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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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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游艇靠岸時,夜色已深。海島的燈火在靜謐中閃爍,像散落的星辰。踏上堅實的碼頭,海風的鹹澀似乎還縈繞在鼻尖,但方才星空下的那種無邊無際的自由感,正被現實的引力一點點拉回。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地沿著來時的小徑往回走。腳步聲落在沙土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肆煜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和路燈的交織下顯得修長而沈默,恢覆了平日那種難以接近的氣場,但似乎又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具體是哪裏,祝楽郇說不上來,只覺得那層堅冰似乎薄了一些。

回到主宅,管家依舊恭敬地等候著,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肆煜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不用跟來”,便徑直走向通往他臥室區域的樓梯。祝楽郇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樓梯轉角,心裏那點因星空而升騰的暖意,漸漸被一種微妙的空虛感取代。

禮物還放在房間,那套冰冷的工具和厚重的書籍,提醒著他今晚並非夢境。但肆煜的迅速抽離,又讓他不確定那片刻的溫和與妥協,能持續多久。

這一夜,祝楽郇睡得並不安穩。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浩瀚的星空,一會兒是肆煜那雙深不見底、時而冰冷時而脆弱的眼睛。

第二天醒來,莊園裏一切照舊。母親的氣色更好了些,父親興致勃勃地計劃著去高爾夫球場。早餐桌上沒有肆煜的身影,管家說他很早就離開了,有事務需要處理。

祝楽郇心裏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但很快被自己壓了下去。他告訴自己,這樣才是常態。那個男人有自己的世界,一個他無法也無需完全踏入的世界。

他拿起那套花藝工具,去了花園。陽光很好,園丁看到他,友善地笑了笑,指點他如何修剪一叢長勢過盛的玫瑰。鋒利的剪刀劃過枝條,發出清脆的聲響,帶著植物清香的汁液濺在手上。這種專註的、與自然接觸的勞作,奇異地讓他平靜下來。

下午,他照例去書房。肆煜不在,書房裏空蕩蕩的,只有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走到書架前,手指拂過那些厚重的書脊,最後停在一本關於星座傳說的書上。他抽出來,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翻看。

書頁間,似乎還殘留著極淡的雪松氣息。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平靜的溪流。肆煜依舊行蹤不定,有時幾天不見人影,有時又會突然出現,一起吃一頓沈默的晚餐,或者像那天晚上一樣,帶祝楽郇去海邊散步,看日落,但再也沒有提起過那晚的星空,也沒有過多的交流。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古怪的默契。像兩個相鄰的星球,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偶爾因為引力而靠近,交換一個眼神,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然後又各自回到軌道。

祝楽郇不再像最初那樣焦灼地想要定義什麽,或者急於證明什麽。他開始學習,不僅僅是書本知識,還有觀察。他觀察花園裏植物的生長,觀察海潮的漲落,也觀察那個叫肆煜的男人身上,那些細微的、不為人知的習慣和情緒波動。

他發現肆煜喝咖啡不加糖,但會放一點罕見的、帶著花香的蜂蜜。他發現肆煜心情極度煩躁時,右手食指會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節奏又快又亂。他發現,偶爾在深夜,他房間的露臺燈會亮著,一個模糊的身影會站在那裏,對著大海,一站就是很久。

這些發現像拼圖碎片,一點點拼湊出一個更立體、也更……真實的肆煜。不再是那個符號化的、冰冷的施舍者或怪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背負著沈重過往、在自我掙紮中艱難喘息的人。

這種認知,讓祝楽郇心裏的那份情感,從最初混雜著感激、同情和悸動的混亂狀態,逐漸沈澱為一種更深沈、更覆雜的東西。像是藤蔓,在冰層上悄然生長,試圖纏繞住那座孤島,給予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支撐。

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夜。

臺風過境,窗外狂風呼嘯,暴雨如註,砸在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巨響,仿佛整個世界都要被撕裂。莊園的電路似乎出了故障,燈光忽明忽滅,最終徹底陷入黑暗,只有應急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

祝楽郇被雷聲驚醒,心臟狂跳。他起身想去查看母親的情況,剛拉開房門,就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像是重物倒地的悶響,緊接著是一陣極力克制的、破碎的喘息聲。

是肆煜房間的方向。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祝楽郇!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摸黑朝著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肆煜的房門虛掩著,裏面沒有光。祝楽郇猛地推開門!

借著窗外閃電瞬間劃破夜空的慘白光芒,他看到了駭人的景象——

肆煜蜷縮在房間中央的地毯上,雙手死死抱著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痛苦壓抑的嗚咽。他周圍是散落的家具碎片,一個床頭燈被砸得粉碎,顯然剛才的巨響來源於此。

閃電過後,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肆煜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肆煜!”祝楽郇驚呼一聲,撲了過去。

聽到他的聲音,肆煜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被刺激到的野獸,發出一聲低吼,猛地揮開祝楽郇試圖觸碰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滾開!”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全然的抗拒和……恐懼?

祝楽郇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卻沒有退縮。借著又一次閃電的光芒,他看到了肆煜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瞳孔因為極度驚恐而放大,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整個人處於一種完全失控的、被噩夢魘住的狀態。

是創傷後應激障礙?是因為這雷雨交加的夜晚,勾起了什麽可怕的回憶?

祝楽郇的心臟疼得縮成一團。他不再試圖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用盡可能平穩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聲音,一遍遍地、輕輕地叫他的名字:

“肆煜……是我,祝楽郇。”

“沒事了……只是打雷……”

“你看看我……我在這裏……”

他的聲音在狂暴的雨聲和雷聲中顯得微弱,卻異常堅定。

肆煜似乎完全聽不進去,依舊蜷縮著身體劇烈顫抖,沈浸在自己的恐懼世界裏。

祝楽郇心急如焚,卻不敢再貿然上前刺激他。他環顧四周,看到角落裏有一架被布蒙著的鋼琴。他踉蹌著走過去,掀開琴布,憑著記憶和窗外偶爾的閃電,摸索著琴鍵。

他並不會彈鋼琴,只依稀記得小時候音樂課上教過的、最簡單的一首搖籃曲的旋律。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笨拙地、斷斷續續地,在琴鍵上按了下去。

單調的、甚至有些走調的琴音,在風雨交加的黑暗中,艱難地響了起來。不成調子,卻帶著一種固執的、試圖穿透夢魘的力量。

祝楽郇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那幾個簡單的音符,手指因為緊張和生疏而僵硬,琴聲磕磕絆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那劇烈顫抖的身影,似乎漸漸平息了一些。粗重的喘息聲,也開始變得緩慢。

祝楽郇不敢停,繼續彈奏著那不成調的搖籃曲。

終於,在又一道閃電劃過之後,他聽到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別彈了……難聽死了……”

祝楽郇的手指猛地停在琴鍵上!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猛地轉過頭!

黑暗中,他看到肆煜依舊蜷縮在那裏,但抱著頭的手已經松開了一些。他擡起頭,看向祝楽郇的方向。眼神不再空洞驚恐,而是充滿了極致的疲憊和一種……被打擾後的、虛弱的惱怒。

但至少,他回來了。從那個可怕的夢魘裏,暫時掙脫出來了。

祝楽郇長長地、無聲地松了一口氣,這才感覺到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濕。

他站起身,摸索著找到墻壁上的開關。啪嗒幾聲,應急電源似乎恢覆了,房間裏的幾盞壁燈幽幽地亮了起來,驅散了一部分黑暗。

他走到肆煜身邊,小心翼翼地蹲下,保持著一段距離。

“你……還好嗎?”他的聲音依舊帶著未褪的顫抖。

肆煜沒有回答。他只是極其疲憊地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屈起的膝蓋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濕透的黑發黏在蒼白的額角,顯得脆弱不堪。

祝楽郇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酸澀得厲害。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拍了拍他冰冷顫抖的脊背。

這一次,肆煜沒有推開。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近乎微不可察地,向著祝楽郇手掌的方向,靠攏了一點點。

仿佛在汲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卻真實存在的溫暖和安撫。

窗外,暴雨依舊肆虐,雷聲轟鳴。

但在這個燈光幽暗的房間裏,兩個身影在災難般的夜色中,以一種笨拙而依賴的姿態,暫時找到了彼此的錨點。

祝楽郇知道,通往肆煜內心的戰爭遠未結束,那些深埋的創傷和黑暗隨時可能再次爆發。

但至少今夜,他守住了。

而十八歲之後的路,似乎也因為這份沈重的守護,而變得愈發清晰和……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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