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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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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車門“嘭”一聲關上,將那道決絕的、消失在樓道黑暗裏的背影徹底隔絕。引擎低沈地轟鳴一聲,黑色的轎車卻沒有立刻駛離,像一頭受傷後沈默蟄伏的獸,久久停泊在骯臟的巷口,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

車內,肆煜仰靠在駕駛座上,手背重重壓著眼瞼。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清晰。指尖殘留的煙蒂灼痛,鼻腔裏是揮之不去的、廉價煙絲和自己身上那股冰冷的雪松香混合的頹靡氣息,還有……耳邊反覆回蕩的那句冰冷決絕的——

“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以後,不要再來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狠狠紮進心口,緩慢旋轉,帶來綿長而尖銳的劇痛。比肩上那道早已愈合的傷口,要疼上千百倍。

他以為自己是施舍者,是掌控一切的人。卻原來,在對方眼裏,他那些扭曲的、笨拙的、連自己都辨不清用意的靠近,都只是居高臨下的羞辱。

兩清了。

也好。

他猛地發動車子,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轎車猛地竄出,近乎失控地匯入夜晚的車流。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拉成模糊炫目的色帶,像一場光怪陸離的、永不落幕的虛假狂歡。

他開得很快,幾乎是漫無目的地狂奔,直到胸腔裏那股幾乎要爆炸的窒悶和暴戾稍稍平息,才將車猛地剎停在江邊無人的堤岸旁。

推開車門,冰冷的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吹得他大衣下擺獵獵作響。他走到堤岸邊緣,扶著冰冷的欄桿,望著腳下漆黑洶湧的江面。遠處城市的倒影在江水中破碎搖晃,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

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點燃。猩紅的火點在濃重的夜色裏明滅,尼古丁吸入肺腑,卻壓不下心底那片荒蕪的冷。

“兩清了……”

他低聲重覆著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盡嘲諷的弧度。是在嘲笑祝楽郇的天真,還是嘲笑他自己?

清得了嗎?

那些沈默的陪伴,那些笨拙的觸碰,那些冰冷的庇護,那個帶著淚痕鹹澀和血腥氣的吻……還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卻早已深植的、扭曲的在意和……渴望。

怎麽可能清得了。

可是不清,又能如何?把他拉進自己這片無邊無際的、骯臟冰冷的泥潭嗎?讓他看清自己這副完美皮囊下,早已腐爛發臭的真實內核嗎?

像他父親對待他母親那樣?

不。

他掐滅了煙,任由冰冷的江風灌滿胸腔,試圖凍結裏面那些不合時宜的、滾燙的疼痛。

就這樣吧。

他轉過身,重新走向那輛沈默的跑車。背影在遼闊的江面和璀璨的城市燈火襯托下,顯得愈發孤寂決絕。

從這一天起,肆煜仿佛真的從祝楽郇的世界裏徹底消失了。

祝楽郇的生活陷入了一種極致的、近乎自虐的平靜。他不再看向任何街角,不再期待任何聲響。他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學習和對未來的規劃中,像一把不斷打磨、只為斬斷過往的利刃。

自主招生的筆試異常順利。他冷靜得近乎機器,精準地解答每一道題,仿佛那不是決定命運的考試,而只是一場需要完成的、枯燥的任務。

面試通知在一個飄著細雪的下午寄到了學校。班主任親自把信交到他手裏,臉上是掩不住的激動和驕傲。周圍的同學投來羨慕或嫉妒的目光。

祝楽郇只是平靜地接過那封薄薄的信封,指腹感受著紙張的質感,心裏卻沒有泛起太多波瀾。這只是計劃中的一步。一步離開這裏的,堅定的步伐。

他禮貌地道謝,然後將信仔細收好,轉身繼續埋首於書本。窗外細雪無聲飄落,覆蓋了操場上枯黃的草皮,像要掩埋掉所有舊日的痕跡。

時間在筆尖和雪花飄落中悄然流逝。春節的氛圍短暫地沖淡了家裏的壓抑,父親因為之前那筆橫財安分了不少,母親臉上也多了些小心翼翼的笑容。但祝楽郇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觀察著這一切,內心毫無波瀾。

他只是在等。等一個結果。等一個離開的日期。

冬去春來,積雪消融,樹枝抽出嫩綠的新芽。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祝楽郇收到了那所遙遠名校的正式錄取通知書。

厚厚的信封,精致的校徽,無一不宣告著一個全新未來的開啟。

他拿著那封信,獨自一人走到了那個曾經無數次等待過的街角。春風拂過,帶著暖意和新生的氣息。他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裏一片奇異的平靜。

沒有狂喜,沒有激動,也沒有……想象中的解脫。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虛感。

他成功了。他就要離開了。離開這個家,離開這條街,離開這座裝滿痛苦記憶的城市。

也離開……那個曾經像流星一樣短暫闖入他生命、留下深刻劃痕又徹底消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將錄取通知書仔細收好,轉身,走向郵局——他需要寄出一些材料,辦理後續的手續。

從郵局出來,天色尚早。他鬼使神差地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他卻覺得有些刺眼。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街對面。

然後,他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街對面,一家高級畫廊的玻璃櫥窗前,站著一個人。

是肆煜。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氣質矜貴冷冽,與周圍步履匆匆的行人仿佛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他微微側著頭,似乎在欣賞櫥窗裏展出的一幅畫。側臉線條在春日明媚的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冷硬,下頜線緊繃,沒什麽表情。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妝容精致的年輕女人。女人親昵地挽著他的手臂,正仰頭笑著對他說些什麽,姿態優雅而熟稔。

肆煜似乎微微頷首,回應了一句。女人便笑得更開心了些,身體更貼近了他幾分。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勾勒出看似無比登對、宛如璧人的輪廓。像一幅精心構圖的名流畫報,完美,光鮮,卻……虛假得刺眼。

祝楽郇像被釘在了原地,四肢百骸瞬間冰冷。血液仿佛逆流回心臟,又猛地沖上頭頂,帶來一陣劇烈的耳鳴和眩暈。

他看著他。看著那個曾經在暴雨裏給他庇護、在深夜為他處理傷口、在巷口為他嚇退混混、又用最傷人的方式將他推開的人。

看著他此刻衣冠楚楚、矜貴疏離地站在另一個女人身邊,站在璀璨的陽光下,站在他完全無法觸及的、另一個世界裏。

原來……

這就是他所謂的“泥潭”?

這就是他推開他之後,所擁有的生活?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謬感席卷了祝楽郇。他想笑,嘴角卻僵硬得扯不動任何弧度。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真實。

綠燈亮了。身邊的人流開始湧動。

祝楽郇卻依舊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目光死死地膠著在街對面那幅“完美”的畫面上,看著那個女人更緊地挽住肆煜的手臂,看著他們轉身,似乎準備離開。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肆煜的目光,似乎極其無意地、輕飄飄地掃過了街面。

然後,隔著川流不息的車流,隔著喧囂的人群,隔著那短短十幾米卻仿佛天塹的距離——

他的目光,精準地、毫無預兆地,撞上了祝楽郇的視線。

空氣仿佛在那一刻徹底凝固了。

肆煜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瞳孔,在接觸到祝楽郇蒼白震驚的臉龐時,清晰地收縮了一瞬。裏面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驚愕,慌亂,甚至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

但那情緒消失得極快,快得像幻覺。幾乎下一秒,就被一層更厚的、冰冷的漠然所覆蓋。他的視線在祝楽郇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般,淡漠地移開了。

他甚至沒有絲毫的停頓,仿佛根本沒有認出他。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身邊的女伴說了句什麽,然後便任由對方挽著,轉身,邁步,毫不留戀地走向停在路邊的另一輛豪華轎車。

車門打開,他紳士地護著女伴的頭頂讓她先上車。自始至終,沒有再向街對面投來一瞥。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轎車平穩地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城市璀璨的陽光裏。

像從未出現過。

祝楽郇還僵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可笑的姿勢,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冰封術定格。耳邊所有的聲音——汽車的鳴笛、人群的喧嘩、城市的噪音——都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巨大的、嗡鳴般的寂靜。

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渾身冰冷,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原來……

不是泥潭。

只是他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不配踏入他光鮮世界的……汙泥。

所以,可以輕易推開,可以視而不見,可以……當做從未認識。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猛地湧上喉嚨。祝楽郇猛地彎腰,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食道,帶來火辣辣的疼痛。

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洶湧地奪眶而出。不是委屈,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徹底碾碎、踐踏後的絕望和……徹底的清醒。

他直起身,胡亂地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水和狼狽。再擡起頭時,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死寂的、冰冷的平靜。

他最後看了一眼轎車消失的方向,然後轉過身,毫不猶豫地、一步一步地,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陽光溫暖而明媚,街道上車水馬龍,充滿了生機和希望。

但他的十七歲,在這一刻,徹底結束了。

死在了那個男人最後冷漠的一瞥裏。

死在了這個陽光燦爛的、溫暖的春天裏。

再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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