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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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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圖書館的閉館音樂響起時,祝楽郇才從題海中猛地驚醒。窗外已是漆黑一片,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蒼白而疲憊的臉。他慢慢收拾好書本,將那張承載著全部希望的推薦表仔細收好,拉上書包拉鏈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鄭重。

走出圖書館,深秋的夜風立刻裹挾著寒意穿透單薄的外套。他縮了縮肩膀,將臉埋進衣領,沿著路燈昏暗的街道慢慢往家走。腦子裏還在反覆演算著一道棘手的物理題,試圖用思維的專註來隔絕身體對寒冷的感知,以及……心底那片無法驅散的、冰冷的空洞。

快到那個熟悉得令人窒息的巷口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街角——空蕩蕩的,只有被風吹起的垃圾袋打著旋兒。

果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自嘲的弧度。還在期待什麽呢?那個人,那輛車,那個冰冷的“順路”,都不過是漫長壓抑歲月裏一個突兀的、早已結束的插曲。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刺痛,加快了腳步,只想盡快回到那個雖然壓抑但至少熟悉的“牢籠”。

然而,越靠近巷口,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卻悄然攫住了他。太安靜了。平時這個時間,巷子裏多少會有些醉漢的嘟囔聲、鄰居電視的嘈雜聲,或者野貓打架的動靜。但此刻,整條巷子黑黢黢的,靜得可怕,像一頭沈默的、蟄伏的怪獸張開了巨口。

他的心莫名地提了起來,一種源於長期不安生活養成的本能警惕讓他放緩了腳步,幾乎是踮著腳尖,屏住呼吸靠近。

巷子深處,他家樓下那片最昏暗的區域,似乎隱約有幾個人影晃動。還有極其壓抑的、被捂住嘴的嗚咽聲,和□□撞在墻壁上的悶響。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沈!是母親?!

他顧不得多想,猛地沖了進去!

昏暗的光線下,他看到母親被兩個流裏流氣的男人粗暴地按在斑駁的墻壁上,嘴裏塞著破布,頭發淩亂,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正徒勞地掙紮著。而另一邊,他的父親,那個平時只會窩裏橫的男人,此刻像條死狗一樣癱倒在墻角,額角流著血,哼哼唧唧,顯然已經被教訓過了。

一個穿著皮夾克、看起來是頭目的男人,正用一把彈簧刀,慢條斯理地拍打著父親腫起來的臉頰,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戲謔:“……錢呢?嗯?不是說今天一定還上嗎?耍我們玩呢?”

“大……大哥……再寬限兩天……就兩天……”父親的聲音因為恐懼和疼痛而變調,帶著哭腔,“我一定……一定想辦法……”

“想辦法?”皮夾克男人嗤笑一聲,刀尖威脅性地往下移了移,“我看你這身零件拆吧拆吧賣了,估計能湊點利息?”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祝楽郇沖進來的腳步聲。

幾道目光瞬間像毒蛇一樣釘在了他身上!

按住母親的那個黃毛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喲,這不是老祝家的寶貝兒子嗎?回來的正好!跟你爹一起想想辦法?”

母親看到祝楽郇,眼睛猛地瞪大,發出更加急促驚恐的“嗚嗚”聲,瘋狂地搖頭,示意他快跑!

祝楽郇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了。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動彈不得。他看著眼前的情景,看著母親眼中的絕望,看著那把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寒光的刀,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跑?他能跑到哪裏去?這些人明顯是追債的亡命徒!

“小子,嚇傻了?”皮夾克男人似乎覺得很有趣,放開了癱軟的父親,踱步走向祝楽郇,手裏的彈簧刀靈活地轉著圈,“聽說你成績不錯?是個讀書的料?可惜啊,投錯了胎……”

他伸出手,骯臟的手指就要碰到祝楽郇蒼白的臉。

就在那指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

一道刺眼到極致的光柱毫無預兆地、如同審判之劍般從巷口猛烈射入!精準地、霸道地,將巷子裏所有的骯臟、恐懼和混亂都照得無所遁形!

緊接著,是引擎低沈卻充滿壓迫感的咆哮聲,不像普通的轎車,更像某種蟄伏猛獸被激怒後發出的威脅低吼!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擡手遮擋。

皮夾克男人動作一頓,驚疑不定地瞇眼看向巷口:“誰他媽……”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那輛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黑色跑車,正以一種近乎狂暴的、毫不猶豫的姿態,引擎咆哮著,車頭對準巷子裏的人群,猛地加速沖了進來!

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令人膽寒的決心!

“操!瘋子!快躲開!”黃毛嚇得魂飛魄散,第一個松開母親,連滾爬爬地往旁邊躲閃。

另外兩人也嚇得臉色慘白,慌忙丟開人質,驚叫著撲向墻邊。

跑車在距離最近的那個打手不到半米的地方,發出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剎車聲,猛地停住!車身甚至因為慣性微微前傾,像一頭隨時會再次撲出的獵豹。

死寂。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了狹窄的巷道。只有引擎低沈壓抑的怠速聲,像猛獸捕獵前的呼吸,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車門打開。

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汙水橫流的地面上。接著,是包裹在熨帖西褲裏的長腿。

肆煜從車裏下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昂貴的黑色大衣,沒系扣子,露出裏面的白襯衫。但他沒有戴墨鏡。那張冷白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在車燈逆光的光影下,深得像兩個不見底的漩渦,裏面翻湧著足以將人凍僵的、實質般的冰冷殺意。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掃過癱軟在地的父親,也沒有多看那幾個嚇破膽的打手一眼。而是直接、精準地,落在了被推搡到墻角、嚇得渾身發抖、臉上還帶著淚痕和巴掌印的祝楽郇母親身上。

然後,那冰冷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到了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的祝楽郇臉上。

在看到祝楽郇完好無損,只是受驚過度的瞬間,肆煜眼底那駭人的戾氣似乎極其細微地消散了一絲,但隨即被一種更深的、令人無法呼吸的冰冷所覆蓋。

他一步步走過來。鋥亮的皮鞋踩過地上的汙水,發出清晰的、令人心顫的嗒嗒聲。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場所有人的神經上。

他走到那個為首的皮夾克男人面前。男人比他矮了半個頭,此刻在對方冰冷的氣勢壓迫下,竟然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梗著脖子:“你……你誰啊?少他媽多管閑事!知道我們跟誰混的嗎?”

肆煜甚至沒有看他。他的目光依舊落在祝楽郇身上,仿佛在確認著什麽。然後,他才極其緩慢地、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皮夾克男人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骯臟的、礙眼的垃圾。

“多少錢?”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般的質感,在這死寂的巷子裏異常清晰。

皮夾克男人楞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什麽?”

“他欠你們。”肆煜的下頜朝癱軟的父親方向微不可察地擡了擡,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多少?”

皮夾克男人和他身後的兩個手下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摸不清這個突然出現的、氣場駭人的年輕人的路數。男人猶豫了一下,報出一個數字,語氣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張聲勢。

肆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他甚至沒有討價還價,只是極其淡漠地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個皮質錢包,看也沒看,從裏面抽出一沓厚厚的現金,隨手扔在皮夾克男人腳下。

紅色的鈔票散落在汙水中,顯得格外刺眼。

“滾。”一個字。冰冷,不帶任何情緒,卻比任何威脅都更具威懾力。

皮夾克男人看著地上那沓遠超過債務數額的現金,又看看眼前這個年輕人深不見底的眼睛,和那輛明顯價值不菲的跑車,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沒敢再放什麽狠話。他彎腰飛快地撿起錢,對著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

三人像避瘟神一樣,低著頭,貼著墻邊,飛快地溜出了巷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巷子裏重新恢覆了寂靜。只剩下引擎低沈的轟鳴,和角落裏父親壓抑的呻吟、母親劫後餘生的啜泣。

肆煜這才緩緩轉過身,正面看向祝楽郇。

他的目光很深,很沈,像積壓了萬鈞之重的烏雲。裏面沒有了剛才面對混混時的冰冷殺意,也沒有了下午街角那種刻意的疏離和嘲諷。那是一種更覆雜的、祝楽郇完全看不懂的情緒。像是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又像是某種深沈的、無力的疲憊,甚至……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後怕?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昏暗的光線和跑車引擎的低吼中對視著。

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聲音都遠去。

祝楽郇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去而覆返、以一種絕對強硬的姿態再次闖入他混亂世界的人。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心臟在經歷了極致的恐懼後,此刻正以一種混亂而瘋狂的節奏撞擊著胸腔,震得他渾身發麻。

他想問。想問你怎麽會回來?想問你怎麽知道這裏?想問為什麽?

但他一個字也問不出來。他只是呆呆地站著,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肆煜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從他蒼白的臉,滑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最後落在他那雙因為驚恐而依舊睜得很大的、濕漉漉的眼睛上。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似乎想上前一步,但腳步剛動,卻又硬生生頓住了。

他的視線越過祝楽郇的肩膀,看了一眼角落裏依舊在啜泣發抖的母親,和那個爛泥般癱著的父親。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深刻的厭棄和……某種了然般的冰冷。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深深地、最後看了祝楽郇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祝楽郇心臟揪緊。

接著,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向跑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引擎發出一聲暴躁的咆哮,跑車迅速倒出狹窄的巷道,一個幹脆利落的甩尾,車頭調轉,沒有絲毫停留,瞬間加速,消失在夜色籠罩的街道盡頭。

來得突然,走得決絕。

像一場短暫而劇烈的風暴,席卷了一切,留下滿地狼藉和死一樣的寂靜。

直到那咆哮的引擎聲徹底消失在遠處,祝楽郇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他慌忙扶住冰冷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心臟依舊狂跳不止,幾乎要蹦出喉嚨。

母親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抱住他,壓抑的哭聲終於釋放出來,渾身都在發抖。

角落裏,父親掙紮著爬起來,看著跑車消失的方向,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僥幸和一絲殘留的、對那沓錢的貪婪。

祝楽郇任由母親抱著,身體僵硬,目光卻死死地盯著巷口那片無盡的黑暗。

鼻腔裏,似乎還殘留著那輛跑車尾氣的味道,混合著肆煜身上那股冰冷的、熟悉的雪松香氣。

還有……散落在地上汙水中的、那些刺眼的紅色鈔票。

像一個冰冷的、巨大的、無聲的嘲諷。

所以他回來。不是為了他。

只是……又一次“順路”的、“無聊”的、居高臨下的……施舍嗎?

祝楽郇慢慢地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卻遠遠比不上心裏那片,再次被碾碎成齏粉的、冰冷的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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