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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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沒有夏天

引擎低沈的咆哮聲尚未完全熄滅,車門已被猛地推開。

肆煜從駕駛座裏出來。他依舊穿著那件灰色衛衣,臉色在街燈下顯得異常蒼白,甚至比昨天更加難看,眼底布滿了血絲,周身散發著一種近乎實質的、冰冷的戾氣。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釘在趙峰那只揚起的、尚未落下的拳頭上。

空氣瞬間凝固。

趙峰和他的跟班們像是被瞬間凍住的蒼蠅,臉上的囂張和惡意僵在那裏,轉化為清晰的驚恐和難以置信。他們顯然沒料到肆煜會在這個時間、以這種方式出現。

“手不想要了?”

肆煜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能鉆入骨髓的寒意。他一步步走過來,步伐因為肩傷而略顯滯澀,但那股迫人的氣勢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這明顯的帶傷狀態,更添了幾分亡命徒般的瘋狂和危險。

趙峰嚇得猛地縮回手,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嘴唇哆嗦著:“煜、煜哥……我們,我們就是跟他開個玩笑……”

“玩笑?”肆煜停在他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因恐懼而滲出的冷汗味。他比趙峰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著眼,眼神裏是全然的冰冷和蔑視,“我看你是想提前體驗一下社會毒打的滋味。”

他的目光掃過旁邊幾個噤若寒蟬的跟班,那幾個人立刻像被電擊一樣,齊刷刷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

“滾。”肆煜吐出一個字。

趙峰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帶著人瞬間作鳥獸散,跑得比喪家之犬還快。

街角轉眼間只剩下他們兩人。昏暗的光線下,肆煜才緩緩轉過身,看向依舊靠著墻壁、臉色蒼白、眼眶通紅的祝楽郇。

他的目光極其覆雜。那裏面有關切,有未散的暴戾,有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做了什麽決定般的沈重和疏離。

祝楽郇的心臟還在狂跳,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委屈,以及看到肆煜突然出現時那股無法抑制的、洶湧而來的依賴和……酸楚。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哽咽,“你去哪了?我……我以為……”

以為你厭棄我了。以為你再也不會出現了。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口,眼淚卻再次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肆煜看著他的眼淚,下頜線繃緊了一瞬。他伸出手,似乎想像之前那樣粗魯地擦掉他的眼淚,但指尖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卻只是生硬地落下,攥成了拳頭。

“上車。”他移開視線,不再看祝楽郇,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淡,甚至比平時更添了幾分刻意的僵硬。

他說完,轉身徑直走向駕駛座,沒有等祝楽郇,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替他拉開副駕的門。

祝楽郇怔了一下,心底那點剛剛升起的暖意和依賴,瞬間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澆熄了大半。他默默地跟過去,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消毒水味道,掩蓋了原本熟悉的雪松冷香。祝楽郇系安全帶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副駕車門儲物格裏,露出一角醫院的繳費單。

他去醫院了?是去處理傷口嗎?為什麽不等他?為什麽不接電話?

無數個問題堵在喉嚨口,但在接觸到肆煜那副明顯拒絕交流的、冷硬的側臉時,又全部咽了回去。

車子沈默地啟動,匯入車流。肆煜開得很快,很穩,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暴露著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一路無話。這種沈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讓人窒息,像一塊巨石壓在祝楽郇的心口。

車子沒有開往祝楽郇家,也沒有回那個高層公寓,而是拐向了一條祝楽郇從未去過的路,最終停在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安靜的街心公園旁邊。

引擎熄火。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遠處馬路傳來的模糊噪音,和兩人之間那種令人不安的、緊繃的沈默。

肆煜沒有下車,也沒有看祝楽郇。他只是望著窗外黑黢黢的樹影,良久,才極其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以後……”他頓了頓,像是每個字都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不要再來找我了。”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沈,像是瞬間墜入了冰窟。他倏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肆煜冰冷的側臉。

“為什麽?”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是因為昨天……因為我……吻了你嗎?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不會……”

“不是。”肆煜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終於轉過頭,看向祝楽郇,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淵,裏面翻滾著祝楽郇完全看不懂的痛苦和決絕,“跟你沒關系。”

“那為什麽?!”祝楽郇急了,眼淚失控地滑落,“你明明……你剛才還……”還那樣護著他。

“剛才那種事,以後也不會再發生了。”肆煜的聲音冷硬得像石頭,每一個字都像冰雹砸在祝楽郇心上,“我們不是一路人。靠近我,對你沒好處。”

“我不在乎!”祝楽郇幾乎是吼了出來,積壓了一整天的恐懼、委屈和不安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我不需要什麽好處!我只是……我只是想……”

想陪著你。想在你疼的時候,能給你一點點溫暖。想像你曾經為我做的那樣,也為你做點什麽。

後面的話,他被洶湧的淚水堵住,說不下去。

肆煜看著他崩潰流淚的樣子,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用力到幾乎要將其捏碎。他猛地轉回頭,不再看祝楽郇,下頜線繃得像要裂開。

“我在乎。”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聲音低沈而壓抑,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祝楽郇,別天真了。這個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樣非黑即白。有些泥潭,一旦陷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染上一絲極淡的、卻令人心寒的自嘲:“而我,就是那個泥潭。”

“你不是!”祝楽郇激動地反駁,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臂,“那些都過去了!我們可以……”

“夠了!”肆煜猛地揮開他的手,動作幅度之大牽動了肩傷,讓他瞬間白了臉色,額角滲出冷汗,但他卻像是毫無所覺,只是用那雙驟然變得猩紅而暴戾的眼睛死死盯著祝楽郇,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絕望和警告:

“你懂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以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嗎?!你以為你那點可憐的溫暖能改變什麽嗎?!”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卻又無比狠絕:

“離我遠點,祝楽郇。這是為你好。”

“趁我現在……還能推開你。”

最後那句話,聲音驟然低了下去,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破碎的顫音。但那其中的決絕,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絕望。

祝楽郇徹底僵住了。他怔怔地看著肆煜,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充滿了痛苦、掙紮和一種近乎毀滅欲的眼睛,看著他那蒼白如紙、卻因為激動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看著他肩頭衛衣面料下,可能再次崩裂滲血的傷口。

所有的言語,所有的勇氣,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他明白了。

這不是試探,不是玩笑,也不是欲擒故縱。

這是最後的通牒。是肆煜在用他最後一點殘存的、扭曲的理智,將他推開。推開這片他自以為是的、危險的溫暖。

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或者更準確地說,他覺得,祝楽郇不該被拖進他所處的、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眼淚無聲地滑落。祝楽郇沒有再爭辯,也沒有再哭泣。他只是呆呆地坐著,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和靈魂。

原來,十七歲的夏天,真的不會到來。

它尚未開始,就已經被宣告結束。

肆煜不再看他,重新發動了車子,動作僵硬而機械。車子沈默地駛向祝楽郇家的方向。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開進巷子,而是在巷口就停了下來。

“下車。”他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徹底的冰冷和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個失控咆哮的人不是他。

祝楽郇機械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一只腳踩在地面上時,他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他聽到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一聲,像是極力壓抑下的、破碎的吸氣聲。

但也可能,只是錯覺。

他關上車門。黑色的轎車沒有絲毫停留,立刻發動,像一道沈默的黑色閃電,迅速駛離,消失在夜色深處。

祝楽郇獨自站在昏暗的巷口,夜風吹拂著他單薄的校服,冰冷刺骨。

他擡起頭,望著城市被霓虹燈染成暗紅色的、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眼睛幹澀得發疼,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心臟的位置,空蕩蕩的,只剩下一種冰冷的、鈍鈍的麻木。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帶著雪松冷香和淡淡煙草味的夏天。那個沈默卻堅實的背影。那個冰冷外殼下偶爾流露的脆弱和溫柔。那個在廢墟裏悄然滋生、尚未綻放就被徹底掐滅的……渺小的希望。

全都結束了。

他像做了一場漫長而奢侈的夢。夢裏有光,有暖,有從未奢望過的庇護和靠近。

而現在,夢醒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夜。

和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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