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十七歲沒有夏天

門關上後,走廊的光線被徹底隔絕,客房陷入一片柔軟的黑暗。祝楽郇將自己更深地埋進蓬松的被褥裏,鼻尖縈繞著幹凈的、屬於肆煜的氣息,還有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他以為自己會失眠,在這樣一個陌生而格格不入的環境裏,但身體的疲憊和情緒的宣洩拖著他迅速沈入了無夢的睡眠。

他甚至沒有聽到清晨的鬧鐘。是門外輕微的響動和飄進來的咖啡香氣喚醒了他。

祝楽郇睜開眼,有幾秒鐘的恍惚。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金色的線。不是他家那種永遠蒙著一層油膩汙垢的窗戶透進來的灰撲撲的光,而是清澈、明亮、帶著希望的。

他躺著一動不動,聽著外面肆煜走動的聲音,陶瓷杯碟輕碰的脆響,心裏湧起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

他深吸一口氣,坐起身。傷口經過一夜休整,疼痛減輕了不少,但淤青顯得更加觸目驚心。他小心翼翼地換上自己那套洗得發白、略顯皺巴的校服,將肆煜那套過於寬大的睡衣仔細疊好,放在枕邊。

推開客房的門,客廳依舊整潔冰冷,但餐桌上放著一杯牛奶和兩片烤好的吐司。肆煜背對著他,正站在開放式廚房的流理臺前倒咖啡。他換了校服,白襯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黑西褲襯得腿型修長筆直。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側影,和昨晚那個在夜色與煙霧中顯得模糊而危險的少年判若兩人。

“醒了?”肆煜沒回頭,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微啞,“牛奶喝了。五分鐘出門。”

祝楽郇遲疑地走到餐桌邊。“……謝謝。”

牛奶是溫的,吐司邊緣烤得微焦,是他從未在家裏享受過的、恰到好處的細心。他安靜地吃完,胃裏暖烘烘的。

肆煜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幾口喝完,然後拿起沙發上的書包。“走了。”

下樓,上車,駛出這個高檔小區。整個過程裏肆煜都沒怎麽說話,只是專註地開車。車載音響放著低緩的英文歌,祝楽郇聽不懂歌詞,但旋律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快到校門口那個街角時,祝楽郇小聲說:“就停這裏吧,謝謝。”

肆煜打了轉向燈,靠邊停車。他側過臉,目光在祝楽郇依舊有些紅腫的左頰停留了一瞬,沒說什麽。

祝楽郇解開安全帶,手握住門把,低聲道:“昨晚……真的謝謝你。”

“嗯。”肆煜的反應很平淡,仿佛只是隨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他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放學要是沒地方去,可以過來。”

祝楽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飛快地看了肆煜一眼,對方的表情依舊沒什麽變化。“……好。”他推開門,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車。

走進校門,周圍是喧鬧的人群,穿著和他一樣校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嬉笑打鬧。祝楽郇下意識地拉低了視線,習慣性地想把自己縮進無形的殼裏。但周圍投來的目光似乎和往常有些不同,帶著點探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聽到身後傳來壓低的議論。

“看,是祝楽郇……” “他昨天是不是坐肆煜的車走的?” “今早也是肆煜送他來的……” “他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祝楽郇攥緊了書包帶,加快了腳步。他明白這種變化的來源——肆煜。那個名字在學校裏本身就代表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氣場和距離感。成績頂尖,家世成謎,獨來獨往,冷漠又難以接近,是老師眼中無可指摘的優等生,也是某些人私下裏既好奇又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而他,祝楽郇,一直是班級裏沈默的、可被忽視的、甚至可以被隨意取笑的存在。這兩個名字本不該有任何交集。

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寧。課上老師的講解聽不進去,下課也盡量避免和任何人對視。偶爾,他的目光會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或者走廊,像是在下意識地尋找某個冷白修長的身影,但一次都沒有看到。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那幾個常找他麻煩的男生又晃了過來,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喲,祝楽郇,臉怎麽了?又惹你爸不高興了?”為首的高個子男生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祝楽郇踉蹌一步,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想繞開。

另一個男生擋在他面前,嬉皮笑臉地伸手想扯他頭發:“聽說你攀上高枝了?肆煜看得上你這種……”

話沒說完,他的手被人從後面猛地攥住,力道大得讓他瞬間變了臉色,痛呼出聲。

所有人都楞住了。

祝楽郇擡起頭,心臟猛地一跳。

肆煜不知何時出現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攥著那個男生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他顯然剛從教室過來,肩上還隨意搭著校服外套。

“吵死了。”肆煜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他甩開那個男生的手,像是碰到了什麽臟東西。

那幾個男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對肆煜十分忌憚,囁嚅著不敢再說話。

肆煜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目光落在祝楽郇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站這兒幹什麽?走了。”

他說完,轉身就朝體育館門口走去,甚至沒有確認祝楽郇是否跟上。

祝楽郇在周圍各種覆雜的目光中,遲疑了一秒,然後快步跟了上去,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跳動。

走在前面的肆煜背影挺拔,步伐很快,卻刻意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仿佛只是同路,而非同行。

但祝楽郇看著那個背影,第一次在這個令人窒息的校園裏,感受到了一絲微弱卻切實的安全感。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匯在一起。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昨晚他踏進肆煜家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一樣了。那個夏天或許依舊不會真正到來,但十七歲的堅冰,似乎正在某種沈默的陪伴下,悄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夕陽的光線變得濃稠,將校園裏的建築物拉出長長的影子。肆煜走得很快,祝楽郇需要稍微加快腳步才能跟上,始終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他們一前一後穿過操場,繞過教學樓,走向校門口。沿途偶爾有學生投來好奇或驚訝的目光,但肆煜目不斜視,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讓那些窺探紛紛退縮。

直到走出校門,遠離了人群,肆煜的腳步才稍稍放緩。他在那輛黑色的轎車旁停下,解鎖,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坐進去,而是側過身,目光落在祝楽郇依舊有些紅腫的臉頰和略顯淩亂的頭發上。

“他們經常那樣?”肆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祝楽郇低下頭,盯著自己磨得發亮的鞋尖,“……嗯。”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肆煜沒再追問,只是拉開車門,“上車。”

車內依舊彌漫著那股冷淡的雪松香,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祝楽郇系好安全帶,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想去哪兒?”肆煜忽然問。

祝楽郇楞了一下,茫然地看向他。去哪兒?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放學後他通常只有兩個選擇:回家,或者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游蕩到不得不回去的時刻。

“我……不知道。”

肆煜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似乎也對這個臨時起意的問題沒有預設答案。他沈默了幾秒,打了轉向燈,拐向了一條與回家方向不同的路。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個僻靜的河濱公園附近。這裏人不多,只有零星幾個散步的老人和跑步者。夕陽將河面染成一片暖金色,微風拂過,帶來濕潤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肆煜熄了火,卻沒下車。他從儲物格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降下車窗,煙霧緩緩飄散出去。

祝楽郇安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這種無所事事的停滯感讓他有些無措,卻又奇異地感到平靜。沒有父親的咆哮,沒有母親的哭泣,沒有需要躲避的拳腳和嘲諷的目光。只有沈默,和身邊這個捉摸不透的人。

“為什麽……帶我來這裏?”祝楽郇終於忍不住問。

肆煜吸了一口煙,側臉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吵。”他吐出一個字,頓了頓,又補充道,“學校裏太吵。”

祝楽郇明白了。他指的是那些目光,那些議論,那些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喧囂。原來他也感覺到了。這個認知讓祝楽郇心裏微微一動。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待在車裏,聽著風聲和遠處模糊的城市噪音。一支煙燃盡,肆煜按滅煙頭,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我以前也這樣。”

祝楽郇倏地轉頭看他。

肆煜依舊看著窗外,眼神放空,仿佛在回憶什麽久遠的事情。“像個沙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麽笑意的弧度,“不過不是父親。”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怔怔地看著肆煜冷白的側臉,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找出一點痕跡。他無法想象肆煜這樣的人也會……他看起來那麽強大,那麽無懈可擊,仿佛天生就該站在高處俯視眾生。

“後來呢?”祝楽郇輕聲問,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後來?”肆煜收回目光,看向他,眼底深處有什麽情緒飛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後來我讓他們都付出了代價。”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卻讓祝楽郇無端地感到一股寒意。那不是一個少年人該有的語氣,那裏面藏著某種冰冷而決絕的東西。

“所以,”肆煜的目光落在祝楽郇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你打算一直這樣下去?”

祝楽郇被問得啞口無言。他從未想過“打算”。挨打、忍受、躲藏,這幾乎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像呼吸一樣自然,又像枷鎖一樣沈重。反抗?他拿什麽反抗?逃離?他又能逃到哪裏去?

他的沈默似乎就是答案。肆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推開車門,“下車。”

祝楽郇跟著他走到河岸邊。夕陽已經沈下去大半,天空染上了瑰麗的紫紅色。晚風帶著涼意,吹動了他們的衣角。

肆煜站在岸邊,望著流淌的河水,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寂。“疼痛不會因為忍耐而消失,”他忽然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恐懼也是。”

祝楽郇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

“你得讓他們知道,”肆煜轉過身,面對著他,眼神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得格外銳利,“你不是沙包。你也會疼,但疼了,是會咬人的。”

那一刻,祝楽郇在肆煜眼中看到了某種近乎殘忍的光芒。那不是單純的鼓勵,更像是一種宣言,一種來自深淵的共勉。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碎成一片迷離的光點。

“回去吧。”肆煜說。

回程的路上,兩人依舊沈默。但某種無形的的東西似乎在沈默中悄然改變了。祝楽郇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他偶爾會偷偷看向開車的肆煜,心裏翻湧著覆雜難言的情緒。恐懼、困惑、一絲微弱的希望,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靠近。

車子再次停在了那個熟悉的、破敗的居民樓附近。祝楽郇知道,他必須回到那個現實中去。

他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謝。”

肆煜“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祝楽郇推開車門,一只腳剛踏出去,卻聽見肆煜的聲音再次響起:“餵。”

他回頭。

肆煜從車窗裏看著他,路燈的光線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影。“明天早上,老地方。”

這不是詢問,更像是一個通知。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著肆煜,對方的表情隱在車窗的陰影裏,看不真切。半晌,他點了點頭:“……好。”

車門關上,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見。

祝楽郇站在原地,直到尾燈的光芒徹底看不見,才轉身走向那棟壓抑的居民樓。樓道裏的聲控燈依舊時好時壞,空氣中彌漫著油煙和黴味混合的氣味。但奇怪的是,這一次,他感覺胸口那塊巨石似乎輕了一點點。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門內傳來電視嘈雜的聲音和父親不耐煩的吼聲:“死哪兒去了?這麽晚才回來!飯呢?!”

祝楽郇深吸一口氣,推開門。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低頭縮肩,而是下意識地挺直了一點背脊。父親罵罵咧咧地走過來,揚手似乎又想習慣性地給他一下。

祝楽郇擡起頭,看向了父親。他沒有說話,但眼神裏有什麽東西讓父親揚起的手頓在了半空中。那或許不是勇氣,只是一種極度疲憊後殘留的、從別處借來的一點點硬撐。

父親楞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罵了聲“小兔崽子”,悻悻地放下了手,轉身走回沙發。“楞著幹什麽!做飯去!”

祝楽郇沈默地走向廚房。母親依舊縮在廚房的角落裏洗菜,看到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眼神裏帶著一如既往的麻木和一絲微弱的擔憂。

這一晚,父親依舊罵了很多,但意外的,沒有動手。祝楽郇安靜地吃完飯,洗完碗,回到自己那個用陽臺隔出來的小空間。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的車聲,手裏仿佛還殘留著那件柔軟睡衣的觸感,鼻尖似乎還能聞到那股冷淡的雪松香氣。

他想起肆煜說的話——“疼了,是會咬人的。”

怎麽咬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晚,他久違地沒有在恐懼中入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紛亂的、帶著細微刺痛感的期待。

第二天早上,祝楽郇比平時更早地收拾好自己。他對著衛生間那面布滿水漬的鏡子,仔細看了看臉頰,紅腫已經消下去很多,只留下一點淡淡的青黃色痕跡。他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空氣微涼。他走到昨天那個街角,心臟因為期待和不確定而微微加速。

幾分鐘後,那輛黑色的轎車準時出現,無聲地停在他身邊。

車窗降下,露出肆煜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車。”

日子仿佛就這樣陷入了一種奇特的節奏。

每天早上,肆煜會在那個街角等他。放學後,有時肆煜會直接送他回家,有時則會帶他去一些地方——安靜的河濱、無人打擾的天臺、甚至只是漫無目的地開車兜風。他們的話依然不多,大多數時候只是沈默地待著。肆煜經常會抽煙,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麽。祝楽郇則安靜地陪在一旁。

這種沈默的陪伴像是一種無聲的療愈。祝楽郇開始習慣身邊有另一個人的存在,習慣那種不必時刻緊繃的松弛感。他在肆煜的公寓裏度過了一些夜晚,通常是父親酗酒特別兇險的時候。肆煜從不多問,只是會給他準備好冰袋、食物和那間安靜的客房。

學校裏,關於他們的流言蜚語並沒有停止,但因為肆煜明顯的態度,明目張膽的欺負減少了。那些男生看他的眼神雖然依舊不善,但多了幾分忌憚。祝楽郇依舊沈默寡言,但走在校園裏時,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他開始偷偷地觀察肆煜。觀察他聽課時的側臉,觀察他拒絕別人時冷淡的神情,觀察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獨。他發現肆煜的成績好得驚人,但他似乎對此毫不在意。他也發現,肆煜幾乎沒有朋友,總是獨來獨往,像一個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孤島。

他們之間仿佛形成了一種默契的共生關系。一個提供庇護和某種扭曲的勇氣,一個提供陪伴和一種無需言說的理解。像兩只受傷的野獸,在寒冷的冬夜裏依偎著取暖,明知對方身上可能帶著刺,卻舍不得那一點稀薄的溫度。

周五的下午,肆煜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幫忙整理競賽資料。祝楽郇獨自一人往校門口走。

剛走到教學樓拐角,昨天體育課那幾個男生又堵在了那裏,顯然是不甘心,特意挑了這個肆煜不在的時候。

“可以啊祝楽郇,還真抱上大腿了?”高個子男生冷笑著逼近,“以為有肆煜罩著,我們就動不了你了?”

祝楽郇的心猛地沈了下去,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想尋找逃跑的路線,但身後也被堵住了。熟悉的恐懼感再次攫住了他,幾乎讓他窒息。

“躲什麽?”另一個男生伸手用力推了他一把,“沒了肆煜,你算個什麽東西?”

祝楽郇踉蹌著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後背生疼。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過去的無數個瞬間在腦海裏閃回——父親的皮帶,母親的眼淚,同學們的嘲笑,還有肆煜那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銳利的眼睛。

——“你得讓他們知道,你不是沙包。”

——“疼了,是會咬人的。”

一股陌生的、強烈的情緒猛地沖上他的頭頂,蓋過了恐懼。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憤怒,一種長期壓抑後的瘋狂反撲。

在高個子男生又一次伸手想揪他衣領的瞬間,祝楽郇猛地擡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吼道:“別碰我!”

那聲音裏的絕望和狠厲讓所有人都楞住了。

下一秒,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祝楽郇猛地撞了過去!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獸,毫無章法地揮舞著拳頭,指甲抓撓,牙齒甚至也用上了。

混亂。徹底的混亂。

叫罵聲,痛呼聲,身體碰撞的聲音。祝楽郇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他只是瘋狂地反抗著,把積壓了這麽多年的屈辱和痛苦全都發洩了出來。他感覺到拳頭落在自己身上,但也感覺到自己的拳頭砸中了什麽。口腔裏嘗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直到一聲暴喝響起:“你們在幹什麽?!”

教導主任鐵青著臉出現在現場。

扭打在一起的幾個人被強行分開。祝楽郇喘著粗氣,校服被扯得亂七八糟,嘴角破裂,顴骨上一片青紫,但他站得筆直,眼神裏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火焰。

而這時,肆煜聞訊趕來。他撥開圍觀的人群,看到眼前的景象時,腳步頓了一下。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狼狽卻眼神兇狠的祝楽郇,再掃過那幾個同樣掛彩、面露驚愕的男生,最後落在臉色鐵青的教導主任身上。

肆煜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卻一點點冷了下來,像結了一層寒冰。他走到祝楽郇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近乎護衛的姿態,擋在了他和那幾個人之間。

然後,他看向教導主任,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老師,我想您需要先了解一下,是誰先動的手。”

教導主任的辦公室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燈光慘白,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和傷痕都無所遁形。

祝楽郇、肆煜,以及另外三個挑事的男生,像罰站一樣靠墻站著。那三個男生臉上帶著明顯的抓痕和淤青,眼神躲閃,時不時用怨毒的目光剮向祝楽郇。祝楽郇的校服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崩掉了,領口歪斜,嘴角滲著血絲,顴骨上的淤青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愈發駭人。但他站得很直,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殘留著剛才搏命般的沖動。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他內心的震蕩。

肆煜站在他旁邊,姿態卻是最放松的一個。他甚至微微倚著墻,目光低垂,看著地面,仿佛眼前這場鬧劇與他毫無關系。只有偶爾擡起眼皮,掃向那三個男生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冽,才讓人意識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教導主任姓王,是個頭發稀疏、常年皺著眉頭的男人。他重重地把保溫杯頓在桌子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說!怎麽回事!”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幾個人臉上掃過,“在學校裏就敢公然打架!反了天了!”

高個子男生,叫趙峰,搶先開口,指著祝楽郇:“王主任,是祝楽郇先動的手!我們好好走著路,他突然就像條瘋狗一樣撲上來又打又咬!”他亮出手臂上幾道滲血的抓痕,和牙印,“你看!這都是他幹的!”

另外兩個男生立刻附和。

“對!就是他發瘋!” “我們都沒惹他!”

王主任的目光轉向祝楽郇,帶著審視和不容置疑的威嚴:“祝楽郇,你怎麽說?”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先入為主的判斷,顯然更相信趙峰幾人的說辭。畢竟,祝楽郇平時沈默寡言、成績平平,甚至有些懦弱,而趙峰幾人雖然調皮,但家境都不錯,是“更值得信任”的學生。

祝楽郇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長期的逆來順受讓他習慣性地在權威面前失聲。他想說“是他們先堵我,先推我,先罵我”,但那些話在舌尖打轉,卻無法順利地說出口。他急得眼眶發紅,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些。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王主任,”肆煜擡起眼,語氣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看到的是,趙峰、李銘、張濤三個人把祝楽郇堵在墻角,進行肢體推搡和言語侮辱。”

趙峰臉色一變,急道:“肆煜!你胡說!你根本沒看到全過程!你後來才來的!”

肆煜看都沒看他,繼續對王主任說,邏輯清晰得可怕:“我是否看到全過程並不影響我看到的事實——三個身高體壯的人,圍堵一個明顯處於弱勢的同學。至於誰先動手……”他頓了頓,目光終於掃向趙峰,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正當防衛和故意挑釁,法律上的界定還是很清楚的。需要調監控嗎?那個角落,我記得好像新裝了一個攝像頭。”

最後那句話像一枚精準的炸彈。趙峰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開始慌亂地交流。他們顯然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新裝了攝像頭。

王主任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肆煜會如此冷靜且條理分明地反駁,甚至提到了“法律”和“監控”。他皺緊眉頭,看向肆煜:“肆煜,你確定你看到的是這樣?”

“我確定。”肆煜回答得毫不猶豫,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而且,我相信監控錄像會證明我的話。如果需要,我可以現在就聯系我的……律師。”他輕輕巧巧地吐出最後兩個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律師”這個詞從一個大一學生嘴裏說出來,帶著一種荒謬卻又極具威懾力的效果。王主任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知道肆煜家世不普通,雖然具體底細不清,但絕不是他能輕易得罪的。如果事情真的鬧大,調出監控,證實是趙峰幾人校園霸淩在先,而肆煜又堅持要追究……那後果不堪設想。

趙峰幾人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他們只是欺軟怕硬的小混混,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王主任咳嗽了一聲,語氣瞬間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呃……這個,肆煜同學啊,事情呢,也沒必要鬧得那麽大。同學之間有點小摩擦,很正常嘛……教育為主,教育為主。”

他轉向趙峰三人,臉色一沈:“你們三個!回去每人寫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檢查!下周一升旗儀式上當眾向祝楽郇同學道歉!再有下次,直接記過處分!”

然後他又看向祝楽郇,語氣敷衍了許多:“祝楽郇,你……雖然事出有因,但動手也不對。回去也寫份檢查,好好反省一下。”

一場風波,就在肆煜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中,被強行扭轉了局面,並迅速息事寧人。

趙峰三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趕緊點頭,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辦公室。

祝楽郇還處在巨大的震驚和茫然中,他看著肆煜,對方卻已經恢覆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淡漠樣子,仿佛剛才那個言辭鋒利、氣場逼人的人不是他。

“還楞著幹什麽?都回去!”王主任揮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

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空無一人,放學後的校園顯得格外空曠安靜。

趙峰三人惡狠狠地瞪了祝楽郇和肆煜一眼,但沒敢再放什麽狠話,夾著尾巴飛快地跑了。

只剩下他們兩人。夕陽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拉出長長的影子。

祝楽郇停下腳步,看著走在前面的肆煜的背影,心臟還在狂跳,聲音有些發顫:“……謝謝。”

肆煜也停下來,轉過身。逆著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謝什麽?”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謝謝你……幫我說話。”祝楽郇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還有……律師……”

肆煜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嚇唬他們的。”他說,“那個角落根本沒有新攝像頭。”

祝楽郇猛地擡起頭,愕然地看著他。

肆煜走近兩步,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落在祝楽郇破裂的嘴角和顴骨的淤青上,眼神深了些。“疼嗎?”

祝楽郇下意識地想搖頭,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不僅僅是傷口疼,還有一種過度激動後的虛脫和酸痛。

“但你還手了。”肆煜說,聲音裏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什麽,“感覺怎麽樣?”

祝楽郇楞住了。感覺怎麽樣?混亂,瘋狂,疼痛,但……還有一種極其陌生的、沖破牢籠般的暢快感。即使現在後怕得手腳發軟,但那一刻,他確實不再是那個只能抱頭忍受的沙包了。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嘗到血腥味,小聲說:“……很糟糕。”停頓了一下,又更小聲地補充,“……但也……不全是。”

這個矛盾的答案似乎取悅了肆煜。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但很快又消失了。他伸出手,指尖極其輕微地、幾乎算是觸碰地拂過祝楽郇顴骨淤青的邊緣,一觸即分。

他的指尖很涼,碰在火辣辣的傷口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走吧。”肆煜收回手,插回褲兜,“帶你去處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問“要不要”,而是直接做了決定。

車子沒有開回肆煜的公寓,而是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門口。肆煜下車,很快買回了碘伏、棉簽、創可貼和一支消腫的藥膏。

回到車裏,肆煜擰開碘伏的瓶子,用棉簽蘸了,側身對著祝楽郇:“過來點。”

祝楽郇有些僵硬地湊過去。密閉的車廂裏,兩人距離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肆煜低垂的睫毛,和他冷白皮膚上幾乎看不見的細小絨毛。碘伏觸碰到傷口,帶來刺痛,祝楽郇忍不住縮了一下。

“忍著。”肆煜的聲音沒什麽起伏,但動作卻放輕了些。他仔細地給嘴角的傷口消毒,然後又處理顴骨上的淤青,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碰到祝楽郇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微涼的觸感。

祝楽郇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他能聞到肆煜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混合著碘伏的味道。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得讓他心跳失序,頭腦發暈。

處理完傷口,肆煜把藥膏遞給他:“回去自己塗。”然後發動了車子。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華燈初上,城市被籠罩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車子穿行在車流裏,兩人依舊沈默。

但這一次的沈默,和以往有些不同。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未被言說的東西。像緊繃的弦被撥動後留下的細微餘震,像冰面裂開後滲出的冰冷河水。

祝楽郇偷偷看著肆煜開車的側臉。路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忽然覺得,身邊這個人,比他想象中還要覆雜,還要……危險。但他卻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明知危險,卻無法控制地被吸引過去。

“為什麽……”祝楽郇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裏很久的問題,“為什麽要幫我到這個地步?”僅僅是因為“無聊”嗎?

肆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祝楽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就在祝楽郇快要放棄的時候,他聽到肆煜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淹沒在車窗外的噪音裏。

“因為看著你,”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和……自嘲,“就像看著以前的我自己。”

“溺水的人,總想抓住點什麽。”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冷淡,“哪怕抓住的,可能只是一根帶著刺的浮木。”

祝楽郇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澀得發疼。他看著肆煜,忽然明白了他身上那種格格不入的孤獨感和偶爾流露出的冰冷戾氣從何而來。

他們是一類人。至少曾經是。

只是肆煜選擇了另一種更極端、更堅硬的方式把自己包裹了起來,並且似乎從中獲得了某種扭曲的力量。

車子再次停在了祝楽郇家附近那個陰暗的巷口。

“到了。”肆煜說。

祝楽郇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他猶豫了一下,轉過頭,看著肆煜在陰影裏的輪廓,無比認真地說:“……我不是浮木。”

肆煜似乎楞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他。

祝楽郇鼓起勇氣,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你也不是。”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最後有些笨拙地補充,“……謝謝。還有,明天見。”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飛快地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昏暗的巷子裏。

肆煜獨自坐在車裏,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沒有動作。車窗外的霓虹燈光流轉,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擡起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剛才觸碰到的、溫熱的皮膚觸感,和那細微的、帶著疼痛的戰栗。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車廂裏,只剩下他一個人清淺的呼吸聲,和某種悄然滋長、卻無法命名的情緒,在無聲地蔓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