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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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沒有夏天

黎明前的風穿過教堂破損的彩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祝楽郇睜開眼,發現肆煜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聖母像前凝視著什麽。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幾點了?”祝楽郇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胸前的傷痕。

肆煜轉身,目光掃過那些印記,眼神覆雜。“五點二十。”他走過來,從頸間取下一個銀質十字架項鏈,“戴上這個。”

鏈子還帶著體溫,十字架背面刻著細小的德文字母。祝楽郇想問這是什麽,但肆煜已經繼續道:“我母親的信物。戴著它,林瀾會知道你真的認識我。”

“林瀾?”

“你等下要見的人。”肆煜幫他扣好項鏈,手指在祝楽郇後頸多停留了一秒,“她曾是我母親的護士,現在是...專門幫助像我們這樣的人。”

祝楽郇想問“像我們這樣的人”具體指什麽,但肆煜已經站起身,整理袖口。那種熟悉的疏離感又回到了他身上,仿佛昨夜赤裸的坦白只是一場幻覺。

“地址記住了嗎?”他問,聲音恢覆了往日的冷靜。

祝楽郇點頭,從褲袋裏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青松公寓1703。他穿上衣服,突然意識到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分別。這個認知讓胃部絞痛起來。

“三天。”他抓住肆煜的手腕,“如果三天後你沒來...”

“那就永遠別等我。”肆煜打斷他,眼神堅決,“拿走林瀾給你的錢和證件,去南方,改名換姓,重新開始。”

祝楽郇想說不可能,想說他會一直等下去,但肆煜的拇指按在他唇上,阻止了所有話語。“答應我。”

晨光越來越強,照得肆煜半邊臉幾乎透明。祝楽郇突然想起那個站在天臺邊緣的自己,想起肆煜當時說的話:“要跳就快點,別浪費我時間。”誰能想到那會成為他們故事的開始?

“我答應你。”最終他說,“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肆煜挑眉。

“活著回來。”祝楽郇直視他的眼睛,“無論發生什麽。”

一陣沈默。遠處傳來早班公交的引擎聲。肆煜突然傾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我盡量。”

這個回答既不是承諾也不是拒絕,典型的肆煜風格。祝楽郇想抓住他再說什麽,但對方已經轉身走向側門,背影挺拔如常,只有微微發白的指節洩露了真實情緒。

門開了又關,教堂重歸寂靜。祝楽郇獨自站在聖母像前,銀十字架貼在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炭。

青松公寓是城北一棟不起眼的老樓,電梯壞了,祝楽郇爬了十七層樓梯,汗水浸透T恤,傷口隱隱作痛。1703的門牌下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是字母L和S交織在一起。

他按響門鈴,片刻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只銳利的眼睛打量著他。“名字?”女聲低沈沙啞。

“祝楽郇。肆煜讓我來。”

門完全打開,露出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性,短發灰白,左臉有一道長長的疤痕,眼神卻出奇地溫和。“進來吧。”她讓開通道,“我是林瀾。”

公寓比想象中寬敞明亮,墻上掛滿各種照片——有些是傷痕特寫,有些是法庭場景,還有些是受害者康覆後的笑臉。祝楽郇的目光被其中一張吸引:年幼的肆煜,大概七八歲,赤裸的上身布滿鞭痕,眼神卻冷靜得不像個孩子。

“2005年7月。”林瀾順著他的視線解釋,“因為他打翻了父親的威士忌。”她遞來一杯熱茶,“你脖子上的項鏈,能給我看看嗎?”

祝楽郇取下十字架遞給她。林瀾翻到背面,撫摸著那行德文小字,眼神柔和下來。“‘Geliebter Sohn’——‘親愛的兒子’。這是Elsa最後一件首飾。”她將項鏈還給祝楽郇,“肆煜從沒讓任何人碰過它。”

這個認知讓祝楽郇喉嚨發緊。他小心地重新戴好項鏈,金屬貼在皮膚上,仿佛帶著兩個人的體溫。

“來吧,我給你處理傷口。”林瀾指向醫務室,“然後我們再談正事。”

醫務室幹凈整潔,藥品齊全。林瀾處理傷口的動作熟練輕柔,與肆煜那種近乎臨床的精準不同,帶著母性的關懷。“你和他怎麽認識的?”她邊包紮邊問。

“學校天臺。”祝楽郇簡短回答,“他想阻止我跳下去,但說出來的話像是鼓勵。”

林瀾輕笑一聲。“典型的肆煜風格。”她剪斷繃帶,“他母親死的那年,他也曾站在醫院天臺邊緣。是我找到他的,你知道他說什麽嗎?‘如果跳下去,就正中那老混蛋下懷了。’那時他才十四歲。”

祝楽郇想象著少年肆煜站在天臺上的樣子,胸口一陣刺痛。“他父親...真的那麽可怕?”

林瀾的表情變得嚴肅。“比你能想象的更可怕。”她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Elsa不是自殺的。至少不是自願的。”

文件上是屍檢報告和現場照片。祝楽郇強忍著不適翻看,直到一張照片讓他停住——浴缸邊緣有幾個模糊的指印,像是有人被強行按入水中掙紮留下的。

“警方收了錢,改成自殺結案。”林瀾的聲音很平靜,“小肆煜當時躲在衣櫃裏,看到了全過程。但他那時的證詞...沒人相信一個孩子,尤其當對方是肆氏集團的掌門人時。”

祝楽郇的手開始發抖。他突然明白為什麽肆煜收集傷痕,為什麽對控制與暴力如此執著——那是一個目擊者試圖重演創傷,試圖在重覆中找到某種掌控感。

“這些...他知道嗎?”

林瀾搖頭。“我不確定。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證據,但還不足以扳倒那個老狐貍。”她合上文件,“現在,說說你。肆煜要我確保你的安全。我有新身份證、現金和去雲南的車票。你可以今晚就走。”

祝楽郇擡頭,意外地堅定。“不。我要等他。”

林瀾審視著他,目光銳利如X光。“即使這意味著危險?即使你可能等到的是一具屍體?”

十字架在祝楽郇胸前發燙。“即使如此。”

沈默蔓延。最終林瀾嘆了口氣,站起身。“那就跟我來。有些東西你應該看看。”

她帶祝楽郇來到一個小房間,墻上貼滿照片和文件,中間用紅線連接,像一個龐大的關系網。最中央是肆老先生的照片,周圍輻射出各種名字和事件——商業欺詐、政治賄賂、暴力犯罪...其中一條紅線連接到一個名為“Z計劃”的文件夾。

“這是什麽?”祝楽郇指著那個標記。

林瀾的表情變得凝重。“我們懷疑他在秘密研發某種精神控制藥物,利用旗下的制藥公司。Elsa死前正在調查這個。”她打開文件夾,“看這個日期。”

祝楽郇湊近看——正是肆煜母親死亡的前一天。一份實驗室報告上標註著某種化合物的驚人副作用:“長期使用可導致嚴重抑郁及自殺傾向”。

“她發現了,所以必須死。”林瀾輕聲說,“而現在,肆煜正獨自面對那個惡魔。”

祝楽郇的血液瞬間變冷。他想起肆煜臨別時的眼神,那種決絕和釋然——他根本不是去談判的,他是去赴死的。

“我要去找他。”祝楽郇轉身就走。

林瀾攔住他。“冷靜!你這樣沖進去只會讓事情更糟。”她按住他的肩膀,“我有更可靠的消息渠道。給我一小時。”

祝楽郇想反對,但理智最終占了上風。他點點頭,跟著林瀾回到客廳。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那面受害者照片墻上。他的目光再次被年幼的肆煜吸引——那個傷痕累累卻眼神倔強的男孩,與現在他認識的肆煜重疊在一起。

“我能幫忙嗎?”他突然問,“不只是等待...我能做些什麽?”

林瀾審視著他,似乎在評估他的決心。“你會用電腦嗎?”

肆家別墅的書房裏,空氣凝固得能切開。肆老先生坐在輪椅裏,面前的顯示屏正播放著實時監控——祝楽郇在林瀾公寓裏查看文件的畫面。

“你讓那個小賤人接觸林瀾了。”老先生的聲音平靜中帶著危險,“我該誇獎你的勇氣還是嘲笑你的愚蠢?”

肆煜站在窗前,背對著父親,手指輕撫袖口缺失的紐扣。“你監視他多久了?”

“從他第一次踏進你公寓開始。”輪椅的電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不得不說,你的品味令我失望。那麽普通的一個男孩,滿身傷痕,毫無特色。”

肆煜轉身,表情完美地控制在不屑與冷漠之間。“就像你當年評價母親一樣?‘平庸的護士,配不上肆家的姓氏’?”

老先生的右眼抽搐了一下——這是他情緒波動的唯一征兆。“Elsa是個天真的蠢貨,以為愛能改變一切。”他推動輪椅靠近,“而你,我親愛的兒子,似乎繼承了她的愚蠢。”

顯示屏上,祝楽郇正專註地操作電腦,側臉在屏幕光下顯得格外年輕。肆煜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你想要什麽?我回來了,放他走。”

“哦,但游戲才剛剛開始。”老先生微笑著按下遙控器,畫面切換到另一個角度——祝楽郇頸間的十字架項鏈清晰可見。“知道嗎?你母親死的那天,也戴著這個。”

這個信息像一把刀刺入肆煜心臟。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秒,但很快恢覆平靜。“你殺了他,會有證據指向你。林瀾不是一個人,她背後有國際反家暴組織。”

“證據?”老先生大笑,“就像你這些年收集的那些?”他拉開抽屜,取出一疊熟悉的文件——正是肆煜藏在教堂保險箱裏的副本。“我早就知道了,兒子。我允許你玩這個偵探游戲,因為它讓你...專註。”

肆煜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隱忍,原來都在父親的掌控之中。這個認知幾乎擊垮了他,但隨後他註意到父親輪椅扶手上的監控畫面——祝楽郇和林瀾正在查看的,是一份他從未見過的檔案。

“Z計劃。”他輕聲說,試探著。

老先生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們怎麽拿到的?”他猛地轉向監控,手指飛快地切換畫面,“那不在保險箱裏!”

肆煜的心臟狂跳起來。他賭對了——林瀾有他不知道的信息,而父親害怕這個。“太晚了。”他慢慢露出一個微笑,“現在不止一個人知道了。殺了我,殺了他,還會有更多人揭露你。”

書房陷入死寂。老先生的右手移向輪椅側袋——那裏通常放著一把小型手槍。肆煜繃緊肌肉,準備迎接可能的子彈。

但出乎意料的是,父親的手拿出的是一部手機。“你以為自己在和誰玩游戲?”他撥通一個號碼,“我要那個安全屋的地址。立刻派人處理。”

肆煜的血液凝固。“不!”他撲向父親,但為時已晚——電話已經接通,命令已經下達。

老先生滿意地看著兒子失控的表情。“現在你明白了?無論你做什麽,都改變不了結局。那個男孩會死,就像他母親一樣。而你,我親愛的兒子,會乖乖去瑞士,成為肆家完美的繼承人。”

肆煜的眼前浮現祝楽郇的臉——他在教堂晨光中的睡顏,他戴上項鏈時認真的表情,他承諾等待時的堅定眼神。某種比憤怒更強烈、比恐懼更深刻的情感在胸腔炸開。

“不。”他站直身體,聲音出奇地平靜,“這次不會如你所願。”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正在進行的通話——已經持續了二十七分鐘。電話那頭,祝楽郇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都錄下來了,包括‘Z計劃’和謀殺指令。林瀾已經上傳到國際刑警的雲端。”

老先生的臉色瞬間慘白。“你...不可能...”

“時代變了,父親。”肆煜將手機收回口袋,“現在,我們要談談條件了。”

窗外,警笛聲由遠及近。而遠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裏,祝楽郇緊握著那枚十字架項鏈,耳邊是林瀾激動的聲音:“他們找到證據了!二十年的冤案,終於...”

但祝楽郇聽不進去。他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電話那頭——肆煜和父親的最後對決,以及那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三天後,他能否等到那個承諾的歸來?

銀十字架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記,像是一個無聲的誓言。無論結果如何,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站在天臺邊緣的透明少年了。在傷痕與黑暗中,他找到了戰鬥的理由,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麽叫做“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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