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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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沒有夏天

午休鈴響起時,祝楽郇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坐在教室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紗布下的傷痕。窗外陽光明媚,與舊教學樓地下室的陰暗形成鮮明對比。

“祝楽郇!”李成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帶著惡意的歡快,“聽說你今天有特別約會?”

幾個男生哄笑起來。祝楽郇低頭收拾書本,假裝沒聽見。但李成不依不饒地湊過來,手機屏幕幾乎貼到他臉上——是那張照片,已經被編輯過,加上了不堪入目的文字。

“午休後就上傳,”李成壓低聲音,“讓全校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祝楽郇的胃部絞痛起來。他拎起書包,低頭沖出教室,身後傳來一陣口哨和嘲笑。走廊上學生來來往往,沒人註意這個總是縮著肩膀的透明人。他加快腳步,穿過主教學樓與舊樓之間雜草叢生的小路。

舊教學樓像一頭沈睡的野獸,窗戶破碎,墻皮剝落。推開通往地下室的門時,鐵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黑暗與黴味撲面而來,祝楽郇的每一步都在空曠的走廊裏激起回聲。

“來得真準時。”

肆煜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嚇得祝楽郇差點跌倒。隨著“哢嗒”一聲,一盞應急燈亮起,照亮了地下室中央的場景——李成被綁在一把木椅上,嘴上貼著膠帶,眼睛瞪得幾乎凸出來。

祝楽郇倒吸一口冷氣。李成的額頭上有一道血痕,校服皺巴巴的,完全不見了平日的囂張。

“驚喜。”肆煜從陰影中走出來,手裏把玩著那把熟悉的手術刀。他今天沒穿校服,而是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襯得膚色更加蒼白,像從黑暗中浮出的幽靈。

“你...你怎麽做到的?”祝楽郇聲音發抖。

肆煜微笑,那笑容讓祝楽郇後背發涼。“他太得意忘形了,跟蹤我到這裏想拍更多照片。”他走到李成身邊,刀尖輕輕劃過對方顫抖的臉頰,“真是個敬業的小記者,不是嗎?”

李成發出含糊的嗚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祝楽郇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恐懼、脆弱、完全無助。這場景莫名讓他想起自己蜷縮在角落挨打的夜晚。

“現在,”肆煜轉向祝楽郇,眼神灼熱,“該你選擇了。”

“選擇...什麽?”

肆煜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已經編輯好的帖子,只差一個發送鍵。“我可以現在刪除照片,永遠解決這個問題。”他停頓一下,刀尖指向李成,“或者,我們可以給他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李成劇烈掙紮起來,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祝楽郇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喉嚨發緊。他以為來這裏是避免沖突,沒想到是參與其中。

“我...我不明白...”

肆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很簡單,”他貼近祝楽郇耳邊低語,“你來決定他的臉變成什麽樣子。”

他強行將手術刀塞進祝楽郇手中。金屬觸感冰涼,祝楽郇卻覺得它燙得可怕。李成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純粹的絕望,拼命搖頭,椅子幾乎要翻倒。

“我做不到...”祝楽郇試圖後退,但肆煜牢牢鉗制著他。

“為什麽?”肆煜的聲音突然變得危險,“他欺負你兩年,拍你照片威脅你,現在還想毀掉你的生活。”他強迫祝楽郇向前,直到刀尖幾乎碰到李成的臉頰,“他值得。”

李成的皮膚在刀尖下凹陷,一滴血珠滲出來。祝楽郇的手抖得厲害,眼前的場景開始扭曲。他突然意識到——這不是關於李成,而是肆煜在測試他。測試他的忠誠,他的底線,他能在多大程度上成為共犯。

“或者,”肆煜的唇幾乎貼上他的耳垂,“你更願意我把照片發給你父親?”

這個威脅像一盆冰水澆下。祝楽郇眼前閃過父親暴怒的面孔,皮帶抽在身上的灼痛,還有那些無休止的辱罵。他的手突然穩了一些。

李成似乎察覺到氣氛變化,嗚咽聲變得更加絕望。他的眼神在祈求,在承諾,在說“對不起”。

刀尖懸在李成右眼上方,微微顫動。祝楽郇能感覺到肆煜緊貼著他的後背,呼吸噴在他頸側,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動手,”肆煜低語,“證明你屬於我。”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某個鎖住的門。祝楽郇的手僵在半空,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肆煜為他包紮傷口的手,肆煜在黑暗中擁抱他的體溫,肆煜看著他傷痕時眼中的狂熱...以及此刻,肆煜逼迫他成為劊子手的冷酷。

某種東西在他體內斷裂。

“不。”

這個音節輕得幾乎聽不見,但足以讓地下室陷入死寂。肆煜的身體僵住了,呼吸停滯了一秒。

“什麽?”他的聲音危險地平靜。

祝楽郇松開手,手術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我說不。”這次聲音清晰了一些,“我不會...變成這樣。”

李成如釋重負地癱在椅子上,眼淚沖刷著臉頰。但祝楽郇沒看他,而是轉身面對肆煜。他們近在咫尺,呼吸交錯。肆煜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黑得可怕,像兩個無底深淵。

“你以為這樣就能救他?”肆煜輕聲問,“你以為善良會改變什麽?”

祝楽郇搖頭。“這不是為了他。”他指向自己胸口的傷痕,“這些...我們的游戲...不一樣。這不是游戲。”

肆煜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裂縫,某種覆雜的情緒在眼中閃過——憤怒、困惑、甚至一絲詭異的興奮。他慢慢彎腰撿起手術刀,刀身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有趣。”他轉向李成,突然撕下對方嘴上的膠帶。

李成大口喘氣,隨即爆發出一連串咒罵:“瘋子!變態!你爸知道你在這玩SM游戲嗎?你媽要是沒死——”

肆煜的動作快如閃電,一拳打在李成腹部,讓他瞬間失聲。祝楽郇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他從未見過肆煜真正動手,那種精準而冷酷的暴力令人膽寒。

“閉嘴。”肆煜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不配提她。”

李成痛苦地蜷縮,卻突然笑了,嘴角帶著血絲。“哈...果然是真的。你爸把你媽——”

又一拳,這次是下巴。李成的頭猛地後仰,差點連人帶椅翻倒。但這次他繼續笑著,盡管聲音斷斷續續:“你...和你爸...一樣...暴力狂...”

肆煜的表情徹底冰封。他抓起李成的頭發,強迫對方擡頭。“你知道我父親怎麽處理說閑話的人嗎?”他的聲音輕柔得可怕,“他會割掉他們的舌頭。”

手術刀貼上李成的嘴唇,祝楽郇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沖上前抓住肆煜的手腕。“夠了!”

肆煜轉頭看他,眼神陌生得令人心驚。“你站在哪一邊?”

這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道分界線。祝楽郇感到自己站在懸崖邊緣,往前一步是萬劫不覆,退後一步是永遠的孤獨。李成粗重的呼吸聲,地下室潮濕的黴味,肆煜手腕上跳動的脈搏——一切都無比清晰。

“我站在...不變成怪物的一邊。”祝楽郇艱難地說。

肆煜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瞇起。他松開李成,突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在地下室裏回蕩,瘋狂而破碎。“太晚了,祝楽郇。”他後退幾步,手術刀在指間翻轉,“你早就是怪物的一部分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當著祝楽郇的面刪除了照片和編輯好的帖子。“恭喜,你救了他。”他的聲音恢覆了那種熟悉的冷漠,“但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李成咳嗽著,試圖掙脫繩索。“瘋子...你們兩個都是...變態...”

肆煜充耳不聞,目光鎖定祝楽郇。“你選擇了反抗我,”他輕聲說,“現在要承擔後果。”

他轉身走向樓梯,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祝楽郇站在原地,突然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考驗開始。他看向李成,後者正用混雜著恐懼和憎惡的眼神瞪著他。

“我不會說謝謝,”李成嘶啞地說,“你們活該被曝光。”

祝楽郇彎腰解開繩索,手指顫抖。“隨你。”他意外地發現自己並不在乎,“反正...已經沒什麽可失去的了。”

李成揉著手腕站起來,表情覆雜。“你知道他爸是誰嗎?”他突然問,“知道那家夥家裏多有錢有勢嗎?”他冷笑一聲,“你以為他真在乎你?不過是在重演他爸的游戲——”

“滾。”祝楽郇打斷他,聲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冷。

李成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踉蹌著走向樓梯。在拐角處,他回頭看了一眼:“照片我刪了。不是因為怕你們...是因為惡心。”

腳步聲漸漸遠去,地下室裏只剩下祝楽郇一人。應急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照亮地上那攤暗紅的血跡。他蹲下來,用手指觸碰那粘稠的液體,突然想起肆煜為他處理傷口時專註的眼神。

那到底是關心,還是某種病態的迷戀?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游戲沒有結束。今晚十點,老地方。——S」

祝楽郇盯著屏幕,胸口傷痕隱隱作痛。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應該徹底切斷這段扭曲的關系。但當他走出地下室,迎向刺眼的陽光時,手指卻不由自主地回覆:

「我會去。」

因為無論多麽危險,多麽痛苦,肆煜是第一個真正看見他的人。而在這個世界上,被看見的感覺,比任何傷痕都更令人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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