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十七歲沒有夏天

2025.7.9

十七歲沒有夏天

常俞.著

肆煜 /  祝楽郇

肆煜站在家門口,指間夾著半截煙,煙霧在暮色裏散得很慢。他垂著眼,神色倦怠,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無聊裏抽身。

對門的鐵門“吱呀”一聲響。

祝楽郇拎著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包泡面和一瓶廉價白酒——父親的晚飯。他聽見腳步聲,下意識回頭,猝不及防撞上肆煜的視線。

那人站在臺階上,黑發微卷,眼尾低垂,像一尊冷白的雕像。

祝楽郇楞了一秒,隨即扯起嘴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回來了啊。”

肆煜沒說話,只是擡手按滅煙頭,隨手丟進垃圾桶。火星在黑暗中掙紮了一下,徹底熄滅。

他走下臺階,和祝楽郇擦肩而過時,忽然開口:“你爸又打你了?”

祝楽郇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肆煜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語調平靜:“要不要來我家?”

夜風掠過,吹動祝楽郇洗得發白的校服衣角。他攥緊塑料袋,指節泛青,半晌,低低“嗯”了一聲。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明知道會沈得更深,卻還是伸出了手。

祝楽郇站在肆煜家門口,塑料袋在他手中發出細碎的聲響。他盯著自己磨破的球鞋尖,不敢擡頭。肆煜的視線像某種冰冷的醫療器械,能把他從裏到外剖開。

“進來。”肆煜推開門,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祝楽郇跟著他走進公寓。室內很冷,空調開得很低,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雪松香氣。一切都幹凈得不像真實存在——米色沙發上一絲褶皺都沒有,玻璃茶幾反射著冷光,書架上的書按高度排列得整整齊齊。

和他家完全不同。

肆煜從冰箱裏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遞給他。“臉上。”

祝楽郇這才意識到自己左臉頰火辣辣地疼。父親那一巴掌留下的指印應該已經腫起來了。他接過冰袋,小心翼翼地貼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瑟縮了一下。

“坐下。”肆煜指了指沙發。

祝楽郇猶豫著,看著自己臟兮兮的校服褲。“我...會弄臟...”

肆煜皺了皺眉,直接拽著他坐下。“無所謂。”

祝楽郇僵直地坐著,冰袋在掌心融化,水珠順著他的手腕滑進袖口。他偷偷環顧四周,墻上掛著幾幅抽象畫,黑白的線條扭曲糾纏。他突然覺得那些畫很像自己胃裏打結的感覺。

“你經常這樣?”肆煜靠在對面單人沙發上,長腿交疊。

“什麽?”

“挨打。”

祝楽郇低下頭,盯著地毯上覆雜的幾何圖案。“...還好。”

肆煜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說謊。”

祝楽郇不說話了。他聽見冰箱運作的嗡嗡聲,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這個過於安靜的空間裏,所有聲音都被放大。

肆煜突然起身,走進廚房。片刻後,他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液體回來。“喝。”

祝楽郇接過杯子,是熱可可。甜膩的香氣鉆進鼻腔,他突然眼眶發熱。上一次喝這個是什麽時候?大概是小學春游,母親難得心情好給他買了一盒。

“謝謝。”他小聲說,聲音有些發抖。

肆煜沒有回應,只是看著他,目光沈靜得像一潭死水。祝楽郇覺得他像是在觀察實驗室裏的小白鼠,既冷漠又專註。

“為什麽幫我?”祝楽郇終於問出口。這個問題在他心裏盤旋了很久,從肆煜第一次在放學路上攔住他開始。

肆煜轉動著手腕上的表,金屬表帶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無聊。”

這個答案讓祝楽郇胸口發悶。他早該知道,對他們這種人來說,自己不過是個消遣。他猛地站起來,差點打翻熱可可。“我該回去了。”

肆煜擡眼看他,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像某種冷血動物。“坐下。”

祝楽郇掙了一下,沒掙脫。肆煜的力氣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你回去幹什麽?”肆煜的聲音很輕,“繼續挨打?”

祝楽郇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想反駁,想說自己習慣了,說這不關肆煜的事。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聲哽咽。他咬住嘴唇,嘗到了鐵銹味。

肆煜松開手,從茶幾抽屜裏拿出醫藥箱。“把袖子卷起來。”

祝楽郇這才註意到自己小臂上的淤青。不知道是昨晚父親用皮帶抽的,還是今天體育課被同學故意撞的。他慢慢卷起袖子,露出更多傷痕——新舊交織,像一幅醜陋的地圖。

肆煜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他眉頭微蹙,拿出碘伏和棉簽。“忍著點。”

消毒液接觸傷口的刺痛讓祝楽郇倒吸一口冷氣,但他沒縮手。肆煜的動作出奇地輕柔,與他冷漠的外表截然不同。祝楽郇偷偷看他低垂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們為什麽打你?”肆煜突然問。

祝楽郇苦笑。“需要理由嗎?我呼吸都是錯的。”

肆煜停下動作,擡眼看他。那一瞬間,祝楽郇覺得他在肆煜眼裏看到了什麽熟悉的東西,但轉瞬即逝。

“今晚住這。”肆煜合上醫藥箱,語氣不容置疑。

“什麽?”

“我說,”肆煜一字一頓,“今晚住這。除非你想回去繼續當沙包。”

祝楽郇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他父母不會在意他是否回家,可能根本不會發現他不在。

肆煜起身去臥室拿了套睡衣扔給他。“洗澡去。你身上有血腥味。”

浴室比祝楽郇想象的還要大。鏡面櫃、大理石臺面、鍍金的水龍頭——一切都閃閃發光,像雜志上的樣板間。他小心翼翼地脫掉衣服,避免碰到傷口,然後站在花灑下,讓熱水沖刷身體。

水溫剛好,不像家裏那個時冷時熱的老舊熱水器。祝楽郇閉上眼睛,任水流帶走身上的汙垢和疲憊。他用了肆煜的沐浴露,是那種冷淡的木質香調,讓他想起冬天的森林。

洗完後,他穿上肆煜給的睡衣。布料柔軟得不可思議,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氣,袖口長出一截,他不得不卷起來。看著鏡子裏陌生的自己——幹凈、溫暖、穿著別人的衣服——他突然有種偷了別人人生的錯覺。

走出浴室時,肆煜正在陽臺抽煙。夜色中,他的背影修長孤獨,煙霧繚繞間仿佛隨時會消散。祝楽郇站在門口,不知該不該打擾。

“洗好了?”肆煜頭也不回地問。

“嗯。”

肆煜掐滅煙,轉身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嘴角微微上揚。“衣服太大了。”

祝楽郇低頭看著拖地的褲腳,有些窘迫。“對不起...”

“沒什麽。”肆煜走過他身邊,“客房收拾好了。”

客房和整個公寓一樣整潔冰冷。祝楽郇坐在床沿,床墊柔軟得讓他有些不適應。他聽見肆煜在隔壁房間走動的聲音,水龍頭打開又關上,然後是房門關閉的輕響。

黑暗中,祝楽郇睜著眼睛。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在別人家過夜。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格外清晰,像某種計時器,計算著他偷來的這段安寧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房門被輕輕推開。

“睡了?”肆煜的聲音很輕。

祝楽郇屏住呼吸,沒有回答。他聽見腳步聲靠近,然後是床墊微微下陷——肆煜坐在了床邊。

“我知道你醒著。”肆煜說。

祝楽郇慢慢轉過身。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肆煜側臉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個無底的漩渦。

“為什麽裝睡?”肆煜問。

“...不知道說什麽。”

肆煜沈默了一會兒。“疼嗎?”

這個簡單的問題突然擊潰了祝楽郇。他咬住嘴唇,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他急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肆煜嘆了口氣,突然伸手把他拉進懷裏。祝楽郇僵住了,臉貼在肆煜的胸口,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肆煜身上有淡淡的煙草和沐浴露混合的氣息,溫暖而真實。

“哭吧。”肆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難得地柔和,“沒人看得見。”

祝楽郇攥緊肆煜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他無聲地流淚,把這麽多年積壓的委屈、痛苦和孤獨都發洩出來。肆煜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動作生疏卻溫柔。

不知過了多久,祝楽郇的眼淚終於止住。他有些尷尬地想退開,卻被肆煜按住後腦勺。

“別動。”肆煜說,聲音有些啞。

祝楽郇能感覺到肆煜的呼吸拂過他的發頂,溫熱而潮濕。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擁抱,仿佛時間靜止。

最後是肆煜先松開手。他站起來,背對著祝楽郇整理了一下衣服。“睡吧。明天我送你上學。”

祝楽郇點點頭,突然想起肆煜看不見,又小聲應道:“好。”

肆煜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需要什麽就叫我。”

門輕輕關上,祝楽郇重新躺下。被子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混合著肆煜留下的氣息。他把自己蜷縮起來,心跳仍然快得不正常。

那一晚,祝楽郇做了很久以來第一個沒有噩夢的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