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VIP]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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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VIP] 獨發
新生的實城, 廣場中央，霍文阮的雕像前，還在實城的通關玩家全部聚集在這裏。
別組的人並不認識顏生, 更沒聽說過總主，但都熟悉了這游戲，被二人的對話內容深深吸引，除了說話的兩人，全場一片安靜。
制服男的話讓顏生頓了兩秒，但他舒展的眉心並未起波瀾。
這話似乎並不叫他在意，他都沒經過太多思索, 張口便欲回應。
但他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不, 他不是空想家。”
是米璃的聲音。
米璃原本抱著顏生的手臂, 此時放開來，往前站了半步，立在了制服男跟前。
從顏生說出“那只是一種未來”, 她就理解了顏生的思路，再親耳聽他講出這些，她感到莫大的寬慰。
他沒有後悔, 那就好。
“顏生不是空想家, 總主。”
米璃的語氣帶著尊重, 咬字不算狠，但一字一句都散發著力道, 不容置疑。
“這種理想, 從前可能是空想, 但現在, 不是了。”
制服男微轉頭，垂著眼瞼瞥向米璃。
米璃：“你們的想法沒問題, 如果大分離不可避免，人類必然要經歷一次人為篩選，那麽保持基因庫的完整性就是不可能的。”
“兩害相較取其輕，這種情況下，顧不了其他，只能優先選擇保留求真基因。”
“如果大分離不可避免這個前提成立，我會站你們。”
“但是……”
她說著，半轉回身去，扭頭望向後方佇立著的霍文阮的雕像。
“霍教授發現問題的嚴重性時，少數富豪階層的後代將接受基因改造這件事，已經成了板上釘釘。她傾盡全力，仍無可挽回。”
“但她已經是最先發現，最先行動的人了，所以在一個正常的歷史演化流程中，這就已經是最好。”
“所以才能得出結論，大分離無可避免。”
再轉回身來，面朝制服男：“但現在，歷史演化的流程即將變得不正常，因為你們的游戲，哪怕只是這個試驗版，已經帶來了改變。”
“霍教授有所行動時，已經是年過七旬的年紀了吧，算起來，大約就在現時點的30年之後。那是人類進行基因改造初見端倪的時間點，那個時間點，富豪階層已經統一戰線，壁壘已經形成，做什麽都晚了。”
“但現在，我已經知道30年後即將發生什麽，我不需要等到30年之後，從回到現實的今天起，我就可以開始行動了。”
“現在基因改造還沒有開始進行，壁壘還沒有形成，現在就開始，來得及！霍教授在那個時空沒能做到的事，在這個時空，我替她做到！”
“這一次，大分離不會來臨！”
站在霍文阮的雕像前，身著同樣的潔白長衣，仿佛此刻，米璃已成為這個時空的霍文阮！
顏生側頭看著她，面帶笑意。
後面有點點議論聲，其中隱約可聞田圓的聲音：“璃璃加油~”
制服男臉上看不出表情，沒有投給顏生的那種輕蔑，卻也似乎並未被打動。
“你願意做這件事，不錯。”
他給與評價，“我相信，你會有所貢獻。”
“只不過，你能阻止，或者說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內能阻止的‘大分離’，只是部分的大分離。”
部分的大分離？
米璃不解。
制服男：“人類進行基因改造，快速形成的大分離，就是你可能幹預的部分。”
“但另一部分，你無法幹預。”
“據我所知，你們的時代，價值觀已經嚴重扭曲，成功的定義變得十分狹窄，唯金錢論占據絕對主導。”
“7號說單一價值觀是根本問題，這一點非常正確，無關乎基因改造，你們的時代，已經在按照單一的價值進行著緩慢的，沈默的篩選。”
“想想，在相對論，量子力學井噴的黃金時代過去後，自20世紀後半葉到21世紀，你們在基礎物理學的研究上有什麽重大突破嗎？20世紀60年代就已經實現登月，如今半個世紀過去，你們走得更遠了嗎？”
“在商品經濟時代全面來臨，消費主義大行其道之後，人們只關註於如何增加人為定義的財富，這些對世界本源的探索，已經停滯很久了。”
“無關乎基因改造，就在你們的歷史進程中，求真者可能已經，在緩慢消失的路上了。”
“不止科學停滯，藝術可能也在退步，還有一些其他的邊緣價值。”
“幾百年的緩慢分離後，無論有沒有新人類，未來，可能都是一樣的。”
“這種潛移默化，無聲無息的大分離，你阻止得了嗎？”
*
“……”
米璃一時啞然。
她身後的議論聲也在某一刻戛然而止，一片靜默。
阻止得了嗎，這悄無聲息，在看不見的地方時時刻刻推進著的大分離？
這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全人類的集體行為，是席卷全球的浪潮，是原始的人性使然，誰能夠逆向而行？
制服男說完這些，神色依舊淡漠，米璃沒回答，他也絲毫沒露出失望。
本就沒有任何期待。
米璃空空站著，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飄，好像一瞬間失去了重量，腦子裏回響著一道嗡嗡聲，無法思考。
還有比這更大，更重的絕望嗎？她不知道。
“你是聰明人，你知道這不可能。”
制服男口氣淡淡的，“現在你還認為，7號的理想不是空想嗎？”
“你還能找到，超越我們的做法嗎？”
“……”
米璃說不出話來。
她不想承認，不該就此定論。真的毫無可能性嗎？她想說不，但她沒有理由……
恍惚中，米璃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尋過去，發現顏生正看著自己。
漆黑的眼眸中流出一道柔光，嗓音像薄紗一樣輕柔：
“璃璃，以後我不能陪你了，但記住，你並不是一個人。”
米璃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立刻，她聽到後方傳來的聲音。
“璃璃――！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蔣依歌被溪流摁在人群的最後頭，此時雙手做喇叭狀朝前面大喊，喊完，還直接往前跑來。
這次溪流沒有阻止她，只是緊隨其後。
蔣依歌穿過人群來到最前面，走到米璃身旁拉住她的手：“璃璃，這麽大的事，不要總想著自己扛，沒有誰光靠自己能扛起來。”
“我雖然不會什麽，也不懂這種事要怎麽辦，但我永遠跟你站在一起，你說該怎麽辦，我都聽你的。”
“我們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很多獎勵嗎，我的那份可以貢獻出來，不管想辦成什麽事，錢總是需要的吧？”
“啊呀小歌，一陣子不見你長進啦！”
田圓扒開人群鉆了出來，藕節一樣的胳膊擡起來，雙手叉腰，“我正想說呢，被你搶了先，你說到重點啦！”
“想改變物欲橫流的世界？這個理想可真是超級無敵宏大，比我看過的所有熱血片子都還要熱血！我現在覺得全身都要燒起來了，幹呀，幹嘛不幹？管這個穿制服的BB啥呢！”
“有句話叫做，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要想讓別人聽咱的，在社會上掀起點波浪，得先想辦法成為有錢人。啊哈，這不瞌睡遇枕頭嗎？咱馬上就要成為有錢人啦，說話賊大聲的那種！”
組3立刻有人響應田圓。
“是啊，都走到這一步了，在游戲裏見了這麽多，咱們應該屬於名副其實的先知了吧，還挖到了藏寶圖腰包鼓鼓，這回去還能甘心當個平凡人？不整點幺蛾子真是枉來游戲走一遭！”
“沒錯，疊這麽大Buff要到最後還是個無名小卒，你們不嫌丟人我都嫌丟人！來，幹點大事，走起！”
“我早就厭煩現在的社會風氣了，一直盼著能改變，求之不得！”
許凡真道：“游戲參與者的數量大致為一萬，如果我們18個人全部願意參與，相當於我們擁有這一萬人及其家族的全部財產，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不過，數量級只是萬，全世界人口可是數十億，占比依然很小，能掀得起波浪嗎？”
“實際上還沒這麽多。”
溪流說著，轉向顏生，“你們要是解構成功了，很大一部分還得歸還吧？”
顏生點頭：“不知道能獲得多少數據，其中有多少是可歸還的，保守估計一半吧。”
“雖然沒懂你們說的解構是什麽意思。”
組2有人站了出來，“但咱們能獲得很大一筆資金總沒錯吧？就算折半再折半，也還是很大一筆。”
“我是專職搞風投的，我還有一幫兄弟，錢生錢那套玩得轉，這些作為啟動資金足夠了。”
“那小胖妞說得對，魔法才能打敗魔法，我來負責生錢，只要夠多，一定能成氣候。”
“我學的傳播學，可以負責制作宣傳內容，寫文稿拍視頻都可以。”
又有幾人參言。
“我本人搞網絡的，家裏有通信系統的背景，搞出一個網絡傳播中心不成問題。”
“我名下的公司有國際商路，可以提供方便。”
……
參與的聲音越來越多，這些通關的玩家，各個都不是等閑之輩！
“看來大家都同意了丫？”
餘對對蹦Q起來，高舉起手，“看看是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來來，舉手表決，同意一起改變世界的，舉――手――！”
話音剛落，一個接一個，人群中很快舉起來十幾只手！
大概是被這股風感染，江南說：“雖然我沒有資格，但我支持你們，我哥和一一定都會加入。”
也毅然舉起手來，“祝你們成功！”
宋敬梅也跟著舉起手來：“我希望我兒子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不被人歧視，我也支持你們！”
接著，零星幾個沒有舉手的人也都跟著舉起手來。
能回去的，不能回去的，霍文阮的雕像前，人群齊刷刷地全體舉起了手來！
這是完全沒有想到的一幕，米璃一時間熱淚盈眶。
現狀叫人絕望，但說不的理由，有了！
她重新轉過身去，面朝制服男鄭重而道：
“重塑全社會的價值觀，斬斷大分離的進程，這聽起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實話實說，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但我們這群人是特殊的，是按照求真者的標準被選出來的人，是窺見過未來的人，是你們用精心設計的游戲塑造出來的人！”
“我們這群人回到時代中去，就是這個時代的外掛！正常歷史進程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有了我們，就有了可能！”
“你們的游戲沒有白白運行，就算只到此為止，也不是一事無成。”
“你們塑造了我們，而我們會把從游戲裏得到的一切傳播出去，所有受到感染的人都將變成星星之火！那麽多進過游戲被淘汰過得生不如死的玩家，一定能夠理解，還有更多本就對現今社會不滿的人也會加入，我們的隊伍一定能壯大！”
“我知道我們沒有把握，可能傾盡所有耗盡一生都無法撼動這世界分毫，但現在還有時間不是嗎，請給我們機會，讓我們試一試！”
人群此起彼伏發言時，制服男一直靜靜地看著，此刻聽著米璃的話，也一語不發。
米璃：“我們的社會不應該只有單一的價值，這你也是同意的，所以你得承認，你們的解，並不是最優解。”
“沒有人能預料未來可能遭遇什麽，這次是虛神，下次可能是其他，人類需要以完整的狀態繼承下去，最大限度保留應對的可能。”
“什麽是財富？不是人為規定的金錢數，也不僅僅是求真，人類保有一切的可能性，才是用之不竭的真正的財富！”
制服男依然沒有開口，一直在後面旁聽的西風走了過來：“不是不相信你們的決心，但這難度著實大，你們失敗了怎麽辦？”
“那就定個期限。”
米璃道，“就以原本即將發生基因改造大分離的時間點為期，30年，30年就是期限。”
“30年後，如果這個世界依然毫無改變，證明這真的只是空想，是做不到的，我們就接受你們的做法。”
“屆時，恭請你們降臨，幫我們洗牌！”
*
遼闊的藍天一望無際，在它的覆蓋之下，暗紅色的血海顯得格格不入。
實城立於兩者之間，仿佛游歷在一對矛盾之中。
一聲承諾橫空出世，從實城的中央廣場騰空而起，沖至天邊，又折回血海，再穿過血海直至海下。它在這天地之間來回往覆，勢要將這游戲世界的每一寸都染遍，將這定格的最後一刻燒制成一枚巨大的印章！
印章摁下，一場拓印在時空之間，跨越幾個世紀的契約，即可生效！
制服男審視米璃良久，視線逐漸投向她身後站著的一群人。
此刻，每一雙眼睛都映射出同樣的堅定，他們是許多人，又是一個人，是一個人，又更是千千萬萬的人！
實城將升至高空，還是沈入海底，似乎，將由他們說了算。
“你想清楚了嗎？”
制服男終於開口了，問米璃道，“如此要求，無論7號成功或失敗，正式游戲都不會立刻啟動，他將必死無疑。”
“……”
米璃半張開口，送到嘴邊的回答還是頓住了。
此時此刻，只有一種回答，她知道，但她說不出口……
她感覺到那只握著她的手，略略加了些力道，側頭，那張始終溫柔的面龐，正對她淺淺笑著。
“對我有點信心，這點事能搞定。”
他說得雲淡風輕。
這時候還不忘N瑟，真想張口罵他。
但她卻不自覺笑了，笑得眼前蒙上了一層霧。
“嗯。”
她對制服男輕輕點了個頭。
制服男沈默片刻，終於做了最後的決定。
“這場游戲，是全體新人類的意志，並不是我一人所能決定，如果運行結果符合原計劃，我們不會修改。”
“但我可以答應你們，如果7號成功破譯了游戲，以至我們需要重構部分代碼，我可以把時間定位修改到30年之後。”
“我給你們30年的時間，看你們能做到什麽程度。”
“但願，這個時空能就這樣延續到將來，無需再更改。”
“那個將來，立在這裏的雕像，會是你們。”
“不。”
米璃卻道，“那個將來，不會有雕像。”
制服男露出了微笑。
契約，生效。
*
高遠的長空開始從最邊緣處出現虛化，光照階梯式變暗。
最後的句點，即將畫完。
“游戲主空間開始收縮了。”
西風對制服男道，“總主，你該撤了。”
制服男：“你運氣不錯，還能回去。”
西風沒應，只笑笑，沖他揮手：“Adios~”
“等等！”
制服男剛轉身，一聲大吼沖了出來。
是溪流，他拉著蔣依歌上前來：“你給她的植入能不能解除？”
蔣依歌毫無準備，心頭撲通直跳。
這是能要求的嗎？這個大人物不會生氣嗎？不會隨手也對溪流……
“溪流……別……”
她緊張地把溪流往後拉，“算了算了……”
溪流卻紋絲不動，定定站在那裏直視著制服男，非得索到一個說法不可。
很意外地，這一次，制服男沒有無視，也沒有為難，脾氣很好地給與了回答：“神經網絡已被改變，這個過程不可逆，無法解除。”
溪流：“這種影響會帶回現實？”
制服男：“會。”
溪流臉色一沈。
這丫頭跟他打的賭，賭贏了……
但他不甘心，一下攥緊拳頭質問制服男：“你憑什麽給她植入？”
蔣依歌嚇得魂兒快飛出來，別呀溪流，別雞蛋碰石頭！
她又去拉他，卻聽制服男道：“有一種辦法。”
“數據體的神經網絡有個輸出接口，破壞掉那個接口，信息輸出將被完全阻斷。數據體消亡後，和真人的重合就無法實現，不會帶去任何影響。”
“類似於7號曾經毀掉自己的記憶讀取接口，導致阿溟無法讀取他的記憶，不過他是通過微調代碼實現的，比較精細，不妨礙重合，而我只能用虛石實現，毀得更徹底。”
“可以。”
溪流馬上道。
“但有後果。”
西風插話道，“無法重合就意味著，她無法獲得在游戲裏得到的所有記憶。”
“……！”
溪流一楞。
光照進一步變暗，高塔的頂部已沒入暗黑之中，世界正被黑洞包圍。
制服男：“沒有時間慢慢考慮，執行還是不執行？”
“不用……不用了……”
蔣依歌往後退，“我不要不記得，那樣我連這個游戲都不會相信的。”
溪流緊握著拳，手背青筋凸起，盯著蔣依歌。
那眼神似在拷問，蔣依歌怯生生地：“也……也會不認識你了……”
這算什麽理由？
溪流一個字聽不進去，二話不說抓起蔣依歌把她往制服男面前一摁：“給她執行！立刻！”
蔣依歌驚惶：“溪流！”
“你贏個屁！”
他橫著眉毛，口氣硬得像石頭，手上的力道叫她一點動不了。
“我贏了，以後你得聽我的！”
蔣依歌被這霸道鎮住，還沒回過神來，腦中便遭一陣侵襲。
她腦門前，制服男的掌心懸在那裏，兩者之間短暫閃現出一枚虛石，一道熒光灌入她腦中。
空間坍縮的速度越來越快，黑洞的邊緣已至座座高樓頂端，世界縮成了一個局限的球體！
制服男速度很快，一頭霧水的田圓剛跑上來還沒瞅個清楚就結束了。
制服男收手，下一秒，他的神識從軀殼中抽身離去，離開了游戲世界。那副穿著暗紅色制服的軀殼立刻成了個空空的建模，面目無神，陰森之氣頓失，隨機地在廣場上走來走去。
“……小歌你咋樣？”
田圓忙問。
蔣依歌呆站著，一臉茫然：“好……好了？”
“……沒什麽感覺。”
田圓：“那就好呀。”
好什麽，一點都不好。
蔣依歌感覺心在狠狠下沈，腦中一片空白。
她擡頭看溪流，溪流正垂眸睨著她，不動聲色的面部叫她讀不出情緒。
她又看看米璃，看看其他人，再看看這游戲世界裏的一切。
這些，都要變成一場幻夢了……
*
“沒時間了，馬上跟我走。”
西風對顏生道。
他半擡起手，身處的地方出現了一小片虛晃的影團，像夏日的陽光下揮發出的水蒸氣。
顏生還未啟步，聽到江南問：“是……去另一個空間？”
江南望著顏生，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難掩的渴望。
後面的宋敬梅也在往這邊看，另外兩組還有幾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一雙雙眼睛全都註視著顏生。
顏生回頭掃的那一眼讓他不由駐足。
“能帶他們一起嗎？”
他問西風。
西風聳肩：“抱歉，阿溟只給你一個人開了特權，其他人我可帶不過去。”
“再說了，游戲主空間一消失，那個破爛空間馬上就沒了能量來源，你一個人都撐不了多久，多帶人去？分分鐘毀滅~”
所有靠過來的腳步戛然而止。
宋敬梅轉回了臉去，江南抓抓腦袋，對顏生幹笑出兩聲。
“別耽誤了，馬上走！”
西風催促。
周圍的高樓已被黑洞吞噬一半，世界變得更小，壓迫感成倍上升！
實城處於球體的最中心，此刻高維時空和海下世界早已不覆存在，就剩高塔周邊的一小團殘存，並已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縮小著！
邁步離去的前一刻，顏生一把將米璃摁進懷裏，做最後的告別。
米璃也同樣將他抱緊，雙臂環到他腰後，幾乎用盡全部的力氣。
從在地基裏見到他，被他帶回實城，她就在想，該說什麽來告別。想了許多都覺得蒼白，但現在，她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有要做的事了，顏生……”
她嗓音有些抖，但說得很努力，“要花一輩子去做的事……這輩子都不會寂寞……”
“你不用擔心我了……”
顏生沒有回答，只抱著她，很用力。
一股酸澀湧上鼻腔，米璃使勁壓住。
絕不能在最後一刻讓他看到自己哭，絕不能！
“能堅持兩三天的對吧？”
她說，“我一回去就去找……”
“別去。”
兩個字打斷了她的聲音，沈悶，沙啞。
那聲音太輕，頭頂都沒有任何氣息的觸覺。
“別去找我。”
啞得幾乎只剩氣聲，“不想被你看到……”
米璃差點沒控制住渾身一顫。
黑洞的邊界已來到廣場邊緣，時間已可以秒計數！
“璃璃，保重……”
顏生放開米璃，轉身朝西風走去。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都沒有，背影匆匆。
米璃擡眼去看時，他已扭過頭去，將最後的表情藏了起來。
她想說“我會的”，張開口，嗓子眼卻徹底哽住，一個音也沒發出來。
頎長的身影走入西風劃開的空間隧道，就在黑洞逼來的前一刻，跟隨西風一同消失在了隧道口。
隧道口留下的影團很快被黑洞吞噬，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米璃望著那個空蕩蕩的方向，一動不動。
時間來到最後，邊界已至幾米之外，每個人都安靜等待著。
勝利的人們內心平穩，還有些迫不及待，盼著能早些重逢久違的現實世界。
回不去的人們則心情覆雜。江南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宋敬梅雙手合十嘴裏不停念叨，似在祈禱，別組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輕聲啼哭。
黑洞的邊界不斷入侵，殘留的游戲空間越來越少。
玩家們一個接一個被吞噬，然後是雕像，最後是高塔。
就像古老的影片在結束時全屏黑去留出一個小圓，小圓中央寫著：The End。
一場浩大的游戲歷史，進程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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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實城, 廣場中央，霍文阮的雕像前，還在實城的通關玩家全部聚集在這裏。
別組的人並不認識顏生, 更沒聽說過總主，但都熟悉了這游戲，被二人的對話內容深深吸引，除了說話的兩人，全場一片安靜。
制服男的話讓顏生頓了兩秒，但他舒展的眉心並未起波瀾。
這話似乎並不叫他在意，他都沒經過太多思索, 張口便欲回應。
但他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不, 他不是空想家。”
是米璃的聲音。
米璃原本抱著顏生的手臂, 此時放開來，往前站了半步，立在了制服男跟前。
從顏生說出“那只是一種未來”, 她就理解了顏生的思路，再親耳聽他講出這些，她感到莫大的寬慰。
他沒有後悔, 那就好。
“顏生不是空想家, 總主。”
米璃的語氣帶著尊重, 咬字不算狠，但一字一句都散發著力道, 不容置疑。
“這種理想, 從前可能是空想, 但現在, 不是了。”
制服男微轉頭，垂著眼瞼瞥向米璃。
米璃：“你們的想法沒問題, 如果大分離不可避免，人類必然要經歷一次人為篩選，那麽保持基因庫的完整性就是不可能的。”
“兩害相較取其輕，這種情況下，顧不了其他，只能優先選擇保留求真基因。”
“如果大分離不可避免這個前提成立，我會站你們。”
“但是……”
她說著，半轉回身去，扭頭望向後方佇立著的霍文阮的雕像。
“霍教授發現問題的嚴重性時，少數富豪階層的後代將接受基因改造這件事，已經成了板上釘釘。她傾盡全力，仍無可挽回。”
“但她已經是最先發現，最先行動的人了，所以在一個正常的歷史演化流程中，這就已經是最好。”
“所以才能得出結論，大分離無可避免。”
再轉回身來，面朝制服男：“但現在，歷史演化的流程即將變得不正常，因為你們的游戲，哪怕只是這個試驗版，已經帶來了改變。”
“霍教授有所行動時，已經是年過七旬的年紀了吧，算起來，大約就在現時點的30年之後。那是人類進行基因改造初見端倪的時間點，那個時間點，富豪階層已經統一戰線，壁壘已經形成，做什麽都晚了。”
“但現在，我已經知道30年後即將發生什麽，我不需要等到30年之後，從回到現實的今天起，我就可以開始行動了。”
“現在基因改造還沒有開始進行，壁壘還沒有形成，現在就開始，來得及！霍教授在那個時空沒能做到的事，在這個時空，我替她做到！”
“這一次，大分離不會來臨！”
站在霍文阮的雕像前，身著同樣的潔白長衣，仿佛此刻，米璃已成為這個時空的霍文阮！
顏生側頭看著她，面帶笑意。
後面有點點議論聲，其中隱約可聞田圓的聲音：“璃璃加油~”
制服男臉上看不出表情，沒有投給顏生的那種輕蔑，卻也似乎並未被打動。
“你願意做這件事，不錯。”
他給與評價，“我相信，你會有所貢獻。”
“只不過，你能阻止，或者說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內能阻止的‘大分離’，只是部分的大分離。”
部分的大分離？
米璃不解。
制服男：“人類進行基因改造，快速形成的大分離，就是你可能幹預的部分。”
“但另一部分，你無法幹預。”
“據我所知，你們的時代，價值觀已經嚴重扭曲，成功的定義變得十分狹窄，唯金錢論占據絕對主導。”
“7號說單一價值觀是根本問題，這一點非常正確，無關乎基因改造，你們的時代，已經在按照單一的價值進行著緩慢的，沈默的篩選。”
“想想，在相對論，量子力學井噴的黃金時代過去後，自20世紀後半葉到21世紀，你們在基礎物理學的研究上有什麽重大突破嗎？20世紀60年代就已經實現登月，如今半個世紀過去，你們走得更遠了嗎？”
“在商品經濟時代全面來臨，消費主義大行其道之後，人們只關註於如何增加人為定義的財富，這些對世界本源的探索，已經停滯很久了。”
“無關乎基因改造，就在你們的歷史進程中，求真者可能已經，在緩慢消失的路上了。”
“不止科學停滯，藝術可能也在退步，還有一些其他的邊緣價值。”
“幾百年的緩慢分離後，無論有沒有新人類，未來，可能都是一樣的。”
“這種潛移默化，無聲無息的大分離，你阻止得了嗎？”
*
“……”
米璃一時啞然。
她身後的議論聲也在某一刻戛然而止，一片靜默。
阻止得了嗎，這悄無聲息，在看不見的地方時時刻刻推進著的大分離？
這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而是全人類的集體行為，是席卷全球的浪潮，是原始的人性使然，誰能夠逆向而行？
制服男說完這些，神色依舊淡漠，米璃沒回答，他也絲毫沒露出失望。
本就沒有任何期待。
米璃空空站著，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飄，好像一瞬間失去了重量，腦子裏回響著一道嗡嗡聲，無法思考。
還有比這更大，更重的絕望嗎？她不知道。
“你是聰明人，你知道這不可能。”
制服男口氣淡淡的，“現在你還認為，7號的理想不是空想嗎？”
“你還能找到，超越我們的做法嗎？”
“……”
米璃說不出話來。
她不想承認，不該就此定論。真的毫無可能性嗎？她想說不，但她沒有理由……
恍惚中，米璃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尋過去，發現顏生正看著自己。
漆黑的眼眸中流出一道柔光，嗓音像薄紗一樣輕柔：
“璃璃，以後我不能陪你了，但記住，你並不是一個人。”
米璃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立刻，她聽到後方傳來的聲音。
“璃璃――！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蔣依歌被溪流摁在人群的最後頭，此時雙手做喇叭狀朝前面大喊，喊完，還直接往前跑來。
這次溪流沒有阻止她，只是緊隨其後。
蔣依歌穿過人群來到最前面，走到米璃身旁拉住她的手：“璃璃，這麽大的事，不要總想著自己扛，沒有誰光靠自己能扛起來。”
“我雖然不會什麽，也不懂這種事要怎麽辦，但我永遠跟你站在一起，你說該怎麽辦，我都聽你的。”
“我們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很多獎勵嗎，我的那份可以貢獻出來，不管想辦成什麽事，錢總是需要的吧？”
“啊呀小歌，一陣子不見你長進啦！”
田圓扒開人群鉆了出來，藕節一樣的胳膊擡起來，雙手叉腰，“我正想說呢，被你搶了先，你說到重點啦！”
“想改變物欲橫流的世界？這個理想可真是超級無敵宏大，比我看過的所有熱血片子都還要熱血！我現在覺得全身都要燒起來了，幹呀，幹嘛不幹？管這個穿制服的BB啥呢！”
“有句話叫做，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要想讓別人聽咱的，在社會上掀起點波浪，得先想辦法成為有錢人。啊哈，這不瞌睡遇枕頭嗎？咱馬上就要成為有錢人啦，說話賊大聲的那種！”
組3立刻有人響應田圓。
“是啊，都走到這一步了，在游戲裏見了這麽多，咱們應該屬於名副其實的先知了吧，還挖到了藏寶圖腰包鼓鼓，這回去還能甘心當個平凡人？不整點幺蛾子真是枉來游戲走一遭！”
“沒錯，疊這麽大Buff要到最後還是個無名小卒，你們不嫌丟人我都嫌丟人！來，幹點大事，走起！”
“我早就厭煩現在的社會風氣了，一直盼著能改變，求之不得！”
許凡真道：“游戲參與者的數量大致為一萬，如果我們18個人全部願意參與，相當於我們擁有這一萬人及其家族的全部財產，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不過，數量級只是萬，全世界人口可是數十億，占比依然很小，能掀得起波浪嗎？”
“實際上還沒這麽多。”
溪流說著，轉向顏生，“你們要是解構成功了，很大一部分還得歸還吧？”
顏生點頭：“不知道能獲得多少數據，其中有多少是可歸還的，保守估計一半吧。”
“雖然沒懂你們說的解構是什麽意思。”
組2有人站了出來，“但咱們能獲得很大一筆資金總沒錯吧？就算折半再折半，也還是很大一筆。”
“我是專職搞風投的，我還有一幫兄弟，錢生錢那套玩得轉，這些作為啟動資金足夠了。”
“那小胖妞說得對，魔法才能打敗魔法，我來負責生錢，只要夠多，一定能成氣候。”
“我學的傳播學，可以負責制作宣傳內容，寫文稿拍視頻都可以。”
又有幾人參言。
“我本人搞網絡的，家裏有通信系統的背景，搞出一個網絡傳播中心不成問題。”
“我名下的公司有國際商路，可以提供方便。”
……
參與的聲音越來越多，這些通關的玩家，各個都不是等閑之輩！
“看來大家都同意了丫？”
餘對對蹦Q起來，高舉起手，“看看是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來來，舉手表決，同意一起改變世界的，舉――手――！”
話音剛落，一個接一個，人群中很快舉起來十幾只手！
大概是被這股風感染，江南說：“雖然我沒有資格，但我支持你們，我哥和一一定都會加入。”
也毅然舉起手來，“祝你們成功！”
宋敬梅也跟著舉起手來：“我希望我兒子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不被人歧視，我也支持你們！”
接著，零星幾個沒有舉手的人也都跟著舉起手來。
能回去的，不能回去的，霍文阮的雕像前，人群齊刷刷地全體舉起了手來！
這是完全沒有想到的一幕，米璃一時間熱淚盈眶。
現狀叫人絕望，但說不的理由，有了！
她重新轉過身去，面朝制服男鄭重而道：
“重塑全社會的價值觀，斬斷大分離的進程，這聽起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實話實說，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但我們這群人是特殊的，是按照求真者的標準被選出來的人，是窺見過未來的人，是你們用精心設計的游戲塑造出來的人！”
“我們這群人回到時代中去，就是這個時代的外掛！正常歷史進程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有了我們，就有了可能！”
“你們的游戲沒有白白運行，就算只到此為止，也不是一事無成。”
“你們塑造了我們，而我們會把從游戲裏得到的一切傳播出去，所有受到感染的人都將變成星星之火！那麽多進過游戲被淘汰過得生不如死的玩家，一定能夠理解，還有更多本就對現今社會不滿的人也會加入，我們的隊伍一定能壯大！”
“我知道我們沒有把握，可能傾盡所有耗盡一生都無法撼動這世界分毫，但現在還有時間不是嗎，請給我們機會，讓我們試一試！”
人群此起彼伏發言時，制服男一直靜靜地看著，此刻聽著米璃的話，也一語不發。
米璃：“我們的社會不應該只有單一的價值，這你也是同意的，所以你得承認，你們的解，並不是最優解。”
“沒有人能預料未來可能遭遇什麽，這次是虛神，下次可能是其他，人類需要以完整的狀態繼承下去，最大限度保留應對的可能。”
“什麽是財富？不是人為規定的金錢數，也不僅僅是求真，人類保有一切的可能性，才是用之不竭的真正的財富！”
制服男依然沒有開口，一直在後面旁聽的西風走了過來：“不是不相信你們的決心，但這難度著實大，你們失敗了怎麽辦？”
“那就定個期限。”
米璃道，“就以原本即將發生基因改造大分離的時間點為期，30年，30年就是期限。”
“30年後，如果這個世界依然毫無改變，證明這真的只是空想，是做不到的，我們就接受你們的做法。”
“屆時，恭請你們降臨，幫我們洗牌！”
*
遼闊的藍天一望無際，在它的覆蓋之下，暗紅色的血海顯得格格不入。
實城立於兩者之間，仿佛游歷在一對矛盾之中。
一聲承諾橫空出世，從實城的中央廣場騰空而起，沖至天邊，又折回血海，再穿過血海直至海下。它在這天地之間來回往覆，勢要將這游戲世界的每一寸都染遍，將這定格的最後一刻燒制成一枚巨大的印章！
印章摁下，一場拓印在時空之間，跨越幾個世紀的契約，即可生效！
制服男審視米璃良久，視線逐漸投向她身後站著的一群人。
此刻，每一雙眼睛都映射出同樣的堅定，他們是許多人，又是一個人，是一個人，又更是千千萬萬的人！
實城將升至高空，還是沈入海底，似乎，將由他們說了算。
“你想清楚了嗎？”
制服男終於開口了，問米璃道，“如此要求，無論7號成功或失敗，正式游戲都不會立刻啟動，他將必死無疑。”
“……”
米璃半張開口，送到嘴邊的回答還是頓住了。
此時此刻，只有一種回答，她知道，但她說不出口……
她感覺到那只握著她的手，略略加了些力道，側頭，那張始終溫柔的面龐，正對她淺淺笑著。
“對我有點信心，這點事能搞定。”
他說得雲淡風輕。
這時候還不忘N瑟，真想張口罵他。
但她卻不自覺笑了，笑得眼前蒙上了一層霧。
“嗯。”
她對制服男輕輕點了個頭。
制服男沈默片刻，終於做了最後的決定。
“這場游戲，是全體新人類的意志，並不是我一人所能決定，如果運行結果符合原計劃，我們不會修改。”
“但我可以答應你們，如果7號成功破譯了游戲，以至我們需要重構部分代碼，我可以把時間定位修改到30年之後。”
“我給你們30年的時間，看你們能做到什麽程度。”
“但願，這個時空能就這樣延續到將來，無需再更改。”
“那個將來，立在這裏的雕像，會是你們。”
“不。”
米璃卻道，“那個將來，不會有雕像。”
制服男露出了微笑。
契約，生效。
*
高遠的長空開始從最邊緣處出現虛化，光照階梯式變暗。
最後的句點，即將畫完。
“游戲主空間開始收縮了。”
西風對制服男道，“總主，你該撤了。”
制服男：“你運氣不錯，還能回去。”
西風沒應，只笑笑，沖他揮手：“Adios~”
“等等！”
制服男剛轉身，一聲大吼沖了出來。
是溪流，他拉著蔣依歌上前來：“你給她的植入能不能解除？”
蔣依歌毫無準備，心頭撲通直跳。
這是能要求的嗎？這個大人物不會生氣嗎？不會隨手也對溪流……
“溪流……別……”
她緊張地把溪流往後拉，“算了算了……”
溪流卻紋絲不動，定定站在那裏直視著制服男，非得索到一個說法不可。
很意外地，這一次，制服男沒有無視，也沒有為難，脾氣很好地給與了回答：“神經網絡已被改變，這個過程不可逆，無法解除。”
溪流：“這種影響會帶回現實？”
制服男：“會。”
溪流臉色一沈。
這丫頭跟他打的賭，賭贏了……
但他不甘心，一下攥緊拳頭質問制服男：“你憑什麽給她植入？”
蔣依歌嚇得魂兒快飛出來，別呀溪流，別雞蛋碰石頭！
她又去拉他，卻聽制服男道：“有一種辦法。”
“數據體的神經網絡有個輸出接口，破壞掉那個接口，信息輸出將被完全阻斷。數據體消亡後，和真人的重合就無法實現，不會帶去任何影響。”
“類似於7號曾經毀掉自己的記憶讀取接口，導致阿溟無法讀取他的記憶，不過他是通過微調代碼實現的，比較精細，不妨礙重合，而我只能用虛石實現，毀得更徹底。”
“可以。”
溪流馬上道。
“但有後果。”
西風插話道，“無法重合就意味著，她無法獲得在游戲裏得到的所有記憶。”
“……！”
溪流一楞。
光照進一步變暗，高塔的頂部已沒入暗黑之中，世界正被黑洞包圍。
制服男：“沒有時間慢慢考慮，執行還是不執行？”
“不用……不用了……”
蔣依歌往後退，“我不要不記得，那樣我連這個游戲都不會相信的。”
溪流緊握著拳，手背青筋凸起，盯著蔣依歌。
那眼神似在拷問，蔣依歌怯生生地：“也……也會不認識你了……”
這算什麽理由？
溪流一個字聽不進去，二話不說抓起蔣依歌把她往制服男面前一摁：“給她執行！立刻！”
蔣依歌驚惶：“溪流！”
“你贏個屁！”
他橫著眉毛，口氣硬得像石頭，手上的力道叫她一點動不了。
“我贏了，以後你得聽我的！”
蔣依歌被這霸道鎮住，還沒回過神來，腦中便遭一陣侵襲。
她腦門前，制服男的掌心懸在那裏，兩者之間短暫閃現出一枚虛石，一道熒光灌入她腦中。
空間坍縮的速度越來越快，黑洞的邊緣已至座座高樓頂端，世界縮成了一個局限的球體！
制服男速度很快，一頭霧水的田圓剛跑上來還沒瞅個清楚就結束了。
制服男收手，下一秒，他的神識從軀殼中抽身離去，離開了游戲世界。那副穿著暗紅色制服的軀殼立刻成了個空空的建模，面目無神，陰森之氣頓失，隨機地在廣場上走來走去。
“……小歌你咋樣？”
田圓忙問。
蔣依歌呆站著，一臉茫然：“好……好了？”
“……沒什麽感覺。”
田圓：“那就好呀。”
好什麽，一點都不好。
蔣依歌感覺心在狠狠下沈，腦中一片空白。
她擡頭看溪流，溪流正垂眸睨著她，不動聲色的面部叫她讀不出情緒。
她又看看米璃，看看其他人，再看看這游戲世界裏的一切。
這些，都要變成一場幻夢了……
*
“沒時間了，馬上跟我走。”
西風對顏生道。
他半擡起手，身處的地方出現了一小片虛晃的影團，像夏日的陽光下揮發出的水蒸氣。
顏生還未啟步，聽到江南問：“是……去另一個空間？”
江南望著顏生，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難掩的渴望。
後面的宋敬梅也在往這邊看，另外兩組還有幾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一雙雙眼睛全都註視著顏生。
顏生回頭掃的那一眼讓他不由駐足。
“能帶他們一起嗎？”
他問西風。
西風聳肩：“抱歉，阿溟只給你一個人開了特權，其他人我可帶不過去。”
“再說了，游戲主空間一消失，那個破爛空間馬上就沒了能量來源，你一個人都撐不了多久，多帶人去？分分鐘毀滅~”
所有靠過來的腳步戛然而止。
宋敬梅轉回了臉去，江南抓抓腦袋，對顏生幹笑出兩聲。
“別耽誤了，馬上走！”
西風催促。
周圍的高樓已被黑洞吞噬一半，世界變得更小，壓迫感成倍上升！
實城處於球體的最中心，此刻高維時空和海下世界早已不覆存在，就剩高塔周邊的一小團殘存，並已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縮小著！
邁步離去的前一刻，顏生一把將米璃摁進懷裏，做最後的告別。
米璃也同樣將他抱緊，雙臂環到他腰後，幾乎用盡全部的力氣。
從在地基裏見到他，被他帶回實城，她就在想，該說什麽來告別。想了許多都覺得蒼白，但現在，她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有要做的事了，顏生……”
她嗓音有些抖，但說得很努力，“要花一輩子去做的事……這輩子都不會寂寞……”
“你不用擔心我了……”
顏生沒有回答，只抱著她，很用力。
一股酸澀湧上鼻腔，米璃使勁壓住。
絕不能在最後一刻讓他看到自己哭，絕不能！
“能堅持兩三天的對吧？”
她說，“我一回去就去找……”
“別去。”
兩個字打斷了她的聲音，沈悶，沙啞。
那聲音太輕，頭頂都沒有任何氣息的觸覺。
“別去找我。”
啞得幾乎只剩氣聲，“不想被你看到……”
米璃差點沒控制住渾身一顫。
黑洞的邊界已來到廣場邊緣，時間已可以秒計數！
“璃璃，保重……”
顏生放開米璃，轉身朝西風走去。
他沒有再看她，一眼都沒有，背影匆匆。
米璃擡眼去看時，他已扭過頭去，將最後的表情藏了起來。
她想說“我會的”，張開口，嗓子眼卻徹底哽住，一個音也沒發出來。
頎長的身影走入西風劃開的空間隧道，就在黑洞逼來的前一刻，跟隨西風一同消失在了隧道口。
隧道口留下的影團很快被黑洞吞噬，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米璃望著那個空蕩蕩的方向，一動不動。
時間來到最後，邊界已至幾米之外，每個人都安靜等待著。
勝利的人們內心平穩，還有些迫不及待，盼著能早些重逢久違的現實世界。
回不去的人們則心情覆雜。江南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宋敬梅雙手合十嘴裏不停念叨，似在祈禱，別組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輕聲啼哭。
黑洞的邊界不斷入侵，殘留的游戲空間越來越少。
玩家們一個接一個被吞噬，然後是雕像，最後是高塔。
就像古老的影片在結束時全屏黑去留出一個小圓，小圓中央寫著：The End。
一場浩大的游戲歷史，進程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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