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VIP] 獨發

米璃恢覆知覺時, 朦朦朧朧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

意識還很模糊，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冬眠中解除，腦子並不清醒, 身體也動不了，連眼睛都睜不開。

思緒如夏夜裏飛散的螢蟲，零零星星，東一點西一點，難以連成線。

隱約能回想起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

快速下墜的身體被濃稠如泥漿的血海包裹，每一寸皮膚都感覺到了壓力，頃刻間, 自己仿佛被封在了半流體的琥珀裏。

血海很深很深, 似乎沒有底, 身體一直下墜，窒息感襲來，然後, 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這是，死了吧？

米璃問自己。

但卻回憶不起來了。

隱隱約約，旁邊似有聲音傳來, 是腳步聲, 有誰走到了床邊。

死了, 就是離開游戲了吧。

所以這是已經回到現實了嗎？

可自己不是獨居嗎？旁邊怎麽會有人？

掉進血海後，像是睡了一覺, 現在數據體消亡, 記憶已經整合到現實中的自己身上了吧。但怎麽好像……不那麽完整？

離開游戲時, 有人問過自己要不要返回嗎？

想不起了。

自己有沒有回答？

也想不起了……

迷糊的狀態持續了一會兒, 忽然，一根指尖傳來一下刺痛！

游走的神經驟然歸位, 米璃倏地睜開了眼。

“別動。”

上方傳來聲音。

米璃尋聲往上望，見一個身著白色長衣，頭戴白帽的女子正站在床邊。

她彎著腰，手中握著一只帶針頭的小吸管，針尖紮進自己的指尖，小吸管裏迅速填滿一條紅柱。

護士？

抽血？

這是醫院？病床？

米璃一頭霧水，轉動眼珠觀察周圍。

這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小房間，裝潢顯舊，簡陋到只有一張床，也沒什麽器具。

窗戶關著，房間內靠燈光照明。

“這是哪裏？”

米璃張口問。

“好了，等結果吧，會有人來通知你。”

女人答非所問，態度冷冰冰的，帶著抽走的一管血走出了房門。

米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從床上爬了起來。

普通的房間，普通的人，畫風和關卡裏的截然不同了。

身上的衣服換了，胸前也沒了虛石。

果然是離開游戲了啊。

她想著，下床站到地上，看著這陌生的房間，忽地有些不知所措。

沒有回到自己的住處，也沒有到任何一個熟悉的地方，所以這是懲罰已經生效，一切都已經改變了嗎？

那自己是被懲罰了什麽？被帶到了哪裏？抽血做什麽？

不是記憶整合嗎，怎麽進入游戲以來現實裏發生的事一點都想不起來？

現實裏的記憶，還停留在發生異變那一刻，手機app界面閃過的那道強光……

真奇怪。

滿頭問號，米璃打算出去看看。

她走到門口，拉住門把往裏拉，卻發現根本拉不動。

門把不能轉，推拉了好幾下也都沒反應，這是鎖住了？是那個女人出去的時候鎖的？

……！

米璃心頭登時一咯噔。

為什麽要鎖門？

這一下，她才猛然註意到自己身著的衣服――深灰色的衣褲，樣式一板一眼，上衣還是拉鏈式的！

可以看成是某種校服、勞工服，或者……囚服？

呃……

什麽情況啊，一回到現實就這麽刺激？

0存款的人表示負債也負不了幾個錢，這是犯啥事了被關進這種地方？

米璃使勁敲門，大喊道：“餵――有沒有人啊――？”

等了好一會兒，無人應答。

無奈，米璃又來到房間另一邊，拉開窗簾，嘗試打開玻璃窗。

窗戶沒鎖，能打開，但――外面竟一片漆黑！

米璃感到驚訝。

在城市裏長大，從小到大還沒見過黑得如此徹底的夜晚。

放眼望去，尋不到一絲半點燈光，天上亦沒有月光和星光。往下也看不到地面，不知這房間在幾樓，能不能跳。

整個視框仿佛被潑了一層濃厚的墨，睜眼閉眼都一樣……

這一定不是在城市裏，是遠郊？鄉下？

可是郊外的天空會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嗎？

什麽鳥不拉屎的地兒啊……

一種詭異之感驟然升起，米璃感到胸口都一緊。

“嗒――”

這時，門鎖響了，繼而是“吱嘎”一聲。

米璃猛然回頭，見門被一陌生男子推開。

那人也穿著一模一樣的深灰色套裝，面無表情。

“檢測結果為：疑似者。”

他說，“跟我來。”

米璃一時沒反應過來。

疑似者……什麽意思？

檢測……是指剛剛的抽血嗎？

“這裏是什麽地方？”

她再問。

“跟我來。”

男子卻只下達指令。

米璃往後退了兩步：“到底怎麽回事？要去哪兒？”

“你不說清楚，我不跟你走。”

男子一臉木訥，毫無情緒，人也不挪動。

但他轉頭朝向了另一邊，神色似在詢問。

屋外還有人？

正想著，門外就響起了另一個聲音：“帶走。”

幹凈利落，給人一種威懾感。

聞聲，男子立刻起步走了進來，直朝著米璃！

還不止他一人，後面還跟進來一個，也穿著一樣的衣服，一左一右眼看著就要把她雙臂給架起來！

“別拉我，我跟你們走！”

無可奈何只好先妥協。

看來他們人不少，傳銷組織？犯罪集團？

米璃心口怦怦直跳。

表示了順從，兩男子便不動手，把米璃帶出了門外。

門外是一條走廊，燈光朦朦朧朧的，照不遠，看不到盡頭。

和屋外的墨色虛空一樣，建築物內也充滿了濃濃的詭異感。

米璃剛出來便被那兩人帶著往左走。

她好奇地回頭瞅了眼右邊，那邊有個轉角，就在她回頭的一剎那，一抹暗紅色剛巧消失在轉角處。

就一眼，沒看清，但米璃覺得，那是個人影。

那種暗紅色很熟悉，很像……很像游戲裏那個制服男身著的顏色。

米璃一時晃神，有種想要跟過去一探究竟的沖動，卻被兩男子催促：“快走！”

只好轉回頭來往左走。

沒走兩步，後方又傳來了聲音。

一個聲音在問：“檢測結果為無用者，怎麽處理？”

另一個聲音回答：“扔去那邊。”

這個回答的聲音……同樣的威懾感，就是之前命令男子“帶走”的那個人！

是那個穿暗紅色衣服的？

在這裏，他是指揮者，其他穿深灰色衣服的都得聽他的？

究竟是個什麽組織？人口販賣？

正想著，後方就傳來深淺不一的腳步聲。

米璃邊走邊回望，見一人被兩人架著朝這邊走，那人掙紮著，喊著“放開我，我自己走”，押解他的人卻不理會。

他們走得快些，沒一會兒就超過米璃三人，走到了前面。

走廊前方有部電梯，他們等在電梯門前。

米璃沒多想，跟上後也往那電梯門前站，卻被兩男子一拉：“疑似者，那邊。”

這才發現再往前還有一部電梯。

米璃跟著兩男子去往第二部電梯。

後來的三人進了第一部電梯，第二部電梯也很快打開了門。

疑似者……無用者……

聽起來有兩個人群，去向被分開了，待遇似乎也有些差別。

這到底是在檢測什麽……

*

電梯一直下行，過了好一會兒才停。

還真是座樓房，還好剛才沒從窗戶跳下去。

電梯門再度打開後，面前竟是一個狹窄的列車站臺。

“上車。”

兩男子命令道。

還來不及把周圍觀察仔細，米璃已經被推進了列車裏。

人剛進，後方的車門就“啪”地一聲合上，而列車就在下一秒，即刻啟動。

“哐當――哐當――”

列車在軌道上行駛，發出均勻的聲響。行駛平穩，噪音不算大。

兩男子並沒有跟進來，米璃有些詫異。

列車總不會棣屬於一個犯罪集團了吧，那這不是能重獲自由？

腦子裏剛冒出這念頭，米璃就皺眉搖了下頭。

怎麽可能這麽簡單？

果然，轉身走進車廂，她就吃了一驚――整整一車廂，全都是穿著一模一樣深灰色囚服的人！

這些都是所謂的疑似者？

這麽多？

車廂裏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但每一個人臉上都木訥無表情。

他們都安靜地坐在位置上，不東張西望，不交頭接耳，好像對這些安排早已習以為常。

米璃走到最近的一人跟前：“請問，這車要開去哪裏？”

那人聽到聲音，擡了下頭，一雙無神的眼睛在米璃身上落了一瞬，又低下了頭去。

沒有回答。

米璃挪向旁邊一個老人：“請問，你們都是接受檢測以後被送上車的嗎？”

老人似乎已沒了聽力，連看都沒看米璃一眼。

米璃掃了掃四周，找到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那是這群人裏，唯一臉上有表情的一個。她咬著唇，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

米璃：“小妹妹你好，能問問你嗎？”

小女孩吸了下鼻子，搖搖頭：“我不知道。”

還沒問呢，就被拒絕了。

米璃：“你們都沒想過要逃出去嗎？”

小女孩：“逃去哪裏？”

“這個世界哪裏都一樣，逃得出去嗎，從這個世界？”

“……！”

米璃驚了好幾秒。

她不由擡起頭來，望向列車的車窗外。

這車兩側都有玻璃，可以望出去，只是，無論行駛多久，車窗外始終墨黑一片……

米璃不再找人說話，尋了個空著的座位坐了下來。

虛空般的黑夜，行屍走肉般的人群，詭異之感越發強烈，強烈到頭皮發麻！

這真的是現實世界嗎？這世上哪個地方是這樣的？

小女孩說的世界，是哪個世界？

難道自己並沒有真正醒來，這都是夢境？

*

列車在黑洞般的夜裏行駛。

行駛。

不知過了多久，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有人在門外朝裏喊：“到了！下來！”

依然是穿著同樣深灰色囚服的人。

車內的人排成長隊，一個接一個下車。

米璃排在隊伍裏，下車後便有人將她帶離人群：“跟我來。”

車廂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低頭連地上的路都看不清，來人手上拿著一盞小燈，靠著微弱的燈光照著足下的三寸地。

來人：“跟好我，別亂走，周圍都是沼澤。”

“……”

米璃是覺得該逃，但這……

這個世界，沒法逃……

跟著來人遠離列車，走出了一段距離。

看不見四周，分不清方向，徹底迷失在黑暗之中。

同車的那些人，似乎也有其他人帶著，去往各自的方向。

走了許久，米璃感覺身上都出了汗，來人終於停下了。

“就在這裏呆著，等到天亮。”

來人對她說，“記住，別亂走，會遇到沼澤。”

來人說完便要離去，米璃忙問：“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來人：“驗證你是不是。”

米璃：“是什麽？”

來人不回答，只說：“等天亮，你就會知道。”

米璃：“那，這到底是個什麽世界？”

來人：“活死人的世界。”

*

米璃不敢亂走。

她現在很確定了，這裏不是現實世界。

可為什麽，沒有回到現實？

真的是夢境嗎？還是跌入了某個異常時空？

來人走了，唯一的一點光沒了，米璃連自己都看不見了。

她坐到了地上，除了按照那人所說，老老實實等天亮，別無選擇。

還好，這裏不是永久黑夜，還有天亮可以等。

周圍幾乎是絕對安靜，連夜蟲的鳴聲都沒有，伸手什麽都摸不到，好像除了腳下的一小片地，整個世界就是一片虛無。

……

在未知的世界裏無法入睡，米璃靜坐了好幾個小時。

終於，黑夜過去，天，開始蒙蒙亮。

緊張驅走了疲憊，米璃在感受到光的第一刻就站了起來。

剛開始十分微弱，只能隱約察覺到四周有著什麽龐然大物，卻連形狀都看不清。

腳下隱約有一條路，米璃沿著路朝前走。

龐然大物似乎數量眾多，米璃走了挺長一段路，都沒走出他們營造的森林。

過了一段時間，光線強了一點，龐然大物開始顯現形狀，米璃看到了一段段球弧。

終於走出這森林時，路面清晰了些，米璃看到，這是一條泛著紅的路。

視野能朝四周擴展開一些了，空曠的大地上，真的遍布沼澤，而那些沼澤，也泛著紅色。

視野之內，所有的一切都泛著紅。

這是……光是紅的？

――！

一種強烈的預感在胸中升起，米璃驟然轉身往回望，森林的模樣已躍然眼前

――一個又一個的大圓球串聯著螺旋上升，從地面一直伸向高空，這樣的螺旋鏈有無數條，每一條都像一棵巨大的竹子，層層疊疊布滿這片龐大的區域，形成了一片看不到邊的濃密的竹林！

竹子紮根在大地上，竹身伸向遙遠的天空。

順著預感，米璃擡頭望向天空。

就在竹子聳入的盡頭，那壓抑的天空裏，有一片濃稠的血紅色泥漿。

那紅色十分暗沈，暗沈到發黑，整片泥漿無比龐大，蔓延覆蓋了整片天空！

泥漿在湧動，隆起時如一只只躍躍欲試的觸手，壓抑，可怖！

米璃在那瞬間渾身僵直。

那是漂在天上的，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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