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VIP] 永固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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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VIP] 永固態10
米璃腦中轟地一亂。
這是……什麽意思？
怎麽會突然消失, 難道他已經……
“是不是因為你碰了那個人影？”
她馬上找出一個解釋，這樣能讓她提到嗓子眼的心安穩一點。
顏生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投了過來。
黑眸在她身上流轉了一周, 眼中的不解倒不知為何松弛了一些。
米璃臉上已升騰起恐懼，呼吸幾乎窒在喉頭，下意識想去抓住他，卻發覺自己的肢體是僵的，好像都感知不到雙手了。
顏生亦有過短暫的慌張，但他的眸光很快回歸平靜，眼尾還瞇起來一絲笑意。
“別急, 不是你想的那樣。”
嗓音很柔和, “看看你自己。”
米璃發著楞, 照著他說的低頭去看自己
――膝蓋以下已經看不到了，小臂也沒了半截！
自己也在消失！
顏生：“不止我們，大家都一樣。”
話音剛落, 原本嘰嘰喳喳的討論聲驟然一停，秒變驚呼和尖叫。
喬思夢：“啊啊啊――！我的手呢？”
餘對對：“臥槽臥槽，透明都不夠？這下連影子都沒了丫！”
宋敬梅：“但是一點都沒有感覺, 也不疼。”
魏沿耀：“他媽的刺激啊！”
……
米璃把視線投向眾人, 果真, 每個玩家都一樣，都變得缺胳膊少腿。
所有人都在消失, 包括自己, 這在米璃那裏, 是個好消息。
怎麽都比顏生一個人消失強, 因為這樣，就一定存在別的解釋, 而不是……
“……溪流……”
蔣依歌已經就剩半截身子，顫巍巍地喊了旁邊的溪流一聲。
溪流的狀況也差不多，瞅了她兩眼，正要開口回她，卻忽地一頓。
他驟然轉頭，目光定在了某處。
另一邊，米璃和顏生也正看著某處。
三人註視著的是同一個地方――8號位，那個人形黑影。
其他人全都變得殘缺不全，都在走向消失，唯有8號沒有，還保持著原樣，完好無損！
果然是和玩家不一樣……
玩家們透明的身體像被橡皮一點點擦掉的速寫畫，剩得越來越少。從沒了四肢，沒了腰身，到沒了脖頸，最後剩下一張臉，然後連五官也逐一被擦掉。
對身體的感知隨著機體的消失而失去，沒了運動機能，沒了心跳和呼吸，接著沒了聽覺，味覺，嗅覺。
最後，玩家們短暫停留了片刻的視覺，就全都聚焦在了依然保持完整人形，杵在位置上紋絲不動的8號身上。
隨後，世界陷入一片無可得知的虛無……
*
天空，泛著紅，那種紅正從新鮮的赤紅逐漸加深，像一個石榴正在熟透。
霧氣貫穿天地，紅撲撲的，遮擋著遠方。
殘破的門框上留著參差不齊的木料斷口，掉落的木渣早被風吹散。
一個狹小的視角能從這門框投向高遠的天空，門框將視角框在裏面。
“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狹小的視角開始從門框移走，轉動，一一掃過滿布灰塵的殘物，摸石頭過河似的，去尋找那聲音的來源。
越過一個側翻著的沙發，有一個跛著條腿，橫倒著的茶幾。
茶幾的上方漂浮著一個陶瓷盤子，邊緣處，一只叉子落下，搭在上面。
就是那種清脆的聲音，叉子放進盤子的碰撞聲。
狹小的視角鎖在漂浮著的盤子和叉子上，一股引發食欲的香氣溢了出來。
是什麽的香氣？煎蛋，烤腸，番茄醬？
立刻，另一個聲音響起。
“咕嚕”，是誰肚子在叫？
狹小的視角變得更加狹小，收縮，集中，鎖在那散發著香氣的盤子上。
並且，視角的原點開始朝那盤子靠近，盤子變得越來越大。
視角停在了盤子跟前，狹窄的邊緣兩側伸進來兩只手。
皮膚白皙，手指纖細，是女生的手。
視角下移，挪到橫倒著的茶幾上，兩只手跟來，把住了茶幾的邊緣。
茶幾被扶了起來，跛著一條腿顫顫巍巍立住。
一只手掌撫上茶幾表面，將面上的灰除去了一些。
然後，兩只手伸向上，接住漂浮在空中的盤子和叉子，將它們放到茶幾上。
潔白的盤子中央擺著一個煎蛋，橙紅飽滿的蛋黃，邊緣煎得金黃的蛋白，十分誘人。兩邊則擺著兩根滴著油的烤腸，其中一根淋著番茄醬。
果然是這幾種香味，此刻這香味更是撲鼻，叫人按捺不住口舌生津。
一只手握住了叉子，一叉下去，淋著番茄醬的烤腸被穿刺，叉子一提，烤腸也跟著躍高，流動的番茄醬順著腸邊往下滴落。
烤腸的一頭離視角原點越來越近，然後忽地，那一頭沒了，露出鮮嫩的斷面，是牙齒咬斷的形狀。
然後，咀嚼聲響起。
那聲音很清晰，清晰到牙面每一下磨過的細微動作都能聽到。
因為那聲音並不傳自空氣，而更像是，顱骨傳聲。
同一時間，更加強烈的感受升騰起來，那種感受來自味蕾，精準地體味出烤腸的味道。
肥瘦均勻，外焦裏嫩，恰到好處的鹹度。
很好吃！
……
……誒？
……顱骨傳聲……
……好吃？
這世界原本一片虛無，什麽感知都沒有，卻不知從哪個角落打開了一扇窗，透進來模糊的點點星光，猶如夏日夜空的螢火蟲。
那些星光是零散的知覺，它們盡管微弱，不連續，卻在一處一處點亮大腦皮層茫如煙海的神經元，逐漸將它們串起來，組合成一個個活靈活現的場景。
這些感知從外部輸入，在腦中編織，形成一個個拼湊成串的記憶碎片。這些記憶碎片有著極強的臨場感，仿佛這一切都是自己親身經歷而來。
都是自己的感知，自己的行動，是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
千真萬確！
可是……自己是誰？
一個疑問忽然在腦海中點亮，迅速如星星之火般燎原了整片腦海。
意識依存於主體而存在，是這個世界雷打不動的規則，所以自己得是一個能承載意識的主體，而不能是虛無縹緲的。
這片腦海的主人，一個有意識的主體，忽然陷入深刻的沈思。
她在想，我是誰。
……我是誰？
我是……米、璃……
*
重新找回意識時，米璃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個殘破的門框前，望著外面血紅的天和霧，發著呆。
自己的狀態十分穩定，沒有驚慌，沒有焦急，沒有緊張，腦中只問著一個問題：要等到什麽時候？
這地方是熟悉的，就是那個在庭院發生異變後，被震得破碎不堪的6號房。
房間裏其他東西沒變，唯一不同的是，側倒的茶幾被扶正了，上面擺放著一個空盤，和一只叉子，盤底有殘留的油漬和紅色的醬汁。
米璃清楚地記得，自己昨天餓了一整天，可是現在，身體居然是有飽腹感的。
她留意到口中還殘留著的餘香，舌頭在唇上輕輕掃了掃。
沒錯，那味道就是煎蛋，烤腸，和番茄醬。
她覺得，她在哪裏見過。
一時間，某些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碎片開始在大腦中拼拼湊湊，整合成形。
而回憶的涓流初露端倪，胸前一道亮光就閃了起來。
米璃低頭去看，是那塊形狀不一的小石頭。
此刻那小石頭又一次上浮，懸在和視線齊平的位置，發著光。同樣的，它一直不停變幻著形狀，卻獨獨沒有薄片狀。
胸前掛著小石頭，所以這個自己不是透明體，而是原本的實體？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米璃就感到渾身一僵！
剎那間，腦中忽然似爆炸般迅速湧入大量信息，集中發生在一段時間內的一連串感知形成信號序列，註入大腦，在數據模擬的神經網絡上迅速建立連接，形成了一段連續的記憶！
清晨，米璃被系統叫醒，她走到外屋來尋找去往玩狼人殺地點的傳送點，卻沒找到，便走到殘破的門框邊朝外望。
這時，胸前的小石頭突然上升發光，米璃盯著它看了許久，也盡量留意周圍，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沒多久，小石頭不再發光，落了回去，同時，室內響起了廣播：
【6號玩家，請在6號房內等待。】
廣播就此一句，再無下文。
從來沒在狼人殺環節聽過這樣的廣播，米璃感到詫異，但也只能遵從。
她以為只要等一會兒就行，便不慌不忙地在室內轉了一圈，順便確認了下房門，確實無法打開，出不去。
但她等了好久，等得都不耐煩了，依然毫無消息。
她甚感奇怪，不是要玩狼人殺嗎，還玩不玩了？這游戲真崩壞了嗎？
米璃漸漸感到焦躁，擔心是不是自己搞錯了什麽，才導致無法進入狼人殺局。缺一個人，還是個獵人，說不定8號也是空缺，這游戲還能玩？
她又來到門框邊朝外望，試圖發現什麽，卻不一會兒就聽到後方傳來“當”的一聲，回頭一看，側倒的茶幾上方竟出現了一個漂浮著的盤子，還傳來誘人的香氣！
米璃走過去查看，發現竟是精心準備的早餐。
驚訝之外，她終於放下心來：早餐都出現了，那就只能是游戲的安排了，沒搞錯什麽，是得在這裏等。
她不再焦慮，安安心心吃了頓早餐。
之後，米璃又等待了很久，直到胸前的小石頭第二次上浮發光。
而這一刻，她徹徹底底震驚在了原地！
透明體分離而生，不斷往上飄，飄出6號房，飄出小洋樓，飄進這片血紅色的深空，再穿過一張巨網，到達一個奇怪的異空間。
在那個異空間裏，所有人的透明體聚集在了一起，還出現了來歷不明的8號，一場爭鋒相對的狼人殺局拉來序幕。
隨後，所有的透明體都在那個空間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陌生的一切突然註入記憶，一樁樁一幕幕清晰無比，狼人殺局每個人發過的言都一清二楚，簡直就像是自己親歷過一般！
而那些突然強勢灌入的記憶簡直叫人感覺是自己入侵了自己！
米璃不由雙手按緊太陽穴。
腦仁，脹得發麻……
*
記憶灌註的過程其實很短暫，僅僅兩分鐘而已。
兩分鐘過去，胸前浮起來的小石頭又墜了下去，回到了只有微弱熒光的原樣。
時間重疊的兩段記憶合到了一起，這種感覺米璃從未體驗過，一時間有些混亂，分不清哪個才是自我。
她一邊急切地去檢查自己的身體，確認是實體，能和周圍的物品產生交互；又一邊忍不住去溫習這盤驚心動魄的狼人殺局，當發現自己被某人的惡劣行徑狠狠坑了一把的時候，還會氣得腦仁疼。
兩邊都是既新鮮，又爛熟於心。
強烈的撕扯感叫米璃很不適應，她感到一陣胸悶惡心，挪到墻角邊的小水庫撈起一瓶礦泉水咕嚕咕嚕地灌。
半瓶水下肚，還在喘氣，就聽見了敲門聲。
“璃璃。”
門外響起熟悉的聲音。
每個人的狀況都一樣吧，顏生能來敲門就說明，能出去了？
米璃去開門。
顏生出現在門口，也恢覆了正常的實體，看他投過來的目光，帶著了然，便知他也一樣承接了消失的透明體的記憶。
米璃臉色有些發白，是精神緊繃造成的。
顏生瞧見，關切地問：“是不是難受？”
是有些難受，不過問題不大。
米璃搖搖頭，放他進來。
顏生進門便攬住她：“沒事，適應一下，不會有後遺癥的。”
米璃的註意力卻不在他的話上，一看到他，腦中就不自覺浮現出狼人殺暫停後，突然看到他在消失的那一刻。
其實多觀察觀察，她便不會那般恐懼，但那一瞬間她難以自制，腦子裏都是不詳的念頭，下意識就認可了他在消失這件事。
她真的難受，一下靠進他懷裏，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
顏生的手也環到她身後，他感覺到了她的不安，柔聲道：“我不是說過麽，現在的我，數據體才是主體，就算現實裏的我遭遇不測，這裏的我也會好好的，哪會憑空就消失？你傻不傻。”
她當然知道，但她就是慌了，根本沒法去理清這些。
可惡，賬還沒算清呢，這家夥居然還敢來嘲笑？
米璃胳膊一收，手指掐上他側腰的軟肉。
抱著她的人身子應時一擰，哼出一聲來：“……誒？別……”
米璃不放，叫他吃了好一頓癢，眉眼都扭了。
她仰臉瞪著一雙杏眼盯住他：“膽兒挺大啊~”
顏生示弱，委屈道：“身在其位嘛，總不能太重色輕友，再說，你哥還盯著我呢。”
“……”
甩鍋給溪流？這臉皮真夠做皮靴了~
不等米璃反駁，顏生馬上把話題轉開：“這個回頭再說，先把大家召集起來說要緊事。”
米璃：“記憶重合的事？”
見他一臉淡定，她其實就已經有了猜測。
顏生：“嗯，先去找江南和梅姐。”
說完便趕緊逃離魔爪直往外走。
*
離開6號房時，隔壁的何成然也正好出來，一臉焦灼，吐了聲：“操！”
顯然也是吃不消。
拉上何成然，兵分兩路，一路往上，一路往下，挨個兒敲門。
十分鐘後，11人聚齊在一樓飯廳。
雙重記憶在短時間內疊加，第一次經歷的人需要時間來適應。
米璃掃了一圈眾人，果不其然，大多數人都面色沈重，只有顏生、江南和宋敬梅三人明顯輕松。
“透明體消失的時候，我沒往這方面想。”
江南先開口，“但發現自己突然回到了房間裏，意識切換到了原來的身體上，而且變透明之後的所見所聞一股腦都想起來了的時候，我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
“以前沒提過這事，其實，我選擇返回游戲的時候，就體驗過這種感覺。”
“大家現在都清楚的吧，從被卷入這個游戲起，我們就作為數據體在游戲裏生存，但同一時間，現實中的我們也依然存在，過著原本的生活。雙方都對對方一無所知，不能體會到另一個自己的存在，更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麽。”
“但是，當我選擇返回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一下子就想起了進入游戲的這段時間裏，現實中的我所知道的一切。當時也是很難接受的，短時間註入那麽多信息，覺得腦子要爆炸，過了兩天才適應。”
他抓著腦袋：“沒覺得這事有什麽大不了的，就沒特地和誰說。但剛才在房間裏體會到的就是那種感覺，不過這一次時間不長，就一輪狼人殺，輕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不是錯覺。”
顏生回答了江南，又問宋敬梅，“你也是一樣的感覺吧，梅姐？”
宋敬梅連連點頭：“對，和江南說的一樣，返回游戲的時候體驗過。當時很難承受，這次就沒什麽感覺了。”
一眾人聽得一知半解，就知道顏生看上去也很平靜，而這三人的共同點就是：首次淘汰後選擇了回來。
溪流問：“聽你們的描述，是感受一樣，僅此而已嗎？怎麽覺得，這種一分為二的方式是可以類比的呢？”
“沒錯。”
顏生鄭重點頭，“現在還不能確定這游戲是什麽用意，但這個過程和真實發生的事極其相似。”
“我們原本是生活在現實裏的真人，被游戲用數據構建的方式弄出了一個數據體，帶到了游戲世界，真人和數據體同在。當數據體被游戲淘汰，也就是在游戲世界中被銷毀後，獲得的這部分記憶會重合進現實世界真人的意識裏，所以我們在放映廳裏看到的那些人，會記得游戲裏的一切。”
“同樣，今天早上，作為數據體的我們，被分離出了一個透明體，去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裏玩了一把狼人殺。然後透明體被銷毀，他所獲得的記憶，重合到了數據體裏。”
“這，不是一個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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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璃腦中轟地一亂。
這是……什麽意思？
怎麽會突然消失, 難道他已經……
“是不是因為你碰了那個人影？”
她馬上找出一個解釋，這樣能讓她提到嗓子眼的心安穩一點。
顏生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投了過來。
黑眸在她身上流轉了一周, 眼中的不解倒不知為何松弛了一些。
米璃臉上已升騰起恐懼，呼吸幾乎窒在喉頭，下意識想去抓住他，卻發覺自己的肢體是僵的，好像都感知不到雙手了。
顏生亦有過短暫的慌張，但他的眸光很快回歸平靜，眼尾還瞇起來一絲笑意。
“別急, 不是你想的那樣。”
嗓音很柔和, “看看你自己。”
米璃發著楞, 照著他說的低頭去看自己
――膝蓋以下已經看不到了，小臂也沒了半截！
自己也在消失！
顏生：“不止我們，大家都一樣。”
話音剛落, 原本嘰嘰喳喳的討論聲驟然一停，秒變驚呼和尖叫。
喬思夢：“啊啊啊――！我的手呢？”
餘對對：“臥槽臥槽，透明都不夠？這下連影子都沒了丫！”
宋敬梅：“但是一點都沒有感覺, 也不疼。”
魏沿耀：“他媽的刺激啊！”
……
米璃把視線投向眾人, 果真, 每個玩家都一樣，都變得缺胳膊少腿。
所有人都在消失, 包括自己, 這在米璃那裏, 是個好消息。
怎麽都比顏生一個人消失強, 因為這樣，就一定存在別的解釋, 而不是……
“……溪流……”
蔣依歌已經就剩半截身子，顫巍巍地喊了旁邊的溪流一聲。
溪流的狀況也差不多，瞅了她兩眼，正要開口回她，卻忽地一頓。
他驟然轉頭，目光定在了某處。
另一邊，米璃和顏生也正看著某處。
三人註視著的是同一個地方――8號位，那個人形黑影。
其他人全都變得殘缺不全，都在走向消失，唯有8號沒有，還保持著原樣，完好無損！
果然是和玩家不一樣……
玩家們透明的身體像被橡皮一點點擦掉的速寫畫，剩得越來越少。從沒了四肢，沒了腰身，到沒了脖頸，最後剩下一張臉，然後連五官也逐一被擦掉。
對身體的感知隨著機體的消失而失去，沒了運動機能，沒了心跳和呼吸，接著沒了聽覺，味覺，嗅覺。
最後，玩家們短暫停留了片刻的視覺，就全都聚焦在了依然保持完整人形，杵在位置上紋絲不動的8號身上。
隨後，世界陷入一片無可得知的虛無……
*
天空，泛著紅，那種紅正從新鮮的赤紅逐漸加深，像一個石榴正在熟透。
霧氣貫穿天地，紅撲撲的，遮擋著遠方。
殘破的門框上留著參差不齊的木料斷口，掉落的木渣早被風吹散。
一個狹小的視角能從這門框投向高遠的天空，門框將視角框在裏面。
“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狹小的視角開始從門框移走，轉動，一一掃過滿布灰塵的殘物，摸石頭過河似的，去尋找那聲音的來源。
越過一個側翻著的沙發，有一個跛著條腿，橫倒著的茶幾。
茶幾的上方漂浮著一個陶瓷盤子，邊緣處，一只叉子落下，搭在上面。
就是那種清脆的聲音，叉子放進盤子的碰撞聲。
狹小的視角鎖在漂浮著的盤子和叉子上，一股引發食欲的香氣溢了出來。
是什麽的香氣？煎蛋，烤腸，番茄醬？
立刻，另一個聲音響起。
“咕嚕”，是誰肚子在叫？
狹小的視角變得更加狹小，收縮，集中，鎖在那散發著香氣的盤子上。
並且，視角的原點開始朝那盤子靠近，盤子變得越來越大。
視角停在了盤子跟前，狹窄的邊緣兩側伸進來兩只手。
皮膚白皙，手指纖細，是女生的手。
視角下移，挪到橫倒著的茶幾上，兩只手跟來，把住了茶幾的邊緣。
茶幾被扶了起來，跛著一條腿顫顫巍巍立住。
一只手掌撫上茶幾表面，將面上的灰除去了一些。
然後，兩只手伸向上，接住漂浮在空中的盤子和叉子，將它們放到茶幾上。
潔白的盤子中央擺著一個煎蛋，橙紅飽滿的蛋黃，邊緣煎得金黃的蛋白，十分誘人。兩邊則擺著兩根滴著油的烤腸，其中一根淋著番茄醬。
果然是這幾種香味，此刻這香味更是撲鼻，叫人按捺不住口舌生津。
一只手握住了叉子，一叉下去，淋著番茄醬的烤腸被穿刺，叉子一提，烤腸也跟著躍高，流動的番茄醬順著腸邊往下滴落。
烤腸的一頭離視角原點越來越近，然後忽地，那一頭沒了，露出鮮嫩的斷面，是牙齒咬斷的形狀。
然後，咀嚼聲響起。
那聲音很清晰，清晰到牙面每一下磨過的細微動作都能聽到。
因為那聲音並不傳自空氣，而更像是，顱骨傳聲。
同一時間，更加強烈的感受升騰起來，那種感受來自味蕾，精準地體味出烤腸的味道。
肥瘦均勻，外焦裏嫩，恰到好處的鹹度。
很好吃！
……
……誒？
……顱骨傳聲……
……好吃？
這世界原本一片虛無，什麽感知都沒有，卻不知從哪個角落打開了一扇窗，透進來模糊的點點星光，猶如夏日夜空的螢火蟲。
那些星光是零散的知覺，它們盡管微弱，不連續，卻在一處一處點亮大腦皮層茫如煙海的神經元，逐漸將它們串起來，組合成一個個活靈活現的場景。
這些感知從外部輸入，在腦中編織，形成一個個拼湊成串的記憶碎片。這些記憶碎片有著極強的臨場感，仿佛這一切都是自己親身經歷而來。
都是自己的感知，自己的行動，是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
千真萬確！
可是……自己是誰？
一個疑問忽然在腦海中點亮，迅速如星星之火般燎原了整片腦海。
意識依存於主體而存在，是這個世界雷打不動的規則，所以自己得是一個能承載意識的主體，而不能是虛無縹緲的。
這片腦海的主人，一個有意識的主體，忽然陷入深刻的沈思。
她在想，我是誰。
……我是誰？
我是……米、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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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找回意識時，米璃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個殘破的門框前，望著外面血紅的天和霧，發著呆。
自己的狀態十分穩定，沒有驚慌，沒有焦急，沒有緊張，腦中只問著一個問題：要等到什麽時候？
這地方是熟悉的，就是那個在庭院發生異變後，被震得破碎不堪的6號房。
房間裏其他東西沒變，唯一不同的是，側倒的茶幾被扶正了，上面擺放著一個空盤，和一只叉子，盤底有殘留的油漬和紅色的醬汁。
米璃清楚地記得，自己昨天餓了一整天，可是現在，身體居然是有飽腹感的。
她留意到口中還殘留著的餘香，舌頭在唇上輕輕掃了掃。
沒錯，那味道就是煎蛋，烤腸，和番茄醬。
她覺得，她在哪裏見過。
一時間，某些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碎片開始在大腦中拼拼湊湊，整合成形。
而回憶的涓流初露端倪，胸前一道亮光就閃了起來。
米璃低頭去看，是那塊形狀不一的小石頭。
此刻那小石頭又一次上浮，懸在和視線齊平的位置，發著光。同樣的，它一直不停變幻著形狀，卻獨獨沒有薄片狀。
胸前掛著小石頭，所以這個自己不是透明體，而是原本的實體？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米璃就感到渾身一僵！
剎那間，腦中忽然似爆炸般迅速湧入大量信息，集中發生在一段時間內的一連串感知形成信號序列，註入大腦，在數據模擬的神經網絡上迅速建立連接，形成了一段連續的記憶！
清晨，米璃被系統叫醒，她走到外屋來尋找去往玩狼人殺地點的傳送點，卻沒找到，便走到殘破的門框邊朝外望。
這時，胸前的小石頭突然上升發光，米璃盯著它看了許久，也盡量留意周圍，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沒多久，小石頭不再發光，落了回去，同時，室內響起了廣播：
【6號玩家，請在6號房內等待。】
廣播就此一句，再無下文。
從來沒在狼人殺環節聽過這樣的廣播，米璃感到詫異，但也只能遵從。
她以為只要等一會兒就行，便不慌不忙地在室內轉了一圈，順便確認了下房門，確實無法打開，出不去。
但她等了好久，等得都不耐煩了，依然毫無消息。
她甚感奇怪，不是要玩狼人殺嗎，還玩不玩了？這游戲真崩壞了嗎？
米璃漸漸感到焦躁，擔心是不是自己搞錯了什麽，才導致無法進入狼人殺局。缺一個人，還是個獵人，說不定8號也是空缺，這游戲還能玩？
她又來到門框邊朝外望，試圖發現什麽，卻不一會兒就聽到後方傳來“當”的一聲，回頭一看，側倒的茶幾上方竟出現了一個漂浮著的盤子，還傳來誘人的香氣！
米璃走過去查看，發現竟是精心準備的早餐。
驚訝之外，她終於放下心來：早餐都出現了，那就只能是游戲的安排了，沒搞錯什麽，是得在這裏等。
她不再焦慮，安安心心吃了頓早餐。
之後，米璃又等待了很久，直到胸前的小石頭第二次上浮發光。
而這一刻，她徹徹底底震驚在了原地！
透明體分離而生，不斷往上飄，飄出6號房，飄出小洋樓，飄進這片血紅色的深空，再穿過一張巨網，到達一個奇怪的異空間。
在那個異空間裏，所有人的透明體聚集在了一起，還出現了來歷不明的8號，一場爭鋒相對的狼人殺局拉來序幕。
隨後，所有的透明體都在那個空間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陌生的一切突然註入記憶，一樁樁一幕幕清晰無比，狼人殺局每個人發過的言都一清二楚，簡直就像是自己親歷過一般！
而那些突然強勢灌入的記憶簡直叫人感覺是自己入侵了自己！
米璃不由雙手按緊太陽穴。
腦仁，脹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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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灌註的過程其實很短暫，僅僅兩分鐘而已。
兩分鐘過去，胸前浮起來的小石頭又墜了下去，回到了只有微弱熒光的原樣。
時間重疊的兩段記憶合到了一起，這種感覺米璃從未體驗過，一時間有些混亂，分不清哪個才是自我。
她一邊急切地去檢查自己的身體，確認是實體，能和周圍的物品產生交互；又一邊忍不住去溫習這盤驚心動魄的狼人殺局，當發現自己被某人的惡劣行徑狠狠坑了一把的時候，還會氣得腦仁疼。
兩邊都是既新鮮，又爛熟於心。
強烈的撕扯感叫米璃很不適應，她感到一陣胸悶惡心，挪到墻角邊的小水庫撈起一瓶礦泉水咕嚕咕嚕地灌。
半瓶水下肚，還在喘氣，就聽見了敲門聲。
“璃璃。”
門外響起熟悉的聲音。
每個人的狀況都一樣吧，顏生能來敲門就說明，能出去了？
米璃去開門。
顏生出現在門口，也恢覆了正常的實體，看他投過來的目光，帶著了然，便知他也一樣承接了消失的透明體的記憶。
米璃臉色有些發白，是精神緊繃造成的。
顏生瞧見，關切地問：“是不是難受？”
是有些難受，不過問題不大。
米璃搖搖頭，放他進來。
顏生進門便攬住她：“沒事，適應一下，不會有後遺癥的。”
米璃的註意力卻不在他的話上，一看到他，腦中就不自覺浮現出狼人殺暫停後，突然看到他在消失的那一刻。
其實多觀察觀察，她便不會那般恐懼，但那一瞬間她難以自制，腦子裏都是不詳的念頭，下意識就認可了他在消失這件事。
她真的難受，一下靠進他懷裏，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
顏生的手也環到她身後，他感覺到了她的不安，柔聲道：“我不是說過麽，現在的我，數據體才是主體，就算現實裏的我遭遇不測，這裏的我也會好好的，哪會憑空就消失？你傻不傻。”
她當然知道，但她就是慌了，根本沒法去理清這些。
可惡，賬還沒算清呢，這家夥居然還敢來嘲笑？
米璃胳膊一收，手指掐上他側腰的軟肉。
抱著她的人身子應時一擰，哼出一聲來：“……誒？別……”
米璃不放，叫他吃了好一頓癢，眉眼都扭了。
她仰臉瞪著一雙杏眼盯住他：“膽兒挺大啊~”
顏生示弱，委屈道：“身在其位嘛，總不能太重色輕友，再說，你哥還盯著我呢。”
“……”
甩鍋給溪流？這臉皮真夠做皮靴了~
不等米璃反駁，顏生馬上把話題轉開：“這個回頭再說，先把大家召集起來說要緊事。”
米璃：“記憶重合的事？”
見他一臉淡定，她其實就已經有了猜測。
顏生：“嗯，先去找江南和梅姐。”
說完便趕緊逃離魔爪直往外走。
*
離開6號房時，隔壁的何成然也正好出來，一臉焦灼，吐了聲：“操！”
顯然也是吃不消。
拉上何成然，兵分兩路，一路往上，一路往下，挨個兒敲門。
十分鐘後，11人聚齊在一樓飯廳。
雙重記憶在短時間內疊加，第一次經歷的人需要時間來適應。
米璃掃了一圈眾人，果不其然，大多數人都面色沈重，只有顏生、江南和宋敬梅三人明顯輕松。
“透明體消失的時候，我沒往這方面想。”
江南先開口，“但發現自己突然回到了房間裏，意識切換到了原來的身體上，而且變透明之後的所見所聞一股腦都想起來了的時候，我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
“以前沒提過這事，其實，我選擇返回游戲的時候，就體驗過這種感覺。”
“大家現在都清楚的吧，從被卷入這個游戲起，我們就作為數據體在游戲裏生存，但同一時間，現實中的我們也依然存在，過著原本的生活。雙方都對對方一無所知，不能體會到另一個自己的存在，更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麽。”
“但是，當我選擇返回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一下子就想起了進入游戲的這段時間裏，現實中的我所知道的一切。當時也是很難接受的，短時間註入那麽多信息，覺得腦子要爆炸，過了兩天才適應。”
他抓著腦袋：“沒覺得這事有什麽大不了的，就沒特地和誰說。但剛才在房間裏體會到的就是那種感覺，不過這一次時間不長，就一輪狼人殺，輕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不是錯覺。”
顏生回答了江南，又問宋敬梅，“你也是一樣的感覺吧，梅姐？”
宋敬梅連連點頭：“對，和江南說的一樣，返回游戲的時候體驗過。當時很難承受，這次就沒什麽感覺了。”
一眾人聽得一知半解，就知道顏生看上去也很平靜，而這三人的共同點就是：首次淘汰後選擇了回來。
溪流問：“聽你們的描述，是感受一樣，僅此而已嗎？怎麽覺得，這種一分為二的方式是可以類比的呢？”
“沒錯。”
顏生鄭重點頭，“現在還不能確定這游戲是什麽用意，但這個過程和真實發生的事極其相似。”
“我們原本是生活在現實裏的真人，被游戲用數據構建的方式弄出了一個數據體，帶到了游戲世界，真人和數據體同在。當數據體被游戲淘汰，也就是在游戲世界中被銷毀後，獲得的這部分記憶會重合進現實世界真人的意識裏，所以我們在放映廳裏看到的那些人，會記得游戲裏的一切。”
“同樣，今天早上，作為數據體的我們，被分離出了一個透明體，去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裏玩了一把狼人殺。然後透明體被銷毀，他所獲得的記憶，重合到了數據體裏。”
“這，不是一個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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