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VIP] 庭院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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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VIP] 庭院23
暗夜沈沈。
自顏生出現在陽臺窗口, 已過去半小時，房內的燈這才打開。
米璃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有些狼狽，身上還穿著那件米色襯衣, 但已褶皺得不成樣，領口沾上的血跡還留著，清晰可見。
米璃眼眶還紅著，看著他的眼神就顯得更憂心。
“沒事，已經好了。”
顏生微笑著安慰，又覺得自己有點邋遢，道, “我去換件衣服。”
顏生從衣櫃裏拿出一件新衣服, 擡手解了一顆領口的扣子, 又止住了。
他猶豫了下，還是道：“等我一會兒。”
便拿著衣服去了洗浴間。
再出來時，身上已經掛了件幹凈的灰色長袖T, 還有淡淡的沐浴液的清香。
房間裏有張小沙發，二人剛好能並坐。
顏生一只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米璃枕上去, 靠在他肩頭。
“我在放映廳看到你了。”
米璃喃喃道, “你和孟小逸正一起研究這個游戲系統, 那是現實……”
“我以為……”
顏生仰靠在沙發背上，瞇著眼, 思索了一會兒, 了然般地笑了一聲。
米璃疑惑, 轉頭看他。
顏生：“嗯, 你看到的，應該是現實裏的我。”
米璃：“誒？”
顏生：“你忘了, 第一關的時候我就和你說過，在這裏的我們是被覆制的數據體，原本的我們還在現實世界裏過著原本的生活。”
“這兩邊是一個短暫並存的平行時空，在這段時間裏，會有兩個我。”
“你看到的，是那個沒有進過游戲的我。”
……
米璃詫然了片刻。
放映廳裏看到的顏生，是一直活在現實中，從未進過游戲的顏生……
仔細想想，那的確只是孟小逸的視角，顏生是在他的視角裏出現的，並沒有單獨的一段。
而數據體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現實和這邊是並存的她也知道。
可是……
米璃：“可是你在和孟小逸討論游戲啊！”
“現實裏的人沒進過游戲，沒有關於游戲的任何記憶，現實裏的你，不應該和其他人一樣根本不相信這一切嗎？”
“只有當被淘汰回歸現實以後，兩個平行時空才會坍塌掉一個，現實裏的那個人才會得到數據體的記憶。”
“你要不是已經被淘汰得到了記憶，怎麽能跟孟小逸討論？”
顏生手腕回勾，撩起一縷米璃垂下的長發，繞在掌中輕弄，嘴角噙著一絲略略自傲的笑意。
“那是其他人，不是我。”
“……”
米璃大白眼。
這裏沒別人你N瑟給誰看？
顏生笑著，睨著她，收斂了一點得意。
口氣正經了些：“我進來之前，就已經知道這個游戲了。”
這倒不算太吃驚，畢竟他是自己進來的，總該有些先覺才對。
米璃洗耳恭聽。
顏生將她攏了攏，長吸一口氣：
“從頭說起吧。”
*
7號房，小沙發上，二人緊靠著坐在一起。
米璃靠在顏生臂彎裏，喝著果汁酒，聽他慢慢道來。
“兩年前，一個認識的投資人找到我，說狼人殺這款社交類推理游戲正在華語圈風靡，希望我能帶個團隊幫他開發一款手機游戲app。”
“我本來對這種純商業開發不感興趣，但他是我家裏的熟人，有些礙不過情面，而且他承諾，app上線後，所有的用戶行為數據都可以提供給我做研究，我才答應了。”
“這款app，就是全民狼人殺。”
米璃震驚：“你……！”
“全民是你開發的！”
“……嗯。”
顏生一臉一言難盡，“但那真的只是一款再普通不過的手機游戲軟件，沒有任何特殊。”
“我盯著開發出來的，沒有任何問題。”
“嗯，我信。”
米璃一只胳膊掛到他肩上。
顏生：“我平時不搞開發，當時團隊是臨時組建的，由我親自挑選的人手。設計、開發、測試、運營，人數不多，但都是精英。項目進展很順利，很快就上線了。”
“也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小逸，他是開發組的主力。雖然只合作了一次，但給我印象深刻。”
原來孟小逸提起的，他跟老大一起開發的游戲項目竟就是全民！
難怪他打死也不敢說，這說出來可真是會被捶扁~
顏生：“上線後我就沒再管了，脫離了這個項目，後期的運營維護一直都是小逸在負責。”
“一年多的時間，我和全民的聯系只有兩樣。”
“一，大量的用戶行為數據記錄。”
“狼人殺果然在這兩年風靡到了鼎盛，用戶量指數級增長，我得到了很多寶貴數據。”
“這些都用在了研究裏，也沒什麽奇怪的地方。”
“二……”
他轉頭對向米璃，嘴邊噙著一絲親昵的笑，“全民裏出現了一個叫‘貍貍’的主播，很可愛，我看上癮了。”
“……”
米璃輕咬嘴唇，嘟噥，“所以你就上班摸魚看直播？”
“呵呵……”
顏生笑，不以為然，“試用一下自己開發的東西，怎麽能叫摸魚？”
“這叫……回顧。”
米璃：“……”
就狡辯吧你~
“除此之外，全民的其他情況，我不太清楚，直到三個月前，小逸突然來找我。”
顏生繼續，神色變得嚴肅，“他告訴我，全民的服務器上會莫名其妙出現一些奇怪的代碼。一閃而過，捕捉不到，但靠一些瞄到的瞬間可以肯定，那絕對不是我們編寫出來的代碼。”
“甚至，根本不像是人寫出來的代碼！”
“因為出現頻率極低，時長又極短，不蹲點兒一整天根本發現不了，於是小逸沒辦法向別人展示。他嘗試了錄頻，發現也錄不下來。”
“拿不出證據，這件事聽起來又太過詭異，於是根本沒有人相信他，都覺得是他累壞了看花眼了。”
“走投無路，他只好來找我。”
“我挺信任他的，他說得那麽言之鑿鑿，就認真聽了一回。”
“小逸對這整個開發工程的熟悉程度毋庸置疑，他說那不是我們寫的，就一定不是我們寫的。”
“但一個工程開發完畢上線後，所有的版本修改記錄都是透明的，不可能出現不在版本升級範疇內的東西，何況還是這麽詭異的東西。”
“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就騰出了兩天時間，跟他一起蹲守在服務器前。”
“結果，呵……”
顏生笑著搖了下頭，不可思議般地，“我真的看到了，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甚至絕無可能想象得出來的，奇怪的代碼！”
米璃腦袋從他肩上擡起來，定定看著他。
顏生：“這世上的所有已知代碼，從早被淘汰的舊代碼，到還未開發成熟的新代碼，只要不是0和1組成的機器代碼，每一種我都認識。”
“而且高級代碼的表達方式大都基於英語，比如if，then，select，都是英語單詞，越是高級就越易讀。”
“我很確定，我看到的，絕不是這世上存在的任何一種代碼，甚至不是基於任何一種主流自然語言的代碼！”
“當時的震驚，真是難以形容。”
米璃：“那你怎麽確定那是代碼，而不是亂碼？”
顏生：“因為它有章法。”
“雖然它表達的意思完全讀不懂，像一堆字符的亂序排列，但它呈現出明顯的框架，結構，並且有些字符的組合會在一些相似的地方不斷重覆，那顯然不是隨機的，而是有意思的。”
米璃：“完全讀不懂嗎？”
顏生：“完全讀不懂。”
米璃：“是出現了沒有見過的字符嗎？”
顏生輕笑了下：“你說到關鍵點了。”
“但，並沒有。”
“它畢竟顯示在了一臺正常的計算機上，而計算機能夠顯示的字符類別是有限的。”
“比如26個英文字母，數字0到9，各種標點符號，以及這世上存在的所有的文字字符。這些都是在系統裏預存好了的，是固定的，不會自行增多。除非圖片格式，計算機不可能顯示這些預存字符以外的東西。”
“那些代碼也不例外，它們只能用計算機裏已有的字符來顯示，並不能造出新的。”
“所以效果就是，每一個字符都認識，但串起來，卻完全不懂意思。”
“聽起來，就跟初學英語時一樣。”
米璃笑，“26個字母都認識，但合在一起就不認識。”
“就是這個意思。”
顏生眼瞼沈下，“26個英文字母，拆開來，其實都是沒有意義的，它們需要組合在一起成單詞，才有意義。”
“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把26個英文字母替換成另外26個別的字符，比如最簡單的，26個漢字的偏旁部首，一一對應，那麽你覺得，英語，還是英語嗎？”
“……”
這問題有點意思，米璃思索了下，鄭重點了個頭，“是。”
“我覺得還是英語。”
“因為只是改變了單詞的形狀，沒有改變排列，更沒有改變語法。”
顏生瞇著眼笑，看著她不語。
米璃直迎著他的表情，停頓幾秒後，一道思緒驟然閃過：
“你是說……！”
“對。”
顏生嗓音沈下，“當時，我產生了一種大膽的猜想。”
“我猜測，那些代碼，會不會原本由一些別的字符組成，那些字符在我們的計算機裏並沒有預存，顯示不出來，於是它們就近匹配，按照統一的規則，替換成了計算機裏已有的字符。”
“所以它們即便按照有序的序列顯示出來，在我們看來還是無序。”
“就像如果真用漢字偏旁部首替代了26個英文字母，哪怕就寫一句簡單的，‘I love you’，你還是看不懂。”
米璃：“……”
大忽悠，換個栗子舉可能清白一點~
顏生：“很關鍵的一個問題是，這個思路，會導出一個驚人的結論。”
“那就是：這些代碼原本真正的字符，是我們這個世界裏不存在的！”
米璃掛在他肩上的手一下攥緊。
我們這個世界裏……不存在的字符……
“那不就是天外來物嗎？”
顏生：“很驚人是吧？”
“所以當時對我提出的這個猜想，小逸並不認同。這太科幻了，就跟承認外星人降臨地球似的。”
米璃：“嗯，來這個游戲世界之前，誰跟我這麽說，我也不信。”
顏生往前探了下，伸手撈來茶幾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所以後來對神秘代碼的解構分析，就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了。”
“小逸不認可這些代碼有意義，他很抗拒。”
米璃：“都讀不懂，你怎麽做解構分析？”
“不存在的字符，也不可能還原得了吧？”
顏生：“當然不可能還原，也沒有那個必要。”
“你都說了，把26個字母換成漢字偏旁部首的英語，還是英語，從信息傳輸的角度上來講，它用哪種字符來表達都是一樣的。”
“不需要去糾結字符本身，只需要知道它們組合在一起表達的意思。這一點，通過對大量數據進行分析，歸納總結，是有可能辦得到的。”
米璃：“這不正好是你的專業領域嗎？”
“嗯。”
顏生點頭。
“小逸雖然不認同，但他還是幫我的忙。我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每天24小時輪流蹲守，每一次看到代碼碎片都盡可能地記在腦子裏，再把它們覆寫下來。”
“一個月後，得到了不少數據，我才開始進行分析工作。”
“又花了一個月，經過大量的覆雜分析，我從那些代碼碎片裏，挖掘到了更加不可思議的信息！”
顏生眸光閃閃看著米璃，米璃則屏氣凝神仔細聽著。
顏生問：“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這些代碼是天外來物，那麽它是隨機攻擊某臺計算機，還是有選擇的呢？”
“為什麽偏偏出現在全民狼人殺app的後臺服務器上？”
米璃思索片刻，道：“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來看，被帶進游戲的人都是全民的玩家，並且游戲裏在玩狼人殺。游戲的內容總是事先定好了的吧，那就一定是有選擇的。”
“在游戲開始前兩個多月就出現在服務器上，還難以被察覺，聽起來很像是病毒入侵生物體的潛伏期，是在做什麽準備工作嗎？”
“沒錯。”
顏生點頭，“經過一個月的分析，我發現，那些潛伏在全民服務器裏的神秘代碼，正在收集全民玩家的信息。”
“收集信息？”
米璃驚訝，“所以游戲系統會知道我們的id和真實姓名？”
顏生：“遠不止這些。”
“它收集的，遠不止全民服務器裏僅有的那點玩家信息。而是更多，多到簡直讓人咋舌。”
“主要分兩個方面。”
“一，身體信息，也就是能覆制出一個數據體所需要的全部信息。”
“包括一個人身體上裏裏外外所有的體征，也包括思維、記憶、甚至情感。就好像它得到了你身體裏每一個細胞所蘊含的信息，並能用虛擬數據的方式進行重現，於是一個跟原本的你一模一樣的你就產生了。”
“二，財富信息，也就是系統能對你進行懲罰所需要的全部信息。”
“就像通告的那樣，包括你個人所有的財富，和你家族所有的財富，一絲不落。”
“根據我的觀察，只要某個玩家在app的攝像頭前露過面，他的所有信息就將被瞬間截取。而隨著全民一天天的運營，被截取信息的人數就在一天天地增多。”
“最後，那些被截取數據的玩家，就成了參加這場名為‘人類財富再分配計劃’游戲的玩家。”
“兩個多月的時間，全民app有多少用戶活躍過，這個游戲就有多少潛在玩家！”
“這太離譜了！”
米璃驚得從顏生身上撤走，坐直了身子。
“只是侵入一個手機游戲的服務器而已，那些代碼僅存在於計算機裏，怎麽可能得到計算機裏都沒有的信息呢？”
“這一點至今無法解釋。”
顏生坦言，“雖然根據最前沿的基礎物理研究，科學界已經普遍認同，宇宙的萬事萬物歸根究底都是信息的表達，人體也不例外，把一個人徹底信息化，理論上是成立的。但以我們這個世界現有的計算能力，哪怕把一只螞蟻徹底信息化都做不到，更別說人。”
“所以，如果認可這些代碼是天外來物，那就只能認為，它來源於一個比我們高階得多得多的文明！”
“……！”
米璃倒吸一口氣，“新人類的文明！”
能創造出如此龐大的游戲系統，新人類的強大早已不言而喻。
而聽顏生講述這些細節後，那種無可挑戰、直叫人後背發涼的強大，就變得更加具體而清晰，更加具有壓迫感！
“進游戲之前，那種文明是什麽樣的，還完全無法想象。”
顏生漆黑的深瞳越發幽暗，“我不知道那些代碼收集玩家的信息會去做什麽，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世界，可能要變天。”
“全民畢竟是我帶頭開發的，它成為了外來文明的攻擊媒介，我難辭其咎，當即決定處理這件事。”
“起初，我試圖刪除這些未知代碼。但我手動檢測了服務器上所有的存貯器，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也就是說，這些代碼沒有占據計算機內絲毫的存儲空間，無影無蹤，抓不住，更刪不掉。”
“我完全不能理解，它們是以什麽樣的方式降臨到了我們的世界，侵入了計算機的。在信息的世界裏，它們就像幽靈一樣沒有實體！”
米璃：“可是放映廳的片段裏你解釋了，那是因為這些代碼來自更高的維度，你們捕捉到的，只是它投影在三維的一個截面。”
“截面，確實沒有實體。”
顏生看著米璃，抿了口水在嘴裏，思索兩秒，理出了一點頭緒。
“看來現實裏的那個我，在聽了小逸的講述後，已經想到了高維時空這一層。”
“我是在進了游戲之後才明白這一點的，在當時，完全想不到。”
米璃：“我還有一個疑問。”
“放映廳的片段裏，你還提到過一點。高維物體投影到低維，只通過觀測截面，是無法推測出高維物體原貌的。小逸能看見代碼，是因為他進過游戲，對高維時空已經有了經驗。”
“可在當時，游戲還沒開始，你們是怎麽看到那些代碼的？”
此刻再仔細回想放映廳的片段，米璃才恍然大悟。
當時以為顏生和孟小逸都能看見，現在才反應過來，其實能看見高維代碼碎片的只有孟小逸，現實中的顏生沒有游戲裏的記憶，無法構出高維代碼的面貌，是看不見的。
他自己兩眼一抓瞎，卻還在引導孟小逸。
這個問題讓顏生沈默了一會兒，他確認道：“你在放映廳裏聽到現實中的我說，沒有進過游戲，看不見代碼？”
米璃：“對。”
顏生：“那只有一種解釋。”
“如今現實中的我和小逸正在研究的代碼，和當時我們看到的，並不一樣。”
“游戲在開始以後，並沒有再加入新人，只是不斷地淘汰舊人，總人數越來越少。可以推斷，當時那些用於收集信息的代碼已經撤離，現在還在留在服務器上運行的，是用以支撐游戲進行的代碼。”
“收集信息需要同現實世界的用戶進行交互，所以代碼更加顯形，而支撐游戲進行則不需要，就完全是隱形。”
米璃：“我明白了，顯形的代碼誰都有可能看見，隱形的代碼卻只有進過游戲的人才可能看見。”
“其實它一直都存在，只是當時，你們看不見。”
“只能這麽解釋了。”
顏生笑了下，“看來現實世界的我，已經開始想辦法從外部破解這個游戲了。”
米璃：“回到之前的話題，發現無法刪除代碼，然後呢，你做了什麽？”
“我……”
顏生眼中閃過一道冷光，“我做了一件很大膽的事。”
“我的推測小逸很難認同，他是做實體開發的，在他看來，搞科研的人想法太過天馬行空，不切實際。”
“於是我對他說，如果你不相信我的推斷，那你敢不敢讓我用你的真實信息，按照我所分析出來的框架，手動做出一套完整的玩家信息，存入服務器，讓神秘代碼收集。”
米璃驚詫：“你手動做？”
顏生眼尾瞇起：“我需要拿出些實證來，才能讓科學界相信。”
“那時我隱約覺得，那些代碼在構建一個龐大的系統，但又不清晰。既然無法刪除，無法阻止，那就幹脆加入，一探究竟。”
“於是，我構建了兩套玩家信息，一個是孟小逸，一個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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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顏生出現在陽臺窗口, 已過去半小時，房內的燈這才打開。
米璃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有些狼狽，身上還穿著那件米色襯衣, 但已褶皺得不成樣，領口沾上的血跡還留著，清晰可見。
米璃眼眶還紅著，看著他的眼神就顯得更憂心。
“沒事，已經好了。”
顏生微笑著安慰，又覺得自己有點邋遢，道, “我去換件衣服。”
顏生從衣櫃裏拿出一件新衣服, 擡手解了一顆領口的扣子, 又止住了。
他猶豫了下，還是道：“等我一會兒。”
便拿著衣服去了洗浴間。
再出來時，身上已經掛了件幹凈的灰色長袖T, 還有淡淡的沐浴液的清香。
房間裏有張小沙發，二人剛好能並坐。
顏生一只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米璃枕上去, 靠在他肩頭。
“我在放映廳看到你了。”
米璃喃喃道, “你和孟小逸正一起研究這個游戲系統, 那是現實……”
“我以為……”
顏生仰靠在沙發背上，瞇著眼, 思索了一會兒, 了然般地笑了一聲。
米璃疑惑, 轉頭看他。
顏生：“嗯, 你看到的，應該是現實裏的我。”
米璃：“誒？”
顏生：“你忘了, 第一關的時候我就和你說過，在這裏的我們是被覆制的數據體，原本的我們還在現實世界裏過著原本的生活。”
“這兩邊是一個短暫並存的平行時空，在這段時間裏，會有兩個我。”
“你看到的，是那個沒有進過游戲的我。”
……
米璃詫然了片刻。
放映廳裏看到的顏生，是一直活在現實中，從未進過游戲的顏生……
仔細想想，那的確只是孟小逸的視角，顏生是在他的視角裏出現的，並沒有單獨的一段。
而數據體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現實和這邊是並存的她也知道。
可是……
米璃：“可是你在和孟小逸討論游戲啊！”
“現實裏的人沒進過游戲，沒有關於游戲的任何記憶，現實裏的你，不應該和其他人一樣根本不相信這一切嗎？”
“只有當被淘汰回歸現實以後，兩個平行時空才會坍塌掉一個，現實裏的那個人才會得到數據體的記憶。”
“你要不是已經被淘汰得到了記憶，怎麽能跟孟小逸討論？”
顏生手腕回勾，撩起一縷米璃垂下的長發，繞在掌中輕弄，嘴角噙著一絲略略自傲的笑意。
“那是其他人，不是我。”
“……”
米璃大白眼。
這裏沒別人你N瑟給誰看？
顏生笑著，睨著她，收斂了一點得意。
口氣正經了些：“我進來之前，就已經知道這個游戲了。”
這倒不算太吃驚，畢竟他是自己進來的，總該有些先覺才對。
米璃洗耳恭聽。
顏生將她攏了攏，長吸一口氣：
“從頭說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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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號房，小沙發上，二人緊靠著坐在一起。
米璃靠在顏生臂彎裏，喝著果汁酒，聽他慢慢道來。
“兩年前，一個認識的投資人找到我，說狼人殺這款社交類推理游戲正在華語圈風靡，希望我能帶個團隊幫他開發一款手機游戲app。”
“我本來對這種純商業開發不感興趣，但他是我家裏的熟人，有些礙不過情面，而且他承諾，app上線後，所有的用戶行為數據都可以提供給我做研究，我才答應了。”
“這款app，就是全民狼人殺。”
米璃震驚：“你……！”
“全民是你開發的！”
“……嗯。”
顏生一臉一言難盡，“但那真的只是一款再普通不過的手機游戲軟件，沒有任何特殊。”
“我盯著開發出來的，沒有任何問題。”
“嗯，我信。”
米璃一只胳膊掛到他肩上。
顏生：“我平時不搞開發，當時團隊是臨時組建的，由我親自挑選的人手。設計、開發、測試、運營，人數不多，但都是精英。項目進展很順利，很快就上線了。”
“也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小逸，他是開發組的主力。雖然只合作了一次，但給我印象深刻。”
原來孟小逸提起的，他跟老大一起開發的游戲項目竟就是全民！
難怪他打死也不敢說，這說出來可真是會被捶扁~
顏生：“上線後我就沒再管了，脫離了這個項目，後期的運營維護一直都是小逸在負責。”
“一年多的時間，我和全民的聯系只有兩樣。”
“一，大量的用戶行為數據記錄。”
“狼人殺果然在這兩年風靡到了鼎盛，用戶量指數級增長，我得到了很多寶貴數據。”
“這些都用在了研究裏，也沒什麽奇怪的地方。”
“二……”
他轉頭對向米璃，嘴邊噙著一絲親昵的笑，“全民裏出現了一個叫‘貍貍’的主播，很可愛，我看上癮了。”
“……”
米璃輕咬嘴唇，嘟噥，“所以你就上班摸魚看直播？”
“呵呵……”
顏生笑，不以為然，“試用一下自己開發的東西，怎麽能叫摸魚？”
“這叫……回顧。”
米璃：“……”
就狡辯吧你~
“除此之外，全民的其他情況，我不太清楚，直到三個月前，小逸突然來找我。”
顏生繼續，神色變得嚴肅，“他告訴我，全民的服務器上會莫名其妙出現一些奇怪的代碼。一閃而過，捕捉不到，但靠一些瞄到的瞬間可以肯定，那絕對不是我們編寫出來的代碼。”
“甚至，根本不像是人寫出來的代碼！”
“因為出現頻率極低，時長又極短，不蹲點兒一整天根本發現不了，於是小逸沒辦法向別人展示。他嘗試了錄頻，發現也錄不下來。”
“拿不出證據，這件事聽起來又太過詭異，於是根本沒有人相信他，都覺得是他累壞了看花眼了。”
“走投無路，他只好來找我。”
“我挺信任他的，他說得那麽言之鑿鑿，就認真聽了一回。”
“小逸對這整個開發工程的熟悉程度毋庸置疑，他說那不是我們寫的，就一定不是我們寫的。”
“但一個工程開發完畢上線後，所有的版本修改記錄都是透明的，不可能出現不在版本升級範疇內的東西，何況還是這麽詭異的東西。”
“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就騰出了兩天時間，跟他一起蹲守在服務器前。”
“結果，呵……”
顏生笑著搖了下頭，不可思議般地，“我真的看到了，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甚至絕無可能想象得出來的，奇怪的代碼！”
米璃腦袋從他肩上擡起來，定定看著他。
顏生：“這世上的所有已知代碼，從早被淘汰的舊代碼，到還未開發成熟的新代碼，只要不是0和1組成的機器代碼，每一種我都認識。”
“而且高級代碼的表達方式大都基於英語，比如if，then，select，都是英語單詞，越是高級就越易讀。”
“我很確定，我看到的，絕不是這世上存在的任何一種代碼，甚至不是基於任何一種主流自然語言的代碼！”
“當時的震驚，真是難以形容。”
米璃：“那你怎麽確定那是代碼，而不是亂碼？”
顏生：“因為它有章法。”
“雖然它表達的意思完全讀不懂，像一堆字符的亂序排列，但它呈現出明顯的框架，結構，並且有些字符的組合會在一些相似的地方不斷重覆，那顯然不是隨機的，而是有意思的。”
米璃：“完全讀不懂嗎？”
顏生：“完全讀不懂。”
米璃：“是出現了沒有見過的字符嗎？”
顏生輕笑了下：“你說到關鍵點了。”
“但，並沒有。”
“它畢竟顯示在了一臺正常的計算機上，而計算機能夠顯示的字符類別是有限的。”
“比如26個英文字母，數字0到9，各種標點符號，以及這世上存在的所有的文字字符。這些都是在系統裏預存好了的，是固定的，不會自行增多。除非圖片格式，計算機不可能顯示這些預存字符以外的東西。”
“那些代碼也不例外，它們只能用計算機裏已有的字符來顯示，並不能造出新的。”
“所以效果就是，每一個字符都認識，但串起來，卻完全不懂意思。”
“聽起來，就跟初學英語時一樣。”
米璃笑，“26個字母都認識，但合在一起就不認識。”
“就是這個意思。”
顏生眼瞼沈下，“26個英文字母，拆開來，其實都是沒有意義的，它們需要組合在一起成單詞，才有意義。”
“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把26個英文字母替換成另外26個別的字符，比如最簡單的，26個漢字的偏旁部首，一一對應，那麽你覺得，英語，還是英語嗎？”
“……”
這問題有點意思，米璃思索了下，鄭重點了個頭，“是。”
“我覺得還是英語。”
“因為只是改變了單詞的形狀，沒有改變排列，更沒有改變語法。”
顏生瞇著眼笑，看著她不語。
米璃直迎著他的表情，停頓幾秒後，一道思緒驟然閃過：
“你是說……！”
“對。”
顏生嗓音沈下，“當時，我產生了一種大膽的猜想。”
“我猜測，那些代碼，會不會原本由一些別的字符組成，那些字符在我們的計算機裏並沒有預存，顯示不出來，於是它們就近匹配，按照統一的規則，替換成了計算機裏已有的字符。”
“所以它們即便按照有序的序列顯示出來，在我們看來還是無序。”
“就像如果真用漢字偏旁部首替代了26個英文字母，哪怕就寫一句簡單的，‘I love you’，你還是看不懂。”
米璃：“……”
大忽悠，換個栗子舉可能清白一點~
顏生：“很關鍵的一個問題是，這個思路，會導出一個驚人的結論。”
“那就是：這些代碼原本真正的字符，是我們這個世界裏不存在的！”
米璃掛在他肩上的手一下攥緊。
我們這個世界裏……不存在的字符……
“那不就是天外來物嗎？”
顏生：“很驚人是吧？”
“所以當時對我提出的這個猜想，小逸並不認同。這太科幻了，就跟承認外星人降臨地球似的。”
米璃：“嗯，來這個游戲世界之前，誰跟我這麽說，我也不信。”
顏生往前探了下，伸手撈來茶幾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所以後來對神秘代碼的解構分析，就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了。”
“小逸不認可這些代碼有意義，他很抗拒。”
米璃：“都讀不懂，你怎麽做解構分析？”
“不存在的字符，也不可能還原得了吧？”
顏生：“當然不可能還原，也沒有那個必要。”
“你都說了，把26個字母換成漢字偏旁部首的英語，還是英語，從信息傳輸的角度上來講，它用哪種字符來表達都是一樣的。”
“不需要去糾結字符本身，只需要知道它們組合在一起表達的意思。這一點，通過對大量數據進行分析，歸納總結，是有可能辦得到的。”
米璃：“這不正好是你的專業領域嗎？”
“嗯。”
顏生點頭。
“小逸雖然不認同，但他還是幫我的忙。我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每天24小時輪流蹲守，每一次看到代碼碎片都盡可能地記在腦子裏，再把它們覆寫下來。”
“一個月後，得到了不少數據，我才開始進行分析工作。”
“又花了一個月，經過大量的覆雜分析，我從那些代碼碎片裏，挖掘到了更加不可思議的信息！”
顏生眸光閃閃看著米璃，米璃則屏氣凝神仔細聽著。
顏生問：“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這些代碼是天外來物，那麽它是隨機攻擊某臺計算機，還是有選擇的呢？”
“為什麽偏偏出現在全民狼人殺app的後臺服務器上？”
米璃思索片刻，道：“從事後諸葛亮的角度來看，被帶進游戲的人都是全民的玩家，並且游戲裏在玩狼人殺。游戲的內容總是事先定好了的吧，那就一定是有選擇的。”
“在游戲開始前兩個多月就出現在服務器上，還難以被察覺，聽起來很像是病毒入侵生物體的潛伏期，是在做什麽準備工作嗎？”
“沒錯。”
顏生點頭，“經過一個月的分析，我發現，那些潛伏在全民服務器裏的神秘代碼，正在收集全民玩家的信息。”
“收集信息？”
米璃驚訝，“所以游戲系統會知道我們的id和真實姓名？”
顏生：“遠不止這些。”
“它收集的，遠不止全民服務器裏僅有的那點玩家信息。而是更多，多到簡直讓人咋舌。”
“主要分兩個方面。”
“一，身體信息，也就是能覆制出一個數據體所需要的全部信息。”
“包括一個人身體上裏裏外外所有的體征，也包括思維、記憶、甚至情感。就好像它得到了你身體裏每一個細胞所蘊含的信息，並能用虛擬數據的方式進行重現，於是一個跟原本的你一模一樣的你就產生了。”
“二，財富信息，也就是系統能對你進行懲罰所需要的全部信息。”
“就像通告的那樣，包括你個人所有的財富，和你家族所有的財富，一絲不落。”
“根據我的觀察，只要某個玩家在app的攝像頭前露過面，他的所有信息就將被瞬間截取。而隨著全民一天天的運營，被截取信息的人數就在一天天地增多。”
“最後，那些被截取數據的玩家，就成了參加這場名為‘人類財富再分配計劃’游戲的玩家。”
“兩個多月的時間，全民app有多少用戶活躍過，這個游戲就有多少潛在玩家！”
“這太離譜了！”
米璃驚得從顏生身上撤走，坐直了身子。
“只是侵入一個手機游戲的服務器而已，那些代碼僅存在於計算機裏，怎麽可能得到計算機裏都沒有的信息呢？”
“這一點至今無法解釋。”
顏生坦言，“雖然根據最前沿的基礎物理研究，科學界已經普遍認同，宇宙的萬事萬物歸根究底都是信息的表達，人體也不例外，把一個人徹底信息化，理論上是成立的。但以我們這個世界現有的計算能力，哪怕把一只螞蟻徹底信息化都做不到，更別說人。”
“所以，如果認可這些代碼是天外來物，那就只能認為，它來源於一個比我們高階得多得多的文明！”
“……！”
米璃倒吸一口氣，“新人類的文明！”
能創造出如此龐大的游戲系統，新人類的強大早已不言而喻。
而聽顏生講述這些細節後，那種無可挑戰、直叫人後背發涼的強大，就變得更加具體而清晰，更加具有壓迫感！
“進游戲之前，那種文明是什麽樣的，還完全無法想象。”
顏生漆黑的深瞳越發幽暗，“我不知道那些代碼收集玩家的信息會去做什麽，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世界，可能要變天。”
“全民畢竟是我帶頭開發的，它成為了外來文明的攻擊媒介，我難辭其咎，當即決定處理這件事。”
“起初，我試圖刪除這些未知代碼。但我手動檢測了服務器上所有的存貯器，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也就是說，這些代碼沒有占據計算機內絲毫的存儲空間，無影無蹤，抓不住，更刪不掉。”
“我完全不能理解，它們是以什麽樣的方式降臨到了我們的世界，侵入了計算機的。在信息的世界裏，它們就像幽靈一樣沒有實體！”
米璃：“可是放映廳的片段裏你解釋了，那是因為這些代碼來自更高的維度，你們捕捉到的，只是它投影在三維的一個截面。”
“截面，確實沒有實體。”
顏生看著米璃，抿了口水在嘴裏，思索兩秒，理出了一點頭緒。
“看來現實裏的那個我，在聽了小逸的講述後，已經想到了高維時空這一層。”
“我是在進了游戲之後才明白這一點的，在當時，完全想不到。”
米璃：“我還有一個疑問。”
“放映廳的片段裏，你還提到過一點。高維物體投影到低維，只通過觀測截面，是無法推測出高維物體原貌的。小逸能看見代碼，是因為他進過游戲，對高維時空已經有了經驗。”
“可在當時，游戲還沒開始，你們是怎麽看到那些代碼的？”
此刻再仔細回想放映廳的片段，米璃才恍然大悟。
當時以為顏生和孟小逸都能看見，現在才反應過來，其實能看見高維代碼碎片的只有孟小逸，現實中的顏生沒有游戲裏的記憶，無法構出高維代碼的面貌，是看不見的。
他自己兩眼一抓瞎，卻還在引導孟小逸。
這個問題讓顏生沈默了一會兒，他確認道：“你在放映廳裏聽到現實中的我說，沒有進過游戲，看不見代碼？”
米璃：“對。”
顏生：“那只有一種解釋。”
“如今現實中的我和小逸正在研究的代碼，和當時我們看到的，並不一樣。”
“游戲在開始以後，並沒有再加入新人，只是不斷地淘汰舊人，總人數越來越少。可以推斷，當時那些用於收集信息的代碼已經撤離，現在還在留在服務器上運行的，是用以支撐游戲進行的代碼。”
“收集信息需要同現實世界的用戶進行交互，所以代碼更加顯形，而支撐游戲進行則不需要，就完全是隱形。”
米璃：“我明白了，顯形的代碼誰都有可能看見，隱形的代碼卻只有進過游戲的人才可能看見。”
“其實它一直都存在，只是當時，你們看不見。”
“只能這麽解釋了。”
顏生笑了下，“看來現實世界的我，已經開始想辦法從外部破解這個游戲了。”
米璃：“回到之前的話題，發現無法刪除代碼，然後呢，你做了什麽？”
“我……”
顏生眼中閃過一道冷光，“我做了一件很大膽的事。”
“我的推測小逸很難認同，他是做實體開發的，在他看來，搞科研的人想法太過天馬行空，不切實際。”
“於是我對他說，如果你不相信我的推斷，那你敢不敢讓我用你的真實信息，按照我所分析出來的框架，手動做出一套完整的玩家信息，存入服務器，讓神秘代碼收集。”
米璃驚詫：“你手動做？”
顏生眼尾瞇起：“我需要拿出些實證來，才能讓科學界相信。”
“那時我隱約覺得，那些代碼在構建一個龐大的系統，但又不清晰。既然無法刪除，無法阻止，那就幹脆加入，一探究竟。”
“於是，我構建了兩套玩家信息，一個是孟小逸，一個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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