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於飛百思不解，心口隱隱有些悶著，她看著臺上推出一座來自西洋的黃金音樂鐘，約莫兩尺高，每個時辰都會固定敲響，伴隨著叮咚清脆的旋律，會有一對男女小女圭女圭從鐘門裏被送出來，唱歌跳舞，極是精致可愛</p>

幾乎所有人都搶著競標，就連一直漠然不為所動的玉懷瑾此刻也舉起叫價牌，一開口就是黃金一千兩的天價</p>

一千兩，黃金！</p>

金於飛氣得臉色煞白</p>

這敗家的夫君，也不想想府裏如今早已是寅吃卯糧，她日日斤斤計較，想盡各種辦法開源節流，就是為了讓府裏有些進帳，大夥兒生活用度能有些餘裕，平日人情往來不至於捉襟見肘</p>

結果呢？他倒好，一開口就是千兩黃金，他預備拿什麽來抵這筆帳？還以為自己真的娶了個金山娘子嗎？</p>

“一千二百兩！”</p>

很快地，便有人跟著喊價，金於飛剛要松口氣，就見她的傻夫君又舉起牌</p>

“一千三百兩！”</p>

金於飛氣得倒抽口氣，狠狠折著手中的扇子，幸虧這把是象牙柄的，否則怕不是早被她一折兩斷</p>

元寶與珍珠眼睜睜地盯著自家主子，冷汗涔涔，心跳慌慌亂亂的，老天保佑她家爺，可別在這種地方發飆，會很難看的</p>

兩人暗自祈禱著，可顯然老天爺並不打算買她們兩個丫鬟的帳，經過一輪競拍後，玉懷瑾以一千五百兩黃金得標</p>

金於飛已經呈現木然狀態了，墨眸幽深，帶著一股死氣，冷漠地盯著玉懷瑾被動地與耶律誠擊掌，並在周遭幾個貴公子的起哄祝賀下，連幹三杯酒</p>

行，算他狠，一千五百兩黃金，買了一座西洋音樂鐘！他怎麽不去死一死呢？</p>

接下來拍賣的是一組前朝古墓出土的兵馬俑，經過專業的工匠巧手修覆，一個個都是神采奕奕，栩栩如生，雖仍顯出些許歲月的風霜，卻更加蘊含著古董的暧暧光華</p>

這組兵馬俑，由玉懷瑾與耶律誠相互掩護協力，最後由耶律誠以黃金三千兩拍下</p>

金於飛面無表情，看著玉懷瑾與耶律誠兩人又飲了一盞酒，接著便在幾個花娘的簇擁下瀟灑地站起身來</p>

“爺，大爺好像要離開了”珍珠提醒主子</p>

“可是拍賣會還沒結束啊！”元寶表示不解</p>

“可能接下來的寶貝都不是大爺想要的吧”</p>

珍珠話語才落，就見臺上的掌事捧出一個精雕細琢的珠寶盒，笑著喊道——</p>

“這對『燕燕於飛』金玉珠釵，據說是咱們大齊國第一任的鎮北王妃用過的，起標價，三千兩銀子！”</p>

二樓的金於飛聞言一震</p>

一樓正準備離開的玉懷瑾亦是腳步一凝，回過頭來，往臺上望去</p>

“燕燕於飛”珠釵，她什麽時候用過這種東西了？</p>

金於飛心亂如麻，目光有片刻朦朧，她下意識地往樓下望去，正好瞧見玉懷瑾身邊那位美麗的花娘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對他溫柔羞澀地笑著，似乎在示意他留下來競標這對珠釵</p>

她看見玉懷瑾點了點頭，袍袖一拂，坐回原位，說不出的意態風流</p>

掌事捧著珠寶盒下臺來，在所有表示出興趣的公子哥面前都展示了一番</p>

這對珠釵，一枝是金鑲玉，一枝是玉鑲金，釵頭都是一只展翅高飛的含珠燕，水藍色的翅膀薄得近乎透明，工藝極為精巧，釵尾則綴著珍珠流蘇，女子戴在發髻上，走動之間搖曳生姿，甚是動人</p>

玉懷瑾朝釵身末端掃了一眼，果然發現其上有著淡淡的刻痕，旁人可能都辨認不出那幾道刻痕的含意，但他知道，那是他原本也認不出的某種文字</p>

就是這一眼，他便確定這對珠釵是真品，確實是百年前的那一對，而他，非買下不可！</p>

於是，元寶和珍珠驚恐地發現大爺又開始競標了，幸好這回與他競爭的人並不多，他輕松地以四千五百兩銀子標下這對金玉珠釵，並且立刻裝進珠寶盒裏，親手捧著離開拍賣會場</p>

等等，四千五百兩？</p>

這也不便宜啊！這個敗家爺！</p>

兩人目送玉懷瑾瀟灑離去的背影，再望向自家主子，金於飛嬌容凝霜，似怒非怒，整個人身上籠罩著一股教人難以捉模的氣息</p>

“爺，你還好吧？”元寶低聲探問，有些膽顫心驚的</p>

“我？挺好的啊”金於飛櫻唇輕綻，微微一笑，那笑意猶如春暖花開，明麗而嫵媚</p>

主子笑了，元寶與珍珠兩個丫鬟卻並未因此松口氣，因為她們都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笑容很像每回主子作惡夢驚醒時，總會莫名其妙地笑出來</p>

這般的笑容，無關真心</p>

“珍珠、元寶，”金於飛忽然輕聲啟齒“你們爺今夜看起來如何？”</p>

啊？</p>

兩個丫鬟一楞，有些茫然地望著自家主子</p>

“爺和那些花娘比起來，可美？”</p>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最終是聰慧細心的珍珠果斷地回應“那些花娘如何能與我們爺比？你是最美的！”</p>

金於飛秀眉一挑，眼波往一旁的元寶一掃</p>

元寶一凜，連忙跟著懇切地用力點頭“沒錯，爺才是最美的！”</p>

“既然你們倆都覺得爺美，那咱們就來玩個游戲……”</p>

纖纖蔥指朝兩個丫鬟勾了勾，兩個丫鬟會意地湊過來，聽從吩咐，接著，同時杏眸圓睜，不敢置信地瞪著主子</p>

各自買到了目標物，玉懷瑾與耶律誠都是心滿意足，回到廂房後，兩人終於可以真正地放開胸懷，恣意暢快</p>

酒過三巡，饒是玉懷瑾有所節制，也不免薄有醉意，而耶律誠更早已喝得醉眼蒙朧，看人都晃出了幾道影子</p>

“玉兄，今晚咱們算是圓滿達成任務了，來，小弟我再敬你一杯，咱們不醉不休！”</p>

耶律誠朝玉懷瑾舉起酒盞，頻頻要與他拼酒，玉懷瑾不好掃了他的興致，只得不時淺淺抿了幾口</p>

就在兩人酒酣耳熱之際，忽然有個小丫鬟來傳話，說是主人要見紫蘇等幾位陪酒的花娘</p>

紫蘇等人雖覺得奇怪，仍是起身告了退，一片鶯聲燕語逐漸遠去</p>

“這石如蘭怎麽回事？”耶律誠大感莫名，帶著醉意拍桌嚷嚷著“怎麽把服侍我們的人都給叫走了？莫不是怕爺我付不起銀兩？”</p>

玉懷瑾也有些驚訝，對這位“花好月圓”的主人，他起初是從自家娘子口中聽聞的，之後在親衛一番調查下，他更知曉了石如蘭與宮裏那位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今晚他毫不避忌地與耶律誠一同現身此處，其實也是有意讓宮裏那位瞧瞧，就不知對方心裏會是何種想法了……</p>

玉懷瑾正暗暗琢磨著，廂房外的串珠卷簾忽然動了，一個身材窈窕的美人蓮步輕移，抱著一把琵琶，娉娉婷婷地走了進來，臉上戴著桃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靈動有神的妙眸</p>

美人如玉，似有股幽幽香風襲面而來，玉懷瑾卻是看都沒多看對方一眼，仍是以一派慵懶的坐姿倚在窗邊，半邊俊臉沐浴於月色之下，更顯得性感撩人</p>

“奴家見過兩位公子”美人對兩人盈盈行禮，嗓音似乎刻意壓抑著，顯得略微沙啞</p>

玉懷瑾對新來的美人沒興趣，耶律誠倒是心神一動，努力睜著迷茫的眼，略顯大舌頭地笑道：“美人兒，因何……戴著面紗？莫非你臉上長了、長了疙瘩？”</p>

美人身姿優雅地落坐於榻上，擺正琵琶，嫣然一笑“奴家相貌平凡，只有琴藝尚能酬獻知音，望兩位公子莫要見棄”</p>

“不見棄、不見棄！”耶律誠樂呵呵地笑著“你家主人能將你派來服侍我們，可見你是個才藝雙絕的……你這是預備彈琵琶嗎？”</p>

“不知這位公子想聽什麽曲子？”</p>

“美人兒素手撥弦，肯定是彈什麽都好聽的，我就不點曲了，你隨意！”</p>

耶律誠相當捧場，一旁的玉懷瑾卻仍是一聲不吭</p>

美人眸光流轉，不著痕跡地朝玉懷瑾的方向望過去，見他渾沒在意自己，微微斂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緒，素手纖纖，開始撥弄起琵琶</p>

琴音錚錚，節奏激昂，正是一曲〈十面埋伏〉，轉瞬間便將一個醉臥美人膝的溫柔鄉轉成了金戈鐵馬的戰場</p>

手指在琵琶弦上揉、挑、推、掃，淋漓盡致地描繪著戰爭的場面，殺聲震天，血流成河，這不僅僅是一場戰事，更是你死我活的拼搏，是屬於英雄的喝采，也是安撫英魂的悲歌</p>

玉懷瑾只覺得精神一振，體內長久蟄伏的熱血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挑弄起來了，翻滾著、沸騰著，他的靈魂在嘶喊著，要與敵軍決一死戰，為保家衛國，不惜豁出性命</p>

他想起了百年前，想起了自己的前世，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在戰場上的快意征伐，更想起一次又一次失去袍澤兄弟的痛楚與悲傷</p>

他想起了曾經意氣風發，也曾黯然失落的自己</p>

他想起了最後的最後，自己竟不是死在殘酷的戰場，而是死於一場刺殺的陰謀……</p>

玉懷瑾凜然握緊了手裏的杯盞，淩厲的眸光不由自主地朝那個彈奏著琵琶的美人望去，這一看，才驀地警覺到不對勁</p>

那張圍著面紗的容顏，那雙微斂的明眸，他仿佛似曾相識</p>

是她嗎？</p>

那只從北國飛來的金燕，他的王妃……</p>

金於飛沈醉在樂音裏，她唯一擅長的樂器就是琵琶，所以在想著要扮成花娘來教訓一番她的傻夫君時，她下意識地就抱起了琵琶，彈奏起自己最愛的這首古曲</p>

好像，她前世也彈過這首曲子，在送王爺上戰場前，她以此曲預祝他戰事順利成功</p>

那時候他聽了，是什麽反應呢？是歡喜得意，還是暴怒發火？又或是根本滿不在乎，冷淡以對？</p>

她忘了，想不起來了，記憶的片段在她腦海裏破碎著，教她忽然頭疼了起來</p>

一根琴弦驀地斷了，琴音戛然而止</p>

耶律誠正聽得興起，不免感到失望“美人兒，如何不彈了？繼續啊！”</p>

她也想繼續的，可是她的頭好痛，好似有成群的蠱蟲在她腦子裏啃噬著，殘忍地蹂躪著她的神魂</p>

她頓時承受不住，雙手捧著頭，劇痛難忍</p>

“美人兒，你、你怎麽了？快，來我懷裏，爺疼惜你……”</p>

耶律誠看了不忍，上前想安慰，玉懷瑾卻比他快上一步，搶先將佳人攬入懷中，近乎急切地拍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頰</p>

“小燕子，你怎麽了？小燕子！”</p>

小燕子？是誰在喚她？</p>

金於飛迷迷糊糊的，勉力揚起眸，望向那個正焦急地盯著自己的男人……是玉懷瑾？她的傻夫君？</p>

“你還好吧？”玉懷瑾擔心地盯著她，墨眸如海，翻騰著教她難以理解的情緒</p>

金於飛聽著他略微低啞的嗓音，驀地清醒過來，挺直了背脊，見自己半邊身子倚在男人懷裏，而他絲毫不避諱地勾著手臂親密攬著，頓時勃然大怒</p>

這可惡的男人！摟一個外頭的女人竟摟得如此自然順手，他心裏還記得自己娶了個娘子嗎？分明是在挑釁她！</p>

啪！</p>

一記耳光劃破了空氣，幹脆俐落地朝玉懷瑾臉上拍打過去——</p>

“你這個登徒子，給我放開你的鹹豬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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