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燦雨繁星卻似淒。耐得誰、難訴散離。天高樓遠望白衣。同往昔

關燈
燦雨繁星卻似淒。耐得誰、難訴散離。天高樓遠望白衣。同往昔。莫現時。

天色見晴。

原本由宋清山挑起來的梁子,現在全又只落在司煙一個人的肩膀上。

清晨的腦子還有些昏沈,被清冷的氣溫刺激著運作,卻也緩慢了許多。

“首長,總參謀部關於武靈防區基本部署情況調查文件,回覆了新的指導文件。”

附錄的語音自動播放,調查文件和指導文件並排出現在收件箱的附件中。

司煙皺了皺眉,這份調查文件他不記得有誰負責過。

“調查單位:北方艦隊緊急預備艦隊總參謀部保密處。”

文件封面上簡單的一行字。

卻像是確鑿的證據,烙印般,燙在記憶裏。

通行記錄劃過一行又一行。

一行,又一行。

什麽都沒有。

只有幾個可疑的,被模糊的記錄。

“報告,”秦中錦敲了敲門,帶著必須面交的文件走了進來,“首長,渡門四戰報,第二綜合艦隊在半個小時的常規偵查中消失,現南元綜合艦隊已經完全控制了渡門四號空間站群,依據原定作戰計劃,南元綜合艦隊一部,已經進入渡樞三號空間站群,現戰況不明。”

微風,輕輕挑動單薄的紙張。

手術服下,汗水似是膠水,將輕薄的面料與皮膚貼的緊密。

皮膚,溺水一般透不過氣。

“首長,後幾批重傷員的排期已經沒有問題了,您需要休息。”

韓纖悸坐在無菌隔間的地板上,靠著墻,肌肉在不知覺的抽搐,酥麻感在膨脹,眼前一片模糊,操作微視設備太長時間,需要她慢慢適應用肉眼去觀察普通的世界。

喉嚨滾動,力氣全都留給了這一口水。

“如果有機會,我會給大家放一天假的。”

大家只是笑了笑,或許明天少些新傷員是更現實,更有可能實現的事情。

消毒室的門照常開啟,午間的陽光灑在玻璃窗後,升騰著熱氣的咖啡,木色的小方桌,垂下的長發,短暫,不可多得的片刻休息。

樹蔭搖晃,落葉帶來遠方的信件。

斑駁的光點,落在字與字的間隙,蓋住標點。

撫平折痕,卻抹不去那些屬於過去的痕跡。

方糖,在湯匙裏化開,一點點融進苦澀的咖啡。

信紙折起,被放在暗無天日中,卻能聽到清晰的心跳聲。

或許,明天見。

錦帛,大致是個遍地黃金的地方,一直以來,從未改變。

軍隊自然在高度開發的行星上難以找到合適的駐地。

繁榮的經濟卻解決了這個問題,哪怕是高的嚇人的軍費開支,不論是哪個時期的恒星系政府都能輕易承擔。

所以,哪怕是駐衛師也都駐紮在了近地軌道的軌道建築上。

於是,剛剛回到錦帛的柳正文,此刻踏上了主星地表,就顯得很奇怪。

繁華的商業區更讓秘密跟隨在人群中的便衣頭痛。

只能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突發事件。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這位首長在難得的半日假期裏一直在人群並不密集的珠寶店中打轉。

“是哪一家來著。”柳正文已經問過了五六家店鋪,整條符合他印象的珠寶街已經走了一半。

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記憶,翻出照片看了看,確定自己沒有記錯那顆寶石的樣子。

時間,被鐘表的指針切碎。

零落的,越來越讓人珍惜。

輕悄悄的鐘聲,在整點時刻從一間有些破敗的小店面裏傳出來。

正巧打斷柳正文匆匆的腳步。

會是這一家嗎?

柳正文打量著,發黃脫落的外立面,被擠在兩家並不景氣的店鋪之間的狹小店面,明明是白天,店裏卻需要開著燈,燈光也都是昏黃的。

柳正文搖搖頭,就算他當時再如何走投無路,托管那樣重要的東西也絕不可能找這樣的店鋪才對。

可是,他還是推開了那扇門。

那扇木紋金繡,被破敗渲染的腐朽的厚重木門。

沙漏,正在為消逝的下一個整刻堆砌實態,將他拉來的座鐘藏在角落。

坐在高凳上的老者睡著了,可身上的舊西裝挺的筆直,說真的,難得有睡的如此端正的人。

屋內的昏黃,好似將他拉去了另一個世界,距離那真切卻著實焦慮的世界越發遙遠。

火彩好似真的變成了一種魔法,閃爍,將整個狹小的房間點的夢幻。

“尊貴的客人,斯科蘭·沐邇倍斯特因您的到來再次煥發生機。”

“恕我冒昧,這是你的名字嗎?”

“哦,不,並不是。”笑容在泛白的胡茬中綻開,皺紋的褶皺裏藏著些許驕傲,“Scolan Müerlbeste,是屬於這裏的名字。”

“或許,先生,你並不是為了挑選什麽,這裏的任何一件作品都不曾真正出現在你的眼中,你在尋找什麽,如果可以,我很願意提供一些幫助。”

“我在尋找……”柳正文猶豫著,這裏有一種力量,一種讓他袒露內心的力量,“我在尋找一顆三晨川的星空水藍寶石。”

“三晨川?”在輕松的些許慵懶中慢慢散出的優雅開始變得鋒利,卻不侵略,只是感官上發生了不可忽視的變化,“我想,先生,這是您曾擁有的三晨川。”

海浪,在沙灘上變得越來越薄,終於,它超過了前浪所浸濕的最後一線,堪堪觸到幹沙。

白美人留下的腳印被沖淡一半,像是被浪帶走,讓垂下的落日也更貼近這只可愛的生物。

“首長,我們不回玉殷嗎?”

“太陽要落下去了。”柳挽溪躺在海邊的太陽椅上,懷裏的白美人正安穩的睡著,氣溫開始變得有些冷,“在日出之前,每個人都需要自己的篝火。”

“首長……”

“走吧。”柳挽溪把白美人穩穩地托在臂彎裏,用一只手拉住披在身上的外套,向海的另一側走去,“跟住我。”

定量的供給又只用了一點。

一整天,三頓飯。

秦中錦有些疑惑,那份無關輕重的指導文件到底哪裏出了問題,讓司煙一旦停下工作,便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就連吃飯都變成了消耗時間即可完成的任務。

可秦中錦沒有去問,問也得不到回答,她只需要註意每一處可能的工作紕漏,幫助領導梳理身心健康只會導致總指揮官辦公室的暫時癱瘓。

“公子,保密處送來的新文件,我無權查看,所以沒有簡報。”

司煙點點頭,先讓她放在了一邊。

分針在時鐘上慢慢走了兩圈。

司煙終於拿起這份並未加急的文件。

“調令?”司煙只看到標題,便長出一口氣,卻又一顆心提了起來,“宋清山剛走,我代職儀仗艦隊的指揮,總不能是把這代職敲定,衛戍集團還要人管呢。”

咚——

門鈴聲將他的思索打斷。

“進!”

來不及再看調令內容,只能先放回檔案袋,一會再看。

“司首長,儀仗艦隊的交接文件還沒看完嗎?”

話音,被高跟落下的聲音,砸進心裏。

令人睜大了眼睛。

“講道理,我來的應該比調令慢才對。”

香氣,撲上他驚喜的面孔。

彎腰,靠近,挑釁,卻將他的眼神勾住,哪怕不曾迷離,也永遠不會逃走。

“怎麽,沒來得及看?”

“不回北方預備了?”

“不回了。”

“為什麽?”

“你在審問我嗎?”

靠近。

越靠越近。

終於。

他們的呼吸,纏綿,溫熱的糾纏在了一起。

“那可是你的……”

貼近,誰也看不清誰,只是一片朦朧,幻夢般,卻是真實的鉆心刻骨的感受。

“你也是。”

恒星,在舷窗外慢慢消失。

碎星靈動,眨弄,卻越發朦朧。

哢噠——

不知是誰的手,摁下燈光的摁鈕。

黑暗中,一切冷寂孤獨,都被共振的心跳打碎。

文件夾砸在檔案袋上。

雜音,碰撞,混亂,卻無法終止。

在無法預知的日出到來之前。

請讓我暫時走進,那個不能自已的前夜。

“我還能留在武靈嗎?”耳後的發香消失在他的鼻尖,安靜,貪戀。

“只有儀仗艦隊由我直接指揮,西線北段還需要衛戍集團。”

“北方預備是你的心血,真的就這樣離開了?”

“北方預備有一半是明庚姐帶出來的,比起在夜魔,她能做更多的事。”分開,柳挽溪站到舷窗邊,“我們就要跨過晨昏線了,我怕有些人走不到陽光下。”

手臂,輕輕地,不容拒絕地環上她的腰,微微彎腰,貼著她,尋著她。

“我們都是未曾見過太陽的人,只是聽人敘說它的一切,美好與光明。黎明過去之前,它的溫度,它的光,我們從未親身感受,自然會懼怕它,懷疑它。可是,黎明的黑暗與寒潮,已經殺死足夠多的人了。”

“發誓追逐太陽的人,就算死在烈陽之下,也遠比黎明中的凍斃者幸運。”

星空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在這剎那,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石,換了模樣。

“我們不會的。”

“我的同志。”

戰艦停靠在繼進船塢,宋清山站在氣閘艙後,站在兩側的親衛已經攥緊了武裝帶。

一個無法決定的答案,正在幕布下牽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呲——

紅色的通行燈將洩氣閥噴出的霧氣染上色,又慢慢變暗,開始閃爍。

“南方軍區特批第二速備艦隊,代職司令官,督尉少將洪輝鴻,拜見宋大人!宋大人神武蓋世,以少勝多殺出武靈,蓋是我輩楷模!下官懇切,望拜您為師,甘以家資族脈敬上侍奉!”

幾道艙門打開的那一刻,宋清山沒能找到人影,只能順著聲音找去,這才發現一早便匍匐在了廊橋上的洪輝鴻。

此人看上去年紀不大,眉宇間卻滿是愁容,可一張臉上堆滿了諂笑,倒是將命苦與諂媚融合的渾然天成。

“洪輝鴻,我怎麽不曾聽過,你隨母姓嗎?”

“大人對世家甚是熟悉,下官確非世家子弟,年二十有二得幸畢業於忠威教院,今已而立,堪堪在將官之中立足。”洪輝鴻就一直匍匐著,只敢悄悄擡眼以察言觀色。

“南柳一系倒確實不遜於世家。”宋清山站在他的身前,俯視,他卻不敢動。

“大人!下官並非南柳一系,若不然,柳正祭柳正祭二賊叛逃後,下官不可能接替此任,大人於武靈酣戰,可朝中腥風血雨同樣尚未平息,如今,武官之中,朝野上下,除了您,再無柱石!”

宋清山冷著臉,低眉垂眼,審視著這個卑微的高級軍官。

冷汗,漸漸打濕他的裏衫,身體發僵,隱約的,像是要開始顫抖。

“起來吧。”聲音,在他的身後傳來,“將官的膝下,還有帝國體面。”

“下官遵命!”洪輝鴻終於松了一口氣,剛直起上身要站起來,肩頭卻被什麽壓住,驟然,剛支起的膝蓋又跪了下去。

“帝國體面,上尊下卑,主人的影子還沒跟上,你怎麽敢站在中間的?”

殺意,在如此精雕細琢的粉面之中,直白又恐怖,寒光乍現一般,刺在他的瞳孔。

劍格只是輕輕搭在他的肩膀,可,他總覺得隨時,那柄劍的劍鋒會劃過他的脖頸。

兩列親隨在他身側,踏著本就不存在的尊嚴走過。

鄭娀人收了劍,卻還不滿足。

“可若是怠慢了主人,你這還沒拜入門後的家仆,又該如何?”

鄭娀人終於像是玩夠了,心滿意足歡快地追到宋清山身邊。

楞在原地的洪輝鴻慌張地拔起麻透了的腿,慌亂中踩了兩腳穿的並不習慣的官服,險些一頭栽在地上。

“快!跟上,跟上!”洪輝鴻顧不上體面,只招呼著兩側呆立的儀仗,“腦袋都要搬家嗎!”

旌旗、聖幡。

黃金權杖。

空間站的虛擬陽光全都落在已經簡化的儀仗上。

皇權賦予的榮耀,只是頃刻,再次加註在他身上。

虛妄的高高在上。

低頭,俯視。

沈默的人潮,是吞噬權臣的沼澤。

歡騰與諂媚,藤蔓一般延伸,匍匐在他的腳下。

“如果沒有權力也能活下去,弄權反倒是這世界上獨一份的無趣。”鄭娀人站在他的身邊,隨著他,在這座俯視一切的電梯上,下沈。

“有什麽新的想法嗎?”宋清山的目光,輕輕地,在她身上降落。

“還在想。”

電梯停下,大廳中人影稀疏,灰黑色的制式大氅把精壯的身材藏匿在孤寂的暗色中。

除去全勤值班的單位,四處都已經熄了燈。

柳正文把臺燈點亮,翻出信紙,將內兜裏貼身放著的鋼筆抽出來。

一時,卻不知道寫些什麽。

總覺得,如何都不夠多。

“尊敬的……”

劃去。

“親愛的……”

整張紙被折成一疊,撕碎,放進廢紙盒。

“韓纖悸同志……”

陳倉星系。

韓纖悸正在返回逢春的路上,與一封信不期而遇。

一封,被寫成了檢討書的送給愛人的信件。

或許,是太糾結,也或許,是憂慮。

文字中,總有些小心翼翼,卻弄巧成拙的,顯得蠢笨。

“首長,軍引導站的入列申請備案,需要您的簽字。”

陽光正好。

將信箋與文件都一起照亮。

“此致,敬禮。”

“柳正文”

陽光,將璀璨留在韓纖悸的側臉,清透的眼眸,泛著獨屬於寶石的火彩。

“行程延後二百七十分鐘,換方向,去一趟錦帛。”

陽光,正好。

只是有些刺眼。

讓柳正文將帽檐壓得更低了些。

行星駐衛師的訓練場上除了這樣惡毒的太陽,或許只剩下炙烤出的塑膠味。

“首長同志!錦帛星系主星防區,二四七空降師七零七團四連,連指導員林徽樺,我單位二排行政編制第三班,轄戰鬥編制常規作戰小組、偵查組及行政班長,應到十人,實到十人,接受隨機抽簽結果,現已做好受檢準備,請您指示!”

太陽並沒有對列隊的戰士有一絲絲心軟,甚至將身上的汗都要烘幹。

“為什麽都沒帶裝備,步兵套件的維護經費應該是足夠你們日常訓練所需的。”

“報告首長!在十五分鐘之前,我單位正在進行體能訓練科目,該科目不得使用裝甲步兵套件,並且,我部並未在戰備名單內,目前,仍未進入戰備狀態,只能在特定科目使用裝甲步兵套件!”

連指導員話裏的牢騷毫不遮掩,幾乎就是將心裏的不滿用軍人少的可憐的遮掩,較為委婉的抖摟了出來。

柳正文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這一上午,軌道單位想要上艦作戰,一級戰備狀態下的駐衛師想要進入軌道防衛圈,而沒有進入戰備狀態的駐衛師,也在因為沒有接到戰備命令發牢騷。

“林同志,你認為我應該在什麽時候讓你的單位進入戰備狀態?”

“報告首長!在需要我們的時候!在將要看到戰火的時候!”

“我可以負責任的說,我會極力避免這一刻真的到來。”

“首長同志!我單位,有信心,有能力,有準備,我們只是恐懼被遺忘……”

直升機在草原上飛過,地面很遠,透過舷窗向地面看,肉眼只能看到廣袤的一片原野。

“柳青,你渴望戰爭嗎?”

“公子,沒有人是戰爭狂,只是艦隊距離行星太遠了,同志們會害怕,怕只有艦隊敗退的時候,行星上的駐軍才會被想起,又在同一時間被拋棄,變成無意義的工具。”

駛向空間站的穿梭機照常穿過大氣。

柳正文站在行星參謀部大樓的頂層,眺望著那艘穿梭機離開。

沈默的思索,在不知過了多久後,終於被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打斷。

“在想什麽?”

下午五六點的陽光,明亮卻不炙熱,偏黃,卻還是冷色,落在兩人之間,把本就出眾的相貌映的更動人心魄。

“我……一些,一些工作上的事。”

光,慢慢褪去,柳正文微微低著頭,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不太敢停下來,一停下,就會想寫給你的信,想你的思緒,也會……”

光,又伸進來,將一切都點亮。

“想你。”

陽光,均勻的灑在房間裏。

將熟睡的人叫醒。

餐盤與餐桌碰撞的聲音,將剛剛蘇醒的目光吸引去。

赤著腳,輕聲,她走到忙碌的他身後。

“不去食堂?”

司煙把主廚刀擦凈,放回刀架,轉過身,正投進她的懷抱。

“食堂的早飯不好吃,醒這樣早,不能被辜負了。”

“腰不痛嗎?”柳挽溪好奇地捏了捏他的腰側,不酸痛,倒是弄得他奇癢。

“早練成鐵腰桿了。”司煙抓住她的手,放回身前。

“我可是允許你不睡沙發的。”

“首長同志,我年輕氣盛,血氣方剛,容易犯錯誤。”

“犯什麽錯誤?”柳挽溪盯著他的眼睛,明知故問。

“明知故問。”

低頭,在唇貼近之前,鼻尖觸在一起,電似得,細胞都開始變得活躍。

高凳被小腿推到一邊。

腳踝相交。

鎖住微曲的腰。

腹肌繃緊,將線條勾的清晰。

手,握在上方的櫥櫃邊緣。

唇齒交合。

脈搏,在耳後,逐漸加速。

“飯快涼了。”

充血,腎上腺素一次又一次刺激著身體。

多巴胺仍在吞噬理智。

理智,變成比睡衣還要單薄的一層,堪堪止住沖動。

“抱我下去。”

牛皮底的落響中插著高跟的脆聲,陽光穿過廣場上空飄揚的旗幟,落在卷檐帽上。

被光浸透的發絲,飄起來,掃過高一些的肩膀,點出旗幟陰影下的人。

電梯向上。

停在最忙碌的那一層。

“首長,三分鐘前,保密處加急情報,參謀部正在組織會議。”

快步。

會議室的門開著。

只是幾分鐘,幾乎所有高級指戰員都到場了。

“昨夜,運湧方向消息,□□方面確認,已經全面控制了運湧星系,這個消息保密處已經同步到了各單位。三分鐘前,最新消息,運湧方面發現屬於星象集團軍事活動痕跡,並且確認星象集團已經完成戰爭準備。”

“報告!”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三名保密處幹事出現在門口,“緊急情況,請總參謀部指揮常務委員會成員即刻到1102室,參與決議。”

警鈴大作,整個重攻艦隊從休整狀態全面恢覆為一級戰備狀態。

“報告首長!重攻艦隊第一支艦隊按計劃已經離開繼進船塢,向躍遷場出發。”

錢舒文在軍容鏡前仔細板著軍裝,從頭到腳,一絲不茍,將星與皮鞋都閃著光。

“好,我知道了。”

錢舒文向通訊兵敬了個禮,轉身向艦橋走去,年紀大了,步子有些不太穩,卻仍舊有力,背影依舊孔武。

“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後,我們通過連舍五,就到地方了,同志們!有什麽要說的,就都留給連舍五!”

目力所及的極限,星海的邊際,湛藍色的玫瑰一朵又一朵,將整片星空都變成魔法一般的景色。

若有那麽一縷恰巧落入人間,化作實態,差不多就是柳正文手中那塊寶石的模樣。

三晨川,是一片廣泛分布著太空冰原帶的區域,由兩個圍繞著它工作的空間站群和兩個靠近的恒星系的名字得名。

只在這片區域,有這種極為通透的,不可覆制也不需要打磨的天然藍寶石。

於是,三晨川在珠寶中也成為了它的指代。

三晨川,是人類星際拓張中無比重要的水源地,也是星際拓張的生命。

而這種寶石,也被賦予了護佑、純潔甚至神聖的寓意。

而現在,它正戴在韓纖悸的無名指。

隨著她,離開他,回到最需要她的地方。

“韓首長!重攻艦隊已經按照原定計劃向遷夢星系移動,我艦隊也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向前靠近。”

“命令,我集團下轄所有單位,向渡樞二號空間站群遷移,並構建後勤補給圈,具體計劃會在指揮中心決議後下達。”

安靜的虛空開始變得嘈雜,本就從未停息的暗流終於掀起地動。

方千秋斜坐在他的王座之上,陰沈,死死壓迫著匍匐在腳下的朝臣。

“還沒抓到人嗎?”

“回陛下,叛賊蓄謀已久,竄逃路徑……”

“蓄謀已久?”方千秋稍稍前傾身子,寒蟬若噤,再無人敢說話,“你們的意思,是柳氏二人,早覺得大勢已去,謀好了退路?”

剛在大清洗下活下來的大臣們,更不敢說話,只是趴在地上,顫抖。

“朕以為,或許,是朕昏聵了。”

“陛下!陛下英武聖明,斷無昏聵可能!”

“那便是有人,欺君罔上,早知柳賊有此謀劃,卻不上表!”

“臣等!不敢!!”

方千秋滿意地俯視著現在的朝堂,仍在帝國權威與家族利益之間搖擺的世家,已在誅逆之名的清洗下元氣大傷,餘下仍有聲量的,也無疑都做出了永遠都不再有可能轉變的選擇。

自他掌握大權以來,這個分權並立的傀儡帝國,終於第一次變成真正的屬於他的獨裁。

而今,只要解決了困在方寸之間的箏遷錦,所謂帝國憂患,不過是用武力便可解決的小事。

他不是還有星象集團這個宗主國。

“宋卿到哪了?”

“回陛下,宋大人已將第二速備艦隊調回,如今已至渡樞三。”參謀部的那武官向前跪爬兩步,身與心皆是歡喜的,“陛下聖明,董巍無能,於渡門四潰敗,宋大人已在渡樞三堵住了口子,叛將趙乾功虧一簣!”

“董巍愚蠢,而今雲夢已然發兵,運湧危局如何還是問題。”

“陛下,宋大人固然穩住了渡樞三,可南方門戶渡門四已經淪陷,今,陪都已在敵兵鋒之下,內又憂患,臣鬥膽諫言,請陛下!”

方千秋駭人的目光將那人的話打斷,幸運的,只是嚇破了他的膽,沒有真的要了他的命。

“與叛庭所談交涉,進展如何?”

“回陛下,毫無進展,叛庭毫無誠意,胡攪蠻纏,簡直,簡直……”負責此事的大臣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從心頭湧上來,只要回憶那幾次談判,他就要發了瘋似得,根本找不出怎麽才能形容那一場場的荒謬。

“朕本以為,朝中已經死了許多無用的人。”

“陛下!”那大臣猛然跪下,“接受談判就是叛庭的權宜之計,臣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是那三寸不爛之舌,也無從施展啊!”

“將他的舌頭割去,朕且要看看,這三寸不爛之舌,是如何不爛的。”

“陛下!陛下!!”

方千秋的精神放松了些,向後靠著他的王座,小憩似得,思索著。

可過了片刻,仍想不起還有誰可堪用。

方千秋睜開眼,目光落在這群朝臣身上。

“殺。”

面面相覷,殿中大臣揣摩著這一個字,不敢言語。

“殺進通貫,三日內活捉叛首,若是不能,朕會等在刑場。”

雨夜,微風。

細雨斜落,珠簾似得,隔在皇宮與她之間。

高塔之上,陳婉日夜守候的身影終於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宮門下,緩步走進的油紙傘。

琴聲遙遠,卻傳遍了空蕩蕩的半個宮城。

淺淺一層的積水好似隨著音律綻出漣漪,傘下流蘇也在風中輕搖。

窗開著,卻正巧沒風,雨侵不進分毫。

琴息漸漸停歇。

她有些累了,指腹的粉紅不知是原本的顏色,還是琴弦打的。

托腮時,卻正巧做了些許嫩色的點綴,無意在高不可攀的清雅中,點了些俏皮的意趣。

“姐姐,是要休息了嗎?”陳婉收了傘,說話間已經走進門,到了正殿。

“小憩,也有些無趣,你來的倒是討巧。”箏遷錦看她走進,笑著,卻不問她為什麽來。

“姐姐,我要帶你離開。”陳婉坐在箏遷錦身前,罕見的有些強勢,可言語中聽不出分毫。

“世家不會讓我離開,坐在這,不論發生什麽,都是斷然走不脫的。”箏遷錦並不意外,那些許強勢也在她面前無聲息的消失徹底。

“蔣輝生領著三千禁衛就等在宮外,徹底解放的契機已經到了,不再需要我們牽制世家了。”

“偽北方集團的兩支大型艦隊,共兩千餘萬人,為什麽潰敗的如此之快,我們真的殲滅了那麽多人嗎?”箏遷錦只是看著她,看得她沒了許多底氣,“世家尚有餘力,方千秋倒了無所謂,他們還要觀望下一個掌權者,是我還是柳家,或者,是江滿烴的養子。”

“只要是他們熟悉的政權更疊,便沒有什麽不能接受的,沒人忠於箏氏,也沒人忠於方氏,只要不是解放,而現在的我,就是那個代表著政權更疊的旗子,代表著一切解放宣傳都只是欺騙愚民的旗子。”

陳婉苦澀地低下頭,她怎麽不知道這些,可這些……

許是自私吧。

她不想用箏遷錦的命去換這些。

“姐姐,軌道防禦撐不了多久了,教導守備已經在不計代價的進攻。”

“我知道。”

陳婉看向她的眼睛中,漸漸的,噙滿了淚。

“姐姐,你不能死。”

“薰姒,我和你心中的那個人,不一樣。”

“一樣!”陳婉哽咽著,稍微放大了嗓音,宣洩,或是強調,“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能在神的手中,完成解救……”

“這不是愛。”

“方千秋才是愛嗎?”陳婉擦掉垂下來的眼淚,第一次,帶著審問看著她。

“或許,曾經吧。”箏遷錦的情緒明顯變得不一樣,更覆雜,是一種顯而易見的,露出破綻的糾結。

“可是,現在呢?”

“我們沒有現在。”

“明明就有,”陳婉看著她藏著躲閃的眼睛,那一絲絲曾出現的慌亂,藏在恨裏的,在這個神明一般,不應該出現這些的人的眼中出現的那些情緒,“明明就有。”

“薰姒……”

“如果,”陳婉將她的話截斷,“我只是薰姒神官,你只是教皇,你願不願意,讓我帶你離開這口枯井。”

箏遷錦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的每一份情緒,都在她的心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劃痕。

可是……

“凈庭……”

垂眸,陳婉不再敢看她。

“我的靈魂從一開始就不屬於神明,將你帶出暗室的,不是聖靈的折翼教皇。從那時起,我便是箏遷錦,是現在的箏遷錦。”

“我甘願在這口枯井中,用覆仇的鮮血,澆灌出撐起你的那片絢爛花叢。”

“這是我的使命。”

“我曾宣誓。”

“我們都曾。”

大雨。

路已經模糊。

風灌進傘下,帶著雨珠。

一門之隔。

陳婉不敢再踏進那扇門。

那琴聲,也未再響起。

世界中只剩下雨滴砸在傘上的嘈雜。

漣漪都撞在一起。

雜亂,湊不出完整的思緒。

流星,將烏雲撞破。

解體,化作無害的碎片,散落。

天或許不會再亮了。

“可我還想再試一試。”

陳婉擡起頭,在傘的邊緣看出去。

看撞破烏雲的流星。

看那些撞破烏雲,卻仍舊解體的流星。

無意,卻也看到了撞破烏雲向近地軌道沖去的反軌道彈頭。

或許,真的,沒有什麽是無法改變的。

“蔣輝生!”

“蔣輝生!!”

雨水沖打在裝甲套件上,視野卻是清晰的,蔣輝生看到那把傘,看到在大風大雨中仍快步走來的那個女人。

“雨布!傘!快!遮雨的東西!快!”

蔣輝生在攜行具和武裝帶上摸索著,只有一塊雨布,可這麽大的用來給設備擋雨的東西該拿去給一個人擋雨。

“有嗎!有沒有!”

蔣輝生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蚱,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沒如此失態過。

“靠!”

蔣輝生扯開雨布,罩在自己身上,沖過去,把傘接過,用另一只手將她抱進臂彎,讓她坐在臂彎裏,帶著她向回跑。

“搭個雨篷啊,快!”蔣輝生在通訊中命令著發楞的禁衛們,終於在沖回來前,看見一個急匆匆搭起來的避雨篷。

“怎麽回事,咱不是要救駕嗎?”蔣輝生把她輕輕放在雨蓬裏,在武裝帶裏找到塊發熱包,放在雨篷中央,有些遠,以防燙到她。

“現在她還不能走,辰明,軌道防禦就要被攻破了,我們要想辦法,守住皇城,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再帶她走。”陳婉有些虛弱,她控制著不讓自己顫抖,哪怕已經有了失溫的征兆。

“好,我已經找到穿梭艦了,我們的人也會全力以赴,你先烤一烤,我去翻行李,有你的衣服,我再讓人擺上發電機,你先把身上弄幹……”蔣輝生知道他和陳婉現在只有三千人,更知道在軌道完全失守的情況下,只靠一艘穿梭艦,想要逃出去,幾乎是不可能。

可蔣輝生還是站在了這片大雨下。

去想一個九死一生的辦法。

天邊,不一樣的流星砸下來了。

那是一片流星雨,一片不會解體的流星雨。

教導守備艦隊已經開始軌道空降了。

“所有人!守衛皇城!!”

箏遷錦站在摘星閣上。

俯視著進宮的教廷禁衛。

俯視著亂作一團的世家私兵。

或許,聽不到那些失敗者的歇斯底裏,也是一件好事。

“不是在談了嗎!結果呢,這就是結果嗎!”

“趙乾不是已經打到渡門四了,咫尺之間啊,咫尺之間,他人呢,他怎麽還不來!”

“宋清山已經是武官之首,陪都之事,也有他一手操辦,怎麽,如今,他怎沒了幹系!”

世家的貪婪,終究會變成摧毀自己的基石。

這種大家族,何曾有一個,真的是被外人殺死的。

若不是沈淪自戕,便是和獨木橋一起栽了下去。

摘星閣上的箏遷錦,無比熟悉這一切。

對她而言,方千秋只是把曾經做過的事情,又做了一遍。

只是這一次毫無遮掩,沒有甜情蜜意,更沒有虛以委蛇,藏在袖中的短刃,終於變成明晃晃的屠刀。

不過,為什麽?

這個世界,總會有人為她而死。

哪怕她不願。

箏遷錦看不到陳婉,她只能看到皇城上那些亮著的屬於教廷禁衛的戰甲的輪廓燈。

她的信徒,一次又一次,為她搭建起血肉的祭壇。

狂風驟雨,摘星閣上卻仍是幹燥的。

白紗被風吹起,將她看向空投艙的視線遮住。

再落下,已經消失在地平線。

“陳,婉。”

陳婉再次出現在宮墻上,已經在裝備架上穿好了全套的裝甲套件,眺望,在不可見的遠方。

駐衛軍正在通訊中發出哀嚎,嘈雜,源源不斷的求救信息幾乎要吞沒整個指揮中樞。

不論是陳婉還是箏遷錦都未曾想過這個臨時搭建的體系會有多麽牢靠。

或許是軌道上的長久抵抗,讓人有了些希望。

而如今,不過是另一場意料之中的屠殺。

“我們要抵抗多久,她會走嗎?”

蔣輝生站在陳婉身邊,發問。

“要麽死在這裏,要麽帶著她離開。”陳婉轉過身,看向摘星閣,“辰明……”

“對不起。”

蔣輝生轉身向宮墻另一端走去。

在雨中,一步步離開。

“我甘願血戰至最後一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