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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成貴飼肉骨,忠成榮祀血靈,冷燼遠,高臺上賽野狼,慘紅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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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成貴飼肉骨,忠成榮祀血靈,冷燼遠,高臺上賽野狼,慘紅肅寒,生死絕情兩廂

風蕭瑟,枯葉漂泊半生,終在死後成為萬千枯槁中,稍稍明華的一片,厚厚堆疊,遮去日日夜夜鋪就的長路,許只是仆從偷了懶,東陽初升,投進的光,便已經讓箏遷錦將這份破敗收入眼底。

“大人,艦隊日月兼程,已到了。”

喆塵使比起昨日換了副嘴臉,跪著,極力掩飾著昨日的不可挽回所帶來的惶恐。

晨光,灑在她的白裙上,昨日的浮塵仍沒人拂去,她覺得出,那些貴仆只是把它掛在了某個地方,沒打理,於今早又拿出來了。

“自知有罪,跪在這又有什麽用,總要消弭的,喆塵使,你希望在我這聽到什麽呢?”

箏遷錦松開緊攥著的拳頭,她深切的知道,在這個地方,階級就是人的保命符,對下是,對上更是,要有人想要在其中打破些什麽,必然先被深淵中貪婪麻木的觸手吞噬,或是在最底部,被洩下的洪流吞沒。

原諒?

寬恕?

理想,必然要在槍口之下,才能擁有綻放的土壤。

“大人,新的章程也已經到了,一共貳拾叁位喆塵使同僚,已經到了。”

喆塵使不敢站起來,挪著膝蓋,退到側面,仍跪伏著。

箏遷錦站在不高的階臺上,身後委屈了一夜的長擺,同白鳳尾扇一般,鋪散開,浸在不透光的檐亭下,孤寂,枯冷,延進看不清的黑暗。

嘭——!

兵甲破門而入,外甲上占比不算太多的冰藍色,正映著晨間的光耀,分流向兩側,卻將正中大路上的枯葉卷起,待他們躍上階臺,恭敬的放慢腳步,又在身後沖進熄著燈,酣睡著的宮廷內。

偏儀司擺了擺拂塵,卑微的如同仆從的喆塵使散到她的身後,卑曲著身子,等候著。

“大人,下官承蒙協典監大人賜節,能隨候在您身側,是下官此生榮幸。”

箏遷錦聽不進他的話,這些人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心的,卻往往都落進權貴的心灣灣裏。

她聽到的那些機器的吞吐聲,也聽得到她熟悉的兵刀出鞘的輕響。

仿佛在這一刻,她的神經被拉的極細長,又緊緊地繃住,連在理想和心臟之間,扯的暗暗生痛。

唯一真實的,是身後那些被他們判定為毫無價值的人,為了她能夠埋藏在這片暗沙中,正被明晃晃的摁在暗處屠殺。

而她,卻要獨自一人,去直面這份由華麗的紗幔遮掩著的真實。

“是哪支艦隊?”

“隸屬於皇家衛戍集團的精銳艦隊,大人,因為您,在一個小時後,下官也將沐浴在無上的聖光榮譽之下。”

偏儀司垂下頭,卻激動的顫抖。

“榮譽的血還流不到你協禮臺,這地方雖說簡陋,卻也做過了我的下榻之所,自是難有人來了,不若,獻去天國。”箏遷錦冷冷瞥了那偏儀司一眼,慢慢向外走去。

“一定是。”偏儀司屈著身子跟在後面,悄悄向曾嗣甩了個眼色,曾嗣忙拍拍膝蓋站起來,走到最後拎起長擺。

轟——!

吱呀呀,嚓——!

火星,從爆燃的木制建築的縫隙中濺出來。

瓦片隨著潰落的層級結構崩塌,將碎火與灰屑迸出來,灑出傘帶狀的一片閃爍著亮橙色的星段。

焰雨,盆潑似的灑下來,喆塵使們卷起拂塵想要將遮蓋而來的火星掃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密集的火星在手中的拂塵下打著轉,最終又落在長擺上。

箏遷錦微微側身,轉過頭,正看到身後一片燦爛盛大的焰火,如同火鳳升騰,凰尾搖曳,天空中四濺飛散的火花,宛若朝鳳的白鳥。

灰燼,在飄散的焰火中落下,旋風在她面前打起轉,在繁瑣莊嚴的西洋宮裝長裙四周,她冷漠平靜的眼神穿透這層帶著死亡氣息的灰燼龍卷,落在火海中匆忙奔出的精銳皇家近衛兵士身上。

沒有言語,只是一個眼神交錯。

那近衛便挺直了身子,莊重地將手放在臂章上,而另一只手已經摸出佩刀。

呲——

只是一聲輕響。

從火海中走出的精銳,為了一件華麗的外裳,為了貴族的尊嚴,毫不猶豫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座駕行遠,箏遷錦的目光無意落在後視鏡上。

在火海邊緣,那些塗裝著代表無上榮譽和絕對忠誠的湛藍色塗裝的近衛,正倒在火海邊緣,逐漸被灰燼和火光吞噬。

她挪開目光,心中卻沒什麽悲愴,他們早變成了一種木偶,可悲,卻又並不可悲,為了一種堅定的東西去死。

或許是一樣的,卻又完全不一樣。

她只知道,這種犧牲和死亡,是一種榮譽的悲劇。

甚至不是榮譽,只是他們眼中的尊嚴,是絕對固化的階級。

是一種屬於貴族的榮譽所培育的悲劇。

死亡,原本不是,也永遠不應該,成為某些人、某個階級的人,塑造尊嚴和權力的籌碼。

它應該是屬於個人的,是最崇高、最珍貴也是最強大的力量與武器。

死亡,不能是金字塔下端的日用品。

它應是一個人最終的實現,可以是一個人的結束,也可以是更好的明天的開始,可在現在,在這裏,它變成了權威的基石。

星空,像是墜落的淚滴,一般的安靜,和嗚咽的哭聲不同,光或者是其他的什麽,都無聲無息不留痕跡的自顧自穿過,離開。

或許是王升懦弱的性格,也或許是他真的沒有在雷達上看到這支艦隊。

不論如何,李藏沙的艦隊,直至此刻,依舊在這無邊無際的安靜中,等待著。

等待著淚滴落地的那一刻,一切都夢似的碎開,最終什麽也尋不到。

也或許,在這星空中,它可以永遠飄蕩。

自由。

甚至很久很久,都不會變成一粒冰。

“報告!XOZ平面方位角正東方向,接收到躍遷信號,搜索雷達信號回傳,應是輜重艦隊。”

李藏沙睜開眼,看著雷達上的預計軌跡。

“右偏航,他們要去連舍四。”

“根據以往的輜重艦隊規模比對,這一支輜重艦隊應是為中型艦隊及以上規模的單位運輸補給的。”

李藏沙皺緊了眉頭,他不記得情報上在那個方向有一支中型甚至更大規模的艦隊。

“之前在連舍四的是第一警戒艦隊?”

“是,但是那只是一支小型艦隊。”

鐘擺,輕輕搖晃。

李藏沙猜測著,他思考著,或者說,他是在兩個選項中賭博。

是潰兵退到了連舍四,還是曾經一次次出現在推演中的星象集團。

“報告,敵方正在躍遷點重整編隊,通訊會在十分鐘後恢覆。”

咚——!

“火力覆蓋,突擊護衛艦前出,巡洋艦部署遠程環境幹擾彈,強幹擾作戰準備,十分鐘,控制這支艦隊!”

鐘聲,拂過彎下腰的野草,頭狼放慢了步伐,對著風的來處呲了呲牙,低吼,讓游蕩的狼群停下,年輕的公狼向四周散開,片刻,又聚攏,沒發現什麽異常。

老狼從隊伍中斷慢慢走出來,越過頭狼,嗅了嗅風中的味道,點點頭,慢悠悠領著狼群向某個方向走去。

最後,走到一片不大的空地,什麽都沒有,四周,殘破的屋樓在不算灼熱的日光中投下陰冷的影子,交叉著,將這裏圈起來。

老狼不懂風水,是那個女人教的,她說,把她埋在這裏,是個很不錯的地方。

老狼不明白,可後來,狼,開始把自己珍視的東西埋藏在自己喜歡的地方。

會覺得安全,甚至幸福。

老狼便略懂了一些風水。

老狼走了許久,有些餓了,也累了,可在他的嘴裏,一直叼著他也不明白怎麽拆封的一包東西。

辛辣的味道讓他發饞,可他怕辣。

往常,他尋到這麽一小包,她會開心,卻只會把這東西收起來,或許,她也怕辣,只是夜深了,忍不住才會吃上一些。

而現在,找來的這些東西,都堆在這,變成一個小小的鼓包,狼不知道人類的墳墓為什麽是鼓起來的,或者是個高高立起的片片。

現在,老狼覺得,應該是和它一樣的思念,一日日一月月堆砌的思念,才在這塌陷的大地上,堆起小小的一撮。

老狼很羨慕,也很悲傷,這個人類,她是不是也應該有那樣多的思念。

可他只是一匹狼,一匹已經太過聰慧的狼,他做不到更多了。

嗚——!

低沈的悲鳴,細長,回蕩在殘破的高樓大廈中,也變的粗狂。

啊——!

封閉的走廊裏,在兩端緊閉的艙門之間,鋪滿了屍體。

突進的先鋒隊伍被堵死在了這裏。

十五個人,一個加強作戰小隊,被困在這個不足二十米長,不到五米寬的空間裏。

面前,應該是五十多人,他們望不到盡頭,看不清,數不完。

情報說,這就是林晚意的旗艦,他們只能沖過去。

鋼針在狹小的空間裏亂飛,亂成一團,很快,彈鏈卡住,或是槍脫了手,只能肉搏。

血水,在地板上凝成極稠的一層。

只剩他一個人了。

卻還在向前走。

斬首,斬首。

他就是那把不能停歇的利刃。

呲——

面前緊閉的艙門打開了。

黑洞洞的槍口,排成排。

兩排。

一上一下,嚴陣以待。

他還是跪倒在邁過的亂屍前,最接近出口的位置。

轟——!

二十米後,那扇門猛的爆開,是破譯失敗後無可奈何的舉措。

只是晚了些。

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兩隊一起行動的加強作戰小隊,或許早覺得彼此在一起時,才是一個完整編制,然而現在,那滿地的屍體,都在為他們共同的失誤負責。

“離線作戰日志,參謀部直屬第二高危險偵察小隊,已經接近中央甬道盡頭,五分鐘後,如果沒有其他友軍單位在我集結點集合,我部將單獨執行斬首任務,完畢。通歷八十一年,四月,小隊長,柳柏郃。”

陰影處,只隔著一道單薄的艙門,在另一邊,是穿著常服正在各個參謀室穿梭的情報員、數據分析技術員和參將們。

這裏空間不算大,也不是極狹小,是個設計時減重用的空艙室,只是被人遺忘了,從外面看上去也和兩邊的墻壁沒什麽區別,畢竟,這個沒用的空間被做了隱藏處理。

五分鐘,轉瞬即逝。

柳柏郃向來路看了看,沒人和他從一處來。

“同志們,檢查通訊。”

“正常。”

“裝彈機自檢。”

“正常。”

“光電系統自檢。”

“正常。”

“動力系統自檢。”

“正常。”

“維生系統自檢。”

“正常。”

“外甲檢查,是否有漏貼缺甲。”

“正常!”

嘭——!

艙壁,突兀炸開。

碎片在人群中留下傷痕,濺起淩亂織成碎網的一片又一片痕跡。

柳柏郃沖出來,一下子就鎖定了艦橋的方向。

幾個剛剛反應過來的衛兵,隨著幾聲槍響倒下。

沖出的小隊直直撞進人群,絕密的文件在廊道上雪花似的飛起,鐵甲撞在來不及閃躲或是刻意擋在前面的人身上,將人遠遠撞出去,定會折斷了骨頭,卻又沒能減緩他們的步伐。

柳柏郃沖上階梯,艦橋的門還沒來得及落鎖,就那麽直直地在他面前打開。

只是在那扇大門之後,這艘仍在戰鬥的旗艦,竟是人去樓空。

轟——!

爆炸,將整個艦橋摧毀。

柳柏郃被沖擊波拋出來,沈沈地砸在地上。

“回報!林晚意不在這了!”

東線。

收縮的戰線重新組成一道堅實的屏障,第一常規艦隊的主力咬上來了,極快。

像是一道錐子,狠狠撞在了早有準備的防線上。

超視距火力將這支靠上來的艦隊打的團團轉,可他們人數更多,一次次,一波波,無邊無際地向著多個或者是一個方向沖過去。

兩支分艦隊的背後,什麽都沒有,只是一片璀璨的星空,可那空無一物的空間,每一寸,都是整個艦隊,整個集體,賴以生存的寶貴戰略資源,哪怕要用他們的性命,亦不能白白浪費。

第三支艦隊緊緊壓迫著想要脫離的肅清艦隊,沖出來的第二支艦隊一度讓林晚意痛罵起廢物一般的第一常規艦隊來。

只是在她忽略的地方,柳挽溪已經帶著旗艦艦隊和總預備隊繞到了另一側。

一個巨大的鉗形攻勢,已經在孤註一擲的賭博下,變得完備。

恒星的光輝落在她的側臉,被高挺的鼻梁擋住,陰影,讓另一側的眼神變得更犀利。

“命令!”

“封閉隔離艙!”

司煙死死攥著拳頭,內視圖上,幾處入侵艙室,已經開始蔓延,沖進去的珍貴的陸戰署戰士,就像是扔進洪水的紗袋,甚至看不到漣漪,就已經消失。

“首長!秦總指揮還在裏面!”

“我的命令是!徹底封閉隔離艙!”

“首長!”

“我要為了一個軍官的生命,放任這狂跳的陣亡人數上漲嗎!這是命令!”

“命令!”

孢子水母正在屍體上繁殖著。

它們躲著榴彈散開,或是藏在更早進入被入侵艙室的戰士屍體裏。

秦中錦帶來的人已經損失慘重,通訊設備損壞,她傳不出這裏的消息,強腐蝕性的環境已經讓很多輔助設備失去作用。

每倒下一名戰士,他的屍體便能在幾分鐘的時間裏變成千餘只孢子水母,一路敗下來,每一個死去的同志,最後都化成了灰,被動力背包裏的燃料火化。

變成一片藍光下,無處下手的合金焦炭。

“首長,走不動了。”

他們的關節,已經被銹得難以動彈,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力氣,動力背包都超負荷地噴出更多冷卻蒸汽。

“走!必須要走,把消息傳出去,讓他們徹底封閉隔離艙。”

秦中錦扣下扳機,把追來的孢子群炸散,把兩個癱在地上的戰士拉起來,狠狠踹到前面。

“就算是被拖出去,滑出去,甚至是滾出去,在隔離艙封閉前,絕不能留在這等死。”

連接著隔離艙室和被入侵艙室的連廊已經上了鎖,加厚的隔斷門封閉上,徹底鎖死。

守在隔離艙室那一端的戰士仔細檢查著在下個階段要被封閉的一個個隔離艙室,再三確認沒有遺漏的人和入侵物,只發出一條檢查無誤的通訊,便留在了自己的崗位上,成為第一道橫在隔離突破前的防線。

“入侵艙室,已經完成隔絕。”

呼——!

燃料從北鋼針洞穿的隔板間流出,大火,順著破洞,鉆進去,將裏面已經完全沒了生命氣息,附滿了孢子的軀體包裹。

大火短暫的攔下追來的孢子水母。

幾個人緩慢的移動著,關節發出刺耳的吱呀。

突然,秦中錦停住了,她隱約聽到了落鎖的聲音。

那鎖閘關閉的聲響,往往會傳的很遠。

“首長!怎麽了?”

在幾個戰士無比信任的眼神中,秦中錦轉過身,左手落在快慢機上。

哢——

噠!

“隔離艙室已經落鎖,外面的同志們已經意識到了我們的處境。同志們,我們的任務改變了。”映著火光的面甲下,是憤怒堅定又埋藏著深深悲愴的眼神,“繼續!清剿入侵物!”

“是!”

迅猛的火力將星海中搖曳著的水母打的破碎,它們搖曳著,卻也死戰不退,或者說,它們的集體意識,並不在乎這看起來十分慘痛的損失。

司煙的心在滴血,每一次不能編譯的爆炸光輝亮起,都是他的同志、他的依靠、他的基石,正在消失、崩塌。

他也不知道要打多久,要打到什麽程度。

甚至,再拿不出什麽戰術。

秦中錦艱難地靠在墻角,雙腿的關節已經被蝕得動彈不得,她只能支撐著,靠在陰影下的墻角。

頂上,白熾燈閃了閃,也終是熄滅了。

她摸出最後一顆手雷,等著那水流一般的孢子群湧進來。

爆炸的嗡鳴被拾音耳機壓下,只是短暫的片刻,聽到的一切聲音都變成了低沈的。

輪廓燈射出冰冷的白光,在黑暗中穿過爆炸掀起的煙塵。

她輕喘著,舉起已經一次次燒紅又冷下的槍口,等待著縮回的孢子群下一次湧入。

靚麗夢幻的湛藍色,在黑暗中浮出來,再次糾集。

在她的面甲上,映出一片無比璀璨的熒光海似的景色。

星海,正飄搖著。

好似慢慢淡化了,隱約,鄰艦的輪廓燈已經能夠穿透那深邃的黑暗,落在了破損的外置光動態傳感器上。

那些巨大的傘柱體正慢慢淡化,觸手也從遠端收回,向下傘面收縮。

“預備隊換班!分配所有外派醫療隊分別監護一直在各崗位一線戰士的生命體征,不能讓他們猝死在戰後。”

“報告!林晚意不在旗艦上。”柳挽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瞪大了眼睛微皺著眉頭,對著戴卿黎搖了搖頭。

“控制旗艦艦橋了嗎?”

“她們炸毀了旗艦艦橋,突入艦橋的是第二高危險偵察小隊,情報是他們送回來的,能否完全控制肅清艦隊旗艦,仍舊未知。”

地圖上,一個緊緊的鉗子正夾著林晚意的肅清艦隊,一點點,正將這個堅硬的點子敲碎,局勢大好。

可柳挽溪深切地意識到,她的艦隊正像一根繃緊的弦,只有解放一端,才能避免隨時可能發生的崩斷。

“柳正文領來的哪支艦隊?”

“特戰艦隊。”

“傳訊,讓他們改道,不要來陳倉,從南元方向直接去渡門三,切斷陳倉的後路,我們會有更多機會,這裏也就不會變成新的絞肉場。”

柳挽溪深吸口氣,指揮臺上每一個被戰況激烈標志覆蓋著的艦隊,都印在她眼角的淚花裏,她看不到那些慘烈的場景和激烈的戰鬥,這一切都在視距外。

可她曾在部隊中成長的經歷,在戰艦中搏殺的曾經,只會編織出一場最血腥慘烈的幻夢,深深折磨著下達每一個命令的她。

“強調,再三強調……”

“一定一定,要去渡門三。”

柳正文的手,在顫抖。

他正在武靈,航向調整向XOZ面方向角315,就是殷都,調整向120,就是南元。

過了殷都,就是陳倉。

同樣,過了南元,就是渡門三。

只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時間,一秒又一秒滑走。

他不敢做出決定,可是,他最缺的就是時間,他要的就是時間。

“報告!情報。”柳青從保密處趕來,直接跑上指揮臺,“公子,多條情報渠道證實,星象集團派出了支援艦隊,這裏有具體名單和計劃行動路線。”

柳正文的面色覆雜。

看著這份文件,終於,他下定了決心。

“作戰任務更改,從速越過南元,突襲渡門三,咬死第三守備艦隊。”

隔離門前,司煙最後一遍檢查著手裏的失活溶劑噴灑器,頭瞄面板上,防護服的氣壓值一直在合理的點,氣密警報也一直熄著。

“首長,還是太危險……”

“封閉的命令是我下達的,現在,清理的命令也是我下達的,艦戰的時候,我的崗位在艦橋的指揮臺上,可現在,我的崗位就在每一個需要我的地方,我就應該在我的戰士們期盼我在的地方。”

來自艦橋的參謀們,將陸戰署的軍官拉到一邊,這已經是無法辯駁的決定。

他們只能搖搖頭,壓下心裏的擔憂,站在司煙的身後,在戰甲之外,再套上一層防化外罩。

或許,這只是一種對殘忍命令的愧疚吧。

絕望的危機已經退去,技術單位也用化學儲艙裏剩下的一些資源,做出了能夠有效殺傷的溶劑。

他們再難拿出什麽理由,拒絕他邁入最後的險地,甚至為了指揮體系的完整性,連追隨也不能做到。

“準備!”司煙站在艙門前,手緊緊攥著噴灑器,在這扇門後,誰也不知道是什麽景色。

“打開隔離艙室!”

厚重的艙門慢慢升起,隔離艙室防衛的連隊長守在被幾重門隔斷的連廊後,遠遠的和他們對視。

“報告!首長同志!陸戰署第一精銳作戰中隊,截至隔離艙室解除隔離,未發現任何入侵痕跡,應在崗三百六十人,實在崗三百六十人,現仍在執行任務!”

“繼續警戒。”司煙點點頭,卻沒停下,只一味向裏走去。

“是!”

司煙在他的視線中越走越遠,他很想跟上去,哪怕只是問一問為什麽沒有讓他們跟上去,可命令就在耳邊,他動彈不得。

呼——!

秦中錦沈重的呼吸變成坑坑窪窪的艙室裏最後的聲響。

這片被入侵的艙室還沒有釋壓,證明她還沒有被真正放棄,可她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和她一樣茍延殘喘的活著。

身前,是最後三個戰士的屍體,他們倒在她的身前,像是一道屏障,正燃燒著,卻也快燃燒到了盡頭。

在不知多久以前,震蕩已經停止了,秦中錦猜測,應該是打贏了。

她盯著時間,跳的好慢。

可面前的火,怎麽燒的那麽快。

她想在動力背包裏取出一部分燃料投進面前的火焰屏障中。卻又停下了,燃料就是身上這套殘破的戰甲的生命,如果這樣選擇,無疑是把自己的生死放在了一個可以計算的倒計時上。

她不願。

哪怕是在暗處躲藏著的不計其數的孢子,早已經不是她一個人可以對付的程度。

火越來越小了。

透過揚起的碳灰,她已經能看到扭曲變換著的時不時穿梭而過的藍色絲帶。

或許她也恐懼吧。

她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

她的左手早早抽出了長刀,右手擡起,指向門口。

在火光徹底消散的那一刻!

轟——!

榴彈在門口又一次炸開。

只是這一次,沒多少湛藍色的□□被炸出。

那些孢子水母興奮地湧進來,若說是水流,這密度都顯得有些粘稠。

秦中錦勾了勾嘴角,她真切的覺得人是一種極優越的生物。

她扣下扳機,幾個短點射,榴彈在那湧進來的洪流前段中段甚至是後段,無差別的炸開。

一時間,整個艙室內全是湛藍色的熒光。

可入口處,它們更憤怒了。

那些沖進來的孢子水母在艙室內四散開,變成一張大網,或者說是由它們組成的屏障。它們本就是炮灰,更不在乎生死,極快的開始在艙內蔓延。

秦中錦單薄的火力在這邊移來的藍墻之前,只是杯水車薪,總有邊緣的孢子水母躲開沖擊波和破片,可若調轉槍口去清理這些邊角處,正面便會迅速填補。

很快。

那道墻便已經到了她的身前,大半個艙室都仿佛被一種藍色的凝膠充斥。

而那些小小的水母,好似在向她耀武揚威,囂張的停在她身前不遠處。

呲——

黑暗中,湛藍色的熒光之前。

熱切刃的紅芒慢慢亮起來。

在秦中錦背後,被她塞在背包與背甲的縫隙中,屬於這一支偵察支隊的旗幟被她抽了出來。

腰包裏,是在離開北方時,柳挽溪送給她的。

是一瓶香水,香氣冷的叫人清醒,卻沒能料到,要化作熱烈的火。。

那旗子被微微浸濕,瓶子裏只剩下小半瓶。

“沒腦子的東西,不知道這種時候,要斬盡殺絕嗎?”

秦中錦將那旗幟疊成三層,蓋在刀背上,猛地一卷,整把刀都燃起極猛烈的火焰。

她猛地邁出一步,膝關節傳出不堪重負的恐怖響聲。

可面前,那些孢子水母被那火刀掠過的地方,空了一大片,被長刀切過的,甚至是直接汽化了的。

長刀翻舞,在她身周密不透風。

可她終究還是被包圍的那一個。

火,總會熄滅的。

她橫著刀,利用著最後的火光,翻出最後小半瓶香水。

呼——!

火光乍現,長長的火龍噴出,線路上許多孢子水母迅速失水,嚇得那些水母又遠了些。

呼——!

秦中錦用著她最後的極有用的武器掙紮著。

直到摔倒,再也爬不起來。

她用力翻過身,橫起長刀,用最後一點火苗,壓制著湊過來的孢子水母。

可還是越來越近了。

她的戰甲在這種強腐蝕的環境下,已經變的破敗。

她最後看了眼時間。

或許就這幾分鐘了,會變成她的烈士證明文件上的數字。

下雨了。

將她的火澆滅了。

可日光,在山洞外冉冉升起。

璀璨耀眼,吸引著山頂洞人一點點邁出山洞的光,神聖的落下來,落在篝火熄滅的人群外。

“註意!發現第四十二號幸存者。”

參謀俯下身,防護服上還沾著未揮發的失活溶劑。

“同志,安全了。”他拿起她緊握著的長刀,敏銳地發現那長刀上纏著燒焦的布條,輕輕地,他掀開一層又一層已經變成碳的布料,模糊的辨別出幾個字。

“是秦首長帶的隊伍嗎?”

“秦首長在哪,還活著嗎?”

戰甲已經破損的不成樣子,肩章、迷彩、標識,已經統統分不清。

秦中錦虛弱的說不出話,早已沈沈睡去。

無從辨別,參謀也不敢在這高危的環境中打開她的面甲確認身份,只能把人和這個區域找到的屍體都先送出去。

也幸好這裏距離隔離艙室很近,只需要不到十分鐘。

應該很快就能確定身份。

戰場被分割的破碎。

在雷達上,柳挽溪的面前,屬於林晚意的那支精銳的肅清艦隊已經被分割成好幾塊,可維持這樣的戰局,消耗的是她手中最難以補充的老兵。

林晚意仍堅持著,她堅信只要她頂住壓力,第一常規艦隊兵力上的壓倒性優勢,一定能在某一個即將到來的時刻勢如破竹的打開局面。

而眼下這些損失,她是一定能從星象集團那裏獲得更多的補償的。

她要等著勝利,等著那個系掛在友軍身上的勝利。

與她的想法差不多,卻已經臨近崩潰的另一個人,正繃緊了力氣,僵直地站在艦橋上,他的損失剛剛超過百分之二十,可潰散的情緒已經蔓延開。

就同他曾經不相信自己拋下的那支艦隊會成建制投降一樣,這支來自於新軍之中組建的最龐大艦隊的分支艦隊,竟然,有大部分人還不如他能做到的堅持。

一下子,王升心中一條死死繃住的絲線,啪一聲,驟然斷開。

曾經那讓他丟下艦隊逃走的罪魁禍首,來自貴族卻被質疑能力的報覆心和對階級優越的肆意揮霍,一下子全然消解。

甚至一直壓迫著他的死亡恐懼,都猝然垮散。

嘩——!

那些參將遞上來,要求撤出戰場的折子,嘩啦啦散下指揮臺。

“你們是新軍將領!”王升的內心掀起無窮的憤怒,那在恐懼下怯懦的人格,像是隨著暴怒而蒸出的汗水溶解了,“我是舊軍怯將!而今,我仍能站在這個孤高的指揮臺上,你們卻在同袍身邊坐不住了嗎!”

“我王升,先前因家世斐然,為人所不齒,只在世家子弟、四家將帥之中能有一席之地,所以,我棄了那些自詡忠於帝國,有真正軍人之靈魂的人,我要用他們的血肉,在遠離前線的地方包攬軍功!可我失敗了。”

“直到今天,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怯懦之所為人之不齒,實乃何來!”

“我之於舊軍,乃保守之貴族,你之於新軍,乃革命之前途,舊軍因保守之人潰怯而投降,新軍竟要因革命之兵懦弱而崩潰嗎!我,劣跡斑斑!卻仍立在這三尺之臺!你,志在新朝,卻要變作潰兵千裏奔逃嗎!”

“回答我!林氏皇帝的正義之師!第一常規艦隊,為何而存在!”

“傳我命令!怯懦之將,由兵士仲裁!由眾望者取代!血戰!血!戰!!”

在第一常規艦隊,那個陰暗,閃爍著紅光的指揮中心。

空無一人,關於戰場的投影正變幻著,隨著系統判斷的戰場重點肆意切換。

這是林晚意堅持著不撤退的底氣,也是整個樞梁集團只有兩個人知曉的秘密,這支最大的艦隊,可以稱得上是樞梁集團基石的大規模艦隊,真正的最高指揮官是幾個月來特化規培的高智慧人工智能。

一個永遠不會背叛的數字生命,是林晚意對短時間無法培訓提拔許多青年女子軍官做出的妥協。

她無法接受在可能的未來,以中小型艦隊為主要組成部分的樞梁集團中,這一支唯一的大型艦隊落到一個會背叛她的人手中。而她和陳寧生,又必須成為樞梁集團最鋒利的尖刀。

匪夷所思,卻是她必然會做出的選擇。

它沒有名字,或者說,它的自我認知極度匱乏,它是第一常規艦隊的最高指揮官,是林晚意的部下,要完成林晚意的夢想。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所以它會忽略王升的求救,也會自主拒絕名義上的總司令陳寧生的命令,因為它覺得這一切都不是它的任務,也不會影響大局。在它的參考中,現有的一切軍事力量,都比不上未來進入戰場的星象集團援兵。

而樞梁集團的主體,在理性上也遠比其他單位更要優先。

“情報,渡門三號空間站群遭到入侵。”

放大的戰場局勢圖驟然縮小,取而代之的,是由渡門一、陳倉和渡門三組成的局部星域圖。

“內部命令,準備向渡門一方向突圍。”

“命令,第一支隊打破側翼隔斷,搶出總理,第二支隊保持進攻姿態,第三支隊穩固躍遷點。命令符合無可置疑原則,無需上傳總參謀部覆核,立刻執行。”

冰冷的機械聲為遠在數億千米之外的艦隊判了死刑。

“傳訊肅清艦隊,放棄建制,分散突圍,在我部可能的火力牽制下自謀生路。”

呼——!

黑暗中那抹紅色,越來越亮,最終,顯出輪廓。

滴——!

鋒銳的鳴叫,是內缺氧的蜂鳴。

“救人!”

這已經是在那扇門中步履蹣跚走出的第不知道多少個。

唯一說得上特殊的,是這次走出來的那個人在撕掉已經幾乎溶解的防化外罩,摘掉的頭盔,接上呼吸機後,人們會叫他首長。

他也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他走出來便證明在那裏面,已經沒了任何一只和星浪有關系的活物,也沒了所有能被非技術士兵檢測出的隱患。

司煙睜著眼,卻看不清東西,耳邊,是蚊子煩人的嗡鳴,他好像被人架起來了,放在合金擔架上,不舒服,但足夠結實,能擔起這一噸多的裝甲。

“首長!艦隊返回軌道了,後方有滲過我們防線的殘敵,已經被重攻艦隊消滅了,首長,我們徹底勝利了!”

司煙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在那明亮的燈光下,他好似看到了十年前,那一次,要比他成功多了,在天空還有地面,他不曾見過星浪,在他們第一次在同一個星系相遇,他卻沒見到,他在那支軍隊的保護下,什麽危險都沒看到,直到他們只剩下破碎的編制,只剩下最後活著的極小一部分人。

“第三支隊留下,救災。”

氣若游絲,卻實實在在的落進拾音耳機裏,也將實實在在的落下軌道。

“告訴錢叔,放開了打,從連舍四向前,能打多遠就打多遠。”

“沈自流部,快速補給,渡門一,速去。”

“穩紮穩打,不行了,不能讓他們意識到,我們打了這麽一場慘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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