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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不蔽曙,貪狼嗜血,立馬橫刀獨關上,故人難常多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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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不蔽曙,貪狼嗜血,立馬橫刀獨關上,故人難常多零落

“她柳挽溪如今羽翼漸豐,與她父親相比,倒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方千秋將情報高高拿起,又輕輕放下,有些乏累地靠在龍椅上,“宋清山何在啊?”

“陛下,宋清山今日告假,可實則是去了國庫,臣聽說,國庫的黃金貪墨原本爪牙遍布,可如今,卻只剩一條大蛇了。”鐘南站在案前數步外,暗自往抹黑裏添了不少說辭。

“貪墨,貪些也好,無欲無求反倒不像是朕的忠臣良將,便會像一些人,不求上進,但求犧牲了。”方千秋說著,卻把目光放在了鐘南身上,“鐘卿倒也清心寡欲,在瞭查司許多年,雖有旁支附族,卻清減節約,也不會以權謀私……”

“還真是一心為了朕的天下。”方千秋看了看他的表情,並無什麽不妥,便不再借題發揮。

“臣若不隱忍,恐怕年大人很難讓臣走到今日,畢竟,臣不似史大人,雖有拳拳之心,卻不能侍奉在鞍前馬後。”

“倒是年成令耽誤了你。”方千秋招招手,把內官叫到身邊,拿過早準備好的聖旨,“朕的朝堂青黃不接,無論是你,還是宋清山,都是朕的左膀右臂,自然不會虧待。”

“謝陛下!”

“陛下!!”外侍內官匆忙忙跑到殿門前,卻不敢進來,只能跪下高呼,“娘娘離宮了!”

嘭——

方千秋幾乎是拍案而起,幾步越過內官和鐘南走到殿門前,一把拉開殿門,對著匍匐的外侍內官質問,“什麽?”

“娘娘說有要事,便闖出宮去了,小的們不敢……”

“不敢?你們可太敢了!”方千秋憤然拂袖,遮著正盛的太陽快步向下走去。

“陛下!萬萬不可!”鐘南忙追出來,卻正撞上方千秋那冷冽的眼神,“陛下!您是天皇貴胄,怎麽能親自走下這長階,來人!儀仗!!”

方千秋饒有興致地看了鐘南一眼,又看看宮門外,轉過身拾階而上,又站在那權力的巔峰,俯視著那些向他簇擁而來的顏色。

“起駕!”鐘南弓著身子,可聲音卻是高昂的,盛大的儀仗一點點向宮外挪去,漸漸消失在他低垂的視野中。

太陽,一點點從正南方滑下,炙熱的陽光從正大光明的牌匾下挪開,獨留下影子遮蓋在鐘南身上。

他緩緩站直身子,向下看去,又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殿門,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麽。

“咳!咳——”朦朧的視線中全是重影,漸漸地,那些朦朧的影子疊在一起,終於成了像。鄭伯坐在床邊,將檔案裏的文件拿出來,又塞回去,卻也不知道到底放在哪裏。

“鄭伯,怎麽了?”司煙虛弱地聲音將他從患得患失中拉回,本能地,他將那份檔案藏到身後。

“也,也沒什麽。”鄭伯突然釋然地笑了笑,將那份檔案拿了出來,“就是事故報告,石眾善他們都是安全的。”

“群眾傷亡怎麽樣?”

“在北方艦隊的戰士接管後,災害控制的很好,只是這種重大事故,哎。”鄭伯輕嘆一聲,只是將檔案遞過去。

“這些群眾中,有相當一大部分是向北方闖過來的,想找個能靠努力吃飯的地方。”

“鄭伯。”司煙握著報告的手輕輕發顫,褶皺,一點點將那一長串的數字割開,“我們還忍得住嗎?”

“我們還有一半以上的艦隊在使用老式戰艦,將近一半的士兵還在使用落後的單兵系統,新換裝的戰士能夠發揮出的戰鬥力還不足以進入戰場……”

“這是個開始,鄭伯,這只是個開始。”司煙紅了眼睛,舉著那張紙,顫抖著,壓著喉嚨的哽咽,用虛弱的聲音憤怒的傾訴,“樞梁教廷的血還沒流幹!就輪不到縮頭烏龜!”

“可是只要一出北方艦隊現在的實際控制區,尤其是向南,就不再是口誅筆伐的口水仗,是全副武裝的艦隊橫在你的前頭,以戰爭狀態令為借口開戰,向北進攻的命令是直接壓在北方邊境所有艦隊的頭上的。”

“圍殺第二救國軍艦隊,軍隊全面現代化,擴編,這條路還要走多久……”司煙握著那張紙的手不住的顫抖,他努力地想要站起來,力氣一點點回歸,撐著他,從床上徹底爬起來。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在真正的北方,長城戰線的壓力比我們想象中要大許多許多,是我們從未見過,成為外星戰爭的先例和參考的烈度。實現西南的解放,你,還有我,我們。”

鄭伯指著遙遠的看不到也聽不到,好像從未出現過的地方,紅著眼圈,一點點把指尖拉回來,指在自己的胸膛。

“現在你能看到的,能變成一串串數字,一個個番號呈現在你面前的同志們,我們就是主力。”

“我不怕死,我們都不怕,誰都不願意做這個縮頭烏龜,沒日沒夜,沒有極限,昏天黑地的訓練,訓練,訓練!只能通過上課,教育,繼續教育,去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對於新兵來說,甚至是在用一種從未理解,也從未實踐過的思想去武裝自己。”

“我也想用群眾的幸福和我這副糟老頭子僅存的熱血去武裝他們!去讓他們理解,我們在等待什麽,要做什麽!”

鄭伯閉著眼,搖了搖頭,把那張紙接過來,拉直,繃緊。

“幾百萬人,不到半天,全沒了。”

“我們一個小型艦隊,也就百萬人的規模,可真打起來,這百萬人的艦隊,造成的是一個又一個星球上,十幾億人,幾十億人,甚至百億人的傷亡,到時候你眼前的數字會更長。”

“要是打不起,打不贏,打不過,這一切的一切,都會把我們死死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人民會指責我們!歷史教科書也會把我們放在反面教材的那一頁。可要真的如此,我也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那數以千億而計的手無寸鐵的群眾。他們等待的,是從天空中降下的人民軍隊帶來的安全和幸福,而不是軌道轟炸炸毀的房屋和親人的碎肉!我們是人民的軍隊,考慮的是絕大多數人的利益。”

司煙撐著身子,坐在床上,看著這個有些陌生卻又應該如此的鄭伯,張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

片刻,終於還是問出聲。

“那我該怎麽做?”

“報告!”秦中錦推門而入,好似已經知道司煙醒了,“緊急軍情,彭剛部離開第十一連舍空間站群,現已進入渡樞四號空間站群,呈標準戰鬥編隊隊形,情況不明,李藏沙部已在各空間站中段防禦圈按照防禦預案展開。”

司煙看著秦中錦,又看看鄭伯,下了床,又站起來。

“彭剛這是四處托請無果,狗急跳墻了,向北沒有主動,便想強行離開。”司煙思索著,片刻,便已經拿定了主意。

“命令!沈自流、衛橫陌部,即刻開拔,進入渡樞四號空間站群,協助李藏沙部纏住並消耗敵有生力量。電告殷墟駐軍北方艦隊第一預備旗艦艦隊轄中央艦隊……”

“即刻進駐第十一連舍空間站群,並增調力量,協同屏蔽戰區戰況,消滅敵彭剛一部。”柳挽溪看著協調函,一直握著署名的位置,一點點挪開指尖,幾個字漸漸映入眼簾,“衛戍集團總指揮,司煙。”

“小姐,你是篤定他還是個花瓶了?”戴卿黎站在一旁靜靜觀察著她的神色,不知不覺得輕輕調笑起來。

“找打,小心我罰你去操練新兵!”柳挽溪將那協調函輕輕打在她頭上,接著毫無征兆地輕呵,“記!”

“中央艦隊先行進入第十一連舍空間站群,清除殘敵,接管防務;旗艦直轄第一分艦隊即刻從渡樞五方向,向東北方向,進入渡門七號空間站,切斷渡關集團的聯系,以作牽制;旗艦直轄第二分艦隊即刻從第十連舍空間站群,進入渡門四號空間站群,協助李藏沙部殲滅第二救國軍艦隊……”

“小姐不親自去嗎?”戴卿黎點點頭,好奇地問。

“見字如面,這幾個字遞到我的中央艦隊來,就算我們見過面了。”

“預備!!”衛明柊在中段防禦建築圈上,全神貫註地盯著雷達,看著雷達上的一個又一個信號越來越近。

“吐——!”彭剛用牙撕開金制包裝,將碎金啐了出去,米粒大小的晶體落在他的手上,在頂光下照的流彩四溢,“今兒,就只這一顆……”

啪——

粉末在落地的一小片地方驟然炸開,小小一粒碎成一個點,卻被幾個人團團圍住,匍匐著爭搶,不敢多擡頭半寸,生怕慢了誰一步。

“今天這仗若打贏了,不止你們,送你們來的各地教廷也會有天大的好處,吉祥物總要給我討個好彩頭。”

彭剛從無聲爭奪著的人身上悄然邁過,毒蛇一般的眸子冷冷地盯著雷達上越來越近的防禦圈,招招手將一旁等待的參謀叫到近前。

“作戰計劃。”

“報告大帥,參謀部擬定了兩套作戰計劃,都是優先牽制壓制空間站守軍,而後由我部精銳艦隊控制前往連舍十,或渡門二的躍遷預備帶,向這兩個方向前進突圍!”

“這就完了?”彭剛撓撓頭,像看傻子不可置信地看著身邊的參謀,“我是彭家二公子,手上有一整個大型艦隊,就李藏沙手上那屁大點艦隊,就算你們只用副炮也能給他打的渣都不剩,不殲滅就算了,只要壓制?!”

“大帥,我們首要作戰任務不是……”

“老子是軍閥,大軍閥!當初在廣鈴,老子就一個防衛連,吃了大虧我認,柳家人看不上我,我也認。可現在呢?一整個大型艦隊,我的全部家當都在這,我還怕誰!”彭剛一把抽走參謀手上的計劃本,遠遠扔了出去。

“先給我把李藏沙打成宇宙塵埃,再尋機突圍,電傳廣梁守備艦隊,還有渡關集團,隨時準備策應。”彭剛腦海中一副璀璨宏大的戰局正將他推向興奮的頂端,仿佛勝券在握,自信的昂著頭,對著投影上稀少的敵信號自然流露著輕蔑。

“他們不會來的,大帥,我們討論過了……”

“放屁!帝國軍人視榮譽和功績為自己的生命,我彭家的艦隊更是帝國軍隊最尖端的榮譽,能與我的艦隊並肩作戰是所有帝國軍人的榮耀!”

彭剛轉過身,惡狠狠盯著這個參謀,憲兵聞聲走來,只等一聲令下。

“你叫什麽名字?”

“卑職,定塵衛氏,衛明晉。”

彭剛的表情緩和了些,又思索一番,比他思考這支艦隊何去何從的時間要多上許多。

“自己去隨軍教廷,抄寫宣詞十遍,下不為例。”

彭剛向前兩步,走上投影前的兩端階梯,幾乎是站在投影中,轉過身,對著在不遠處寒蟬若噤的參謀和指戰員,意氣風發的伸出手,斷然地推了出去。

“全軍聽令!前壓殺伐!首中敵艦者,升一職,擡銜;首摧敵艦者,賞黃金五盎司,賜神選桂冠,擡三銜;首破敵軌道者,賞黃金三盎司,擡三銜,升兩職;摧敵旗艦者,賜神選桂冠,擡尉官銜,賞黃金十盎司,尚由不止!!”

“各單位準備!火力線接敵!開啟所有可識別火控雷達,先進雷達陣列靜默!”近了,敵人已經越過防務識別區外圍,馬上就要躍進到中段火力段,衛明柊緊緊攥著拳頭,突兀地轉頭看向窗外,靜悄悄的,什麽都沒有。

可再轉頭,在雷達圖上,數倍於己的三角形好似浪潮一樣,一點點蔓延過來,從搜索面的盡頭,一直綿延到近前。

“預備!”衛明柊和李藏沙的聲音幾乎是在同時,在他們各自的崗位上高聲響起。

“武庫導彈發射井就位!”

“武庫艦導彈發射井就位!”

“光學鎖定!”

“火控雷達鎖定!”

“制導數據鏈就緒!”

“位面坐標引導就緒!”

衛明柊緊張地抑制不住地顫抖,他站在最前,掩飾著自己不知怎麽的一陣陣幹嘔。

“敵接近!”

衛明柊再次看向窗外,他什麽都看不到,他也應該什麽都看不到。

“首長!”

他失神踩空,從臺上跌下,卻被早湊到一邊的老兵拉住。

“下命令吧。”

衛明柊看向總控制室內,他們稚嫩,曾以帝國軍人的身份自傲,卻在幾周的學習中好似變了個人,不再是那些囂張跋扈的紈絝模樣,反倒是變成他的支柱,看著他,面向他,等待著他。

“敵鎖定!”AI冷淡的聲音挑撥著他的神經。

“開火!”

在他脫口而出的同時,導彈曲速的光輝好似是太陽耀斑的爆發,在舷窗外綻開。

緊接著,在那光輝消散之前,他的命令傳下,屬於他和他的戰士們,璀璨的不可抵擋的光輝承接著綻放。

“陣列長!我們真的要這麽打嗎!不是說南下嗎!”

震顫,從船的那頭,直直震蕩到另一頭。屏衛艦上沒什麽超視距武器,除去幾個電磁炮陣列,餘下的也大多是近防炮。

“放心,咱們屏衛艦只要是裝甲面對敵,就絕對不可能被擊毀,這仗也用不著我們打,坐好別摔吐出來七葷八素的就行。”

陣列長笑著把桌子上的白條扔過去兩根,“瞧嚇得,好好打牌,別掃老子的興。”

曲速將光拉成絲,織成布,穿梭而過。二級發動機推著戰鬥部,以亞光速向近在咫尺的戰艦靠近,卻在動力段枯竭之前被近防炮打碎。

“報告,衛戍集團及北方艦隊自渡門二號空間群及第十連舍空間站群,已有艦隊開拔,需要我部至少堅守一小時!”

李藏沙靜靜地盯著投影,這場戰役剛剛開始,他努力思索著一切可能的走向,他深刻地意識到,這支由他領導的艦隊,將深深影響著他赤忱的同志們所需要付出的犧牲。

“戰士們的情緒怎麽樣?”

“防禦圈上不太穩定,根據回擊烈度,我們的戰士就算看不到雷達,也能意識到需要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不過這種不穩定大多是成建制的,可能不太會引起潰亂。”

“疏惑會有辦法的。”

導彈的空爆在半空亮起,連成片,又在太空中四散奔逃。

燃著最後一絲光亮的灰燼從空中墜落。

新的煙花又綻開空中,卻被白日奪去光華,只剩下本應宣示著綻放的震響。

“這些煙火在白天就放了,真是可惜。”方千秋遠遠拋下儀仗慢慢走到煙花下,站在箏遷錦身旁。

“我等了許久,流星和花雨,都未曾到來。”箏遷錦挽著輕紗,靜靜看著那些被天空斂去光華的煙火,綻放,又衰弱,如此循環。

“若朕願意,這世間沒有什麽是不能滿足你的。”天空突然變成暗色,煙花在星空中綻開,瑰麗又盛大,美的驚心動魄,攝人的光亮映在她深邃的瞳孔中,比星空還要驚艷。

綻開的煙花滑落,卻又燃起,像極了花瓣的模樣,泛著春意的紅暈,布滿了天空,又輕輕落下,灑進大地。

箏遷錦喃喃著,伸出手,卻什麽都沒接到,燃盡的絨絮從她手邊滑落,最終還是落在地上。

“你要的流星來了。”方千秋沒聽到她的喃喃自語,只是有些得意的高興,遙遙指著天邊滑下的一片金黃色,赤橙的軌跡在天邊留下一片醒目又壯麗的痕跡,經久不散。

大氣中燃燒的光亮奪去煙花微末的光彩,閃爍著,交相呼應著,在這個星球路過。

可箏遷錦清楚的明白,它們再也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這便是它們生命中,最後的一段璀璨旅程。

它們爭先恐後,級級分離,卻最後都落在同一個地方,以自己不同的質量,先後到達了同一個地方。

“許願了嗎?”

方千秋睜開眼,許願的雙手都還未落下,目光便已經深情地在她的身上紮了根。

“嗯。”箏遷錦偏過頭,在她的眼中,那一絲方千秋永遠無法理解和發現的璀璨光華,正在肆意生長,變得澎湃又強大,“我想我的雙刀了……”

刀光閃過,潰下來的戰士本能地避開長刀的寒芒,預備編制在潰亂的人群中撕開一道不可推回的口子。

“同志們!戰爭正在考驗我們,黨和人民正在期盼著勝利,全體都有!進入戰鬥位置,投入戰鬥!”

系統離線的紅光映在衛明柊緊張的發白的臉上,越來越高的火力密度將防禦圈逐漸拆解,能夠調用的火力越來越少,等這道鋼鐵的屏障崩解,他們少的可憐的艦隊,便只能暴露在敵人面前。

“首長!艦隊指揮中心命令,放棄防禦建築,即刻疏散,撤入空間站或艦隊。”

窗外,熾熱的電漿能看得清了,直直撞在裝甲帶上,肆虐的能量在緩沖構建層上波濤一般傳遞著。震蕩波將衛明柊甩到指揮臺上,這種情況只能證明防禦建築的結構已經受到傷害。

“我還有幾支預備隊?”

“堅持到底的話,照這個火力密度看,崗位上的同志們還能撐得住,預備隊也是夠用的,潰亂的戰士裏,實在崩潰的已經疏散到空間站,其餘的都還在防禦圈上,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恢覆戰鬥意志。”

“那就不退。”衛明柊扶著高聳的指揮臺,一點點重新站了起來,眼神中的那些永遠不會被拋棄的東西,牢牢地,將副官的意志留在這個隨時可能崩潰的地方,“每到危險絕望的境地中,我們作為指戰員必須要堅持的,就是對戰士們無條件的信任……”

“和破釜沈舟的勇氣。”

“開火!!”湛藍的電漿在屏衛艦的裝甲面上炸開,裂痕一點點蔓延開,終於,連成網,驟然崩碎。

轟——!

巨大的轟鳴聲在震蕩到來之前便嚇爬了揣著厚厚一沓白條的執勤兵,剛剛碼好的撲克散蓋在資歷最淺的新兵身上。

“陣列長!陣列長!!”執勤兵扭動著身體,在地面上掙紮著,恐懼在他的內心留下一道恐怖的傷痕。

警報閃動,卻忽然間消散了。

漸漸的,騷亂一點點平靜下來,執勤兵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四處觀察著,一切都好像只是個笑話。

“一,一群慫包!”陣列長極力要表現出咄咄逼人的模樣,卻還是忍不住的結巴,“警報故障,都給我到炮位上去!娘的,再看見誰鬼哭狼嚎尿褲子,我第一個斃了他!”

見執勤兵們都磨磨蹭蹭上了那根本打不到誰的炮位,陣列長四下看了看,發現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他的黴頭,把槍塞回槍套,緊緊握著,快步向外走去。

“師父,之前這警報誤觸過沒?”年輕些的執勤兵托著供彈閥,舉著頭問坐在觀瞄位的老兵。

“問我啊?哼!”那老兵四下掃了一圈,沒找到陣列長,便興沖沖掏出一支煙,等著火。

“嘶——呼!”煙團滾了滾,又向上走,連些嗆人的味道都沒落下來,“幾十年前這些船都是半年一次徹底檢修的,放現在啊?十年能換個零件都是稀奇。”

“那要是真出事了怎麽辦?”

“怎麽辦?”老兵好像聽到個極愚蠢的問題,咧著嘴笑了笑,“還能怎麽辦,你要跑啊?你要跑的話,搶不過憲兵隊的。”

“呼——”老兵暢快地吐出一口煙氣。

“為了家裏人,與其被憲兵隊打死,不如死在這。”老兵突然想到什麽,惆悵地吐出一個煙圈,低下頭,嘆了口氣,“只是希望別爛成肉泥,認不出來就得算失蹤,沒撫恤金,家裏人還得憑這點指望熬日子。”

光!

熾熱的,刺目的,令人升華的光,在老兵吐出的煙圈後一點點,變得灼熱,不可直視,也不可接觸。

“操。”老兵聽著自己的聲音變了模樣,好似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一瞬間,他明白了,一切的一切,就要結束了。

“師父!!”老兵看著自己帶的新兵張口,隱約的,他猜出了他要說什麽,可是,他聽不到,他向他擺擺手,不願再看他猙獰的面孔,反倒是轉過頭,去面對自己的死亡。

轟——!

劇烈的震蕩讓逃出去的陣列長狠狠摔在地上,恐怖的轟鳴聲在他耳邊呼嘯而過,緊接著,身後艙室失壓的鳴叫傳出來,幾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額啊!!”他爬起來,無意識地張著嘴,吼不出聲,只在嗓子裏鉆出些許沙啞,他瘋了似地沖出去,在空曠的通道上向疏散艙猛沖過去。

“躍出掩體!屏衛艦前壓,火控引導越過敵屏衛殘骸,瞄準旗艦,瞄準反艦單位,保衛正在鋼鐵之後,流血犧牲,苦苦支撐的同志們!”

亞光速推進引擎的光亮,連成點陣,在重圍中,在被宛若踐踏為廢墟一般的環帶狀防禦建築圈之後,緩緩升起。火炮陣列,電磁炮陣列,電漿主炮陣列,先後不同的方向機轉速,讓它們依次指向左舷正向。

“預備!陣列速射,基數不限,清空待發,抵近過熱!”

“開火!!”

“打開全陣列火控雷達,鎖定旗艦,武庫艦一次全彈齊射,放!”

“全系統數據鏈激活,全陣列火控雷達分散鎖定,封鎖我部所在四方卦限!”

動能徹甲彈穿過近防炮密集的金屬風暴,抵近旗艦,龐大的彈體四周突兀地在虛空中遷出數不清的導彈。

亮銀色的彈體在徹甲彈和徹甲彈之間連成片,銀河似的灑下來。

“北方艦隊緊急預備艦隊,旗艦中央艦隊直轄第二分艦隊,艦隊指揮中心,總指揮,柳止采,奉命攜部進入戰場。”

“衛戍集團,前鋒艦隊集團總指揮……”

“後軍艦隊集團總指揮……”

“旗艦指揮中心常委參謀……”

“沈自流。”

“衛橫陌。”

“已完成第一、第二卦限……”

“第五、第六卦限……”

“全區域封鎖及控制,完畢!”

狼群遷徙的前路,被趕來的獵人截斷,疲憊的餓狼被子彈擊穿,拋下敗血殘肉,瘸拐著潰散。

彭剛只來得及帶上自己的副官,用疏散艙逃到最近的巡洋艦上,可整個艦隊已經隨著旗艦的沈默與他的指揮削去了關系。

被火控雷達釘在虛空中的艦隊,等待著燃燒著,正在解體的旗艦的命令,可最終,只餘下一片殘灰冷燼。

“走!回去!我們回去!我爹會想辦法的,我哥會來救我的。”

潰散。

像是洛希極限中崩散的衛星。

被牢牢釘死在Y正軸四個卦限的艦隊仍保持著合圍的陣勢,卻一動不敢動。

Y負軸的另一半艦隊卻已經不在乎什麽建制,混亂成亂石流星一般,拖著尾焰一味撤退著。

潰退,潰退!

剛剛打開躍遷引擎的戰艦被沖來的戰艦自後向前撞碎,後端的傳動、引擎、燃料艙、化學艙等等一切高燃高爆組件統統在後艦的龍首炸開。

整塊的甲板被細碎的破片包裹著,飛濺,橫行。

沖天的火光被濃煙包裹,漸漸在逃離戰場的躍遷點上連成線,繪成面。

火光,在濃煙的空洞中閃爍,又被籠去。

星空寂靜,聽不到爆炸,更傳不出哀嚎。

只是生命,無聲的化作一場地獄之火的燃料,熊熊燃燒。

“報告!”戴卿黎推開門,繞開正在門口悠閑趴著的白美人,遞上戰報,“彭剛已被俘虜,北方集團大部被控制,我們的人正在進行俘虜接收工作。”

“好。”柳挽溪合上戰報,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命令,“通知衛戍集團,向北!”

“向北!”

燈光,在偌大的整備艙內依次點亮,隔斷的艙門緩緩升起,踏步聲,一齊在空間站內蕩開。

他們的瞳孔泛著不一樣的顏色,他們的皮膚是不一樣的顏色,他們的頭發有長有短,可為了一個同樣的理想和目標,大踏步的,邁著一樣長的步伐,走過一模一樣的道路。

“就位!”

停在一條接著一條標準的行止線前。

嗡——

一排數十個,有些數不清的,足足有幾十米寬的廊橋從高處探下,停在十餘米遠的前方。

“向,勤務、技術員同志,敬禮!”

“禮畢!”

敬禮的手落下,托起頭盔,卡榫落位,戰士,正在等待召喚。

“全體都有!前進!”

“千夫前輩,”司煙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有些沈重地看著衛橫陌,“真正的前線,我就交給你了。”

“幸好,到今日,我還不是一匹老驥,更不需要別人詢問尚能飯否。”

“別搞你跟你哥決裂的時候,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出,三位數的年紀了,別整人家幾十歲的小年輕那出。”孟方拎著兩箱好酒放進屋子,有些不舍的地摸了摸,砸吧砸吧嘴,轉回身接著說。

“要不是得留精銳在這邊看著,還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從擴軍的新兵蛋子裏熬出頭來,這下好了,你衛老頭的精銳放在了眾望所歸的地方,我也能帶著我的新兵蛋子出去搞搞演習。”

“看來這批新兵蛋子是出師了,不然你孟老頭恐怕要吹胡子瞪眼,也不枉你這麽暴瘦。”衛橫陌捏捏孟方的肩膀,硬實的像是一塊鋼板。

“不練不行啊,人家不服氣,你一塊爛肉憑什麽管人家?全軍比武我可是光明正大倒在正賽的!”

司煙指指手表,把孟方剛剛打開的話匣子堵住。

“任務要緊,等回來,我們好好聊。”

“行,那個,記好了!從北方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兩箱家鄉的酒!”

“我去求求北方的同志!燕關太遠了!”

衛橫陌扶著門框,從小小的門口看出去,老少兩個人一前一後,打趣著離開。

說著,回過頭,揮揮手,算是道別。

“同志你好,我是遼遠星系特派員,姓江,江笙月。”

“北方艦隊靖雪星系,柳挽溪。”廊橋上,她們對視而望,風吹動她們領上的絨毛,卻帶不動她們的長發。

戰甲上不同色的塗裝,就像她們眸子裏不同的光華,一樣的意氣風發,卻散發著獨特的,不容置疑,也不容對比的魅力。

“我知道特派員關系在遼塵方向獲得了很多成功經驗,可我與我的未婚夫不同,某種意義上來講,我仍只是一個軍閥,所以,還請在我們之間,逐漸建立一套屬於我們的交涉關系。”

江笙月對她的坦蕩感到意外,卻也讓她更多了幾分信心。

“特派員關系確實得到了遼塵星系同志的建議和指導,但是請你放心,我沒有調閱過你的資料,在這方面我們是公平的,遼塵方向的司煙同志,也並不會成為我了解你的參考條件。”

她伸出手,向前一步。

“我是在全星系軍事政工單位代表同志中全力爭取到的這個任務,請信任我的能力,也請接受我對你的信任,柳將軍。”

柳挽溪看著她,她也看著她,審視,一點點,變成對視。

“重新認識下,”柳挽溪伸出手,牢牢地和她握在一起,“西南抗聯軍事常務委員會委員,柳挽溪。”

“現在,我們可以互稱同志了。”

“不論哪個身份,我們都是不容分離的同志。”

星光交織成網,將引擎焰聯系在一起,交錯,縱橫,卻牢不可分,永遠在星河中留下屬於她們的痕跡。

嗚——!

嗚——!

咚——!

嗚——!

嗚——!

白紙,被剪成圓銅錢的模樣,自教廷特質的白幡上,灑下。

宮墻上,還掛著皇家喜慶的紅綢子。

可宮道上,卻五步一幡,厚厚的白紙堆疊,早已分不出形狀。

“陛下!!!”

“陛下——!”

白甲侍衛停在宮墻外,只有彭誠舒一人,帶甲攜劍,哭嚎著爬進宮門。

“陛下——!!”

“臣!悲——痛!”

彭誠舒幾步一拜,壓在厚厚的紙錢上,起身又帶起揚雪一片。

“臣!”

“悲——苦!”

咚——!

“臣!”

“悲——淒!”

嗚——!

“臣!”

“悲——惜!”

嗚——!

“臣!”

“悲——泣!”

殿前,高階清透,紙錢終於此。

一橫殿門在風中獵獵輕搖,卻也無動於衷。

“彭將軍,陛下悲哀傷情,與您的心情是相通的,國喪已下,且讓陛下休息吧。”內官從後小步趕來,不敢拉動跪伏在殿前的彭誠舒,只能俯下身子勸說。

“大人!我的兒子,當真死了?”彭誠舒爬起來,仍跪著,卻好似抓到了一絲救命稻草,“我的兒子,是不會死在北方的,大人,我的兒子……”

彭誠舒哽咽著,有些說不出話,只能流著淚,紅著眼圈,希冀地望著這個平時根本不會出現在他眼中的內官。

“彭大人,陛下已經辦了國喪……”

“不會!不會!大人,讓我面見陛下!讓我面見陛下!”

“我要面見陛下!我要面見陛下!!”

“我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我有從龍之功,是誰阻擋我面見陛下!!”

宮墻,一層層分割。

什麽都傳不出,什麽也都送不進。

只剩下悲嗚,一遍又一遍在皇宮上頭回蕩。

殷都從未有過什麽大雪,可無窮無盡的,鵝毛大雪一般的悲冤,無憑無據,又不分黑白地遮下來,將人淹沒,將一切掩蓋。

“生與死,對他彭誠舒而言,就這麽重要嗎?”方千秋閉著眼,感受著那纖纖玉手撫弄著他的太陽穴,熱茶冷了一次又一次,苦澀,消散不去。

“依臣之見,彭將軍遠離政局已久,思緒難免有所疏離,又逢親子新喪,非不可恕諒重罪。”鐘南站侍在一旁,左右兼顧著輕飄飄勸了一句。

“昔年,我的意思他總是最先明了的,楊修一般,我是這麽看的。”方千秋端起茶盞,卻輕抖,打了茶盞。

“陛下!”鐘南和內官都急忙忙跪下,哪怕那溫熱又轉涼的茶水流到官袍上也不敢挪動半分。

“無妨,這世上,哪有事事稱心如意,彭剛如意的去了,朕有了揮兵伐柳的法理,他有些怨念,也是應該的。”方千秋看著如此場面,竟哼笑起來,可最終,卻全化作一聲長嘆。

“朕累了。”方千秋揮揮手,把人都轟了出去。

海棠搖曳,在紙窗上留下幾團影子。

幾團小小的模糊的影子零星墜落,是花瓣衰了。

“四季輪回,卻並非年年大雪,偶有一次也無妨。”方千秋挽起大袖寬袍,費力地彎下身子,去拾那些碎瓷,“只要朕的弓馬不老,再備好炭火棉甲……”

“嘶——”

鋒利的瓷片不經意地劃破了他的指尖,疼痛已經許久沒有那麽清晰地出現在他的感知裏。

“朕的江山,永固。”

“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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