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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卷落碎鐵砂,大火焚盡紅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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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卷落碎鐵砂,大火焚盡紅綢緞

“公子,我下午就要回樞梁了,去接我爸媽。”陳寧生此刻的幸福是清澈的,同他肩頭被銀絲包裹的玉線一般清澈。陽光終於灑下來了,落在他的身後,叫他整個人都亮堂堂的。

“我叫鄭伯安排人送你。”

“不用,公子,教廷會幫我安排的,還有儀仗呢。”

司煙微怔,不知不覺日月輪換之中,陳寧生已經站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位置上,不再是停在接駁站外發愁的小夥子了。

“也好,明天我也要去遷夢了。或許,下次見面我們就是平起平坐了。”

陽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的長長的,李藏沙慢了半步,影子倒是有些和司煙重疊了。

“逢春是我老家,那地方氣候很好,主星和幾個附屬行星都在宜居帶,軌道氣象調控用的都很少。好好發展,會是你的根基。”

“定不辜負公子期望,將來,咱幾個,還有宋公子、柳將軍他們,就是極強的實權派!”陳寧生跳起來,好似要抓到一縷陽光。

“少將軍,薰姒神官想和您面談。”神仆從方尖碑那邊追來,跪伏在路邊。

“薰姒神官?”司煙不著痕跡地看了看陳寧生,又回頭看看,“帶路。”

“少將軍,薰姒神官只見您一人。”

司煙拍拍陳寧生的肩膀,和李藏沙簡單對視,便算是道別了。不再說,也不知道再說什麽。

身影交錯,或許,沒能走到最後的告別,已經鑄就一條屬於未來的路。

陽光從彩窗傾斜而下,被凹凸菱晶拼接的鏡面散成一大片,輕飄飄的紗一般落下來,和陳婉身上繁瑣的教袍拼接在一起,神聖,好似無處不在。

“少將軍,我們又見面了。”

內侍神官領著神仆在兩側退下,經過司煙身邊時也只是低著頭,很快,教堂中只剩下他們二人。

“這教堂鮮有人打理,我也費了些功夫。”

“北方艦隊的軍人不常禮拜,也不需要隨軍神官,教堂自然就破敗了些。”

“無妨,除了億萬貧苦的底層人和奴隸,還有誰會真的信奉教廷呢。”陳婉走下高臺,腳步聲清脆,回蕩在教堂中,也被賦上了一絲神性,“教廷若真的有神垂眸,恐怕,便不能存續了。”

陽光在一剎那消散,整個教堂都變得陰暗,陰影籠罩著他們,陳婉一步步走下,只帶著屬於自己的神聖和優雅。

雲層飄去。

陽光又打進來了,和一開始一樣,只是陳婉不再站在那,僅僅留下一片空洞。

“我本只想讓弟弟離開,找一條跨出泥潭的路,卻沒想到陰差陽錯,卷到了這帝國最恐怖的漩渦中心。”陳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平淡的陳述,“不過,人各有命,我也不應該憑加幹涉。”

“神官今後要將此生全然奉獻給教廷了嗎?”司煙的猜想已經得到答案,他還想知道,她到底在謀求什麽。

“你呢?”陳婉笑了笑,轉身又走上高臺,“少將軍,走吧,我們會再見面的。”

司煙握著手中神賜的十字架,走在紅楓樹下,突來的寒流染紅了樹葉,蕭蕭落下,鋪在腳下,仍帶著水分,使每一步都走的有些沈重。

“公子。”李藏沙等在蔭涼裏,不緊不慢的跟上來,走在身後,“勇安已經到軌道船塢了。”

司煙擡頭,看向天空,晴空萬裏,什麽都沒有。

“你在等我?”

“公子,還是一起走吧。”

“終究是要相背而去的,決絕,卻總能再見的。”

李藏沙搖搖頭,卻未反駁,直至走出這座教院,“首長,我們北方見。”

“北方見。”

飄落的紅楓葉將視線隔斷,走向軍隊前最後一段一同前行的路,終於可以並肩前行。

哪怕是在不同的時間,走向不同的方向,也終究,會站在一起。

“首長,陳關守備艦隊拒絕命令,稱只有聖諭或者教廷終止令才能阻止他們進入軌道攻擊位置。”戴卿黎站在艦橋中央,投影地圖的光芒映在她的臉上,被憤怒的目光沖碎。

“包圍他們,各艦進入全系統作戰準備。”

預零一二艦隊只是預備艦隊下轄分支中型艦隊的一支小型分艦隊,戰鬥序列內僅有十二艘艦船,可陳關守備艦隊的體量足足是他們的三倍,雖然陳關的裝備落後,卻沒有什麽代差。

預零一二只能勉強在他們的轟炸軌道截面外圈進行較為完整的封鎖,星際戰爭的完全包圍需要多於敵方六倍的艦隊體量。

可此刻的預零一二,只能用自己的勇氣,分散開,向敵人靠近,表達自己的態度,保護軌道之下可能存在的同志。

“他們拒絕談判,質疑要執行軌道轟炸,防衛軍已經標定了示威起義人群的坐標,並進行了持續引導。”

“火控雷達鎖定所有探測距內目標,打開所有導彈發射井。”急促的局勢匯報中戴卿黎一點點抽出手中的劍,哪怕是以一敵眾,仍不壓抑手中利劍的寒芒。

“王先生,您沒必要進入管制星域,只是一次小沖突,類似的事情帝國境內無處不在平平無奇,為您和您的報參局,提供不了什麽曝光度。”一處繼進船塢中發出一艘大型接駁船,中年發福的王記者不屑的看著船內奢華的裝潢,只是走到星空走廊中,看著外面沒有被遮蔽的世界。

“老爺不必如此,你是官,我是民,我也只是為帝國服務的一個普通人,既然這任務落到了我肩上,我自然要為帝國鞠躬盡瘁。”

隨行的官員有些無措,只是個下層記者,卻不按規矩辦事,哪一次這種事派記者來不都是跟著他們享受幾天,再拿些他們早就準備好的素材走,雙贏且樂此不疲。可這次,怎麽偏他倒黴,竟來了個楞頭青。

“王記者,這不會是您的第一次外勤吧?”

“大人是想論資排輩壓我一頭不成。”王記者沒接他的話,嘴上嘲諷可心下也有些沒底,論資歷他確實矮人一頭,“你是在質疑帝國新聞信息總署?”

“不敢!”隨行官員擦去冷汗,仍是不卑不亢的回話,“只請您對帝國威嚴,對陛下尊榮,盡忠負責!本官不再叨擾。”

柳正文孤零零的坐在軟塌塌的靠椅上,桌上堆著陳寧生轉移產業的文件,小半年來,陳寧生接手的爛攤子發展的不錯,若再有時間,按照正常的學制走兩三年的時間,壟斷整個廣鈴集團的加工供應鏈也不是什麽問題。

可惜啊,要追時間了。整個廣鈴星,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和往年一樣,又都從忠威教院走出去了。只是這一次,暗壓壓的雲層裏,又一次醞釀著風暴,想要毀滅他們重建的一切。

“讓開。”攔在門外的柳青被韓纖悸推到一邊,走廊裏喧囂的聲音隨著門的打開湧了進來,只片刻又寂靜無聲了。

“解釋吧。”韓纖悸把調令輕放在桌上,柳正文擡起頭才發現她沒和往常一樣穿著便裝,或是醫文職簡樸素雅的常服,反倒是穿上了重工繁禮的軍禮服,“柳妹妹已經在回靖雪的路上了,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都說出來。”

“預備艦隊要北上,打通從靖雪到定塵整個西北邊境線上的線路,建立穩定的輜重運輸控制權。”柳正文把第一版的預案調出來,放在投影上,“尋跡要從東南,帶衛戍集團北上,我身邊沒人了,必須把你調過來。”

“柳青!”韓纖悸冷喝一聲,門外的柳青卻不敢有什麽反應,“裝死。我能撕了你不成?”

“嫂……”

“閉嘴。叫我韓尉官。”柳青冷顫一下,只敢閉嘴,絕不再說什麽。

“柳青是要退伍了嗎?是他的文職工作我能做,還是練兵整軍武備艦造我也都能給你打下手?柳正文你腦子裏裝的什麽,我一個醫官、高級技術師,不在一線,在這給你當狗嗎?”

“矢冀、廣鈴兩個星系,還有渡門四、渡樞五兩個空間站群,也都是一線,是我指揮的綜合艦隊和特戰艦隊的一線,通貫、尋陽二系的行政官員、隸屬軍官和人民群眾也需要我去指揮撤離。”星圖變換,最終落在已經被劃進南方軍區的通貫、尋陽二系上。

“我不會把你留在北方艦隊總參謀部,這紙調令,是符合組織意願,也通過了正常程序的。我會讓你參與南方軍區撤離工作的一線任務,還有新的專業課程,只是辛苦你壓榨自由時間了。”柳正文板著臉,他原不是這樣想的,可看到她,卻做不出那樣的決定了。

“軍中無戲言。”

“絕無戲言。”

聞言,韓纖悸轉身便走,沒有一絲停留,柳青剛剛躲出門去,卻正好擋在門口。

“延卿,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

“什麽!已經走了?快!把消息送到矢冀,一定要把陳關對峙的消息送到公子手上。”柳挽溪留下的聯絡員剛剛趕到接駁站,卻已經晚了許久,焦急中,突然他想到了什麽,箏線,他們能找到胡楊,只要把消息送到箏線,他們一定能以最快的速度傳到司煙那。

“將軍,躍遷波動,預備艦隊的增援到了,預零一支艦隊一整個中型艦隊編制都進入陳關了。”副官看到情報先是隱藏了下來,又若無其事的走到總指揮身邊耳語。

“什麽?不是只有柳挽溪身邊那個副官回來了嗎,怎麽可能調動這麽多兵力,教廷安插在參謀部的人又怎麽可能讓臨時指揮權預案通過!”

“是她本人簽署的命令。”

“第一守備艦隊和第二守備艦隊靠過來沒有,算算時間最起碼該過渡門七了。”

“剛才的通訊信息,剛剛進入往渡門七方向的繼進船塢。”

“狗日的王升,給我催,廣梁王家與我武靈宋家一向不和,不必顧及臉面,向北,急電第一綜合艦隊,求馬蜚晟速來救我。”宋煒徨在艦橋上踱步,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還有,讓老爺子速速進宮,求陛下諭令,催促王郭二人速來協助平亂!”

“宋煒徨部已經停止行動,但仍和我方對峙。”

“嚴令各單位沒有命令不準開火,在總指揮返回之前,不能主動爆發沖突。不過……”戴卿黎看著立體雷達探測圖,心下覺得不能就此放過他們,“所有電子戰單位,自由發揮,包括不限於投影18+、通訊頻道血脈噴張、平面顯示器貞子往外爬,給我搞瘋他們。”

“哥,總參謀部的軍令快把我接收頻段擠爆了,有個打印機現在還在吐命令呢,我們真不動?”郭正銘艱難地咽下一口酒,舞廳中心繞著鋼管的舞女勾不起他一絲興趣,任憑兩個副官如何在他身上扭動都壓不下他心下的不安。

“怕什麽?軍令上有老爺子的署名嗎?要真需要我們動一動,老爺子的命令早就到了。銅祿,我帶你出來玩為了什麽,你心裏有點數行不行?你這慫樣,都快給老子看萎了。”王升提起身前女子的頭發,不顧那人正貪婪地呼吸著渾濁的空氣,一耳光打在她白嫩充血的臉上,乘著力側跌去了一旁。

“你,去。把那個總經理叫過來。”王升攬過身邊的副官,不顧春光,只是當個物件似得攬過來,昏暗熒惑的燈光把指間不經意沾上些許粘稠的液體籠的模糊、晶瑩,習慣了似得,抹著紅唇在唇齒間擦去。

又將她甩落到地上,邊爬起邊向外掙去的樣子,雖是故意做出的,卻也惹得王升開心。

“哥,要是我們按兵不動,宋煒徨落了下風,這責任……”

“責任?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內亂而已,哪個星系不亂?隨他們亂去,北方艦隊願意接這爛攤子是人家家大業大。我們王家,只是軍戶裏的大戶,要擺正自己的位子。要是不想被當做棄子,就看好自己的栓繩,別去咬人,更少叫喚。”王升擺擺手,把舞女趕了出去。

“平時搖搖尾巴就行了,爪牙是自己的,收著點。”王升向暗處打了個眼色,剛要追出去的護衛停住,又隱到幕後,“真放到臺面上,沒人敢真的這麽嚼舌根,就足夠了。”

“長官,總經理在外面候著了。”那副官走到王升近前傳了話,又跪到一邊。

“進來吧。”王升懶得打量這個中年男人,雖然能在繼進船塢裏開這種店的都有些背景,可在這,他才是土皇帝,“我姐夫今天玩不爽,我也跟著敗了興,先前那個幾個都什麽貨色,我看你這店,嘖,無趣的緊。”

“爺!只要能讓您高興的,我都幫您找,今老板不在,是我不熟悉,只要您肯教我,我保證,沒有找不到的。”

“簡單。我什麽時候挑剔過,是個上等貨就行。”王升不動聲色地擡眼看了看這個總經理,又看看郭正銘,“從新雛裏挑一挑,最好是賣藝不賣身的,沒有奴契的,本是約摸著幹幾天就走的。你做得了主?”

“只要您高興,我就算是找人找到宮裏,也肯定不能拂了您的意思。”總經理聽著王升的要求,卻看郭正銘隨著一個個條件眼睛裏一點點放了精光,心下多了些心思,“至於這個……”

“能入你眼的,有幾個來幾個,要是都好,我高興。要是有一個濫竽充數的,你也不用跟你老板交代了。”

“將軍,就是個內亂處置,我們讓一步吧,快瘋了,真快瘋了!”戰艦上高功率的通訊設備被開到最大音量,音質極差的鬼哭狼嚎裏還混著教廷的禱詞,卻是被扭曲可怖的聲音讚頌著,許多人先前還放任自己沈浸在被勾起的火熱中,卻在一瞬間便被投進地獄了。

先前被放到一旁的拾音耳機,此刻卻被爭搶著戴上,可先前聚精會神的仔細傾聽已經磨尖了耳朵,叫他們仍能時不時聽到穿透拾音耳機的可怖聲響。

“再等一等,柳挽溪從廣鈴趕回來,至少要六個小時,再怎麽樣王郭二人那時也該到了。我不信她柳挽溪敢先開火。”

“渡樞五方向有動靜嗎?”柳挽溪的旗艦剛剛通過連舍十九,陳關星系及周邊所有可能卷入的軍事力量統統在沙盤上鋪開。

“沒有,甚至渡門七仍沒有王升、郭正銘部通過的消息,宋煒徨部多次向殷墟馬蜚晟部求援,現下也沒有任何回應。”

“郭正銘部扼守北方南下殷都的要沖,沒有直接命令不會動,王升部駐地雖為交通要道卻不關鍵,僅有東西聯動之要用,若王升部不動,郭正銘部必定龜縮。馬蜚晟部本就只是軍閥,更扼守北境關口,就算分兵也無足輕重。”

柳挽溪手中的指揮桿落在陳關,又直指晚瑜。

“這是個機會,傳我命令,預零一務必保持對陳關星系重力場的控制,準許其下轄陸戰署奪取各繼進船塢、中繼船塢控制權,北第一旗艦艦隊不必等我單位歸建,協同北零二二艦隊迅速通過陳關星系、渡門八空間站群,迅速接管晚瑜星系一切防務。”

兵棋在柳挽溪的手下調度,將北出陳關的道路打通。

“以封鎖陳關星系內亂,肅清陳關守備艦隊的名義,速戰速決。”

濃厚的,惹人困倦的香氣在昏暗遮掩的氛圍光中沁開,淡紫色的光線打在她裸露的肌膚上,都襯的亮了些。

滿是暗示的樂聲聲音極小,可卻勾著人側耳,一點點不經意間在欲望的枷鎖上磨蹭,直到軟落。

只送來了兩個人,剛剛離巢的鳥雀般慌張,卻不敢表現出來,只站到半人高,剛剛好露出些許裙底的臺子上,便已經有些羞恥的不知所措。

被人精心準備過的妝容在並不冒犯的距離上看不真切,可王升還是看出來,後臺的化妝師雖然技術斐然,卻定是不熟悉這兩張臉,已經盡力在突出她們的特征,卻還是差了些味道。

可也正是差的這一點,滿足了他們所想的欲望。

“這單子上的舞,你們都會跳嗎?”王升把煙叼住,撕了下單子,卻撕不動,便拿下煙,點在那單子上,借著燃起的火苗將單子撕開,只留下了後半部分。

“都學過。”兩個人點點頭,說話也都有了些輕微的磕巴。

“那就在這裏面挑一個吧。”王升把單子一折,捏著副官的下顎,放在她的唇間,像驅使什麽似得,叫她將後半截單子送上去。

年長些的女子蹲下來,在保持著姿勢勉強扒上臺子的副官唇間拿到了單子,超短裙什麽也遮不住,雖說年長些卻也只有二十幾歲,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臉上已經紅了一大片。

“客人,這些……這些我們都……”那女子面露難色,把單子遞給了另一人。

“怎麽?沒學過,也對,你們入行都還沒,確實應該沒學過這些。”王升皺皺眉,隨手把手上剛抽了些許的香煙摁在齒舌之間,另一側的副官許是早就習慣了那味道,有些燙卻仍忍下,熟練的做出一副滿意的樣子,“倒是沒糊弄我。”

“想學嗎,我可以教你們,看得多了,怕是比你們那些教訓師還要熟悉。”王升走到臺前,嗅了嗅,卻只聞到濃厚的香水味。伸手輕握住她的小腿,扼住了她正收回的足。

“怕什麽,就算在前面,就沒有客人攢油嗎?在我這,什麽都光明正大,更不要說,我給的臺費可要高多了,夠你吃一輩子了。”

“客人,我們不是……”她要掙脫,卻不敢用力,求助的看向一旁年紀偏小的女子,卻只見她已經不敢有什麽動作,恨不得在此刻隱去。

“什麽是不是的,你看她們是嗎?”王升指了指臥在沙發上的兩個副官,“你只需要記住,我是這身衣裳,還有我的姓,是廣梁王家的王。”

王升猛的用力將她拉落,卻也未放任她摔落在臺子上,一把將她從跌落中攬進懷裏。還未等她感到些許溫柔便被扔到了沙發邊上。

“喜歡這個嗎?”王升把副官的肩章一把扯落,夾在指尖,拉著她的頭發,湊到耳邊,“把它吞下去,就把它送你。”

仍在臺上的女子驚恐地捂著自己的嘴,雙腿顫抖,想逃卻使不出力氣。

“想跑啊?”

郭正銘不知什麽時候湊到了她身後,正抓著她捂住嘴的手。

“噓——別打擾了他們,我陪你。”

嘭!!!

宋煒徨重重地把指揮刀摔在星圖上,頻繁變化的刺耳難忍的音頻無論如何都關不掉,自動化的電力管控系統一直保持著這些設備的運作,斷電都做不到,“王升呢!郭正銘呢!他們都在哪!!在哪!!!啊!!!!”

星圖,映在他血紅的眼睛裏,他的帽子早不知丟去了哪裏,瘋了似得,呆呆看著那些一動不動的兵棋。

“馬蜚晟是來不了了,柳挽溪的艦隊都開到晚瑜了,王升、郭正銘是鐵了心的看我困死在這。”宋煒徨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局面會發展成如此模樣,一時間心裏諸般情緒堵在一起,薄唇顫抖,想要破口大罵,卻發不出聲。

“傳令行星參謀部,令陸戰署、空戰署全力協同剿滅起義勢力,不留活口,不擇手段,大氣以上無法給予任何幫助。完不成任務,便都提頭來見!”瘋狂的宋煒徨好似抓住了最後一顆救命稻草,瘋了似得要消減北方艦隊行動的誘因,要把陳關從這個越來越大的漩渦中拔出去。

“情報截獲,宋煒徨要最後一搏,向行星防衛軍下發了屠殺令。”

戴卿黎緊握著佩劍,左手上的青筋被矽質手套遮掩,可她距離軌道還有很遠,她要確保對重力場的控制,哪怕剛剛在軌道建築展開跳幫,可卻距離軌道仍舊遙遠。

更主要的是,她沒有接到全力攻取主星的命令。

“命令陸戰署,加快奪取軌道軍事建築控制權,另,各艦註意,時刻準備放棄與敵戰艦僵持,做好轉入高烈度作戰的準備。”

“叔叔,舅爺!您們就聽小的們一句勸,這輩子咱天生攤這命,無可奈何啊!舉頭三尺有神明!此刻都看著咱們呢,不認命,不贖罪,下輩子還得做牛做馬!死在防衛軍的槍下,可是連靈魂都不能往生啊!”

破損燃燒的機器被吊車堆疊在一起,這是個礦場,地形覆雜,封住了入口便易守難攻。年邁的工人們在這道鋼鐵的城墻後支起梯子、階梯,不經意間刮落的白發絲隨風飄去。

城墻上,只站著幾人,他們手中的□□結構簡潔,各部件卻車的十分精細,好似一件件藝術品。用邊角料拼接的襯甲外只掛著兩片護住前後心的鋼板,可能連破片都防不住,卻在高處威風凜凜。

“啊,忒!”站在墻上的有一位是個小工頭,年紀在這群人中不算老的,還很健壯,“你是誰家娃娃!叫你老子蒙羞!我們工人,是天生的唯物主義,哪個不是從科學的殿堂中走出來。我們生命在於社會的價值,是來自於技術、知識、雙手和不絕的奉獻!”

“過去,我們也都覺得認命了。覺得這天下,已經沒了我們這樣人的容身之所。認為一個星浪異族,徹底打斷了作為人的脊梁!”工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一張仔細折疊,邊緣已經有了些毛糙的紙張。

“卻是我們被遮蔽了耳目!!四十年前,僅僅幾天,你們篡改歷史,扭曲事實,把我們關在封閉、封鎖的盒子裏!欺負我們不再能親自走上星空看上一眼!!”工頭舉著那張紙,風吹來,它在顫動,他擡起了手中的□□。

“過去有人要我們覺得全天下已是豺狼當道,爛人橫行。要我們覺得這天下所有,就和你!一樣!!”□□憤怒的指向遠方那個跪在防衛軍營地中的親眷。

“看看吧!真相和真理是圍殺不住的,我身後,有許多人!”偵查無人機毫無顧忌的從萬米高空下降,逼近到近空,甚至看得清每一個人臉上的褶子。影像從高聳的破損機器堆砌的障礙越過,越過其上稀少的守衛,落在那紅綢招展的盆地中。

這是一片挖采形成的盆地,原本只有被滲的烏黑的黃土,和多次失火燒的斑駁炭黑的破舊木屋。

現下。

那些燒焦的灰碳上生出了紅花,不知從哪運進來的紅綢子系掛著交織著,在盆地上空刺目的嘲諷著將他們圍困在此處的芻狗。

“天空之上,會有我們的同志!他們還在天空之上!在遠星之中!我們還是無所畏懼的,戰士!”

呲————

刺耳的爆鳴聲在喇叭裏爆出,工頭胸前掛帶的麥克風被彈頭擊的粉碎,單薄的鋼板好似紙張一般形變撕裂,堅韌的尖端輕易的將他的皮膚劃開,擠開他的血肉,碾碎他年邁的骨頭。

他的信仰,在破碎的身軀中傾出,將那張摩挲著看了一遍遍,精心收在胸口的新聞染透。溫熱的掙紮著的心臟迸發出他最後的溫柔的力量。

“小張,你手下的人搶功也要看看時候,命令還沒下發,就先開了火,要是這事因為你收不了尾……”

“長官!全面進攻的命令已經下發了。”青年軍官直視著他的上司,他為自己士卒的機敏,由衷地感到驕傲。

“殺!”那老舊的揚聲器中短暫的尖嘯是死亡和憤怒恐怖的高潮。

正在老去的中年人提著落後的□□攀上高墻,炮彈落在松垮的障礙上,卻沒能像他們意料中似得垮塌。

臨時澆築的厚重的扶臂式擋墻延緩了這道臨時屏障的毀滅。

“那個,沒用了。處理了吧。”前線陣地的長官不再理會那些青年軍官,他轉頭,看了看那個千裏迢迢趕來的親眷,語氣冰冷,似是鍘刀。

“軍爺!軍爺,我還能勸,他們一定能聽的,我們可是血親啊!”

“停。”拖拉那人的士兵停下,他的哭喊停了一剎,反應過來連向前爬了兩下。

“長官!他們既然是血親,連坐其罪,死不足惜。”青年軍官走上前,看著他的長官,“可是,物盡其用,我們不單單要在軍事上,更要在精神上,取得無法被否認的勝利!”

“把抓來的人都拉到營地外面!讓他們能看到的地方,放血,斬首,抽骨,剝皮……”那青年軍官帶著人出了營地,那長官無言,只是看著,他不能阻止這種狂熱,這種已經成為軍魂的狂熱。

“將軍,柳挽溪一部東去,占了渡樞五,我們被圍死了,王、郭兩部,一定不會再來了。”

“我知道。”宋煒徨好似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軟趴趴的癱在座位上,“你說,這算什麽?只是一場內亂,就像有只蒼蠅飛來了,我要拍死它,卻被鄰居踹開門拿著槍抵著腦袋。只是如此還則罷了,我竟然真要擔心被她打死了。”

“如今,只是你吼一聲,我唱一句的局面,所謂友軍,亦不能撐腰助陣,又何談戰時如何啊?”宋煒徨在詭異的驚叫氛圍中大笑,好似瘋魔了,將眼淚都笑了出來,指甲緊攥在手心,淌了血。

“談談吧,下面的人死完之前,我要柳挽溪答應我的條件。”

“娘娘,回宮的期限快到了,儀仗再不備下便來不及了。”服侍梳洗的丫頭退出房去,隔著屏障只剩下內官和丞姬二人。

“三日後吧。”

“娘娘,三日後廣梁、樞梁兩個教廷來使皆要返程,擁擠繁碌,不如……”

“那便延後一日吧。”

“謝娘娘恩典。”

“大教司,薰姒神官要修繕忠威教院的大教堂,請求延後歸期,只需一日。”

昏黃的日光灑在粗糙卻富有質感的墻壁上,暗沈的陰影落下來,充滿大半個教堂,些許散落的日光打在樞梁大教司的發梢上,暈開,勾勒出些許輪廓。

“她鮮少離開教廷,隨她去吧。卻也正躲去如今繁瑣操勞的一堆事物。”

“大教司,建軍一事,您答應了?”

“此事絕密,薰姒不在便是錯過了,聖靈的安排自有道理,三日後把知情者名單呈上後,若她當真未歸,便不將她卷進來了。”

“宋煒徨要求我部處理內亂後完全退出陳關,但承諾協助我部維持第五渡樞空間站群和第八渡門空間站群的實際控制,也要求我部必須徹底掌握這兩地的實際控制權,否則,絕無和平解決此事的任何手段和渠道。”

“同意。傳我命令,戴卿黎即刻率部接管近地軌道,在宋煒徨部收到我部訊息同時,地面部隊如未停止行動、全面停火、善待群眾,軌道打擊立刻就位,無需開火命令,就位即射!”柳挽溪將陳關上敵對的標識抹去。

“首長,衛戍集團通訊。”

“我沒空。”停頓片刻,柳挽溪還是留了句話,“告訴他,此刻北方局勢絕非全然主動,衛戍集團務必從速北上。”

“從速。從速!”司煙只收到這麽一句話,北方的局勢已能想象。可現下,就算心急如焚,地理上存在的絕對距離,也讓他不能現在便飛去,散落的軍隊,好似被分割的手足,前拳打出去,後拳還在腰後握拳。

“通知孟方,二戍可以分批出發,在我到達時,第一分艦隊和旗艦艦隊務必做好出發準備,但有懈怠,軍法處置!”

大風起,卷動硝煙。

狂沙落,穿針削面。

堆疊的機器散落,大多已成了破片,擋墻破碎,垮塌大半,僅剩的墻體上也赫然有著幾個大洞。

王記者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防衛軍的營地,此刻,他正在破墻近前,炮彈越過他的上空,落進礦坑裏,劇烈的震動叫他站不穩,垮落的碎片落在他的四周,卻已經驚不動他的恐懼。

來路被塵土碎石鋪就,其下的屍體早將他的恐懼撕碎,此刻只剩下驚懼到極點卻仍被使命驅使著的麻木。

“我是個記者……”

王記者顫抖著,拍下這破碎的高墻,拍下遠處飄動的一截紅綢,拍下斷成幾節的□□,拍下防衛軍齊射的數十發炮彈淩空而過。

拍下掙紮著,扯斷壓在廢墟下的殘肢,爬向折斷□□的頭發斑白的鬥士。

“記者,應對報道內容的真實和精準負責……”他的心肝在這恐怖的一切面前,正在顫抖,他只能一遍一遍自言自語,維持著自己的信仰與靈魂。

王記者手腳並用,爬上跌落的破碎機器組成的斜坡,滾落的碎石和他擦肩而過,迸濺的破片打在他的鋼盔上,單薄的防彈衣被機器殘骸的棱角切破。

“王記者呢?”

“早不見了?你們幹什麽吃的!還不去找!!”

王記者爬過幾人高的破洞,握著斷裂的鋼筋擠進幾乎已不存在的高墻,映入眼簾的,是破碎燃燒著的紅綢子,水泥碎片堆滿了地面,堆砌在漆黑的泥土上,竟是醒目分明的。

他將混凝土碎塊間黝黑的泥土上流下的血河拍下,將天空中燃燒著支離破碎的紅綢子拍下,炮彈又來了。

“小同志,小同志……”

輕輕的呼喊聲將他拉去,他沿著垮塌的廢墟尋找,終於在熊熊燃燒的一面紅綢下找到了被壓住的老人。

“小同志,別亂跑,後方,後方,有人防,人防……”

“老先生!老先生!!”王記者輕拍他的肩膀,想要做什麽,可根本無從下手。

“高危作業區特種人防工事,通歷三十年建成,承建單位,陳關建設兵團三十七師第四工兵團。”王記者將銹去的銘牌拍下,並不打算進去,繞出去,在這個巨大的礦坑中搜尋。

鞋底走爛了,整個人都慢慢變得襤褸,不體面極了。

整個礦坑外沿都沒什麽人,炮彈也鮮少落在這邊,可稍微向裏一些,被炮彈轟擊的區域,他怎麽敢去,又怎麽能去呢。只能麻木的摁著快門,機器似得抓尋著焦段,將炮擊一點點記錄下來。

“不,不,不!!”王記者看著新劃過的彈幕,再看看落點,腦子裏一片空白,嘴上嘟囔著,嘴唇發抖舌頭打結,到最後只能說出幾個音節。

灼目的爆炸暗下,氣浪將未躲藏的他掀翻,鏡片破碎,視野都變得模糊,他爬起來,朦朧間,只能看到灰蒙蒙一片,泥土飛濺,山體崩塌,整座礦山瀉下許多泥石,向礦坑傾落。

哢——

閃光燈閃爍,為礦坑中帶來了最後一絲光亮,一切皆被淹沒,罪證、慘狀,頃刻即不覆存在。

“彈藥能省到你飯裏啊,打炮!一直打到這礦坑埋平,平叛平叛,平字當先!”

“記者?能找到就找,找不到,不知道做什麽去了,說不準就是流竄的叛匪。聽我的命令!”

下雨了。

雨水打在黝黑的泥土裏,片刻便渾濁,混在其中的血液也看不見,只是黑黝黝一片。

大火仍燒著,甚至隨著水流擴散,只是紅綢子上的火苗漸漸熄了。

王記者護著自己的相機,躺在廢墟中,滾落的山石砸斷了他的右腿,能留下一條命已是他的幸運,只是動彈不得。

流星閃爍,絢爛瑰麗的尾跡在天邊成群結隊的劃過,倒是和防衛軍砸來的炮彈有幾分相似。

“我許願,我願……”

等他再睜眼,那流星竟近了,那片流星雨越來越清晰,好似天譴降臨。

“軌道打擊!快!上報參謀部,他們打錯了!這個坐標是我們!快!是我們!!”

“什麽!攔截部隊今天沒執勤?有多少人,幾臺雷達!”

“什麽叫都要預熱,什麽叫全在冷啟動!!軌道打擊就在老子頭頂!頭頂!!”

“你腦子裏塞的什麽!什麽品種的蠢豬才能說出讓我部機動規避!這是他媽軌道打擊!軌道打擊!!”

“參謀部失聯?軌道也失聯!!幹你娘!都是沒卵蛋的蠢豬!閹豬!!”

“滾開!這是我的指揮所!這是我的桌子!!椅子!那邊有椅子!!”

“我是最高指揮!你們,你們都離開我的桌子!!”

嘭!

嘭嘭!!

彈頭,嵌在地面,嵌在駐衛師的身上,刺的這一片廣袤平原,千瘡百孔。

“聖靈在上,佛祖保佑,耶穌庇護,無上太乙渡厄天尊!!!”

哢——

王記者舉起相機,拍下了最後一張照片,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拍成了什麽樣,只是要舉起手臂,高高的舉起來,舉著他的相機,將那群惡魔灰飛煙滅的一瞬間,記錄。

那是一片火海,一片升騰的雲彩,是惡魔的靈魂脹開,終於消散。

“快!這還有個活著的,這!擔架!!”

王記者終在昏迷中蘇醒,雨還在下,只是小了許多,昏暗的天空仍被烏雲籠罩著,大火燃起的濃煙也為消散。

只是在一片混沌黑暗中,無數盞溫暖的柔和燈光灑了進來,將這混沌撕的支離破碎。

“同志,別害怕,你安全了,安全了。”

“後方,後方,有人防,人防。”王記者艱難地擡起手,好似當初,那位葬在紅綢下的老者一般,指向那被埋沒的人防工事。

他不再能說出話,只是掙紮著,作著口型,將自己的相機舉起來,遞出去,遞出去。

“人……”

“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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