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林掘地，虎狼鬥，滿目幻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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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林掘地，虎狼鬥，滿目幻靈
“姐！哥！不對！別跑了！不對！！”靈計一時急起來，亂了呼吸，雖是長途奔襲，可並不算累，幾人看過來，第一時間還以為他裝備除了問題。
“這個階段，要我們穿過雨林，跑出去就算結束。要真是這樣算，那後面的那些金屬人，就算樞梁再多，真的能追上全力奔襲的我們嗎？就算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穿上這一身。”靈計拍了拍自己的動力背包，扶起面甲，面色緊張激動。
“這動力系統又不是白吃飯的，一小時最少跑出去好幾十公裏。不行，不能跑了，再跑，指定得出事，我們得把眼睛睜開，信息，我們需要信息。”
司煙和柳挽溪短暫對視，輕輕點頭，兩人都有了主意。
“湧瑾，架設雷達，其餘人警戒！”急行的隊伍停下來，按照他們的速度，再跑上一個小時左右，一定已經出了雨林，偵查下前後的情況，也不算什麽冗餘的舉措，“靈計，你想到什麽了？”
司煙和柳挽溪把靈計帶到一邊，時間雖短，可靈計的話已經讓兩個人都有了猜測。
“前狼後虎，中心開花，身後的追兵沒能抓到我們，那身前呢，外圍一個基地有那麽多的數量，這雨林裏，是不是太安靜了……”靈計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藏沙在頻段內的呼喊打斷。
“哥！雨林中心方向上，初步判斷存在一個綜合高功率幹擾區，我從沒見過這麽密這麽雜亂的信號，甚至還在蔓延！”
“幹擾區……”司煙向前方眺望，卻被繁茂的枝葉遮擋，心裏的不安和猜測，讓他並不覺得只有這麽簡單，“湧瑾，裝測震儀！”
“測震儀，就緒！”李藏沙從裝備包裏取出那個不大的儀器，在手心裏和一個小盒子似得。
李藏沙把受信端埋進地裏，看著表盤上的圖網，心裏那一絲剛被壓下的絕望，被擊碎了枷鎖，洪水般將他淹沒，“哥，不是幹擾區，雷達沒錯，從雨林中心向外，地面目標濾去雜波，密集繁雜……”
他說著，司煙將面甲擡了起來，第一次用肉眼，一寸寸將這裏看過。
“隔離溝，挖一條隔離溝出來，直徑十米圍成一個圓，要封閉。所有繳獲的燃料先加滿背包的，餘下的，都扔到溝裏去。隔離溝向內，所有的可燃物統統鏟掉，這幾棵樹也都打倒，外面扔不下，就砍成段扔在溝裏。”
“你都考慮清楚了？”柳挽溪隱約意識到了什麽，指著眼中郁郁蔥蔥枝葉相接的雨林，裏面不乏有許多都是油脂含量極大的品種，“這一把火燒下去……”
“不論燒成什麽樣子，我承擔一切責任，這樣多的數量，就算都是悍不畏死的豬，也能撞死我們。”司煙看向柳挽溪，那面甲下，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卻將他的真誠全然傾訴。
再轉過身，已經是堅毅，不容易質疑的模樣，“湧瑾！全頻道廣播，所有考生以自願原則向我們的坐標靠攏，路途過遠的就地采取措施，告訴他們，放火，燒林！”
固態燃料和周圍能看到的一切可燃物，都被堆在一起。柳挽溪走到司煙身邊，沿著他的目光，看向這片郁郁蔥蔥暗藏殺機的雨林，護面下輕輕飄出毫不在意的輕松話語，“這是在廣鈴燒的第二把火了，要不，我們AA？”
“我審閱過考案，這片雨林以後會作為固定的演習場，區域生態系統已經覆制栽培了，可以半永久性損毀。更不要說，教司已經投放了實驗型金屬人，不可逆的汙染已經是事實了。”柳正文解下自己的折疊鏟，他是隨場考官，不能投入作業。
“用不著你們負責。”柳正文指向四周，將折疊鏟遞了出去，“從那到那，正好三十米，樹最少，草最多，好清理。”
“所有考生註意，這是一次非入侵性無攻擊風險的全頻道廣播，雨林核心區哨站警報觸發，已經有未標定敵對集群以淘汰考生為目的在雨林大規模行動。其規模之龐大，已超過小規模沖突範圍，請就地設置防火隔離帶，並引燃叢林，或前往廣播附送坐標，我們將在坐標處建立隔離帶。北方艦隊及衛戍集團，聯合發布，焚林正當性，由北方艦隊及衛戍集團聯合保證。”
“千山，這坐標，離我們不遠。”那胖子摁摁身上裂開的甲片，還算結實，便覺得不用換，還能湊合用。
“當初不想和北方艦隊有瓜葛就是因為他們的名聲，可現在這個局勢……”徐子陵用力將俘虜身上的備用甲片卸下來，扔給豐休年，“跟著他們算是最後的選擇了。胖子，要是趕不到，這甲片也帶不走，換好趕路。”
司煙將最後一份燃料倒進隔離溝，柳正文正拖著一大捆灌木枝走到溝邊，松軟的泥土也被一步步夯實，“有多少趕過來的考生？”
“不多，基本上就是在學宴上見過的那幾個，都是好手，這溝裏的燃料，小一半都是他們帶來的。”柳正文把灌木枝沈下去，兩人粗的一抱灌木枝只在溝裏鋪蓋了薄薄一層，“這一片的灌木、野草都割了，還有那幾棵樹，肯定能填上。”
“走，砍樹去。”
“放火燒林，虧他們想得出來，沒了這林子，咱們怎麽躲藏，把林子燒空了，跟人家硬抗啊？”沒把通告當回事的人自是不少，尤其是一些對自己戰術潛行具有很強科目信心的考生，“我們快一點，燒林前趕出去。”
“千山，他們放火真能擋住那些金屬人嗎，那可通體都是合金，火能幹啥啊。”胖子背包裏放了不少繳獲的燃料，把本就不算大的自由儲存空間塞的滿滿當當，他們一路遇到的考生除去向同一個方向趕路的，大多都被他們踢出了考場。
“就像人體有極大的占比都是水，那些金屬人也會有占比最大的成分，在外圍營地的時候，我們躲在外圍，可是都看到了的，滿基地都是汞，偏偏這個東西沸點低，遇火易揮發，若是在密閉的空間裏，汞蒸氣還會爆燃。”徐子陵想到那場面，嘴角不由的微微勾起，“你就等著看吧。快點！”
“報告！雷達顯示，極近了。”隔離溝裏倒向溝外松垮的灌木枝微微震顫，隱約的拾音耳機已經能聽到些沈悶的腳步，頃刻間，愈來愈大，好似要踏到面前。
“準備！”司煙從正中央的篝火堆裏抽出火把，高高舉起。
“報告！後方有兩個單位快速接近，要不要等一等。”雷達上那兩個微不足道的甚至隨時會和雜波混到一起的小點在每一次雷達波掃過時，都會向前竄出一大截，而前方那步步蠶食，湧來的敵潮如潮汛湧洩，或許頃刻間便會抵近。
“點火！”司煙將火把投出去，身後許多握著火把的考生早已等不及，那火墻燃起來才能叫他們安心。
只是，司煙又轉過身，將手伸向石眾善，“眾善，橋板！”
“千山。”胖子指著遠處的火光，嘴唇顫抖，那火光幾乎將他焚毀，“我們來晚了。”
“橋板，把橋板拿出來。”徐子陵拿出個兩個巴掌大小的立方體，緊緊握著，“我們強沖過去。”
“哥，他們來了。”李藏沙再次接管雷達，盯著一絲一毫的變化。
“放！”已經展開的橋板砸下來，將火墻壓出一個不大的缺口，司煙踩著橋板這一段，將它穩在隔離溝上。
徐子陵在火光中捕捉到那模糊的身影，橋板外的草地正被蔓延的火勢吞噬，他把胖子推到身前，將胖子身上的燃料盒統統扯下來，胡亂扔出去，“跑！他們放了橋板！”
火燒的極快，只耽擱片刻，大火已攀上四面的參天巨樹，燃燒的樹枝砸落，擦著徐子陵剛剛脫手的燃料盒砸在地上，在來側，他們帶來的燃料盒散落一地，很快埋進火海，腳下的橋板仍舊□□，火光明亮，在其中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是深邃有些陰影的黑暗。
“撤板！”司煙一把拉住橋板上沖來的那人，兩人一起狠狠地摔在地上，石眾善把滾燙的橋板撤回來，大火已經徹底燃起來，二人的來處還要更旺盛些，晚上片刻，怕是要拉個滾燙的火人回來。
“跑了多遠？”
“不遠，也就小半個叢林，幾十公裏。”
“千山，我他媽沒死啊！”胖子從地上爬起來，敲敲胳膊腿，對著火墻豎起個大大的中指，“混羔子，怎麽沒燒死老子啊！”
“柳長官，他腦子缺根筋，別跟他計較，完完全全是對著火發瘋，您……”徐子陵指著正沖火墻發瘋的豐休年，有些忐忑，怕司煙是個小心眼的，可片刻，兩個人都沒說話。
再發聲，兩人默契地發笑。
“你倆關系不錯，素質也都很好，別害怕，我會盡全力讓你們出去的。”司煙拍拍徐子陵的肩膀，指著豐休年，“讓他離火墻遠些，小心背包吸進火星和廢煙。”
徐子陵看著司煙走開，有些不知所措，先前準備的應付高門子弟的話術，竟一個都沒用上，他臂上的纏矛荊已經亮明了身份，可沒打壓，更沒招攬，讓人摸不到頭腦。
“哥，這火比原先想象的大多了，尤其是他倆來的那邊，這倆確實都是好手，我看見了，扔了不少燃料盒在那邊。”李藏沙把仿生蝴蝶傳回的畫面遞給司煙，火勢比預想的大很多，尤其是後方，蔓延的速度比向前快了不知道多少。
“仿生蝴蝶在火裏撐不了多久，收回吧。我一會向監考申請衛星監控。”司煙沒有理會徐子陵兩個，可註意力還是放了過去，只可惜，人各有志，無法強求。
轟——
不知多遠，在仿生蝴蝶傳回的畫面邊緣，踏進火海的金屬人前鋒被淹沒在高高的煙火裏，爆炸聲遠遠傳來，卻在畫面中連濃厚的黑煙都沒能攪動。林火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哪怕沒什麽風，遮天蔽日枝葉相接的樹冠也將這些陪伴已久的巨木一同拉進了末日。
風自林中起，投進扭曲貪婪的火浪中，卻又被高高拋出去，卷著浪尖，那最熾熱的火焰附上綿延壯麗的巨冠。如此循環間，抗拒無果，硝煙更盛，火海蔓延將世間浸沒。
再停歇，已是碳黑的世界，萬物成灰，黑煙不散，連成霧，凝成雲，哀哭。
“你說將來，有人翻開歷史細數我的罪過看到此刻，會覺得此刻醒目刺痛，還是被層層孽煞淹沒，麻木，理所當然。”司煙半跪在黑灰的大地上，撚起些許碳灰，又任風將它們吹散。
“我不知道。”柳挽溪站在司煙身後，任由那些飛灰被風吹動在她的身周穿過，“但，就這一條罪過而言，若有罵名，也是你我一同背負。”
從軌道看下去，黝黑的腐壞組織一般的焚毀地正緊跟著細細的幾條亮線擴張，斑駁的生長在郁郁蔥蔥的雨林中，晴朗的天氣見不到一片雲彩，那片空域只被一片又一片鱗鱗堆疊的黑煙遮蔽。
“安靜，想要結隊有組織撤離，進入下一階段的，我們做以下安排……”這種費口舌還需要壓場面震懾人心的事，還是要柳正文去做。雖然，柳正文打心裏覺得，這是不能容忍的刻板印象，可站在這分點人數的，仍舊是他。
“你們兩個，過來。”錦時天虹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角落的兩個人，這兩人也實在惹眼，已經躲到了人堆裏，可一高一胖兩個明顯比其他人大出一段的體型，仍是遮不住。兩人順著錦時天虹的指向，看到司煙正向這邊擺著手。
“兄弟，兄弟，能不能透點口風。”徐子陵在腰包裏掏出一個小鐵盒子，這是軍隊裏的硬通貨，就算不抽，也能當作貨幣使用。
錦時天虹瞥了眼徐子陵，將刻意湊過來遮擋視線的胖子輕輕推開，東西更是擋了回去，“請盡快。”
“哥。”石眾善拎著兩塊鋼板從司煙身邊路過，“柳小姐找您。”
“說什麽了？”
“什麽都沒說。”
司煙無奈的擺擺手，放石眾善拎著鋼板走開，錦時天虹自己走回來，徐子陵張望著，慢慢踱步，不敢上前，“算了，走。”
“千山，我怎麽覺著他應該不是要……”
“走！”徐子陵重重拍在胖子肩頭，下定了決心大步向中心處追去。
“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我哥在那邊淘汰了幾個，聽著是不服氣的，殺雞儆猴。”柳挽溪指指需要司煙攜帶的那份行裝，“金屬人都快被燒絕了，雨林裏要是沒有回收磁場和再造設備，這考核也算被我們殺通了。”
“只要把這些考生分流，階段性的退出考核，就不會有其他意外了。”
“恩人！柳長官！等一等！”徐子陵叫喊著就跑了過來，胖子緊跟著，在已經夯實了的平整土地上硬是急匆匆踩下兩對腳印，“我們能不能跟您一起走。”
徐子陵將面罩推開，濃烈的刺激性氣味嗆得他整張臉皺到一起，不知是本想用來祈求的還是被嗆出的淚水，在眼尾滑下來。只是這一會，臉上就鋪滿了飛灰，一行淚，清晰的留下痕跡。
“把護面推上！”司煙以不容置疑的語氣發令，“有沒有腦子，這種環境，推開護面要我看你惺惺作態嗎！不要命了！湧瑾，快，接入他的維生系統。”
徐子陵推上面罩，維生系統推下兩針藥，壓下心肺的不適。李藏沙背著設備走過來，接入他的維生系統，卻發現，儲藥艙已經空了。
“哥，他們或許真的是山窮水盡了。”李藏沙收起設備，有些沈重地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司煙看著他，走近兩步，風卷著灰燼，在兩人之間吹過，停步，駐足。
“徐子陵。”
“千山是你的字？”
“是。”
司煙最後看了他兩眼，不再停留，轉身離去，“湧瑾，帶他領一盤藥，若有機會，或許還會再見，到時，記得還回來。”
“柳教授，為什麽我們不能一起撤離啊，您好不容易做一次場內監督，我們不在您面前顯眼，在前面做個馬前卒也行啊，分批撤離，萬一再遇到那些汞人……”柳正文正被一群膽大的學生圍住，他私是覺得這些都是他的學生，不能拿軍隊和應酬的那些手段與套路來應付，也或許覺得這些湧來的學員亦沒有錯，便一時被架在了這。
“諸位……”
“諸位！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柳教授是愛材之人，德行偶有迂固卻教人以寬，倒是給了你等僭越的勇氣。不思從命便是不覺得我等堪為長官，即不願行下屬之實。非下屬，亦無需庇護。那我既無庇護之責，也無命令之權，倒不如淘汰了你等不受命之人，以除麻煩。”
人群漸漸從柳正文身周退開，好似柳正文身邊多了什麽驅蟲的藥材，司煙仔細看了看，其中大部分都是在點火時最等不住的。
“尋跡。”柳正文或是覺得司煙的話說的難聽了些，要說什麽，卻被他瞪了回去。
“一科目中，本就會淘汰你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汞潮中能存活多久而不被俘虜，就是考核成績的評判標準。現下能通過考核，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若是仍沒什麽覺悟，不滿我們的安排。”司煙的聲音越來越冷厲，輕輕招手人群外便響起一片上膛聲，“諸位可以先想想，此地不占多數的我派學員，夠不夠將你等先行淘汰。”
人群散開，被有心或無心煽動起的一場風波旁落，司煙把柳正文拉在身邊，免得那些學員再來煩擾。
不多時，幾隊江柳一派的學員都悄悄的集中到隔離帶的前半部分。
徐子陵透過還在休整的幾個小隊看著這裏的動靜，心裏不知是何滋味。
“千山，我們走嗎？”
“等。”徐子陵想的清楚，若是跟著他們走了，不論是否被接受，都是上了北方艦隊的船，那是一條璀璨的道路，可那門檻，血跡斑斑。
“千山，明明他們對我們很感興趣。”
徐子陵低下頭，側身看向豐休年，“胖子，有時候，機會就是稍縱即逝，不過，未見成果，一切都有變數。”
“都準備好，我來安排撤出。”柳挽溪將幾個小隊的隊長聚在一起，把幾個人商議好的撤出計劃下達。
整個隔離帶裏應聚集了十幾個隊伍，可屬於司煙他們這一派的普通學員，只有三四隊，若是他們反水，或是恢覆通訊，接到命令，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會是為自己挖下的墳墓。
不多時，柳正文拍拍監控著整個隔離區動向的司煙，“我們的人都走了，可以安排撤出了。”
司煙點點頭，站起身，面向所有人。
“註意！火勢已經穩定，你們可以自行前往撤離點了。”
嘭——
塵灰飛揚，舉槍的那人直直跌坐，鋼針插在胸前的外甲上，訓練彈繁多的無關痛癢的破片從護頸的縫隙中鉆進去，將覆合纖維割破。無人理會，也無人敢理會，在柳挽溪放下槍前，此地無人敢動。
只是任他在地上顫抖，血在鋪滿灰燼的土地上慢慢流淌，雜灰染上血，又浮起來，焦炭色蔓延，讓血變的灰紅。
“看來，你們之中有些人已經得到了命令，不過，還是要想清楚，我最多只是淘汰，你們……”柳挽溪用槍指了指地上還在掙紮的那人，“真的會死。”
“救人，快！救人！”過了許久，猜測著應是走遠看不著這邊了，那人的隊友撲過去，卻發現血已經在藥物作用下止住，只是人已經被血糊住呼吸道，生生死於窒息。
“今日諸位的英勇表現，我定會如實向夏公子稟——”狠狠一槍托砸下來，那人徹底暈了過去。
“怎麽辦？”幾個小隊的人面面相覷，卻只是片刻，目光隔著面甲交織，已經有了主意。
“怎麽辦？這事不論傳到哪位公子耳朵裏，在場諸位都會被各自的主子責罰，倒不如……”
“天使。”遠處無人在意的灰燼之上，白色的戰甲被亮銀色勾勒，將最強壯的戰士絕對優雅的線條和形體點睛般呈現，只是那威武優雅的戰士，正卑微的躬身，雙手在胸前交錯，像個被束縛的雕塑。
“聖廷的教義應是要阻止這罪惡的吧。”厚重的白紗將戰甲籠罩，灰燼悄悄掛上，又被吹走，在那飄起的紗巾上留不下一絲痕跡。
“教義以天使與聖上的真言為憲。”
“如是，應當。”丞姬心裏那一點微弱的想法，和風力細小又無力的黑灰一般，無聲無息的消散了，無人在意，只在離去時，留下了些淺淺的痕跡。可片刻，微風卷過，好似什麽都沒有。
“聖靈會為天使的決定賜福。”
溫熱的藥水將傷痕浸沒，水汽縈繞被薄薄的一層玻璃阻隔，凝成滴掛在幾乎不可見的玻璃上，將隔斷外正在檢修的戰甲，籠住，割出許多。
藥劑殘留被慢慢中和，過度興奮的神經被鎮靜，疲憊和些許撕裂的痛楚悄悄浮現，緊繃的肌肉逐漸舒緩下來。寂靜的房間裏只剩機械運作的吱呀聲，燈光黯淡，漸漸只剩些許微弱的指示燈光。
嘩—
溢出的藥水拍在地上，片刻不見了痕跡，“時間。”
“當地時間下午六點整。”
AI將燈光重新打開，自雨林出來後，司煙已經在藥浴中睡了大半天，終端上多了許多信息，大部分人大抵都會借著脫離戰甲後的那份興奮先去消遣，再獨自在家裏暈上幾天。
“查詢，二科目考核參與信息。”
“本屆學員三百人，通過一科目考核，六十人，繼續二科目報名的，十八人。”
“十八人，這麽多。”這個人數，比司煙估計的要多出小一半，“找柳正文。”
“正在連接。”
“我，司煙司尋跡，二科目的名單能調出來嗎？”
“教廷最高權限加密，我也看不到，我只知道我們這邊只有八個人。”電話那頭柳正文的憤怒如火山爆發前的巖漿，翻滾卻藏在山體中。
“隨機應變，能把誰送上去就送上去吧。”
“教廷的人太不要臉，什麽教義廉恥，都扔到腳下了。”柳正文看著窗外的落日，心裏想的都是日暮西山的北方艦隊，他的這雙手，總是抓不住那麽多，一件件一樁樁，慢慢丟掉。
“沒關系，我們還有機會。”門外連廊上的陽光落進軍備室，鏡子中的肩章上映著燦爛的光輝，把那一抹疲憊遮蓋。
殘陽落在冷透了的茶水中，些許碎渣浮著，黑子般斑駁，柳正文只是坐著，看著那殘陽滑落。屋門落鎖，獨留那杯冷茶靜候。
“嘔！”陳寧生被李藏沙抱著，把晚飯一口氣都吐了出來，唯一沒喝酒的石眾善應付走客房服務把門帶上，借著監視器向外看了看，便走回屋裏排查起監視設備。
“這□□不行，倒是挺能喝。”陳寧生剛緩過一口氣，說罷又吐了起來。
“幸虧你酒量不濟，要不然，咱哥三個怕是沒法這麽早出來。”李藏沙捏著鼻子，還是受不了，放任陳寧生一個人把廁所占據，只靠著門聽著裏面的動靜，“哥，你是不是還沒休息過來，你早說我給你擋著酒多好。”
“沒，沒事，放心。”陳寧生緩了緩，用些力氣擡頭，“一些世家子弟，都沒什麽。”
“房間沒問題。”石眾善把檢測設備放到一邊，兩人身上的酒氣讓他皺了皺鼻子，“怎麽樣，你們還撐得住嗎？”
“沒事，先把名單發回去。”陳寧生說完也沒了吐的力氣，只覺得身上虛弱了許多。
“嗯，我來做。”石眾善不知道該怎麽照顧人，便盡力將其他的事情都攬在身上。
司煙從模擬參謀室轉了一圈，又打了兩場陣譜，空蕩蕩的參謀室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心裏確定二科目的參與者應是不會在這出現了。
“名單已經擬好。”終端的光亮映在司煙臉上，冰冷，卻也明亮。
太陽落下，夜黑的深邃，月光卻是格外明亮，鄭伯將手中的火點踩滅，多噴了些香水，妄圖要蓋住味道，在林下多走了一會，才要回來。
“鄭伯，有什麽愁事啊。”微弱的煙味仍是那麽明顯，風吹不散，像個汙漬牢牢的固在鄭伯身周，將他的憂愁引出來，紮進別人心肺。
“公子，不論是在東北，還是多遠，只要重攻艦隊還在一天，我們一定能保證一方無恙。若實在難做，便換條路……”
“鄭伯，總有一天，我會是主官，可能不是重攻艦隊，也可能不是衛戍艦隊。可是，總有一天我要從背後站出來，站在一個艦隊，一個集團面前。”月光微冷，司煙從車邊一步步走近，擡頭，看著月亮，“總能過去的，若是過不去，就再也過不去了。”
“一科目有如此高的通過率，可二科目怎麽才錄入了十八人，既然廣鈴教司早有決斷，還要請我們來做什麽。”統籌院爭的除去廣鈴大教廷的幾位教司，還有廣梁、樞梁、殷都三大上教廷的神官和教司以協助之名行監察之事。
可說是監察，大多數時候，也不過就是分割利益，各為其主。
“薰姒神官，你是樞梁教廷在此的最高負責人，你說的話可是代表樞梁大教司的。”殷都教司是個胖胖的老頭，微瞇著眼，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無妨，薰姒神官的教誨，廣鈴教廷上下皆會參悟謹記，只是表決已然是絕對之勢，薰姒神官的一票，無論投向哪裏，都已然無法改變閉選的結局。”廣鈴大教司一副卑微的模樣，可說出來的話藏滿了釘子。
“只願聖靈庇佑。”陳婉不再浪費口舌，所謂抗議已經把自己推到了危險的境地，還不如抽身離去。
“哼，不過是……”廣鈴大教司看陳婉離開，心裏的不滿毫不掩飾的就要宣洩出來。
“慎言，大教司，薰姒神官此刻代表的是樞梁教廷，你若是對樞梁教廷有意見，可以向各處戒律處痛陳。”殷都教司仍是笑著，可眼神毒蛇似得陰險。他微微側頭，看向陳婉離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麽。
可不論如何，尊貴的三大教廷，無論如何都是輪不到他一個廣鈴教廷的大教司嚼舌。
“教司大人，伴君如伴虎，陰晴無常是很正常的事，殷都教司那是在聖上面前摸爬滾打的，耳濡目染，這番也是提點，免得您日後行差踏錯。”廣梁教司看著兩人先後離去，他也沒了留在這浪費時間的理由，卻仍是微笑著，說給廣鈴大教司聽。
“三位大人說的自然不差。”
“神官，何必如此，已成定數的事，還有什麽要說的。”隨行的神侍只覺得今日的不歡而散毫無價值，還不如站在鐵板一塊的立場上。
“殷都教廷想做什麽沒人能阻止，廣梁、樞梁都只是個陪襯，大教司若是想趨炎附勢，便不會派我來了。”廣鈴的秋天將要過去，天氣還不算悶熱，可厚重的神官教袍仍叫人有些喘不過氣，陳婉摘掉兜帽，隨行的神侍都低下頭，不敢直視。
“還是神官最懂大教司的心思。”陳婉沒再理會他們，偌大的房間好似沒什麽生氣，蒙著一層朦朧的死寂，“神官，我等就先退下了。”
淩晨的夜變得稀薄，浮白漸漸洇開，窗外濃重的晨霧悄悄消融，不留痕跡，只有早間的潮濕仍沈沈壓在灰黑色的鬥篷上。
清晨的風總帶著些水汽，掛在鬥篷的絨毛上，卻和風一同隱去，叫鬥篷愈發沈重。勤征樓算是在忠威教院的東南角，從大門向左看能看到的最高的建築，除了交通塔，便是它，模擬參謀室就占了小半棟樓的面積。
比起一科目各自抵達軍備庫而後投放的開考，二科目顯得莊嚴了許多。考生派系分明的分成兩列，只是柳正文不在，二科目已經不需要場內監督了。
“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只要設備和數據有問題，我們這邊可以立刻停機。”柳青掛好鬥篷，將提前準備好的濃茶放在桌上，“場內執勤都是我們的人，如果和往年一樣是抽簽輪戰的話，沒人能在抽簽上動手腳。”
朝陽終於升起來，可樹林的陰影將樓前的空地遮蓋，帶著些溫度的初陽落在視線中，卻落不到身上。彭家兩兄弟尋釁的目光被忽視，鬥篷也將兩人臃腫的身形收斂。柳挽溪還沒來，司煙的右手邊還空著，顯得這支隊伍短了一截。
噠—噠——噠———
軍靴那低沈的腳步聲在回廊中蕩漾，近了，就像在耳邊縈繞，踏在心頭。對面那一排本就松散的軍人，循聲轉頭，在林中、樓旁長長的回廊中搜尋。
碎發在帽檐與兜帽交接處露出些許，陽光透進回廊打在鼻翼上，陰影勾勒，把本就立體的五官顯得更精致。眼眸中映入的光華，將淡妝襯得更明媚。陰影籠去，凜冽的殺氣似晨間透骨的寒露，將剛剛奪來的目光扯碎，刺進非分的心影裏，寒冷從心臟開始擴散，幾乎將人凍斃。
遠光燈從大門轉過來，筆直的影子在靴前連成一整條線。教司的車隊緩緩駛來，等候已久的眾人哪怕有些怨懟也只敢藏在心裏，也不知是為了彰顯乏累還是訴苦，彭家兩兄弟左手邊的那一列預備軍官只是松散的站著，不尊禮制或許也是一種無聲的抗議。
開路的兩輛禮車在最後一個岔路各自轉向拐開，防衛保障車在預留的唯一一個內側車位停下，在整個車隊中央的禮車才剛剛進入視野。
教廷禁衛和禮官走到車後，緊跟著緩緩停在樓前，潔白的用金線編織的毛絨地毯被禮官抱著，鋪放在禮車兩側，雲朵般一路鋪疊到門前，細碎的金線在毯絨間，好似雲朵中灑下的陽光。
“靜！”教廷禁衛立在兩旁，肅穆禱告吟唱，廣鈴的幾位教司下了車，不敢停留直直走向樓下，禮官緊跟著把毯子收起。
“哼，朝廷的錢雖不寬裕，可這忠威教院也算是第一軍事學院，如此寒酸，還要你我共乘一車，簡直毫無禮法尊嚴可言。”廣梁教司本就是個沈不住氣的，殷都教司的不悅更是落在他眼中，那能說與不能說的，只要是該說，便都是能說了，“也不知後車是何人，獨乘一車之外，還要薰姒神官隨侍陪同，我廣梁教廷位卑言輕，可他們竟不顧殷都教廷與皇家的尊嚴嗎！”
禮官拉開車門，廣梁教司拂袖而下，毫不遮掩的將不悅掛在臉上，只稍稍等了等殷都教司，便將目中無人的那份驕狂拿了出來，“廣鈴教廷若只是如此經營忠威教院，不如遷到我廣梁去，不過一字之差，卻是聖國與獸穴之異。聖靈在上，如何忍得你等如此屍位素餐。”
“靜！”教廷禁衛將廣梁教司的話截斷，肅殺的吼聲落到他的耳朵裏，叫他的怒火更盛。
“放肆！”
“放肆！”潔白的鬥篷斂去女子的身形，只有纖細的左手伸出來搭在陳婉臂彎中，禮官托著鬥篷的拖尾，陳婉冷冷地盯著廣梁教司，上位者對奴仆的呵斥砸在廣梁教司脆弱的自尊上，卻擊穿了他的膽量。
那女子從廣梁教司身邊走過，繁雜的禮官隊伍迫使他連退了許多步把路讓開，旌幡就在他眼前走過，他就算再遲鈍，也明白了些，只是還不懂，到底是什麽人。
先前鋪好的毯子已經撤下，若再為他鋪上一遍，逾制的罪名足夠將他的前程毀盡，昨夜的大雨許是早為他的狼狽做好了鋪墊。不知多少年未再沾染塵埃的雙腳，今日踏在濕滑的地面上，好似將他剝光了一般恥辱。
可他也只能忍耐。
“通歷八十年，忠威教院院試，聽宣！”禮官用那統一的催眠的聲音緩緩宣讀，“自星浪始，文明蒙塵，幾將起伏，有方上人救國救民，災難齊至之初，承天命於萬古沈睡之天下眾神最終之真靈！聖靈神諭，而扶立帝國，無稱帝做霸之想，僅以帝國之制，集廣廈之力，以救國民。”
“至今，已近四十載，未改歷法，未有帝號，卻實受天下所害，愚民異族皆不臣服。所以，帝國軍人之業，實為國業，今局勢不明，四海不寧，帝國基業若無忠臣良將，難以繼續。時局所累，亂世所積，上人有感，神選英臣應已堪重用，特廣開仕源，以納聖靈之擇。”
“既是特試，定為未有之變，此次院試，以累分制為排位法，以無限制遭遇戰為考題，前兩甲可提前結業授銜領官，第三甲可一同提前結業，得道入仕。宣畢，考生入院！”
“哥，說這麽長一大段，怎麽規則就兩句，聽不明白啊。”教廷禁衛在參謀室外停下，封了整棟樓，和外面的緊張氣氛不同，參謀室內考生都聚在一起，等著調試設備和檢查參謀室的技工和監督退出去，陳寧生拉著石眾善一起，在司煙身邊等著回答。
“正常，不太重要的演習或者是中層軍官之間決鬥套用的規則在第二年你們才會學。累分制積分法指的是每個人都有以積分形式承載的等值價值，被擊敗方的積分會全部加給勝者。至於無限制遭遇戰……”
“就是各自糾集人馬，再打群架，進場後在這個頻段建立聯系。”柳挽溪走過來給三人一人發了一條消息，“務必要記牢記清楚，開考前還會有段時間，一定要先熟悉艦隊。通訊頻段在開考前就可以設置，但是一定要等到開考後再說，免得被別人偷了去。建立聯系後第一時間通傳坐標，我們要在第一時間建立防區。”
“我們的人少，不要戀戰，沒到達設定位置前，接戰的第一要務是脫離，那些生面孔應該都是他們的人，畢竟一科目那個徐子陵都沒能進，明顯是因為派系問題被卡下去了。”司煙和柳挽溪跟幾個人囑咐著一切能想到的細節，對比起他們在少年時就經歷過的高強度學習和訓練，身邊這幾個人接受的軍事教育還很少。
“顧南城會不會因為孤立無援倒向我們？”李藏沙指指已經站在模擬艦橋裏的顧南城，模擬艙門還沒關閉，他孤身一人確實冷清。
“永遠不要把勝利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司煙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瓜，場裏的閑雜人等已經走了七七八八，距離開考應不剩多少時間了，“記住，戰到最後，不管是誰，只要是我們的人，只要有希望就要把他推上前兩甲。”
“明白！”眾人散去，只剩柳挽溪和司煙二人站在入口，有些事，他們還不能聽。
“靈計和錦時天虹沒能進來，浮灼反倒進來了，教廷把我們身邊的人摸排的也算通透了。”司煙指指那幾個明顯是炮灰的生面孔，“他們都是湊人數的，等著憑借人數優勢把我們淘汰出去，就給彭家兩個餵分了。我倒是覺得，現在這局面，顧南城絕對會被逼到我們這邊來。”
“小心你這個小兄弟，教廷的人都是方千秋千挑萬選的老狐貍，被他們盯上不是什麽好事。至於顧南城，在軍事上講，他並不重要，多他一個少他一個，並不重要。”柳挽溪正了正大檐帽，大步向內走去，兩人交錯，只留下一句話，“別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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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哥！不對！別跑了！不對！！”靈計一時急起來，亂了呼吸，雖是長途奔襲，可並不算累，幾人看過來，第一時間還以為他裝備除了問題。
“這個階段，要我們穿過雨林，跑出去就算結束。要真是這樣算，那後面的那些金屬人，就算樞梁再多，真的能追上全力奔襲的我們嗎？就算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穿上這一身。”靈計拍了拍自己的動力背包，扶起面甲，面色緊張激動。
“這動力系統又不是白吃飯的，一小時最少跑出去好幾十公裏。不行，不能跑了，再跑，指定得出事，我們得把眼睛睜開，信息，我們需要信息。”
司煙和柳挽溪短暫對視，輕輕點頭，兩人都有了主意。
“湧瑾，架設雷達，其餘人警戒！”急行的隊伍停下來，按照他們的速度，再跑上一個小時左右，一定已經出了雨林，偵查下前後的情況，也不算什麽冗餘的舉措，“靈計，你想到什麽了？”
司煙和柳挽溪把靈計帶到一邊，時間雖短，可靈計的話已經讓兩個人都有了猜測。
“前狼後虎，中心開花，身後的追兵沒能抓到我們，那身前呢，外圍一個基地有那麽多的數量，這雨林裏，是不是太安靜了……”靈計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藏沙在頻段內的呼喊打斷。
“哥！雨林中心方向上，初步判斷存在一個綜合高功率幹擾區，我從沒見過這麽密這麽雜亂的信號，甚至還在蔓延！”
“幹擾區……”司煙向前方眺望，卻被繁茂的枝葉遮擋，心裏的不安和猜測，讓他並不覺得只有這麽簡單，“湧瑾，裝測震儀！”
“測震儀，就緒！”李藏沙從裝備包裏取出那個不大的儀器，在手心裏和一個小盒子似得。
李藏沙把受信端埋進地裏，看著表盤上的圖網，心裏那一絲剛被壓下的絕望，被擊碎了枷鎖，洪水般將他淹沒，“哥，不是幹擾區，雷達沒錯，從雨林中心向外，地面目標濾去雜波，密集繁雜……”
他說著，司煙將面甲擡了起來，第一次用肉眼，一寸寸將這裏看過。
“隔離溝，挖一條隔離溝出來，直徑十米圍成一個圓，要封閉。所有繳獲的燃料先加滿背包的，餘下的，都扔到溝裏去。隔離溝向內，所有的可燃物統統鏟掉，這幾棵樹也都打倒，外面扔不下，就砍成段扔在溝裏。”
“你都考慮清楚了？”柳挽溪隱約意識到了什麽，指著眼中郁郁蔥蔥枝葉相接的雨林，裏面不乏有許多都是油脂含量極大的品種，“這一把火燒下去……”
“不論燒成什麽樣子，我承擔一切責任，這樣多的數量，就算都是悍不畏死的豬，也能撞死我們。”司煙看向柳挽溪，那面甲下，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卻將他的真誠全然傾訴。
再轉過身，已經是堅毅，不容易質疑的模樣，“湧瑾！全頻道廣播，所有考生以自願原則向我們的坐標靠攏，路途過遠的就地采取措施，告訴他們，放火，燒林！”
固態燃料和周圍能看到的一切可燃物，都被堆在一起。柳挽溪走到司煙身邊，沿著他的目光，看向這片郁郁蔥蔥暗藏殺機的雨林，護面下輕輕飄出毫不在意的輕松話語，“這是在廣鈴燒的第二把火了，要不，我們AA？”
“我審閱過考案，這片雨林以後會作為固定的演習場，區域生態系統已經覆制栽培了，可以半永久性損毀。更不要說，教司已經投放了實驗型金屬人，不可逆的汙染已經是事實了。”柳正文解下自己的折疊鏟，他是隨場考官，不能投入作業。
“用不著你們負責。”柳正文指向四周，將折疊鏟遞了出去，“從那到那，正好三十米，樹最少，草最多，好清理。”
“所有考生註意，這是一次非入侵性無攻擊風險的全頻道廣播，雨林核心區哨站警報觸發，已經有未標定敵對集群以淘汰考生為目的在雨林大規模行動。其規模之龐大，已超過小規模沖突範圍，請就地設置防火隔離帶，並引燃叢林，或前往廣播附送坐標，我們將在坐標處建立隔離帶。北方艦隊及衛戍集團，聯合發布，焚林正當性，由北方艦隊及衛戍集團聯合保證。”
“千山，這坐標，離我們不遠。”那胖子摁摁身上裂開的甲片，還算結實，便覺得不用換，還能湊合用。
“當初不想和北方艦隊有瓜葛就是因為他們的名聲，可現在這個局勢……”徐子陵用力將俘虜身上的備用甲片卸下來，扔給豐休年，“跟著他們算是最後的選擇了。胖子，要是趕不到，這甲片也帶不走，換好趕路。”
司煙將最後一份燃料倒進隔離溝，柳正文正拖著一大捆灌木枝走到溝邊，松軟的泥土也被一步步夯實，“有多少趕過來的考生？”
“不多，基本上就是在學宴上見過的那幾個，都是好手，這溝裏的燃料，小一半都是他們帶來的。”柳正文把灌木枝沈下去，兩人粗的一抱灌木枝只在溝裏鋪蓋了薄薄一層，“這一片的灌木、野草都割了，還有那幾棵樹，肯定能填上。”
“走，砍樹去。”
“放火燒林，虧他們想得出來，沒了這林子，咱們怎麽躲藏，把林子燒空了，跟人家硬抗啊？”沒把通告當回事的人自是不少，尤其是一些對自己戰術潛行具有很強科目信心的考生，“我們快一點，燒林前趕出去。”
“千山，他們放火真能擋住那些金屬人嗎，那可通體都是合金，火能幹啥啊。”胖子背包裏放了不少繳獲的燃料，把本就不算大的自由儲存空間塞的滿滿當當，他們一路遇到的考生除去向同一個方向趕路的，大多都被他們踢出了考場。
“就像人體有極大的占比都是水，那些金屬人也會有占比最大的成分，在外圍營地的時候，我們躲在外圍，可是都看到了的，滿基地都是汞，偏偏這個東西沸點低，遇火易揮發，若是在密閉的空間裏，汞蒸氣還會爆燃。”徐子陵想到那場面，嘴角不由的微微勾起，“你就等著看吧。快點！”
“報告！雷達顯示，極近了。”隔離溝裏倒向溝外松垮的灌木枝微微震顫，隱約的拾音耳機已經能聽到些沈悶的腳步，頃刻間，愈來愈大，好似要踏到面前。
“準備！”司煙從正中央的篝火堆裏抽出火把，高高舉起。
“報告！後方有兩個單位快速接近，要不要等一等。”雷達上那兩個微不足道的甚至隨時會和雜波混到一起的小點在每一次雷達波掃過時，都會向前竄出一大截，而前方那步步蠶食，湧來的敵潮如潮汛湧洩，或許頃刻間便會抵近。
“點火！”司煙將火把投出去，身後許多握著火把的考生早已等不及，那火墻燃起來才能叫他們安心。
只是，司煙又轉過身，將手伸向石眾善，“眾善，橋板！”
“千山。”胖子指著遠處的火光，嘴唇顫抖，那火光幾乎將他焚毀，“我們來晚了。”
“橋板，把橋板拿出來。”徐子陵拿出個兩個巴掌大小的立方體，緊緊握著，“我們強沖過去。”
“哥，他們來了。”李藏沙再次接管雷達，盯著一絲一毫的變化。
“放！”已經展開的橋板砸下來，將火墻壓出一個不大的缺口，司煙踩著橋板這一段，將它穩在隔離溝上。
徐子陵在火光中捕捉到那模糊的身影，橋板外的草地正被蔓延的火勢吞噬，他把胖子推到身前，將胖子身上的燃料盒統統扯下來，胡亂扔出去，“跑！他們放了橋板！”
火燒的極快，只耽擱片刻，大火已攀上四面的參天巨樹，燃燒的樹枝砸落，擦著徐子陵剛剛脫手的燃料盒砸在地上，在來側，他們帶來的燃料盒散落一地，很快埋進火海，腳下的橋板仍舊□□，火光明亮，在其中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是深邃有些陰影的黑暗。
“撤板！”司煙一把拉住橋板上沖來的那人，兩人一起狠狠地摔在地上，石眾善把滾燙的橋板撤回來，大火已經徹底燃起來，二人的來處還要更旺盛些，晚上片刻，怕是要拉個滾燙的火人回來。
“跑了多遠？”
“不遠，也就小半個叢林，幾十公裏。”
“千山，我他媽沒死啊！”胖子從地上爬起來，敲敲胳膊腿，對著火墻豎起個大大的中指，“混羔子，怎麽沒燒死老子啊！”
“柳長官，他腦子缺根筋，別跟他計較，完完全全是對著火發瘋，您……”徐子陵指著正沖火墻發瘋的豐休年，有些忐忑，怕司煙是個小心眼的，可片刻，兩個人都沒說話。
再發聲，兩人默契地發笑。
“你倆關系不錯，素質也都很好，別害怕，我會盡全力讓你們出去的。”司煙拍拍徐子陵的肩膀，指著豐休年，“讓他離火墻遠些，小心背包吸進火星和廢煙。”
徐子陵看著司煙走開，有些不知所措，先前準備的應付高門子弟的話術，竟一個都沒用上，他臂上的纏矛荊已經亮明了身份，可沒打壓，更沒招攬，讓人摸不到頭腦。
“哥，這火比原先想象的大多了，尤其是他倆來的那邊，這倆確實都是好手，我看見了，扔了不少燃料盒在那邊。”李藏沙把仿生蝴蝶傳回的畫面遞給司煙，火勢比預想的大很多，尤其是後方，蔓延的速度比向前快了不知道多少。
“仿生蝴蝶在火裏撐不了多久，收回吧。我一會向監考申請衛星監控。”司煙沒有理會徐子陵兩個，可註意力還是放了過去，只可惜，人各有志，無法強求。
轟——
不知多遠，在仿生蝴蝶傳回的畫面邊緣，踏進火海的金屬人前鋒被淹沒在高高的煙火裏，爆炸聲遠遠傳來，卻在畫面中連濃厚的黑煙都沒能攪動。林火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哪怕沒什麽風，遮天蔽日枝葉相接的樹冠也將這些陪伴已久的巨木一同拉進了末日。
風自林中起，投進扭曲貪婪的火浪中，卻又被高高拋出去，卷著浪尖，那最熾熱的火焰附上綿延壯麗的巨冠。如此循環間，抗拒無果，硝煙更盛，火海蔓延將世間浸沒。
再停歇，已是碳黑的世界，萬物成灰，黑煙不散，連成霧，凝成雲，哀哭。
“你說將來，有人翻開歷史細數我的罪過看到此刻，會覺得此刻醒目刺痛，還是被層層孽煞淹沒，麻木，理所當然。”司煙半跪在黑灰的大地上，撚起些許碳灰，又任風將它們吹散。
“我不知道。”柳挽溪站在司煙身後，任由那些飛灰被風吹動在她的身周穿過，“但，就這一條罪過而言，若有罵名，也是你我一同背負。”
從軌道看下去，黝黑的腐壞組織一般的焚毀地正緊跟著細細的幾條亮線擴張，斑駁的生長在郁郁蔥蔥的雨林中，晴朗的天氣見不到一片雲彩，那片空域只被一片又一片鱗鱗堆疊的黑煙遮蔽。
“安靜，想要結隊有組織撤離，進入下一階段的，我們做以下安排……”這種費口舌還需要壓場面震懾人心的事，還是要柳正文去做。雖然，柳正文打心裏覺得，這是不能容忍的刻板印象，可站在這分點人數的，仍舊是他。
“你們兩個，過來。”錦時天虹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角落的兩個人，這兩人也實在惹眼，已經躲到了人堆裏，可一高一胖兩個明顯比其他人大出一段的體型，仍是遮不住。兩人順著錦時天虹的指向，看到司煙正向這邊擺著手。
“兄弟，兄弟，能不能透點口風。”徐子陵在腰包裏掏出一個小鐵盒子，這是軍隊裏的硬通貨，就算不抽，也能當作貨幣使用。
錦時天虹瞥了眼徐子陵，將刻意湊過來遮擋視線的胖子輕輕推開，東西更是擋了回去，“請盡快。”
“哥。”石眾善拎著兩塊鋼板從司煙身邊路過，“柳小姐找您。”
“說什麽了？”
“什麽都沒說。”
司煙無奈的擺擺手，放石眾善拎著鋼板走開，錦時天虹自己走回來，徐子陵張望著，慢慢踱步，不敢上前，“算了，走。”
“千山，我怎麽覺著他應該不是要……”
“走！”徐子陵重重拍在胖子肩頭，下定了決心大步向中心處追去。
“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我哥在那邊淘汰了幾個，聽著是不服氣的，殺雞儆猴。”柳挽溪指指需要司煙攜帶的那份行裝，“金屬人都快被燒絕了，雨林裏要是沒有回收磁場和再造設備，這考核也算被我們殺通了。”
“只要把這些考生分流，階段性的退出考核，就不會有其他意外了。”
“恩人！柳長官！等一等！”徐子陵叫喊著就跑了過來，胖子緊跟著，在已經夯實了的平整土地上硬是急匆匆踩下兩對腳印，“我們能不能跟您一起走。”
徐子陵將面罩推開，濃烈的刺激性氣味嗆得他整張臉皺到一起，不知是本想用來祈求的還是被嗆出的淚水，在眼尾滑下來。只是這一會，臉上就鋪滿了飛灰，一行淚，清晰的留下痕跡。
“把護面推上！”司煙以不容置疑的語氣發令，“有沒有腦子，這種環境，推開護面要我看你惺惺作態嗎！不要命了！湧瑾，快，接入他的維生系統。”
徐子陵推上面罩，維生系統推下兩針藥，壓下心肺的不適。李藏沙背著設備走過來，接入他的維生系統，卻發現，儲藥艙已經空了。
“哥，他們或許真的是山窮水盡了。”李藏沙收起設備，有些沈重地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司煙看著他，走近兩步，風卷著灰燼，在兩人之間吹過，停步，駐足。
“徐子陵。”
“千山是你的字？”
“是。”
司煙最後看了他兩眼，不再停留，轉身離去，“湧瑾，帶他領一盤藥，若有機會，或許還會再見，到時，記得還回來。”
“柳教授，為什麽我們不能一起撤離啊，您好不容易做一次場內監督，我們不在您面前顯眼，在前面做個馬前卒也行啊，分批撤離，萬一再遇到那些汞人……”柳正文正被一群膽大的學生圍住，他私是覺得這些都是他的學生，不能拿軍隊和應酬的那些手段與套路來應付，也或許覺得這些湧來的學員亦沒有錯，便一時被架在了這。
“諸位……”
“諸位！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柳教授是愛材之人，德行偶有迂固卻教人以寬，倒是給了你等僭越的勇氣。不思從命便是不覺得我等堪為長官，即不願行下屬之實。非下屬，亦無需庇護。那我既無庇護之責，也無命令之權，倒不如淘汰了你等不受命之人，以除麻煩。”
人群漸漸從柳正文身周退開，好似柳正文身邊多了什麽驅蟲的藥材，司煙仔細看了看，其中大部分都是在點火時最等不住的。
“尋跡。”柳正文或是覺得司煙的話說的難聽了些，要說什麽，卻被他瞪了回去。
“一科目中，本就會淘汰你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汞潮中能存活多久而不被俘虜，就是考核成績的評判標準。現下能通過考核，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若是仍沒什麽覺悟，不滿我們的安排。”司煙的聲音越來越冷厲，輕輕招手人群外便響起一片上膛聲，“諸位可以先想想，此地不占多數的我派學員，夠不夠將你等先行淘汰。”
人群散開，被有心或無心煽動起的一場風波旁落，司煙把柳正文拉在身邊，免得那些學員再來煩擾。
不多時，幾隊江柳一派的學員都悄悄的集中到隔離帶的前半部分。
徐子陵透過還在休整的幾個小隊看著這裏的動靜，心裏不知是何滋味。
“千山，我們走嗎？”
“等。”徐子陵想的清楚，若是跟著他們走了，不論是否被接受，都是上了北方艦隊的船，那是一條璀璨的道路，可那門檻，血跡斑斑。
“千山，明明他們對我們很感興趣。”
徐子陵低下頭，側身看向豐休年，“胖子，有時候，機會就是稍縱即逝，不過，未見成果，一切都有變數。”
“都準備好，我來安排撤出。”柳挽溪將幾個小隊的隊長聚在一起，把幾個人商議好的撤出計劃下達。
整個隔離帶裏應聚集了十幾個隊伍，可屬於司煙他們這一派的普通學員，只有三四隊，若是他們反水，或是恢覆通訊，接到命令，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會是為自己挖下的墳墓。
不多時，柳正文拍拍監控著整個隔離區動向的司煙，“我們的人都走了，可以安排撤出了。”
司煙點點頭，站起身，面向所有人。
“註意！火勢已經穩定，你們可以自行前往撤離點了。”
嘭——
塵灰飛揚，舉槍的那人直直跌坐，鋼針插在胸前的外甲上，訓練彈繁多的無關痛癢的破片從護頸的縫隙中鉆進去，將覆合纖維割破。無人理會，也無人敢理會，在柳挽溪放下槍前，此地無人敢動。
只是任他在地上顫抖，血在鋪滿灰燼的土地上慢慢流淌，雜灰染上血，又浮起來，焦炭色蔓延，讓血變的灰紅。
“看來，你們之中有些人已經得到了命令，不過，還是要想清楚，我最多只是淘汰，你們……”柳挽溪用槍指了指地上還在掙紮的那人，“真的會死。”
“救人，快！救人！”過了許久，猜測著應是走遠看不著這邊了，那人的隊友撲過去，卻發現血已經在藥物作用下止住，只是人已經被血糊住呼吸道，生生死於窒息。
“今日諸位的英勇表現，我定會如實向夏公子稟——”狠狠一槍托砸下來，那人徹底暈了過去。
“怎麽辦？”幾個小隊的人面面相覷，卻只是片刻，目光隔著面甲交織，已經有了主意。
“怎麽辦？這事不論傳到哪位公子耳朵裏，在場諸位都會被各自的主子責罰，倒不如……”
“天使。”遠處無人在意的灰燼之上，白色的戰甲被亮銀色勾勒，將最強壯的戰士絕對優雅的線條和形體點睛般呈現，只是那威武優雅的戰士，正卑微的躬身，雙手在胸前交錯，像個被束縛的雕塑。
“聖廷的教義應是要阻止這罪惡的吧。”厚重的白紗將戰甲籠罩，灰燼悄悄掛上，又被吹走，在那飄起的紗巾上留不下一絲痕跡。
“教義以天使與聖上的真言為憲。”
“如是，應當。”丞姬心裏那一點微弱的想法，和風力細小又無力的黑灰一般，無聲無息的消散了，無人在意，只在離去時，留下了些淺淺的痕跡。可片刻，微風卷過，好似什麽都沒有。
“聖靈會為天使的決定賜福。”
溫熱的藥水將傷痕浸沒，水汽縈繞被薄薄的一層玻璃阻隔，凝成滴掛在幾乎不可見的玻璃上，將隔斷外正在檢修的戰甲，籠住，割出許多。
藥劑殘留被慢慢中和，過度興奮的神經被鎮靜，疲憊和些許撕裂的痛楚悄悄浮現，緊繃的肌肉逐漸舒緩下來。寂靜的房間裏只剩機械運作的吱呀聲，燈光黯淡，漸漸只剩些許微弱的指示燈光。
嘩—
溢出的藥水拍在地上，片刻不見了痕跡，“時間。”
“當地時間下午六點整。”
AI將燈光重新打開，自雨林出來後，司煙已經在藥浴中睡了大半天，終端上多了許多信息，大部分人大抵都會借著脫離戰甲後的那份興奮先去消遣，再獨自在家裏暈上幾天。
“查詢，二科目考核參與信息。”
“本屆學員三百人，通過一科目考核，六十人，繼續二科目報名的，十八人。”
“十八人，這麽多。”這個人數，比司煙估計的要多出小一半，“找柳正文。”
“正在連接。”
“我，司煙司尋跡，二科目的名單能調出來嗎？”
“教廷最高權限加密，我也看不到，我只知道我們這邊只有八個人。”電話那頭柳正文的憤怒如火山爆發前的巖漿，翻滾卻藏在山體中。
“隨機應變，能把誰送上去就送上去吧。”
“教廷的人太不要臉，什麽教義廉恥，都扔到腳下了。”柳正文看著窗外的落日，心裏想的都是日暮西山的北方艦隊，他的這雙手，總是抓不住那麽多，一件件一樁樁，慢慢丟掉。
“沒關系，我們還有機會。”門外連廊上的陽光落進軍備室，鏡子中的肩章上映著燦爛的光輝，把那一抹疲憊遮蓋。
殘陽落在冷透了的茶水中，些許碎渣浮著，黑子般斑駁，柳正文只是坐著，看著那殘陽滑落。屋門落鎖，獨留那杯冷茶靜候。
“嘔！”陳寧生被李藏沙抱著，把晚飯一口氣都吐了出來，唯一沒喝酒的石眾善應付走客房服務把門帶上，借著監視器向外看了看，便走回屋裏排查起監視設備。
“這□□不行，倒是挺能喝。”陳寧生剛緩過一口氣，說罷又吐了起來。
“幸虧你酒量不濟，要不然，咱哥三個怕是沒法這麽早出來。”李藏沙捏著鼻子，還是受不了，放任陳寧生一個人把廁所占據，只靠著門聽著裏面的動靜，“哥，你是不是還沒休息過來，你早說我給你擋著酒多好。”
“沒，沒事，放心。”陳寧生緩了緩，用些力氣擡頭，“一些世家子弟，都沒什麽。”
“房間沒問題。”石眾善把檢測設備放到一邊，兩人身上的酒氣讓他皺了皺鼻子，“怎麽樣，你們還撐得住嗎？”
“沒事，先把名單發回去。”陳寧生說完也沒了吐的力氣，只覺得身上虛弱了許多。
“嗯，我來做。”石眾善不知道該怎麽照顧人，便盡力將其他的事情都攬在身上。
司煙從模擬參謀室轉了一圈，又打了兩場陣譜，空蕩蕩的參謀室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心裏確定二科目的參與者應是不會在這出現了。
“名單已經擬好。”終端的光亮映在司煙臉上，冰冷，卻也明亮。
太陽落下，夜黑的深邃，月光卻是格外明亮，鄭伯將手中的火點踩滅，多噴了些香水，妄圖要蓋住味道，在林下多走了一會，才要回來。
“鄭伯，有什麽愁事啊。”微弱的煙味仍是那麽明顯，風吹不散，像個汙漬牢牢的固在鄭伯身周，將他的憂愁引出來，紮進別人心肺。
“公子，不論是在東北，還是多遠，只要重攻艦隊還在一天，我們一定能保證一方無恙。若實在難做，便換條路……”
“鄭伯，總有一天，我會是主官，可能不是重攻艦隊，也可能不是衛戍艦隊。可是，總有一天我要從背後站出來，站在一個艦隊，一個集團面前。”月光微冷，司煙從車邊一步步走近，擡頭，看著月亮，“總能過去的，若是過不去，就再也過不去了。”
“一科目有如此高的通過率，可二科目怎麽才錄入了十八人，既然廣鈴教司早有決斷，還要請我們來做什麽。”統籌院爭的除去廣鈴大教廷的幾位教司，還有廣梁、樞梁、殷都三大上教廷的神官和教司以協助之名行監察之事。
可說是監察，大多數時候，也不過就是分割利益，各為其主。
“薰姒神官，你是樞梁教廷在此的最高負責人，你說的話可是代表樞梁大教司的。”殷都教司是個胖胖的老頭，微瞇著眼，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無妨，薰姒神官的教誨，廣鈴教廷上下皆會參悟謹記，只是表決已然是絕對之勢，薰姒神官的一票，無論投向哪裏，都已然無法改變閉選的結局。”廣鈴大教司一副卑微的模樣，可說出來的話藏滿了釘子。
“只願聖靈庇佑。”陳婉不再浪費口舌，所謂抗議已經把自己推到了危險的境地，還不如抽身離去。
“哼，不過是……”廣鈴大教司看陳婉離開，心裏的不滿毫不掩飾的就要宣洩出來。
“慎言，大教司，薰姒神官此刻代表的是樞梁教廷，你若是對樞梁教廷有意見，可以向各處戒律處痛陳。”殷都教司仍是笑著，可眼神毒蛇似得陰險。他微微側頭，看向陳婉離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麽。
可不論如何，尊貴的三大教廷，無論如何都是輪不到他一個廣鈴教廷的大教司嚼舌。
“教司大人，伴君如伴虎，陰晴無常是很正常的事，殷都教司那是在聖上面前摸爬滾打的，耳濡目染，這番也是提點，免得您日後行差踏錯。”廣梁教司看著兩人先後離去，他也沒了留在這浪費時間的理由，卻仍是微笑著，說給廣鈴大教司聽。
“三位大人說的自然不差。”
“神官，何必如此，已成定數的事，還有什麽要說的。”隨行的神侍只覺得今日的不歡而散毫無價值，還不如站在鐵板一塊的立場上。
“殷都教廷想做什麽沒人能阻止，廣梁、樞梁都只是個陪襯，大教司若是想趨炎附勢，便不會派我來了。”廣鈴的秋天將要過去，天氣還不算悶熱，可厚重的神官教袍仍叫人有些喘不過氣，陳婉摘掉兜帽，隨行的神侍都低下頭，不敢直視。
“還是神官最懂大教司的心思。”陳婉沒再理會他們，偌大的房間好似沒什麽生氣，蒙著一層朦朧的死寂，“神官，我等就先退下了。”
淩晨的夜變得稀薄，浮白漸漸洇開，窗外濃重的晨霧悄悄消融，不留痕跡，只有早間的潮濕仍沈沈壓在灰黑色的鬥篷上。
清晨的風總帶著些水汽，掛在鬥篷的絨毛上，卻和風一同隱去，叫鬥篷愈發沈重。勤征樓算是在忠威教院的東南角，從大門向左看能看到的最高的建築，除了交通塔，便是它，模擬參謀室就占了小半棟樓的面積。
比起一科目各自抵達軍備庫而後投放的開考，二科目顯得莊嚴了許多。考生派系分明的分成兩列，只是柳正文不在，二科目已經不需要場內監督了。
“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只要設備和數據有問題，我們這邊可以立刻停機。”柳青掛好鬥篷，將提前準備好的濃茶放在桌上，“場內執勤都是我們的人，如果和往年一樣是抽簽輪戰的話，沒人能在抽簽上動手腳。”
朝陽終於升起來，可樹林的陰影將樓前的空地遮蓋，帶著些溫度的初陽落在視線中，卻落不到身上。彭家兩兄弟尋釁的目光被忽視，鬥篷也將兩人臃腫的身形收斂。柳挽溪還沒來，司煙的右手邊還空著，顯得這支隊伍短了一截。
噠—噠——噠———
軍靴那低沈的腳步聲在回廊中蕩漾，近了，就像在耳邊縈繞，踏在心頭。對面那一排本就松散的軍人，循聲轉頭，在林中、樓旁長長的回廊中搜尋。
碎發在帽檐與兜帽交接處露出些許，陽光透進回廊打在鼻翼上，陰影勾勒，把本就立體的五官顯得更精致。眼眸中映入的光華，將淡妝襯得更明媚。陰影籠去，凜冽的殺氣似晨間透骨的寒露，將剛剛奪來的目光扯碎，刺進非分的心影裏，寒冷從心臟開始擴散，幾乎將人凍斃。
遠光燈從大門轉過來，筆直的影子在靴前連成一整條線。教司的車隊緩緩駛來，等候已久的眾人哪怕有些怨懟也只敢藏在心裏，也不知是為了彰顯乏累還是訴苦，彭家兩兄弟左手邊的那一列預備軍官只是松散的站著，不尊禮制或許也是一種無聲的抗議。
開路的兩輛禮車在最後一個岔路各自轉向拐開，防衛保障車在預留的唯一一個內側車位停下，在整個車隊中央的禮車才剛剛進入視野。
教廷禁衛和禮官走到車後，緊跟著緩緩停在樓前，潔白的用金線編織的毛絨地毯被禮官抱著，鋪放在禮車兩側，雲朵般一路鋪疊到門前，細碎的金線在毯絨間，好似雲朵中灑下的陽光。
“靜！”教廷禁衛立在兩旁，肅穆禱告吟唱，廣鈴的幾位教司下了車，不敢停留直直走向樓下，禮官緊跟著把毯子收起。
“哼，朝廷的錢雖不寬裕，可這忠威教院也算是第一軍事學院，如此寒酸，還要你我共乘一車，簡直毫無禮法尊嚴可言。”廣梁教司本就是個沈不住氣的，殷都教司的不悅更是落在他眼中，那能說與不能說的，只要是該說，便都是能說了，“也不知後車是何人，獨乘一車之外，還要薰姒神官隨侍陪同，我廣梁教廷位卑言輕，可他們竟不顧殷都教廷與皇家的尊嚴嗎！”
禮官拉開車門，廣梁教司拂袖而下，毫不遮掩的將不悅掛在臉上，只稍稍等了等殷都教司，便將目中無人的那份驕狂拿了出來，“廣鈴教廷若只是如此經營忠威教院，不如遷到我廣梁去，不過一字之差，卻是聖國與獸穴之異。聖靈在上，如何忍得你等如此屍位素餐。”
“靜！”教廷禁衛將廣梁教司的話截斷，肅殺的吼聲落到他的耳朵裏，叫他的怒火更盛。
“放肆！”
“放肆！”潔白的鬥篷斂去女子的身形，只有纖細的左手伸出來搭在陳婉臂彎中，禮官托著鬥篷的拖尾，陳婉冷冷地盯著廣梁教司，上位者對奴仆的呵斥砸在廣梁教司脆弱的自尊上，卻擊穿了他的膽量。
那女子從廣梁教司身邊走過，繁雜的禮官隊伍迫使他連退了許多步把路讓開，旌幡就在他眼前走過，他就算再遲鈍，也明白了些，只是還不懂，到底是什麽人。
先前鋪好的毯子已經撤下，若再為他鋪上一遍，逾制的罪名足夠將他的前程毀盡，昨夜的大雨許是早為他的狼狽做好了鋪墊。不知多少年未再沾染塵埃的雙腳，今日踏在濕滑的地面上，好似將他剝光了一般恥辱。
可他也只能忍耐。
“通歷八十年，忠威教院院試，聽宣！”禮官用那統一的催眠的聲音緩緩宣讀，“自星浪始，文明蒙塵，幾將起伏，有方上人救國救民，災難齊至之初，承天命於萬古沈睡之天下眾神最終之真靈！聖靈神諭，而扶立帝國，無稱帝做霸之想，僅以帝國之制，集廣廈之力，以救國民。”
“至今，已近四十載，未改歷法，未有帝號，卻實受天下所害，愚民異族皆不臣服。所以，帝國軍人之業，實為國業，今局勢不明，四海不寧，帝國基業若無忠臣良將，難以繼續。時局所累，亂世所積，上人有感，神選英臣應已堪重用，特廣開仕源，以納聖靈之擇。”
“既是特試，定為未有之變，此次院試，以累分制為排位法，以無限制遭遇戰為考題，前兩甲可提前結業授銜領官，第三甲可一同提前結業，得道入仕。宣畢，考生入院！”
“哥，說這麽長一大段，怎麽規則就兩句，聽不明白啊。”教廷禁衛在參謀室外停下，封了整棟樓，和外面的緊張氣氛不同，參謀室內考生都聚在一起，等著調試設備和檢查參謀室的技工和監督退出去，陳寧生拉著石眾善一起，在司煙身邊等著回答。
“正常，不太重要的演習或者是中層軍官之間決鬥套用的規則在第二年你們才會學。累分制積分法指的是每個人都有以積分形式承載的等值價值，被擊敗方的積分會全部加給勝者。至於無限制遭遇戰……”
“就是各自糾集人馬，再打群架，進場後在這個頻段建立聯系。”柳挽溪走過來給三人一人發了一條消息，“務必要記牢記清楚，開考前還會有段時間，一定要先熟悉艦隊。通訊頻段在開考前就可以設置，但是一定要等到開考後再說，免得被別人偷了去。建立聯系後第一時間通傳坐標，我們要在第一時間建立防區。”
“我們的人少，不要戀戰，沒到達設定位置前，接戰的第一要務是脫離，那些生面孔應該都是他們的人，畢竟一科目那個徐子陵都沒能進，明顯是因為派系問題被卡下去了。”司煙和柳挽溪跟幾個人囑咐著一切能想到的細節，對比起他們在少年時就經歷過的高強度學習和訓練，身邊這幾個人接受的軍事教育還很少。
“顧南城會不會因為孤立無援倒向我們？”李藏沙指指已經站在模擬艦橋裏的顧南城，模擬艙門還沒關閉，他孤身一人確實冷清。
“永遠不要把勝利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司煙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瓜，場裏的閑雜人等已經走了七七八八，距離開考應不剩多少時間了，“記住，戰到最後，不管是誰，只要是我們的人，只要有希望就要把他推上前兩甲。”
“明白！”眾人散去，只剩柳挽溪和司煙二人站在入口，有些事，他們還不能聽。
“靈計和錦時天虹沒能進來，浮灼反倒進來了，教廷把我們身邊的人摸排的也算通透了。”司煙指指那幾個明顯是炮灰的生面孔，“他們都是湊人數的，等著憑借人數優勢把我們淘汰出去，就給彭家兩個餵分了。我倒是覺得，現在這局面，顧南城絕對會被逼到我們這邊來。”
“小心你這個小兄弟，教廷的人都是方千秋千挑萬選的老狐貍，被他們盯上不是什麽好事。至於顧南城，在軍事上講，他並不重要，多他一個少他一個，並不重要。”柳挽溪正了正大檐帽，大步向內走去，兩人交錯，只留下一句話，“別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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