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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零落,柳葉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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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零落,柳葉飄搖

“傳令下去,旗艦陸戰署即刻接管主星繼進船塢軍引導站,誰來過,誰沒來過,要完全由我說的算。”趙乾將加密頻道上的拜帖刪除,初始的些許驚憂已經完全被興奮遮蔽,這江柳兩家雖是出名的亂黨,可這一切都和他的利益不謀而合。

這種瞌睡了便送來枕頭的事情,只要沒人知道,他趙乾,就永遠是陛下的趙乾,與江柳兩家站不到一起。

戰艦緩緩離港,雖然柳正文和司煙都知道沒用,可柳正文還是在臨時擴編了陸戰署,他這一艘護衛艦上的陸戰署成員,怕是能比得上驅逐艦上的一半了,“紀遠,別擦刀了,放輕松,又不是上戰場。”

“戰場兇險,可總比以身飼虎好些,公子可知,若那柳家二子即刻南下,我們是要在南元和他們撞上的。”

“他們去赴任,我去玩玩,怎麽,他們還能把黴頭觸到我身上不成。”

“若和那姓趙的沒談妥,當場發作不能,可若是逼我們繞渡門四回去……”

“若他們當真能如此不規矩,渡門空間站群也真無人監管,那就殺。”

鮮亮的紅地毯鋪滿連廊,整個繼進船塢安靜的像驗收剪彩前的樣子,放眼望去,也確實找不見一道人影,秦中錦跟在司煙身側,堪堪半步,仍是那身白袍,十幾名親衛走在兩側,在長長的連廊中也不過是極為不起眼的一截。

走下到達層,在旋梯上蔓延下來的紅毯鋪向最近的接駁口,唯一一艘接駁船正等在那,也終於見到了第一個夠資格來迎接的副官。

“南元綜合艦隊,司令部副官,張嵩明,見過司司令官。”張嵩明上前兩步,筆直敬了個軍禮,接駁船的迎客門一直開著,紅毯也一路鋪進了船裏。

“無需多禮,張副官,還請先前帶路。”司煙沒在他身上做過多停留,視線跨過,這接駁船上,近乎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張副官,趙司令官是把司某人,看作了洪水猛獸,一切都以保密為先。”

“長官誤會了,趙司令親自下令,一切皆由親兵負責,南元近日也不太平,趙司令更是以您的安危為第一要務。”

說話間,接駁船已經靠港,連廊兩側各站著兩排親兵,嶄新的禮服應是臨時從庫房調出來的,帶著殺氣的目光在艙門挪開的那一刻落在司煙身上,卻像個冷笑話似的,被忽略。

“不愧是趙司令官的親兵。”司煙迎著撲面而來的殺氣走上連廊,只是身後,秦中錦帶著的親衛還停著,劍拔弩張,“等什麽呢,入鄉隨俗才是懂禮的。”

“是!”衛兵先行,司煙的親衛和北方艦隊的精銳一起,在這條被下馬威鋪就的連廊上,列至兩側,就站在趙乾的親兵前側半步,殺氣更盛。

張嵩明硬著頭皮在前帶路,不知覺冷汗已經流了許多,整條連廊上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卻只能苦笑,“長官,前面請。”

“大哥,我真覺著我差點回不來啊,柳正文真是看重這小子,配給他的人,絕對都是精銳,我帶去的親兵,那可都是剿過匪殺過人的,可在人家那,跟新兵一樣的,給我都嚇出一身汗啊。”張嵩明解下腰帶,隨手將隨身裝備都摔在桌子上,沒了這條沈重的束帶,終於讓他自在了些。

“先擦擦汗,看給你嚇的。倒是好事,這人興許是真有話語權了。”趙乾給自己斟了杯茶,風塵仆仆的樣子應是剛從外面趕回來,“你要安排妥當了,絕不能讓司煙和柳正恭撞上,他倆要是見了面,我不得不摘你的腦袋。”

“我都明白,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張嵩明喝了口茶,扯了扯領帶,接著問,“我們先和誰接觸?”

“他柳正恭算個屁!朝中局勢變化,若不是他截胡,這位置本就應是我的。我像是忍氣吞聲的性子?本應是東江西柳,北彭南趙,搶走我的東西,而後施舍我,哪裏都沒有這樣的規矩。”看趙乾的樣子,怕是打心眼裏就看不起柳正恭,“南柳,南柳,今晚我就要見司煙,要讓他南方柳知道知道,這趙家的南方到底有多難留。”

“公子,打探到了,柳正恭今早也到了,應是從殷都連夜趕來的,張嵩明接您同趙乾和柳正恭結束會面,都差不多在一個時間,線報說,不太愉快。”

“柳正祭沒來?”

“沒,艦隊和軍備的手續都還要在殷都做。”

“鄭伯,準備今晚的晚宴吧。”

“明白。”鄭伯推門離去,一絲絲猶豫都沒有,請帖未下,晚宴也沒一點風聲,可屋內的幾人都無條件的信任司煙的判斷。

“公子,請帖,時間在半小時後。”司煙接過請帖,打開粗略看了看。

“路程要多久?”

“二十分鐘。”

“好啊,好得很。”司煙對著鏡子將軍帽扶正,未授銜的緣故,領章和軍銜都只掛了衛戍集團的軍徽,是兩束交織在長矛上的荊棘,在深邃的黑色常服上微微綻放著妖冶的暗紅光澤,和胸前柳葉旁滴落的那顆通透的紅寶石血珠遙相呼應,“赴宴。”

夜空晴朗,殘月壓不住星光,那些璀璨的點綴掛在天穹上,遙遠,卻免不去追逐的沖動。聯通交通塔的懸浮路只剩下這一條,其他的早早關了磁場,若是有哪個這個時間段要走交通塔的,怕是要等上好一陣子。

車隊在警示燈帶後一閃而過,只留下姍姍來遲的破風聲,燈火通明的建築一棟棟倒向身後,霓虹燈交織在一起,連成扭曲雜亂的絲線流去。

“準備轉進地面道路,有地方軍警車輛加入,註意識別。”秦中錦調度著整個車隊,雖然不在同一輛車上,司煙也能感受到她那緊繃的精神,甚至鄭伯都謹慎了很多。

匝道很短,只片刻,車隊就回到了地面,行駛的嘈雜滲進車內,多了些腳踏實地的疾馳的味道。窗外,被紅燈分割在路口兩側的車流默默等待,車燈交織在一起,像極了星河鋪在地面。

“頭車通過。”

“臺柱通過。”

“車隊通過。”

藍白警燈透過後窗照進車裏,為靜謐的暗夜潑上許多朦朧的亮色,如此規模的車隊怕是明天便能鬧到全星皆知。

“大哥,來的太快,哨卡和安檢站沒來得及布置。”車隊越來越近,張嵩明眼看著一定是完不成所有場面要求了。

“差一點沒關系,他能來這麽快,怕是拿定了我今晚的舉措,去,讓軌道上,放三組煙花,防衛署最近的值班戰機支隊即刻起飛,帶彈不做要求,幹擾彈一定帶全,沿途拋灑,做足場面。”

“還有,警司那邊調兩架直升機來,別的不用幹,就是給我把大路照亮了!讓柳正恭學學,我趙乾是怎麽給人面子的。”

“全體註意,預計抵達,三分鐘。”燃燒的箔條墜下,將秦中錦嚴肅的眼眸照亮,面甲上的代表空天軍的銀絲指向那暗紅色的瞳孔,像是那團火般在心頭湧動,卻只餘下冰冷冷的暗夜駐留。

夜如白晝,卻比白晝更燦爛,煙火將星夜分割成深邃的溝壑,不斷流逝的璀璨光華在墜落間成為點綴,也算是為死死堵在交通管制中的普通人,留下些光怪陸離的安慰。

“準備進入。”那高聳的建築被柔和的暖光遮蓋,不論在天上還是地面,遠遠的第一眼怕是一定能看到它,燈火昏黃卻滿是乖張,明暗交錯間,秦中錦警惕的目光同哨位單方面交織錯過。

車隊停下,鄭伯剛好將車停在臺階下,前後幾輛隨行車利落的跳下兩隊衛兵控制了整個正門,待鄭伯拉開司煙這一側的車門,整個正門已經被清理的只剩下迎出來的張嵩明。

“不愧是北方艦隊的精銳,鄙人見所未見,實在慚愧,罔為軍人也。”張嵩明快步走來,握住車沿,半躬著身,看上去比鄭伯還要謙恭許多。

“張副官不必如此,不論如何,我終且是客,如此這般倒是折煞我了。”司煙笑笑,卻也沒真的把他謙恭的表現當作真情,只是客套著,“請。”

正門內外的衛兵已經被司煙帶來的精銳取代,接替安防的計劃也在光明正大的落實。

鄭伯和秦中錦跟在兩人身後,荷槍實彈的兩隊戰士在固定的間距後跟著,三三一組散進經過的所有岔路,直到走廊盡頭暗門後那厚重華麗的大門前,剩下的兩組人留在了暗門前後警戒。

昏黃的燈光從拉開的縫隙中湧出,竟也有些刺眼,光色洞開,亦愈發柔和,會廳內的輕聲竊竊都在此刻隱去,整個南元星系的大小軍官基本都在這了。

“趙司令在二樓等您。”張嵩明停在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遠端的旋梯,“我級別不夠,不能給您引路了。”

“無妨。”

寂靜,長桌上的蠟燭燃燒的劈啪和吊燈水晶穗的碰撞,將整片寂靜穿起,包裹著只身走在旋梯上的司煙,空天軍的軍裝托起□□的身影,一雙雙看不見的手托舉著他的靈魂,身下,那些冷冷的目光,被一步步踏碎。

秦中錦握住佩刀,和外圍探來的目光一個個對撞,鄭伯自若的轉了一圈,還拿了兩杯酒回來,遞給秦中錦,“丫頭,歇會。”

“老弟,我等你等到好苦,日思夜想啊,恨不得你落地我就親自去接,只恨我這幫弟兄,說什麽都攔著我,要讓我擺擺架子。”趙乾拉著司煙站到二層欄桿邊上,對著樓下訓斥,“都幹什麽呢,冷著個臉的,之前那氛圍,那感覺呢!我老弟是貴族!把我教你們的那些禮數都忘幹凈了嗎!”

“見過司令官大人!”齊聲大喊,卻不似是尊重,倒是真的威懾。

“哈哈哈哈哈!”趙乾大笑著,攬著司煙的肩膀轉向一邊,不再理會樓下。

“老弟,趕緊,坐,這場面我籌備好久了,等著呢,卻一直用不上。現今,也不算白準備。要不然,你來啊,我還得發愁在哪擺宴,找誰安排儀仗。倒是我這幫兄弟不明白,老覺得我把自己的心血掏給別人了,替我委屈,一見到生面孔就全變這副德行了。”

“哪裏的話,兄弟們若是覺得我面生,以後多往來就是了,不止我,柳家也願意和趙大哥多往來。”這些硬撐起的場面,倒是不至於讓司煙心生不快,若是事情能談的順利,讓這趙乾有些得意倒也無妨。

“待等到都相熟了,弟兄們自然不覺得你我扯送心血,若是其他人拿了趙大哥什麽東西,叫大哥和我白費了心血,或是虛耗心神,一同討回來便是了。”司煙看著趙乾的眼睛,倒是顯得真誠,雙關之下,更試探著他的野心。

“老弟,我看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我是能同心的,你看你這耳朵,有福啊,大富大貴,我都羨慕啊。”趙乾目光飄向右側,大力拍了拍司煙的肩膀,一副受用的模樣。

“只可比常人罷了,趙大哥真是要擡的我無地自容了。”

“誒,就是嘴上太謙遜,搞得人不踏實。年輕,狂一點傲一點才正常嘛,我年輕的時候狠狠啃下這一整個南元星系,若不是少年意氣的野心勃勃,哪能有,現在堪堪上得了臺面的我。你我,交心,就沒必要低著頭閉著嘴。我戎馬飲血四十年啊,再過兩個四十年我活沒活著,過一個四十年南元是誰的,南方是誰的,我還有沒有能力拿定個主意,你我,可是都說不出個是非。”

話說的真誠,像是掏了心窩,可他的眼睛,落在司煙眼中,只剩下試探,“柳家沒有在南邊紮根的意思,也沒散出去什麽種子,您在風裏抓一把,碰巧了,柳樹底下抓到個爛果子,這果子爛在您手上,也爛在我們這柳樹底下,您的愁苦,也是我們的愁苦。”

“往前,路兩邊的柳樹給您遮太陽,任您找個地把這爛果子埋了,若是需要幾片柳葉擦手或是包果子,我們也是願意的,就算您不願意,柳樹又怎麽可能找人麻煩呢?”司煙走向欄桿,站定,舉杯,俯視著一層那些骨幹軍官。

不多時,趙乾跟過來,在他身側站定,向下看去,似是並肩。

晚風清涼,沁進心鼻,深褐色的披風在月光下也只是比黑色淺上一些,遠處哨卡的燈光越過圍墻,落在莊園裏,將司煙腳下的青石路照亮,也將五官打的深邃,“鄭伯,把這披風交給那個傳令官,物歸原主,叫他給趙乾送去。告訴船上,準備接應,我們今晚就離開南元。”

雲彩悄悄將月亮遮住,只透下絲絲亮光,秦中錦將鬥篷遞來,細小的雨滴落在兜帽上,不知哪憑空打起的閃電,將掛在鬥篷上的水珠照的閃亮,陰影中已經看不清司煙的面龐,“傳我命令,即刻離開莊園,向計劃撤離區轉移,走小路。”

“大人,司煙那邊,果然談崩了。”

“哼,那姓趙的,頑固不化,我如今可是聖上新寵,連整個渡樞三輻射圈都是我的地盤,他不願與我合作,甘願做陛下插在我心口和進京門戶上的一顆釘子,又怎麽會和他司煙司尋跡合作。怎麽,姓趙的要動手了?”

“還不清楚是當面下了逐客令,還是他聽到了什麽風聲,現下正抱頭鼠竄。”

雨滴拍在落地窗上,綻開一朵迷離的梨花,光線彎折,將柳正恭的嘴角遮蓋,看不真切,“很好,不論是怎麽回事,我既然在這,自然要火上澆油。”

雨水轟轟,緊緊壓在車隊頭上,預先選定的撤離區在一片距離哪都遠的無人區裏,可以說除去荒蕪,便只剩破敗,雖說是走小路,可出城進入後不久,下了高速這個方向上便沒了路,只剩一個方向。

閃電落在雨幕中,穿梭的黑影將連綿的雨水擊的零落,片刻的光亮落在掛滿雨滴的肩甲上,緊隨而來的轟隆聲將步伐遮蓋。

“車隊註意,八點鐘!”破空聲鉆進秦中錦的聲音裏,一連數發榴彈被激光主動防禦系統攔截,在車隊左側炸開,泥濘的草地濺起淤泥,胡亂拍在車窗上。

司煙轉身從流淌著雨水的後窗望出去,和後車副駕上的秦中錦隔著雨幕對視,無需言語,一切都已經了解。

“尾車註意,柱子不會倒,但是那些十年陳釀葡萄酒留不住了,得有人下來鎮場子,後頭有巍甲壓陣,飄夠了就追上來,剩下的不用管。”秦中錦壓下心頭那片刻的慌亂,眼角掛著的一滴驚淚在眼尾暈開,一切又回到掌握之中。

“明白!”尾車停下,雖然只有一個小組的人,可暗語中說的明白,只留下了他們斷後。

“給咱高烈度授權了,後頭有三標裝備的友軍壓陣,別打錯人,威脅清除就跟上去,可惜是葡萄,二標裝備,幹不了鐵浮屠的事。”尾車剛踩亮剎車燈,還擊已經在車隊右側響起,剛剛換好鋼針的殺手還未來得及開火便被壓制,幾個士官趁機下了車,只遠遠偵查了一下,便發現那些人已經死傷的差不多,“媽的,哪有咱的事。”

“裝裝樣子,好像是我們殺的就行,有魚咬鉤了,拉桿就不用咱們來了。”分隊長拿起副駕上的對講,“頭,巍甲太猛了,柳絮請求載上回頭風。”

“收到,許可下達。”

司煙摩挲著趙乾送的信物,品相如此珍奇的好玉確實難見,“鄭伯,你說這玩意,能買多少套單兵裝甲啊。”

“三套外甲片吧。財政可是方千秋卡住北方艦隊財政的主要手段。”

“是啊,錢。”爆炸的火光接連不斷的穿過雨幕,映在司煙側臉,彈片和淤泥中的些許石沙拍在車窗上,卻無法將他從思索中拔出。

穿梭艦那一人高的艙尾燈放出的亮光將登艦板遮蓋,車隊的每一輛車都停上限位鎖,追來的車隊在艙門外圍了個大圈,車燈將圈出的空地照的透亮。

“老弟!丫的,這幫混蛋不管缺胳膊少腿還是怎麽的,我都給你壓來了。”趙乾冒著雨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這爛泥地,走到車燈前,對這那片白光裏模糊的影子高喊,回身對著張嵩明擺擺手,十幾個殺手被押出來,跪在爛泥地裏,沈重的裝甲壓著,整個膝蓋幾乎都陷了進去。

“趙大哥,這邊的事就麻煩了,我也不多話,先走了!”

“誒!好。大哥用這幾個王八羔子為你祭旗,保你平安!”

登艙板慢慢升起,雨水順著還未閉合的縫隙流進來,槍聲和上鎖聲同一時間響起,隨即被引擎聲取代。鮮血被雨水沖淡,滲進泥裏,趙乾坐在車裏,看著那些無頭屍體,“把背包給他們拆了,點把火,去去晦氣。”

湛藍的焰火將小丘包裹,也順著雨水慢慢流淌蔓延,車隊遠遠離去,只是雨和火,都愈發大了。

“司煙。”柳正恭咬著牙,將手上的茶盞摔了個粉碎,“真是條好狗。爹真偏心,真偏心!!為什麽我們三個就得躲去雲夢,他柳正文就能跟著爹遠征,攢滿了威望!還有那個柳挽溪,我們都走了,我們聽話!可她,她偏要留下,憑什麽她就承接了最後一塊封地,憑什麽她比我們還要小兩歲,卻能掌握那麽大的權力,讓我們兩兄弟回來也不是,留在雲夢也不是……”

“江家應該和我合作的,北方艦隊已經完了!我和哥哥的南方軍區才是權臣!是新貴!!”柳正恭有些恍惚,怒火讓他的眼睛裏爬滿了紅血絲,視野邊緣也已經吼的有些模糊,“北方艦隊被壓到西南的那一刻就已經完了,他們本就應該去死,本來就該死了,他們死了,江柳,就是南柳了。”

“副官!!攔下,把那個繼進船塢給我炸了!我的親兵,跳幫,把他船上的人都殺了!殺!!”

“公子,今晚就回嗎?”

“此間事已了,再留下去徒增風險。”司煙把配槍交到武器庫,離開時正遇到返交裝備的秦中錦,“沒必要時刻戴甲,出個任務就像腌鹹菜似得把自己封缸裏了,吃飯都不方便。”

“只是陸戰署的值班標準,不累,這不是我們的防區,危險。”

“哪來那麽多危險,柳正恭的人死的七七八八了,趙乾現在也是合作夥伴,除非有個瘋子……”司煙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刺耳的警報聲打斷。

“公子,南元主星軌道防衛指揮部消息,柳正恭帶來的戰艦已經攔不住強行離開了繼進船塢,目標很可能是我們,軌道防禦系統已經幫我們攔截了一切遠程火力,我已經以您的名義下令,全員進入戰鬥狀態,陸戰署和艦上戰鬥人員已經在去武器庫領取裝備。”

“明白,我換完裝備就去艦橋,鄭伯,傳我命令,立刻脫離繼進船塢,向行星重力場邊緣移動。紀遠,拿裝備,能拿多少拿多少!”

艦橋防爆門打開,司煙單手拎著頭盔,急匆匆走進艦橋,“還有多遠?”

“我們剛剛脫離船塢,速度慢,在我們到重力場邊緣之前,一定能追上我們,沒有您的命令我們不敢先開火,現在我們不再他們的火力範圍,我們有射程優勢。”

“為了限制烈度,可能還是會打跳幫戰。”

“陸戰署已經做好準備,所有檢修口、接駁口還有機庫都已經布控,艦炮不開火的前提下,我們也有優勢,我們有信心。”陸戰署總指揮走進艦橋,調出戰艦布局圖,“總指揮,陸戰署是北方艦隊的精銳,我部,更是精銳中的精銳。”

“命令!減速,在近地軌道的觀察範圍內,準備跳幫戰!”

雷達上的標識越來越近,很快肉眼也已經能分辨出那艘戰艦,可那艘戰艦竟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接近率太大了,快!規避!!”

戰艦前端最堅硬的破障錐直直插進外裝甲,破碎的機械構件一股腦炸了出來,規避動作只堪堪將要害的艦橋、軍械庫、彈藥庫和化學儲備庫躲過,而中後端的較為空曠的交通中樞則險些被攔腰撞斷,艙內的一切非固定物品都被吸進太空,除去那撞開的巨大創口,深深的解構裂痕已經蔓延了大半艦身,只剩下幾處承重連接節點勉強維持著,不讓艦身斷成兩節。

“預備隊!去撞擊區,搜救並且封鎖區域。”陸戰署總指揮顧不上其他,這麽大個突破口他一定要頂住,“總指揮,各大隊都在外圍甲板布防,我會親自帶預備隊進入撞擊區,除了這兩個內部氣閥,其他的所有通道保持隔離封閉,絕對不能解除封鎖。”

“鄭伯,艦上指揮你比我有經驗,這麽大個口子,預備隊人手一定不夠用,能多幾個人是幾個,紀遠,跟我走。”秦中錦跟著司煙急匆匆走出艦橋大門,卻發現陸戰署總指揮仍站在那,像是要出言阻止,“這是命令!”

“老大,柳正恭那瘋子,叫自己的戰艦給司公子撞了。”

“撞,最好他們柳家撞出血海深仇,江家也出面,這麽大禍事,南方軍區布防的實權,肯定輪不到他柳正恭了,這是我的機會。不過,司煙老弟,你可得活著。”趙乾的眼睛裏都是興奮,可手卻摩挲著,掩飾著緊張。

各種型號的穿梭艦、登陸艦甚至是運載機,大小不一,像一群飛蟲似得,撲向巨大的破口,從鋼鐵的傷痕中滲透,鉆進烈焰閃爍的艙腔,甚至沿著深不見底的解構裂痕不斷深入。

“總指揮,我需要帶一隊人從右舷沒撕裂的通道去到後端,保全設備和庫房,你們需要多少人,我給你留下。”

“三個中隊,我們一人一隊,幾乎整艘船的截面,就這麽一個大隊肯定不夠用,紀遠你帶二中隊控制右舷並建立外沿防線,不論如何要保證和一中隊的連接,我帶三中隊盡力穩住正面。”說話間,這一百五十餘人已經走出氣閥艙,這一截面上唯一沒開裂的右舷就在眼前,可向左舷望去,無垠的星空切進了戰艦,後半截戰艦的創面參差的暴露在眼前,像是一座天城倒置著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金屬板、裝甲板的碎片成群的在裂隙間穿梭,飄動的零件撞在一起,又被斷成幾節卻依舊巨大的機械臂碾碎,呼嘯著,就在裂隙上飛過,那些闖進的登陸艦和穿梭艦在這巨臂前也只有躲避的份,只有些許體積小的運載機敢在殘骸碎片的縫隙中穿過,試圖落在更深處。

“七支隊,沿著斷面封鎖所有封鎖了的通道,一旦發現封鎖失敗或者未封鎖的即可上報!八支隊和九支隊跟著我,向前清掃登艦賊兵!”

“按照預案各分隊、支隊即刻到達自己的既定位置,全力抵抗匪兵,務必保證後端所有重要設施設備的絕對安全!”

嘭——嘭!數發鋼針直直紮進乘員艙的隔板,破片和彈體竄進駕駛艙,這已經是第三架墜落的運載機,足足三支滲透來的分隊已經被清除在了登艦點,可越向前,敵人越密集,抵抗亦是越強,“總指揮!總指揮!這裏是七支隊,我們在中央主幹道的兩個分隊,遭到了優勢兵力集中突擊,我這已經調不出人手了,支援,中央主幹道需要支援……”

嘈雜的彈炮轟鳴聲將通訊內容幾度截斷,“收到!五分鐘,讓他們再堅持五分鐘。”

“第二十三分隊,跟上我,去中央主幹道支援,你們繼續按計劃推進。”

“總指揮!”二中隊隊長一把拉住司煙,卻被司煙甩開。

“這是命令,你是中隊長,你比我熟悉你的兵,我和23分隊在中央主幹道等你們。”司煙帶著23分隊的六個人不再以控制區域為作戰任務,反倒是像只無頭蒼蠅般,撞進主要由敵人控制的區域,中央主幹道,離這裏不遠,卻要穿過一片已經偵查清除,已經被完全掌控的敵占區。

若非如此,他們應該也不會大張旗鼓的集中優勢兵力突擊中央主幹道。若說遠,實際上很近,只是鉆進去容易,只是殺些衛兵和增員的事,可真的打進去,繞過主要增兵和控制陣地,到達中央主幹道後,能不能出來,能不能活下去,便成了唯一的問題。

“情況怎麽樣?”

“第二十一分隊隊長賀進,向您報到,我分隊六人負責中央主幹道,已經打退幾次進攻,對方應是集結了一個中隊的兵力,但是看打法都是新兵。”

“有傷情嗎?”

“所有人狀態良好,彈藥狀況也還不錯,作戰能力完全沒有問題。”

“我剛在外圍看了,你們的判斷沒錯,他們這個階段的目標就是中央主幹道,而且還在集結兵力,我估摸著下一次,我們得面對一個大隊。”司煙把附近的鋼材、板塊收攏過來,堆到掩體前,或者是四周,或許擋不住子彈,卻也能起到個破壞掩體視覺輪廓的作用,“二十三的,跟我去下面整理戰場,你們歇歇,來幾個有精力的幫我們警戒。”

幾人將不遠處許多臨時被拉來做掩體的廢料堆拆散,塊大不好處理的也藏了觸雷,些許斷肢碎肉,沒地方放,都遠遠的扔了出去,也不知道會落到哪。

幾人剛回到陣地上還沒來得及休息片刻,外圍便有了動靜,幾發混著鋁屑的煙霧彈在面前爆開,肉眼和雷達都陷在這銀光燦燦的白霧中。

這過於安靜的氛圍,隱約有些不對,這最前沿的掩體怕是就要被摸上來。

“撤!”司煙大喊,同時,已經組織人撤向第二階梯。

與此同時,鋁箔反射的光線落在穿過煙霧的榴彈上,在光滑的彈體上炸開,碎成無數片,被淹沒在火光中,附在那數不清的破片中,散出去。

轟——

爆開的榴彈攪的煙霧陣陣翻滾,沖擊波將幾人掀進第二階梯的掩體,被震倒在一旁的幾個人還來不及爬起便被一連串的爆炸壓在地上。

“掛人。”司煙掙紮著從地上撐起身子,摸出掛繩勾住最近的傷員,被掩體後跑出的人接應,拉著回到掩體後。

煙霧隨著爆炸的結束漸漸散去,遠處的觸雷陸續炸開,在那連綿的火光中,是松散沖來的軍陣,許多輕便卻單薄的移動掩體被推動著,可這種心理安慰被飛來的鋼針輕易撕碎,倒下的同伴刺激著所有人,扔下掩體直楞楞沖過來,可不算漫長的開闊通道上,一切能夠當作掩體甚至只剩遮掩身形的物體都已被摧毀或是埋雷。

罕有經驗的指揮官只能一遍遍重覆沖鋒的命令,妄圖用人數優勢壓倒只有兩個分隊組成的火力網。顫抖的手和模糊的視線在那鋼針引入眼簾時驟然停滯,又在黑暗中倒下。

“投降不殺!”

在連片的喧囂中,圍來的呼嘯聲從四面八方闖進戰場,蒸騰的白煙從幹涸的冷卻管升起,將緊急閉合的大門下的十三人遮蓋,從他們的護面上拂過,燒紅的槍管正顫動,可畏懼的,不是一直在包圍中的十三人。

顫抖與恐懼,來自那潰亂的匪兵,是被三中隊圍在橫屍遍地的戰場中的匪兵。從殘骸、碎塊亂糟糟的鋼鐵堆中沖出的三中隊,像騎兵一般呼嘯著沖來,將他們圍在當中。

“把槍舉過頭頂,跪下!”

“秦副官,有幾架運載機滲透過來了。”

秦中錦握著刀,深邃帶著些殺意的眼神越過參差的刺入黑暗太空的鋼梁,落在飛來的幾艘拖著尾焰的運載機上。

“打下來。”

“總指揮!彈藥庫和引擎機組那邊的敵人都撤了,嘿,這幫兔崽子,不禁打。”

化學儲備倉外已經沒什麽落腳的地方,被通訊兵攙著的火力手,終於舉不住那挺機槍,驟然垂下,整個人也都掛在了通訊兵身上,卷了刃的刀已經收不進鞘,陸戰署總指揮身邊大門上,那幾個淺淺的彈孔都掛著血,地上還有些被屍體遮住的護甲碎片。

“聯系二中隊、三中隊,他們不會撤,一定是轉移了。”

“大人,大人!我是大隊長,我要立功!!大人!”中隊長押著那位被俘的大隊長,推到了司煙面前。

“大人!您帶主力來圍住我,沒用啊,我只是能打下就打,打不下就撤的小嘍啰,我這點人,哪裏夠看的,您中計了,調虎離山,後段那邊,還有支撐梁,那才是我們的主要目標!”

“主力?”司煙摘下頭盔,將嘴裏的血狠狠的啐了出去,“這只有一個中隊,哪來的什麽主力?”

那大隊長楞了楞,猛轉過頭,看著圍在這,將他手下人一個個卸了動力背包的戰士,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不對,不對……”

“中隊長,你帶兩個支隊,以我們現在的實控線為基礎,怎麽合適布置防線,就怎麽打,往前往後,你說的算,但不能避戰,不能給我把這個地方丟了。有問題就報給我,我先去右舷支撐梁,等這兩邊都沒問題,我就去後端了,要是那時候你再跟我喊,我長了翅膀都救不到你。”

“明白!請首長放心!”

幾艘靜默的戰艦靜悄悄的從虛空隧道中駛出,被壓抑到極致的空間波動就像一次普遍的能量波動,“小姐,通訊雷達剛剛捕獲,是我們柳家的緊急信號。”

血,從咽喉順著刃鋒湧出來,潑在護面上,從晶體外面上滑落。短鋼針打在外甲上,將將打穿,只將靠近的幾人擊退,砸在湧來的人群裏。蜂擁而來的運載機一架架失控撞在一起或是鋼梁上,綻開焰花。卻仍是蝗蟲一般,向右舷上湧過來。

秦中錦利用這難得的空隙,為步槍換上了新的冷卻管,一剎那湧起的白煙,像是纏在槍身上嘣出怒氣的白龍,滾燙的彈托砸在人群裏,閃爍的槍口焰散在霧裏,像是附著神性的怒火,像是工廠喧囂的蒸汽中掄起大錘的工人的怒火,惡狠狠地砸在這些顫抖著被逼迫著沖上來的少爺兵身上。

右舷這片聯通著沒斷開的區域,若說大,也不過只是整艘船極窄小的一條,若說小,此刻正承載著幾百人,且還在不斷增多的熱戰,而這裏,幾百人腳下交錯的鋼鐵結構和二中隊背後交織的梁柱正緊緊拉著維持著這艘將要解體的大船。

“一中隊!一中隊,匪兵改變了進攻方向,他們在集中攻擊右舷連接段,成倍的人數劣勢,我們已經馬上到了,後端清理工作完成後,請立刻……”

“收到。同志,我們在另一側。”司煙在疾馳的隊伍中擡頭,沈重轟鳴的腳步聲在此刻都變的緩慢,他們的目光跨過深淵交織,璀璨變換的戰火在他們的護面上閃爍,呼嘯的運輸機在他們之間穿梭,卻只片刻,他們各自向同一個方向全力行進,也註定在同一個地方再見。

轟——

璀璨炙熱的灼目的光線撞在身後那艘停泊在創口外的戰艦上,白光一瞬間將所有人遮蓋,卻也只有一瞬間,導彈狠狠地砸在那艘戰艦上,巨大碎片和爆炸一起讓整個戰場寂靜下來,結隊的戰機在創口外一閃而過,那是何等精彩的煙火,是難得的豐富的色彩,是罕見的攝人心魄的光芒,在創口外那深邃的深空中綻開。

“跪下!別動!!”被秦中錦摁在地上卸去背包的隊長正呆呆的看著那艘仍在不斷爆炸的戰艦,隨著爆炸一整個脫落的外掛模塊裝甲,看起來好似有一個軌道船塢那麽大,此刻卻孤零零的帶著一連串的碎片,有的還掛著巨大的機械臂,飄向太空。

這裏的千百人,大多都是新兵,都是第一代繼承的父輩軍戶身份的新兵,他們為自己的身份和階級感到驕傲,可此刻,尊嚴好似在隨著那艘戰艦一同瓦解,一起動搖的,還有那天生高貴的信念。

“站著讓人打,還手都不知道,要不是我經過,你們還要當王八讓人欺負多久!船上的導彈火炮都是擺設嗎!這帽子,這軍徽,就是你們堂堂正正打仗的依仗!把陸戰署的兄弟推出去,怎麽,陸戰署是一個集體,你們不是,這一整艘戰艦,不是一個集體了!”

司煙在艦橋外來回踱步,許多次要沖進去,卻硬生生被下一句怒訓撞回來,最後,終是拿定了主意,跨過了那道門,“止墨……”

“怎麽,跟你出了一次任務,就連訓話都受不了了嗎?滿腦子都是政治影響,這個不得罪,那個不能惹。怎麽不知道再多想想他們奔著誰去的,你要沒在這艘船上他還撞嗎?你不是不知道還要帶人往最危險的地方鉆,你比別人多幾條命是不是,你信仰堅定,政治覺悟高,你不怕死,北方艦隊缺不怕死的人嗎?”柳挽溪指著正在艦橋上挨訓的指戰參謀班子,“你問問,他們怕死嗎?”

“不怕!”

“你們希望為誰戰鬥,甘願為誰流血犧牲!”

“為人民!”

“司煙司尋跡,你可以死,可以犧牲,但是別浪費了你的價值,搞什麽英雄主義,你和你的艦隊的首要原則就是堅守崗位!扔下導彈大炮,拿著熱切刃和步槍去和人肉搏,你們在想什麽!”

柳挽溪第一次如此大動肝火,這在她看來,是一次完全低級,徹底落後的軍事行為,這甚至在這個時代,不應該被稱為軍事行為,這是只是一場械鬥。明明完全不該有這樣的傷亡。

“解散!我帶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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