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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靈魂不死,血肉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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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靈魂不死,血肉長城

由覆合金屬塊拼接的陣地掩體此刻已經被打的不成樣子,許多支鋼針深深沒在掩體上,只剩下尾翼露在外面,缺了角。甚至已成坑窪的弧形的掩體上端,在坑窪處盛著紅汪汪的血,隨著一陣陣震動蕩漾著,像是生前的心跳。

被火炮炸的只剩幾節的破槍散在拼不出完整身軀的屍體上,擡頭將視線從殘破的掩體上越過去,數以百計的防衛軍散在陣地前方開闊的馬路和草原上,這已經是第二次沖鋒了。

月光打在他們厚重的裝甲上,折不出一絲光亮,鋼針打在掩體上濺起的破片,就已經足夠威脅到輕裝備的民兵,只憑張遷塞他們四五個全裝,在成建制的進攻下,也只是杯水車薪。

“廣原,我們被釘死了。”張遷塞腦子裏已經閃過了無數的辦法,可他手下只是沒有裝備的民兵,能依賴的只剩下破損卻依舊堅固的陣地掩體和一直在被狙擊的重火力。

“這仗只能這麽打,等真撐不住了,我們就炸路,炸完後面還有保障聯隊,這一切加起來,我們怎麽也得守住一個小時,現在才剛過個零頭,堆吧,用命換時間,用他們的,用我的,用你的。這地方,以後要有一座紀念碑,後人不一定知道我們的名字,卻要知道我們做了什麽吧,也讓咱的身份有個寄托。”

“我們會永垂不朽的。”

爆炸的轟鳴將一切都掩蓋,整片陣地上只剩下五把步槍用微弱的火力阻擋著人浪的推進。民兵的耳朵淌著血,尖銳的耳鳴伴隨著極度的惡心眩暈讓人連呼吸都覺得是一件極度困難的事。

趴倒在地上,或是斜靠著掩體的民兵們,視線裏是模糊的閃在霧中的憤怒的槍口焰,手上的槍有千斤重,只能艱難的托在掩體上。

“媽的,這一批震爆壓迫彈都是哪個狗日的兵工廠提供的,怎麽會有裸裝步兵挨上這麽多發都還能站起來的,告訴迫擊炮班,一顆不夠,就兩顆,兩顆不夠就三顆,撐我也要用炮彈撐死他!”

防衛軍怕榴彈炸毀道路,只敢用震撼作用的壓迫彈,這種炮彈足夠將沒有重裝備過濾的輕步兵喪失戰鬥力,可每一發壓迫彈在陣地上空炸開,陣地上的啞火也往往只是暫時的,就那一點點的時間,甚至不夠組織進攻的組織時間。

“撤出去。”起義軍在包圍圈中直插蕭監察使所在的方位,慌亂之下包圍圈終於被攻出了裂口,時機稍縱即逝,卻被早有計劃的柳挽溪死死抓在手中。

“敵大部已經反應過來,就算這個蕭監察使來不及逃走,抓住他也沒辦法解去我們的危機,將他這一軍,已經將包圍圈撕開了極大的裂口,我們要抓緊時間從這個裂口跳出去。”柳挽溪將等在指揮部的通訊官和傳令兵一同招到近前。

“傳令兵,根據原定計劃,駐衛四師、臨一師、臨二師應該已經到達預定位置,傳我命令,駐衛四師第二團,接應駐衛三師和炮兵師,能帶走多少人帶走多少人,一個小時內,一定要從突圍方位脫離包圍圈,駐衛四師餘部、臨一師、臨二師分別以文件路線為基礎,向目標位置轉移,”

“還有,急傳駐衛四師先鋒團。”柳挽溪想了許久,終究還是定下由誰去做,“記,你部沒有轉移命令,主力部隊需要你部接替保持穿插進攻直取監察使一部的情報姿態,且大張旗鼓,吸引註意和火力,為主力部隊撤離和接應駐衛三師、炮兵師提供時間、空間保障,責任重大,前程艱難……”

“思來想去,唯有你部。先鋒團雖是我臨時組建,番號也僅是起義所用,可黨和人民的期望和先鋒團的義務都一分不少,皆凝聚在你部的軍旗上……”急行軍的隊伍一時看不到盡頭,飛奔的殘影在方錦澤身側連成線,隆隆的金土交織聲壓在心頭,他等了許久的命令,雖早有預料,可胸口那塊大石,仍舊是沈鑿鑿的壓了下來。

“同志,辛苦了,請回報首長,駐衛四師黨員先鋒團,保證完成任務。”方錦澤簡短的敬了個軍禮,傳令兵將保密的紙質文件就地銷毀,可還未來得及回禮,方錦澤就已經趕上隊伍,被遮蓋在一片飛塵中。

“全體註意,我們沒有轉移命令,我們的作戰任務是,保持進攻姿態,直取監察使一部,堅持戰鬥!”

噗——

呲—

迷宮的凹槽死角裏落下一具死屍,血止不住的從咽喉淌出來,在熱成像上甚至還能看到些許升騰的熱氣,“第四個,這才走出沒幾步。”阿牟從陰影中走出來,跟上隊伍。

“他們會根據我們的反應加派人數,後面會越來越難,我估計,這條路走不到一半,他們就可以開始估計壓死我們的最後一根稻草需要多重了。”司煙走在尖兵身後,雷達掃描的信息實時同步在他的目鏡上,在這個漆黑的迷宮中,每一處藏匿的殺手都在他的視野中,“十分鐘,我們要快速穿過。”

“準備戰鬥!”馮微山的聲音已經嘶啞的像是扯破的柳絮,整個陣地上能夠聽得到的聲音也不剩下幾個,黑壓壓的甲群頂著白皙的月光,像是裹著星光的浪潮,向破碎單薄的貝殼上碾去。

“同志們,我們二大隊沒有個旗幟嗎!”

“這麽緊的時間,能有個番號就不錯,等將來,歷史書上咱也有個集體的名字。”

“這時間哪裏算緊,來,你們看看這個樣子好不好,好的話,一會路上姐們幾個就能趕出來。”

餘光中,馮微山又舉起了槍,就算聽不到聲音,他們也知道,又來了。在臨檢站上高高掛著的,已經被燒的帶些炭黑的旗幟,收攏著他們破碎的目光,那將要碎裂的靈魂,用鮮紅破碎的旗子,輕輕包裹。

身邊一同靠著掩體坐下的同志,沒有一點反應,七竅流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領子,輕搖兩下,心裏已經有了定數。

嘣——

壓迫彈在頭上爆開,音浪卷著灰塵壓下來,剛爬起來,正靠在陣地上的人,軟趴趴的跌在盛著鮮血的掩體上,片刻,有些人帶著滿臉鮮血,喪屍似得擡起頭,顫抖的手捏著沈重的步槍,卻根本端不住,瞄不準。

稀稀拉拉的火力落在沖鋒的敵陣裏,卻是炸開了鍋,不算嚴整的陣型嘈亂起來,“喪屍,他們死不掉!!他們的血都要流幹了,他們死不掉!!”

馮微山框選一個又一個會絆亂陣型的敵人,整個敵陣在這樣的侵襲中愈來愈亂,機槍手鼓起最後一絲力氣,趴在機槍邊上,勉強夠到扳機,撿起一旁的斷槍,卡在支架上,讓這挺機槍只能左右轉動。

噠——

乍眼的焰火撕破了許久的沈寂。

噠噠噠——

重機槍的鋼針攔腰紮進人群,重新組織起來的進攻被攔腰斬斷。

“撤!撤!!”

“廢物!帝國的軍餉餵給你們,還不如餵給牲畜!就算是幾百頭牲畜,披上你們這一身戰甲,也能將那陣地沖下來!”連長氣急敗壞的將手令摔在地上,“給我炸!這些廢物的進攻,還趕不上修路的速度,我要時間!時間!!”

迫擊炮班的幾門130毫米迫擊炮都被架了起來,重新設置好射擊諸元,嶄新的彈藥箱被撬開,扒開油布,鋥亮的炮彈被抱出來,懸在炮口上,就等著一聲令下,“放!”

嘭——

“隱蔽!!”張遷塞和馮微山抓起身邊能看得到的同志,遠遠扔進兩邊挖好的防爆溝,剩下幾個傷情不一甚至缺了肢體的,也艱難的抓起那些聽不到不知道的同志,向防爆溝沖去。

白色的煙跡自天上墜下來,又被暴起的黑煙沖潰,潮濕的塵土被聲浪卷著從黑霧中沖出來,將沿途一切吹的動的物件都掀飛出去,爆炸和破片將陣地上留下的一切都撕得粉碎,堅實的道路被炸斷,表面的瀝青被蒸發,其下精密的元件和覆合材料這一刻都被撕成碎片侵切在地面上、掩體上、破碎的肢體上。

張遷塞推開防爆溝的遮蓋板,陣地已經變成陷在道路中央的一塊巨大的彈坑,和防爆溝之間的間隔也只剩下埋下去做隔斷防護的覆合板,幾十具羅列的屍體如今已經消失在染著烈焰的彈坑中,馮微山和其餘三個負了傷的戰士陸續爬出來,一同躲進防爆溝的民兵,已經沒一個能爬出來的了,很多人或許都沒有致命外傷。

“內出血,都是。只剩下我們了。”馮微山站到張遷塞身邊,斷層的邊緣,供彈盤內也沒剩下多少子彈,自檢的機械聲戛然而斷。

“還有一個半小時,能撐多久,撐多久。”

“啊!”阿牟將身後兩個撲上來的敵人摁在狹窄的宮道兩側,剛脫開險境就被沖上來的第三人踹飛出去,落在纏鬥的人群中。

凹槽和岔路上足足湧出十幾個伏兵,整個隊伍雖有準備卻仍舊被沖散在包圍中,長刀在狹窄的宮道中根本施展不開,匕首交錯,宮道內織盡寒光素網。司煙一把拽起阿牟,來不及擋下刺來的匕首,側身用外甲接住,趁匕首卡在甲片上還沒拔出來,扭過身反手割在那人的喉嚨上,沒什麽血水濺出來,刀鋒上薄薄的一層鮮血,也若有若無。

來不及說什麽,剩下的伏兵已經追過來,磬再脫開幾個人的糾纏,撤到牽梓和風錦身邊,整個戰局被割成兩半,卻沒什麽分明、對峙,只能憑著感覺繞在隊友身旁,以期相互掩護。

兩柄匕首在司煙頭頂掠過,彎下身的司煙抽身向後拉開距離,阿牟雙手上的匕首已經紮進那二人的喉嚨,緊追來的幾個人在司煙閃轉中被逼退或是被勾去,整個以少打多的局面被拆解成幾個聯動的一打三甚至是一打四,局部轉接甚至能變成三打三的短暫局面。

若不是尖兵機器人落後的自主索敵導致他一直在多個目標間切換,整個戰局的局可能會好更多。

“繞著尖兵打!”司煙無意中看到尖兵的移動時不時會讓整個戰局斷鏈,隨意的更換目標導致在他的攻擊範圍上的敵人總是會在一瞬間潰散開。

五個人的位置開始隨著尖兵的走位變化,被圍在戰局中央的尖兵像是一個會移動的劍塔。長匕首在他們五人中自動找出壓力最大的一環,並把它拆解。本就已經被殺到只剩一半的伏兵連潰敗的機會都沒有,岔路口上,只剩下堆疊的屍體,宮道上沒濺到什麽血漬,可每一次落腳都濺起清脆的水聲。

“一半了,這樣的岔路口,後面還有三個,空間越來越大,現在看來,就像是競技場,一層一層,一間一間打出去。”

“從地面算起我們已經用了一個小時了,上面天應該都已經黑透了。”磬再擔心的看著時間,整個第二層好像還只在他們面前展露了一個開始。

“依照之前地宮設計的規律,岔路口的空間越來越大,前面兩個,加起來應該能放一個排,最後的一個岔路,正好夠一個排駐防,這個迷宮的面積和第一層相當,以他們的工程技術,應該不會有第三層,第二層的面積也不會大過第一層許多。”司煙放出藍羽,在隊伍前方幾十米處伴隨搜索,剛走了沒多久,整條宮道驟然亮起來,冷光打在光滑的金屬面上,折射著充滿狹小的空間。

“看來,這是用人命試探出我們的極限了。”司煙向被屏蔽掉的攝像頭招招手,“不出意外是最後一段路了,同志們。”

“前進!”

“拔刀!”敵人頂著單薄的火力終是沖到了眼前,張遷塞的步槍槍管都要燒紅,冷卻液早就蒸幹,雷達上密密麻麻的光點愈來愈近,終是到了陣地近前。

幾顆手榴彈骨碌碌滾進戰壕,剛撿起扔出手,就在空中爆開,趁著這片刻,張遷塞帶著幾人翻出戰壕,薄薄的引擎煙隨著沖殺翻滾擴散,長刀拖曳著紅光將數個頭頸交織貫連,瑰麗的血花在煙霧彌漫中綻開。原本持槍警戒的敵人此刻也被迫拔出長刀,哪怕是他們裝備的AI輔助,也鎖定不上在人群中鬼魅般穿梭的幾人。

引擎的轟鳴聲愈來愈響,隔溫層已經開始泛紅,熱切刃的光芒愈來愈亮,眼睛中的紅血絲像是要爆開一般。

維生系統艱難的一次次將幾人從黑視、昏迷的邊緣拉回來,這一刻沒有人覺得自己最終能活著,藥劑推的越來越快,若是在體系化的戰場上,到如此的地步,這些藥本是留給他們活命用的,此刻卻都一股腦丟進了燃盡生命的最後一把幹柴裏。

整個世界的速度都變得慢下來,每一寸肌肉都充滿了力量,大腦也變得從未有過的清晰,曾經無數次幻想、向往過的國度,在腦海深處一點點再次浮現,每一個刀下亡魂,或許在幾十年前,也曾想過自己是誰,也曾明白自己應為誰流盡鮮血,也或許,他們從未知曉,幾十年前是什麽模樣。

引擎的冷卻管一根根爆開,藥後疲勞也慢慢湧上來,拖著略有沈重的腳步,幾個人又湊到一起,相互依靠著。迸濺的鮮血和血腥的氣味在四周的迷霧中蔓延,稀薄的煙霧在幾人立身處飄散,和緩慢、淡薄的氣息一樣。

“還有多久。”

“三十分鐘。”

“得靠後面的同志幫忙收拾爛攤子了。”

“別害怕,再過個幾年,最多十幾年,咱們還能再見。”

“呵,等到了烈士陵園,我就算埋在你旁邊,你若要去做魂飛魄散的驚天大事,我恐怕還是攔不住。”

煙霧散去,只有外圍的敵人還敢站在那,攏成一個極寬的包圍圈,數不清的黑洞洞的槍口遠遠的舉著。

“撤回來!叫他們撤回來!迫擊炮班,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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