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石不堪無窮盡，良材磋磨難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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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石不堪無窮盡，良材磋磨難長久
哢嚓——躲在司煙身後的陳寧生嚇得發抖，尤其是他撇到司煙手裏的那把手槍時，本就有些控制不住的大腿，抖的更厲害了。
“公子，少爺，您，您別跟我計較。”胖老頭也抖起來，幾個教官也頓在了原地。
“你長黑眼珠了啊，我還以為北方艦隊專門養白瞎子呢！”司煙關上保險，掰開身後陳寧生的手，“說吧，怎麽賠。”
細密的傷口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淡黃色血痂，夾在指縫中的徽章邊緣都是還未幹澀的鮮血，“我不要錢……”陳寧生咬著牙低聲喃喃。
“我可以……”
“我兄弟說！”胖老頭的話剛出口，就被司煙桀驁的聲音堵了回去，“他不要錢。”
“我有車，我手裏都是……”
“我像沒車的樣子？”司煙挑眉看著臉漲的像猴屁股一樣的胖老頭，照著他的胖臉遠遠地比了比，毫不掩飾的諷刺鋒利的像是能割下肉來。
“少爺，我來吧。”陳寧生從司煙身後轉出來，心裏已經有了盤算。
司煙楞了楞，有些興致的打量陳寧生兩眼，“按他的意思辦吧，我人不在，你應該……”
“少爺放心，您放心，我絕對聽這位公子的，以您的威儀，我定然不敢怠慢。”胖老頭諂媚的把司煙送出門，比狐貍還要狡猾的一雙老眸在司煙腰間又確認了一遍，心裏樂開了花，忙陪著笑臉供起屋裏那位祖宗。
兩個去送行李的下人正等在門外，“公子，去報道嗎？”
司煙擡頭看看那座古老的方尖塔，明亮起來的陽光灑在塔碑上，秋風也柔和了些，“走吧，這和殷都也沒兩樣，我行李都到了誰能當我沒來，房子不是找了幾個，我跟你們去看看。”
“您真有眼光，這裏是廣鈴最繁華的地段，中心交通網就圍繞著這一片，可以說廣鈴城是廣鈴星的中心，這就是廣陵城的中心，從這開車去廣鈴星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超過八小時。”司煙從落地窗看出去，人類的鋼鐵叢林都臣服在腳下，穿梭的車輛像是忙碌的蟻群，跟隨著早已鋪設好的信息素奔波，太陽從雲後走出，陽光透過玻璃變得溫和，本是螻蟻一樣的人，站在這，是能和太陽對質的。
“力清，你找的什麽狗人。”司煙瞥了眼旁邊兩分鐘要看三次表的銷售，冷厲的聲音刀紮般痛快地捅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裏。
“公子，這種事情本就是我們這些人做的……”力清紅著臉，嘴唇抿的發紫，刀子一樣的眼神瞟過去，可那邊的銷售像是瞎了眼一般。
“在殷都我江家低調慣了，你們受白眼怪我們主家，廣鈴星上你們再忍這些白眼，就真的是我江家人的罪過了。”豆大的汗水從銷售額角滾落，他對這些人的身份自然是一無所知，只是這殷都來的大人物，沒人說給他就算了，還偏偏讓他得罪了，“不用難為他，把他主子找出來，問問他用不用我親自跟他談。”
“那套山腰別墅你們去看吧，鄭伯，回學校吧。”蕭瑟的街景在窗外變得模糊，老舊的人行路上厚重的青苔在窗外拉出一條青綠色的線，車內輕微的汽油味讓司煙有些暈車，“這是哪淘來的古董。”
“燒油的，也就廣鈴重工還在開發這種東西，既然來了怎麽也得體驗體驗。”鄭伯略有蒼老的聲音中隱隱透露出的興奮，“這要是在殷都，可得搶瘋了。”
“帶藥了嗎？”司煙的聲音透出一絲虛弱，卻也不想掃了老頭的興致。
“只有暈船藥，公子，我沒想到你還暈車。”
“雖說是不一樣，可總會有顧慮吧？”車裏的空氣安靜了，屬於內燃機的那一股燥熱都暫停了躍動。
“這暈船藥應該，也管吧？”鄭伯訕訕笑了笑，駕駛艙與後排之間的隔板擋住他遮掩在眼底的心思，只遞來暈船藥，“公子，我開快點，早些到你也少受些罪。”
“唔。”正含著藥的司煙吱嗚一聲，聽不出同意還是不同意，大體應是默許了，最起碼鄭伯是這麽覺著的。
內燃機原始的咆哮遮蓋了車內的聲音，來自深海的巨浪推著他們沖出一條條年久失修的街道，在無人問津的馬路上，工業時代的聲帶向星際時代的鋼鐵叢林發出怒吼，兩側青綠色的青苔被拉做絲帶，天上那些層層堆疊的恒速的交通工具，在此刻像是循著軌道運作的木偶，被橫沖直撞的野獸遠遠的甩在腦後。
鄭伯身上那層遲暮、孤寂的雲霾在極速的風浪中變得稀薄，少年人的狂浪像璀璨綻放的曇花在陰暗破舊的街道上傾瀉著人類曾經引以為傲的魅力。
清朗的微風輕輕拂過，讓他的惡心吐不出，卻還是壓不下。
“鄭伯，我本來還打算端端架子，讓北方艦隊那幾個好好等等我，”司煙壓下一陣陣不斷翻湧的惡心，腦子裏的暈眩在藥物控制下好了些，終是沒吐出來，“這下，我幾近是平地躍遷來了。”
鄭伯扶著司煙在主樓大門外站定，“公子，您還真不一定到早了，您看那車，東南工業去年的款，北方艦隊那幾位，除了靖雪的那位千金，去年清一色用的都是這一款。”
“你也知道，去年的款了，扔在殷都的質子都不屑開了，這幾位手上滿是實權的又怎麽可能不換。”司煙緩了緩已經好了許多，“倒是有錢沒地方燒的人，會在第二年就換上軍部流出的改裝貨。”
“那公子您覺得……”
鄭伯擔心的話剛滑出一半就被少年健朗的聲音堵了回去，“公子！”，陳寧生幾步趕到司煙身邊，“公子，那胖老頭的後臺今年進艦隊了，沒人保他，我自作主張……”
陳寧生的得意怎麽能藏得住呢，少年的意氣像路邊的野草，在貧瘠的土地上因為天降了雨水，便瘋了似得紮下根去，想要把自己消瘦的身子挺起來。
“我說過了，按你的意思辦。”司煙攬住陳寧生的肩頭，心裏有些這顆野草在今後長成巨樹的模樣，“不過，有很多人看我不正眼，待會見了人怕是少不了明爭暗鬥，別折了心氣。”
“少爺，是您把我拉進來，陳寧生這輩子，永永遠遠都忘不掉的。”
禮堂的冷光把人襯的很白皙，燕尾服上的暗繡也隱隱亮起來，陳寧生倒也沒什麽不堪的，少有的寒門子弟聚在一起，嘀咕著這位跟自己差不多模樣，卻緊跟著大家公子的人，“真是人外有人，才第一天，是什麽手段，就這般快的抱上大腿了。”
“也不知道他是誰家子弟，若是能說上幾句話，也能得些好處。”
那些小世家的公子小姐們倒也把許多主意放到了陳寧生身上，能這麽快結黨的人必然有些本事，就算不能有攜持恩德，也總要做些能喝到湯的利益交換。
“第一排的位子一般都會安排一個副位，通常是鄭伯的，今天我給他假去兜風，你不介意的話坐到我身邊即可。”
“這是勇安的榮幸。”
司煙並不意外，若是他，怕是也不會放棄這種機會，只是第一排上，本就定好的位子上，標著另一個人的名字，“顧南城……”
嘶啦———
純暴力不掩飾的撕掉第一排的名牌，刺耳的聲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驚了過來，司煙把手裏的名牌團了又團，遠遠地拋進垃圾桶裏，司煙皺著眉頭，毫不掩飾目光裏的煩躁，冷的透骨的目光掃上去，再也沒有一個人敢看過來。
“坐吧。”司煙躺在座位上，自顧自對坐在側後的陳寧生囑咐，“這種把戲，不用放在心上，幼稚至此的手段，若不是個傻子或許還真的想不出來。”
“這麽不懂規矩，前面的座位不是早定了人的。”在禮堂等了許久的世家公子小姐們捉對嘀咕起來。
“這位可是江滿烴的養子，北方艦隊怎麽可能不給他面子。”
“以江滿烴的地位，他第一個到？什麽嘛！簡直一點將軍之子的架子都沒有。”
“就他？只要江滿烴一死，我們怕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竊竊的聲響剛升起片刻，兩個方頭大耳、身寬體胖的壯漢從前門走進，從長相看便知道是兄弟倆，前門連著後臺，從松垮的軍裝和那歪歪扭扭的風紀扣來看，應是在後臺等了許久了，兩人本是悠閑的向座席這邊晃蕩，年齡稍長那個卻突兀地呆住，忙拉著身邊沒回過味來的弟弟竄到司煙跟前。
“江少爺！兄弟倆不知道您來了，不然絕對不會這麽托大，”哥哥臉上緊張到發紅的肥肉隨著話語顫動，冷汗混著油脂滾進雙下巴裏，壓著弟弟鞠了將近九十度的躬，“都是後臺那個李管事，連您已經到了這種重要的大事都不稟報，簡直就是……”
“來了就坐下吧，我和你們北方集團沒過節，老爺子更是眼裏沒你們偽軍，你弟弟這身板，再這麽鞠下去，要斷了。”
兩個胖子如蒙大赦，雖然腰只彎了幾句話的功夫，兩個人還是互相攙扶著走到第一排的邊角坐在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整個禮堂靜悄悄的，可場子自然是冷不下來的，比如那位貴公子，顧南城。
潔白卻微有霞光的象牙扇一看就是琳瑯獨有的珍奇貨色，身上銀線暗繡的長身燕尾更是雲夢價值千金料子，白中透粉的面孔像是藏在薄紗裏的細雕粉玉，秘銀的耳墜吊在粉嫩的耳垂上，讓本就不大的耳垂像是要被墜出血來，小巧的面孔排列著恰到好處的精致五官，若是走在街上，或許會有許多人覺得他是女扮男裝。
這位玉面公子在第一排轉了一圈，卻沒找到自己的位子，微皺的眉頭愁似弱水，目光裊裊，不偏不倚正落到司煙身上。
“真是有狗瞎了眼，聞著味就坐下了。”聲音優柔，可話卻糙的難聽，團著毫不掩飾的中傷，輕飄飄從象牙扇的雕孔穿出來，搖著孔雀尾巴似得湊到近前，微微躬身，應是想要做出什麽壓迫感十足的動作來。
“顧南城？”司煙透過象牙扇的雕孔，正對上他那雙含著媚，卻刻薄至極的細長眸子。
“真是榆木，本公子就在你的面前，你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家公子，竟真的問出來了這種話。”
“我記得柳家沒欠我什麽人情，卻偏送個傻子來叫我立威，怎麽，你哪裏得罪了柳正文，不惜毀他自家聲譽，也要借我之手懲治你。”司煙用玩味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這位得意洋洋的公子哥，想要把事情鬧大的興致被這種人搞得一掃而空。
“顧南城！”柳正文冷著臉，快步已經行至顧南城身側，心裏的不悅顯然不止積攢了一日，哪怕是他也不再能懷柔處置，身後跟著的親隨明顯早做了準備，“送顧公子回住所。”
“柳正文。”顧南城雖被架住，卻毫不慌忙，更不覺得羞憤，只死死盯著柳正文，帶著嗤笑諷刺，“這就受不了了？你這樣的優柔寡決，怎堪大事，何談覆興柳氏，豈能保住北方七星！”
“帶走！”柳正文顯然沒能想到他會唱這樣一出大戲，顯然是將臺面後的事赤裸裸曝於白日，令他難做的很。
“柳正文！你們北方艦隊……”顧南城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親衛捂住了嘴。
“交給我去查，一定給你個交代。”柳正文的聲音毫不遮掩，前小半個禮堂都聽得清。
“肆武兄，何必如此，這樣一出戲，顯然不只是做給我看的。”司煙將冰冷的視線從狼狽的顧南城身上收回，卻沒放在顯然更是狼狽的柳正文身上，自然，不著痕跡地回避著。
“多事之秋，我的日子也沒那麽好過。”憂愁在柳正文的眼底暈開，“從江老將軍的處境，你應該也能看出來了，你既會來此，江老也應該已經做了吩咐。”
“我父親的處境，少有人能感同身受，更莫說他的謀算。”
“我們兩家也算是世交，今日之事更是火上澆油，於此，我便不再做甚隱瞞。”柳正文擡眼掃了那些聚焦於此的世家子弟，目光淡漠，卻只是看去，便皆都噤若寒蟬，不敢再窺視，“方千秋有意做我妹妹和彭家的媒，別家還不知道，方千秋藏掖著，也是要強壓著我站隊了。”
司煙心裏微顫，這種事被藏得極好，一點風聲都沒有，若是沒有柳正文這句話，怕是等到北方艦隊被迫有了新的政治盟友，他才能知道些，“方與彭家如何自是不用言說，比那顧南城還要……”司煙頓了頓，一時間竟找不出什麽含蓄的詞匯。
“我自是知道的，不然，何必把這種惡心事抖給你聽。”柳正文瞥了兩眼剛落座的兩個司令官，“你父親近年的處境，我都知道，若不是北方艦隊前些年內憂外患，幾近分崩離析，何至於此……”
“肆武兄，過去的事，兩家倒也都是迫不得已。”司煙不大想回憶江老將軍那段孤立於政壇的日子，至於柳正文的想法，司煙已經明白個大概，語氣也軟下來些。
“北方艦隊已經穩定，雖然權勢不如我父親在時那般，可你我聯手，自然能和方千秋分庭抗禮。”
“殷都防衛的實權，我江氏恐怕是把不穩了，重攻艦隊遠在北方，又與北方集團互為犄角，兩家聯手又有何用。”司煙並不信任這個初次見面的將軍，兩家的歷史糾葛他確實知道些，他更知道柳家在柳風死後已經大不如前。
“艦隊我不缺，江老爺子若是能在殷都爭取兩支衛戍艦隊的從屬，你大可在這些人裏培養親信，北方艦隊的那三分之一，便是你的。”柳正文不似是來試探他的，倒像是在全力拉攏，“也算是，我替父親給江老的賠罪。”
“哥，我又到晚了。”平緩的聲音像冰山上慵慢的寒風，脆的薄冰一般，聲音似清冷的秋風卷著早來的初雪在每個人心間擦過，為那雪一樣的人留下擦不掉的印子，司煙的心神還沈在柳正文的話裏，無意中掃過去的目光像是陷入沼澤裏，心裏雜亂的思緒被寒風吹散，清明的目光從懵懂中抽回來，又撞上那對波光粼粼的眼眸。
“我本沒想到你會來。”柳正文的驚訝倒不是裝出來的，這種場合她本就不必來。
“每年忠威教院不都會有兩個參謀學員的名額，我來挑挑人。”雪白的裙紗襯著冰藍色的裙擺劃過暗紅色的地毯，袖帶似水隨著來人的前行在人側拂過，卻不可觸摸。
“母親不是說……”
“母親說，由我定奪。”那位公主已走到了柳正文近前，明明與他一般高，卻帶著些俯視，微微躬下身，輕輕地便讓四周多了許多壓迫，“哥，你不會怕有我在，你搶不過吧？”
柳正文等人還沒什麽反應，整個禮堂裏卻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響，“參謀學員，這可是直接選進北方艦隊的機會！”
“你們可不知道，這位可是北方艦隊的大小姐，靖雪、陳關兩星的實權總督。要是得她青睞……”
“這柳挽溪手裏就一個上不得臺面的預備艦隊，就是這位公主的玩具罷了。”
陳寧生都聽在耳朵裏，心裏的掙紮像是兩顆追著風打起架來的枯草，能坐在第一排的不會是什麽小家族，可這樣的世家……也對，也只有這種不算強勢的世家能對他伸出手了，還要奢求什麽呢？
慶幸和自卑卷成的苦澀浪潮將陳寧生卷進深海，他所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撐不起一艘平穩的船，思緒的暗流漸漸匯成漩渦，悄然轉動，積蓄著溺死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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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嚓——躲在司煙身後的陳寧生嚇得發抖，尤其是他撇到司煙手裏的那把手槍時，本就有些控制不住的大腿，抖的更厲害了。
“公子，少爺，您，您別跟我計較。”胖老頭也抖起來，幾個教官也頓在了原地。
“你長黑眼珠了啊，我還以為北方艦隊專門養白瞎子呢！”司煙關上保險，掰開身後陳寧生的手，“說吧，怎麽賠。”
細密的傷口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淡黃色血痂，夾在指縫中的徽章邊緣都是還未幹澀的鮮血，“我不要錢……”陳寧生咬著牙低聲喃喃。
“我可以……”
“我兄弟說！”胖老頭的話剛出口，就被司煙桀驁的聲音堵了回去，“他不要錢。”
“我有車，我手裏都是……”
“我像沒車的樣子？”司煙挑眉看著臉漲的像猴屁股一樣的胖老頭，照著他的胖臉遠遠地比了比，毫不掩飾的諷刺鋒利的像是能割下肉來。
“少爺，我來吧。”陳寧生從司煙身後轉出來，心裏已經有了盤算。
司煙楞了楞，有些興致的打量陳寧生兩眼，“按他的意思辦吧，我人不在，你應該……”
“少爺放心，您放心，我絕對聽這位公子的，以您的威儀，我定然不敢怠慢。”胖老頭諂媚的把司煙送出門，比狐貍還要狡猾的一雙老眸在司煙腰間又確認了一遍，心裏樂開了花，忙陪著笑臉供起屋裏那位祖宗。
兩個去送行李的下人正等在門外，“公子，去報道嗎？”
司煙擡頭看看那座古老的方尖塔，明亮起來的陽光灑在塔碑上，秋風也柔和了些，“走吧，這和殷都也沒兩樣，我行李都到了誰能當我沒來，房子不是找了幾個，我跟你們去看看。”
“您真有眼光，這裏是廣鈴最繁華的地段，中心交通網就圍繞著這一片，可以說廣鈴城是廣鈴星的中心，這就是廣陵城的中心，從這開車去廣鈴星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超過八小時。”司煙從落地窗看出去，人類的鋼鐵叢林都臣服在腳下，穿梭的車輛像是忙碌的蟻群，跟隨著早已鋪設好的信息素奔波，太陽從雲後走出，陽光透過玻璃變得溫和，本是螻蟻一樣的人，站在這，是能和太陽對質的。
“力清，你找的什麽狗人。”司煙瞥了眼旁邊兩分鐘要看三次表的銷售，冷厲的聲音刀紮般痛快地捅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裏。
“公子，這種事情本就是我們這些人做的……”力清紅著臉，嘴唇抿的發紫，刀子一樣的眼神瞟過去，可那邊的銷售像是瞎了眼一般。
“在殷都我江家低調慣了，你們受白眼怪我們主家，廣鈴星上你們再忍這些白眼，就真的是我江家人的罪過了。”豆大的汗水從銷售額角滾落，他對這些人的身份自然是一無所知，只是這殷都來的大人物，沒人說給他就算了，還偏偏讓他得罪了，“不用難為他，把他主子找出來，問問他用不用我親自跟他談。”
“那套山腰別墅你們去看吧，鄭伯，回學校吧。”蕭瑟的街景在窗外變得模糊，老舊的人行路上厚重的青苔在窗外拉出一條青綠色的線，車內輕微的汽油味讓司煙有些暈車，“這是哪淘來的古董。”
“燒油的，也就廣鈴重工還在開發這種東西，既然來了怎麽也得體驗體驗。”鄭伯略有蒼老的聲音中隱隱透露出的興奮，“這要是在殷都，可得搶瘋了。”
“帶藥了嗎？”司煙的聲音透出一絲虛弱，卻也不想掃了老頭的興致。
“只有暈船藥，公子，我沒想到你還暈車。”
“雖說是不一樣，可總會有顧慮吧？”車裏的空氣安靜了，屬於內燃機的那一股燥熱都暫停了躍動。
“這暈船藥應該，也管吧？”鄭伯訕訕笑了笑，駕駛艙與後排之間的隔板擋住他遮掩在眼底的心思，只遞來暈船藥，“公子，我開快點，早些到你也少受些罪。”
“唔。”正含著藥的司煙吱嗚一聲，聽不出同意還是不同意，大體應是默許了，最起碼鄭伯是這麽覺著的。
內燃機原始的咆哮遮蓋了車內的聲音，來自深海的巨浪推著他們沖出一條條年久失修的街道，在無人問津的馬路上，工業時代的聲帶向星際時代的鋼鐵叢林發出怒吼，兩側青綠色的青苔被拉做絲帶，天上那些層層堆疊的恒速的交通工具，在此刻像是循著軌道運作的木偶，被橫沖直撞的野獸遠遠的甩在腦後。
鄭伯身上那層遲暮、孤寂的雲霾在極速的風浪中變得稀薄，少年人的狂浪像璀璨綻放的曇花在陰暗破舊的街道上傾瀉著人類曾經引以為傲的魅力。
清朗的微風輕輕拂過，讓他的惡心吐不出，卻還是壓不下。
“鄭伯，我本來還打算端端架子，讓北方艦隊那幾個好好等等我，”司煙壓下一陣陣不斷翻湧的惡心，腦子裏的暈眩在藥物控制下好了些，終是沒吐出來，“這下，我幾近是平地躍遷來了。”
鄭伯扶著司煙在主樓大門外站定，“公子，您還真不一定到早了，您看那車，東南工業去年的款，北方艦隊那幾位，除了靖雪的那位千金，去年清一色用的都是這一款。”
“你也知道，去年的款了，扔在殷都的質子都不屑開了，這幾位手上滿是實權的又怎麽可能不換。”司煙緩了緩已經好了許多，“倒是有錢沒地方燒的人，會在第二年就換上軍部流出的改裝貨。”
“那公子您覺得……”
鄭伯擔心的話剛滑出一半就被少年健朗的聲音堵了回去，“公子！”，陳寧生幾步趕到司煙身邊，“公子，那胖老頭的後臺今年進艦隊了，沒人保他，我自作主張……”
陳寧生的得意怎麽能藏得住呢，少年的意氣像路邊的野草，在貧瘠的土地上因為天降了雨水，便瘋了似得紮下根去，想要把自己消瘦的身子挺起來。
“我說過了，按你的意思辦。”司煙攬住陳寧生的肩頭，心裏有些這顆野草在今後長成巨樹的模樣，“不過，有很多人看我不正眼，待會見了人怕是少不了明爭暗鬥，別折了心氣。”
“少爺，是您把我拉進來，陳寧生這輩子，永永遠遠都忘不掉的。”
禮堂的冷光把人襯的很白皙，燕尾服上的暗繡也隱隱亮起來，陳寧生倒也沒什麽不堪的，少有的寒門子弟聚在一起，嘀咕著這位跟自己差不多模樣，卻緊跟著大家公子的人，“真是人外有人，才第一天，是什麽手段，就這般快的抱上大腿了。”
“也不知道他是誰家子弟，若是能說上幾句話，也能得些好處。”
那些小世家的公子小姐們倒也把許多主意放到了陳寧生身上，能這麽快結黨的人必然有些本事，就算不能有攜持恩德，也總要做些能喝到湯的利益交換。
“第一排的位子一般都會安排一個副位，通常是鄭伯的，今天我給他假去兜風，你不介意的話坐到我身邊即可。”
“這是勇安的榮幸。”
司煙並不意外，若是他，怕是也不會放棄這種機會，只是第一排上，本就定好的位子上，標著另一個人的名字，“顧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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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暴力不掩飾的撕掉第一排的名牌，刺耳的聲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驚了過來，司煙把手裏的名牌團了又團，遠遠地拋進垃圾桶裏，司煙皺著眉頭，毫不掩飾目光裏的煩躁，冷的透骨的目光掃上去，再也沒有一個人敢看過來。
“坐吧。”司煙躺在座位上，自顧自對坐在側後的陳寧生囑咐，“這種把戲，不用放在心上，幼稚至此的手段，若不是個傻子或許還真的想不出來。”
“這麽不懂規矩，前面的座位不是早定了人的。”在禮堂等了許久的世家公子小姐們捉對嘀咕起來。
“這位可是江滿烴的養子，北方艦隊怎麽可能不給他面子。”
“以江滿烴的地位，他第一個到？什麽嘛！簡直一點將軍之子的架子都沒有。”
“就他？只要江滿烴一死，我們怕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竊竊的聲響剛升起片刻，兩個方頭大耳、身寬體胖的壯漢從前門走進，從長相看便知道是兄弟倆，前門連著後臺，從松垮的軍裝和那歪歪扭扭的風紀扣來看，應是在後臺等了許久了，兩人本是悠閑的向座席這邊晃蕩，年齡稍長那個卻突兀地呆住，忙拉著身邊沒回過味來的弟弟竄到司煙跟前。
“江少爺！兄弟倆不知道您來了，不然絕對不會這麽托大，”哥哥臉上緊張到發紅的肥肉隨著話語顫動，冷汗混著油脂滾進雙下巴裏，壓著弟弟鞠了將近九十度的躬，“都是後臺那個李管事，連您已經到了這種重要的大事都不稟報，簡直就是……”
“來了就坐下吧，我和你們北方集團沒過節，老爺子更是眼裏沒你們偽軍，你弟弟這身板，再這麽鞠下去，要斷了。”
兩個胖子如蒙大赦，雖然腰只彎了幾句話的功夫，兩個人還是互相攙扶著走到第一排的邊角坐在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整個禮堂靜悄悄的，可場子自然是冷不下來的，比如那位貴公子，顧南城。
潔白卻微有霞光的象牙扇一看就是琳瑯獨有的珍奇貨色，身上銀線暗繡的長身燕尾更是雲夢價值千金料子，白中透粉的面孔像是藏在薄紗裏的細雕粉玉，秘銀的耳墜吊在粉嫩的耳垂上，讓本就不大的耳垂像是要被墜出血來，小巧的面孔排列著恰到好處的精致五官，若是走在街上，或許會有許多人覺得他是女扮男裝。
這位玉面公子在第一排轉了一圈，卻沒找到自己的位子，微皺的眉頭愁似弱水，目光裊裊，不偏不倚正落到司煙身上。
“真是有狗瞎了眼，聞著味就坐下了。”聲音優柔，可話卻糙的難聽，團著毫不掩飾的中傷，輕飄飄從象牙扇的雕孔穿出來，搖著孔雀尾巴似得湊到近前，微微躬身，應是想要做出什麽壓迫感十足的動作來。
“顧南城？”司煙透過象牙扇的雕孔，正對上他那雙含著媚，卻刻薄至極的細長眸子。
“真是榆木，本公子就在你的面前，你這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家公子，竟真的問出來了這種話。”
“我記得柳家沒欠我什麽人情，卻偏送個傻子來叫我立威，怎麽，你哪裏得罪了柳正文，不惜毀他自家聲譽，也要借我之手懲治你。”司煙用玩味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這位得意洋洋的公子哥，想要把事情鬧大的興致被這種人搞得一掃而空。
“顧南城！”柳正文冷著臉，快步已經行至顧南城身側，心裏的不悅顯然不止積攢了一日，哪怕是他也不再能懷柔處置，身後跟著的親隨明顯早做了準備，“送顧公子回住所。”
“柳正文。”顧南城雖被架住，卻毫不慌忙，更不覺得羞憤，只死死盯著柳正文，帶著嗤笑諷刺，“這就受不了了？你這樣的優柔寡決，怎堪大事，何談覆興柳氏，豈能保住北方七星！”
“帶走！”柳正文顯然沒能想到他會唱這樣一出大戲，顯然是將臺面後的事赤裸裸曝於白日，令他難做的很。
“柳正文！你們北方艦隊……”顧南城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親衛捂住了嘴。
“交給我去查，一定給你個交代。”柳正文的聲音毫不遮掩，前小半個禮堂都聽得清。
“肆武兄，何必如此，這樣一出戲，顯然不只是做給我看的。”司煙將冰冷的視線從狼狽的顧南城身上收回，卻沒放在顯然更是狼狽的柳正文身上，自然，不著痕跡地回避著。
“多事之秋，我的日子也沒那麽好過。”憂愁在柳正文的眼底暈開，“從江老將軍的處境，你應該也能看出來了，你既會來此，江老也應該已經做了吩咐。”
“我父親的處境，少有人能感同身受，更莫說他的謀算。”
“我們兩家也算是世交，今日之事更是火上澆油，於此，我便不再做甚隱瞞。”柳正文擡眼掃了那些聚焦於此的世家子弟，目光淡漠，卻只是看去，便皆都噤若寒蟬，不敢再窺視，“方千秋有意做我妹妹和彭家的媒，別家還不知道，方千秋藏掖著，也是要強壓著我站隊了。”
司煙心裏微顫，這種事被藏得極好，一點風聲都沒有，若是沒有柳正文這句話，怕是等到北方艦隊被迫有了新的政治盟友，他才能知道些，“方與彭家如何自是不用言說，比那顧南城還要……”司煙頓了頓，一時間竟找不出什麽含蓄的詞匯。
“我自是知道的，不然，何必把這種惡心事抖給你聽。”柳正文瞥了兩眼剛落座的兩個司令官，“你父親近年的處境，我都知道，若不是北方艦隊前些年內憂外患，幾近分崩離析，何至於此……”
“肆武兄，過去的事，兩家倒也都是迫不得已。”司煙不大想回憶江老將軍那段孤立於政壇的日子，至於柳正文的想法，司煙已經明白個大概，語氣也軟下來些。
“北方艦隊已經穩定，雖然權勢不如我父親在時那般，可你我聯手，自然能和方千秋分庭抗禮。”
“殷都防衛的實權，我江氏恐怕是把不穩了，重攻艦隊遠在北方，又與北方集團互為犄角，兩家聯手又有何用。”司煙並不信任這個初次見面的將軍，兩家的歷史糾葛他確實知道些，他更知道柳家在柳風死後已經大不如前。
“艦隊我不缺，江老爺子若是能在殷都爭取兩支衛戍艦隊的從屬，你大可在這些人裏培養親信，北方艦隊的那三分之一，便是你的。”柳正文不似是來試探他的，倒像是在全力拉攏，“也算是，我替父親給江老的賠罪。”
“哥，我又到晚了。”平緩的聲音像冰山上慵慢的寒風，脆的薄冰一般，聲音似清冷的秋風卷著早來的初雪在每個人心間擦過，為那雪一樣的人留下擦不掉的印子，司煙的心神還沈在柳正文的話裏，無意中掃過去的目光像是陷入沼澤裏，心裏雜亂的思緒被寒風吹散，清明的目光從懵懂中抽回來，又撞上那對波光粼粼的眼眸。
“我本沒想到你會來。”柳正文的驚訝倒不是裝出來的，這種場合她本就不必來。
“每年忠威教院不都會有兩個參謀學員的名額，我來挑挑人。”雪白的裙紗襯著冰藍色的裙擺劃過暗紅色的地毯，袖帶似水隨著來人的前行在人側拂過，卻不可觸摸。
“母親不是說……”
“母親說，由我定奪。”那位公主已走到了柳正文近前，明明與他一般高，卻帶著些俯視，微微躬下身，輕輕地便讓四周多了許多壓迫，“哥，你不會怕有我在，你搶不過吧？”
柳正文等人還沒什麽反應，整個禮堂裏卻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響，“參謀學員，這可是直接選進北方艦隊的機會！”
“你們可不知道，這位可是北方艦隊的大小姐，靖雪、陳關兩星的實權總督。要是得她青睞……”
“這柳挽溪手裏就一個上不得臺面的預備艦隊，就是這位公主的玩具罷了。”
陳寧生都聽在耳朵裏，心裏的掙紮像是兩顆追著風打起架來的枯草，能坐在第一排的不會是什麽小家族，可這樣的世家……也對，也只有這種不算強勢的世家能對他伸出手了，還要奢求什麽呢？
慶幸和自卑卷成的苦澀浪潮將陳寧生卷進深海，他所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撐不起一艘平穩的船，思緒的暗流漸漸匯成漩渦，悄然轉動，積蓄著溺死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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