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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上元佳節 “我會對你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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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上元佳節 “我會對你負責的。”……

元日裏休沐多, 平江府官員要到上元節後才上值。明明是年歲值崗,巡檢司的人個個眉開眼笑的,無論是巡街時還是守著碼頭城門的, 都瞧著都過得美滋滋。

李二郎倚在城門旁的冷墻上,嘴裏嚼著喵喵面包工坊新出的芋泥肉松面包。

“二郎, 換我值兩日?你休沐回家。”

同巡檢司的王大在家裏呆得閑得慌,來閶門碼頭瞎轉悠,見兄弟們個個吃著點心,噴香十足, 有些饞得慌。

李二郎把點心紙包往懷裏一塞, 挺了腰板, 故意學冷調子卻帶了笑,“不, 我愛上值,要守護平江府,別打擾我吃點心......最近這幾日可沒有排你的, 快回家陪你老娘去吧。”

“二郎, 聞著好香, 讓我嘗一口。”

王大雖未穿官衣,見有船進來還是忍不住喝了一聲, “停船靠岸, 按序拿出路引來!”

“瞧你那孫子樣, 一邊饞點心,一邊還吆喝的,讓旁人瞧見笑話我們平江府。”

李二郎見他瞅著面包,嗤笑了一聲,話落還是掰了一半遞過去。

王大接過來塞進嘴裏。

他咬開松軟的面包, 芋泥的甜潤裹著肉松的鹹鮮,甜鹹交織在舌尖蔓延,滋味有些妙不可言。他連掉在衣襟上的碎肉松,都撿起來吃掉。

他含糊道,“果然好吃,有點對味了。”

“好吃就去喵喵面包工坊買啊,這是知州大人給兄弟們的年節補貼。”

李二郎拍掉手上的肉松。

“早問過了,還沒開業呢!聽說這面包眼下只供咱們巡檢司。”

王大嘆了口氣,“雲來香的點心也好吃,我都把她們家所有的品都嘗過一遍了。可那喵喵面包工坊每日幾個大爐子一起烘,香味能飄一條街。可惜啊,得過了上元才開張......”

說著,王大又湊過來,眼睛盯著李二郎手裏剩下的面包,“再來半個,就一口,嘗個味就行。”

李二郎推了他一把,“去去去,不給了,方才給你的還不夠?等著開張自己買去。”

兩人正湊在一起吵吵,擡眼瞥見個挺拔的身影。

兩人登時收了聲,包括周圍幾個巡檢司的齊齊挺直腰板,恭敬又響亮地喊,“陸大人!”

陸嵐點點頭,“嗯,辛苦弟兄們。”

“不辛苦!守護平江府,這是小的們分內之事!”

陸嵐看了幾人一眼,“等年後換值,你們也能輪著休沐一陣,好好歇著。”

“是!”

陸嵐走了一圈,閶門碼頭被手下們管得極好,有條不紊,並沒有因為過年而懈怠。

但他近來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哪哪都不對勁。

先前衛錦雲送點心,總肯讓他陪著,有時他值完巡,還能順路替她拎著空的點心盒子。

可這兩日,她竟總牽著灰灰自個兒溜了滿碼頭送貨去,他來找她了,她人呢?

怎的忽然就不要他陪了?

明明前幾日還笑著讓他嘗新做的乳糖圓子。

昨日好不容易陪著祖父祖母走完最後一家親戚,得空往雲來香去,卻只看見兩個妹妹在鋪子門口畫燈籠,說她去婁河市集淘東西去了。

她怎的不願意見他了?

還是給妹妹們的花燈,他沒找著合心意的,讓她們失望了?

更奇怪的是巡檢司的弟兄們,近來瞧他的眼神總帶著幾分古怪,遠遠看見他就湊在一起嘀咕,見他過來又立刻散開。

昨日展文星路過閶門碼頭,明明是刻意繞過來的,卻偏說“大人真巧啊,小的路過”,接著還突然冒一句“請問您喜歡什麽呢”。

路過和喜歡什麽,這兩句話能湊在一起說?

陸嵐皺著眉回想,實在是不明所以。

他不多想了,他要去見她。

上元佳節至,鋪子裏的夥計也陸續上工。衛錦雲原是讓她們過完上元才來的,卻都說個個在家閑得慌。

要說顧翔,只走了兩家親戚,那一幫子伯姨叔嬸便要追著她問,小顧啊,何時成個親,可有看對眼的,你也老大不小了。

朝酒那頭便催著說不如再要個孩子,晚霧那頭知曉她出去掙錢了,便想盡辦法打聽掙了多少錢,可否借點,都是親戚,幫襯一把。

這年不過也罷!

還是回雲來香去纏著衛掌櫃吧。

衛錦雲坐在雲來香的門口,手裏剪著喵喵形狀的窗花。元寶蜷在她腳邊打盹,尾巴偶爾掃過她的裙擺。

屋裏傳來笤帚劃過地面的聲響,晚霧一邊擦著櫃臺,一邊跟朝酒搭話。

朝酒應著,將地面掃得一塵不染,“老大去看新訂的木桌了,說是正午前就能全部送到喵喵面包工坊。”

小張和二牛正合力擡著新做的木門,往面包工坊的門框上安。

小張擦著汗喊,“衛掌櫃,這門結實著,用個十年八年沒問題......瞧瞧王掌櫃這手藝,還真能雕出個貍奴模樣的大門。”

門的形狀為了方便安,還是一樣的大小,並沒有改變形狀。就是這門上雕了六喵的全家福,真是活靈活現,或趴或鬧,叫人盯著能欣賞許久。

王木匠眼下用不著衛錦雲哄他,自個兒自稱——王魯班。

衛錦雲笑著應,“辛苦二位,一會來吃兩碗乳糖圓子,祖母和晚霧做了好幾種餡。”

兩位嬸子早已提前預定了喵喵面包工坊的灑掃,正拎著水桶,帶著自己的家夥什過來。

圓臉嬸子往屋裏瞅了瞅,笑著道,“衛掌櫃,你這新鋪子裝得真氣派,我們倆跟小張說好了,等裝完門就打掃。您家生意旺,我們也沾沾財氣。”

她還記得衛掌櫃夏日與她們殺價殺那十文,摳得不得了,鋪子也是一堆黴,眼下竟直接開了兩間,蒸蒸日上。

大家哪裏需要再去拜財神爺,都來沾沾衛掌櫃的財氣吧。

“來歇會兒吃碗乳糖圓子!”

王秋蘭端著個大盆出來,盆裏是各式各樣的乳糖圓子,不同顏色的餡裏是芝麻餡與豆沙餡。

“我才煮好的,趁熱吃。”

王秋蘭把盆放在長桌上。

衛芙菱和衛芙蕖合力端著又一個大盆跑出來,“姐姐,祖母,鹹口的來啦。”

這個盆裏是肉餡圓子,湯裏燉著切成塊的白菘,湯色清亮。

朝酒第一個湊過來,先舀了個粉色乳糖圓子咬開,豆沙餡綿密,配合著軟糯的外皮,清甜不膩人。

她張口一句太好吃了,仙家做的乳糖圓子,引得所有人拿了碗趕緊去盛。

衛錦雲看著常司言獨自埋著頭在櫃臺裏理賬本,卻半天沒翻一頁,連夥計們搶乳糖圓子的熱鬧都沒湊,便端著碗才盛的芝麻餡乳糖圓子走過去,輕輕扣扣櫃臺。

“往日裏聞著香味跑得比誰都快,今日怎的躲在這兒?”

她把碗遞過去,看著常司言擡頭時眼裏的紅血絲,慢慢道,“定是又不開心了。”

常司言不覆往日笑容,只是盯著這碗乳糖圓子發楞。

“不願說也沒關系,先吃祖母做的乳糖圓子,芝麻餡的。我們吳地人,吃些甜的,甜一下就好。你的事什麽時候想告訴你家衛掌櫃了,我都在。”

常司言握著調羹,舀起一個乳糖圓子,咬了一口,甜甜的芝麻餡便從圓子落入碗裏,她的眼眶忽覺有些熱。

“衛掌櫃......你可真甜。”

她含著圓子,聲音有點發啞。

“別說胡話。”

衛錦雲沒催,只坐在櫃臺邊陪著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慢慢吃,不夠再盛,鍋裏還溫著呢。”

常司言含著圓子,眼淚終於沒忍住落下,悶聲道,“我不想回家......”

衛錦雲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伸手將帕子遞過去,“合著又是想賴在我床上?這都好幾日了,我那床都快被你占去大半。”

“誰讓衛掌櫃的床軟。”

常司言拿著帕子蹭了蹭臉,小聲嘟囔,“家那邊......我不敢回去,也不想回去。”

那日那對自稱爹娘的人找上門,說要認她,她只覺得慌。

可撿她回家,陪她過了十幾年冬夏的阿翁不讓她進家門,她難受極了。

那對她根本不認識的父母,竟將她帶回去,走了好幾日的親戚。她看著那些生面孔,完全不知曉要叫什麽。

她不認識。

她明明只認識阿翁啊。

阿翁卻是故意躲著她,要她和父母一起住。

“不想回就不回,我那床還容得下你。先把乳糖圓子吃完。”

衛錦雲早瞧著常司言這幾日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也沒見她阿翁來尋。

往日裏常司言晚歸半個時辰,她的阿翁都要拄著竹杖來鋪子門口問,如今在她這睡了幾日,竟還沒有撿到她阿翁的身影,反倒更讓人放心不下。

常司言低頭舀起一個圓子,芝麻的甜香壓下了心中幾分酸澀,小聲道,“那......我再賴幾日。”

“行啊。”

衛錦雲笑著應,“就是你夜裏再搶我被子,我可就把你趕去跟蕖姐兒和菱姐兒擠了。”

常司言終於笑了,盡管眼眶還紅著,卻比剛才松快了些,一口把圓子咽了下去。

不多時,門口就傳來顧翔響亮的嗓門。

“哎喲衛掌櫃,您這訂的家什也太多了,拉了整整三輛驢車,還好強哥能一個人趕兩輛,不然我都不知曉三頭驢該怎的辦。”

她才跨進門,就瞥見長桌上擺著的乳糖圓子,眾人吃了個酣暢淋漓,二牛跟前更是疊了三只大碗。

她立刻湊過來,故意板著臉喊,“大膽!竟敢背著我偷吃好吃的,才搬完桌子就聞著香味了,合著就我沒份?”

朝酒正在舀第二碗鹹圓子,笑著回應,“慌什麽,早給你留著了,甜的豆沙,鹹的肉餡燉白菘,都在竈上溫著,隨你挑。”

顧翔立刻眉開眼笑,幾步沖到廚房門口,自顧自給自己盛了一大碗。

她坐在幾人身邊,揚聲道,“自是要吃肉餡的,肉餡圓子配著白菘湯,我能將鐵鍋就著吃了。”

晚霧笑了一聲,“那可不行,衛掌櫃揍你。”

幾人吃完乳糖圓子便各自忙活,衛錦雲擦了擦手,往隔壁喵喵面包工坊走,新到的桌椅剛卸在大堂,得核對數量和檢查是否有磕碰。

兩位嬸子正在裏頭合力搬木桌,旁邊還靠著祖母的雕花衣架子。

痩一些的嬸子笑著招呼,“衛掌櫃放心,桌子都給您擺得齊整,衣架子也擦幹凈了。”

衛錦雲笑著應了,與送貨也順道蹭了一碗乳糖圓子的王家大郎對賬目。

雲來香的櫃臺後,王秋蘭鋪著紙琢磨著春裝,她想了一會,在紙上勾勒出孩童襖子的紋樣。

雲來香的鋪子門口,衛芙菱正和絲瓜毛豆吵鬧,衛芙蕖坐在小凳上整理剪紙,孟哥兒蹲在旁邊,手裏啃著趙香萍新鮮出爐的炸雞。

“蕖姐兒,菱姐兒。”

他孟哥兒吸了吸鼻子,眼角掛著了幾滴眼淚,“再過兩日你們就又要去溯玉軒了,不能日日陪我玩了。”

衛芙菱立刻停住腳步,跑過來掏出手帕給他擦眼淚,“沒關系,我們下了學就來找你玩,還和從前一樣。”

衛芙蕖也點點頭,把手裏剪好的喵喵剪紙遞給他,“這個送給你。”

孟哥兒拿著剪紙,咬了口炸雞,眼淚還掛在臉上,“嗯!我一定還會幫你們抓惡漢的,又過了一年,孟哥兒有的是力氣!”

上元節的生意還算不錯,來來往往的不少都是年輕人。衛錦雲出了個買點心送飴糖的活動,將鋪子裏新制的梨膏糖包起來,還放了漂亮的花箋。

雖然夜裏的燈會精彩漂亮,但天還是有些寒涼。常司言的一句話廣告詞便是——

上元贈她梨膏糖,潤她嗓音似泉,甜她心間如蜜。

常司言和衛錦雲正在櫃臺前吵擾著今夜誰睡外頭,擡眼就僵住了。

常父常母兩人站在門邊,身後跟著依舊拿著竹杖的老常。

老常穿的還是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袍,原本的背好像更彎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瞧著比往日老了好幾歲。

“華姐兒,你怎的不回家?”

常母走到櫃臺前,語氣親昵,“你弟弟在家吵著哭著要姐姐,你這當姐姐的,不能連夜裏都不回去。”

常司言攥著衛錦雲的衣袖,“他都十七八了,又不是三歲孩子,況且我跟他不熟。”

“你如何能這樣說你弟弟。”

常父立刻沈了臉,轉頭看向老常時,責備道,“你瞧瞧你將華姐兒教成這樣,她小時候多乖巧,如今連親弟弟都不認了!”

老常的頭埋得低低的,“對不住,是我沒教好她......”

說完,他慢慢擡眼看向常司言,“小司言,你......你要回家啊。”

這話就像根針,紮得常司言眼眶瞬間紅了。

她看著老常凍得發紅的耳朵,顫聲道,“我不回,老常,我只跟你走。”

老常的手擡起來,卻又慢慢垂了下去,“要回家的......他們是你爹娘......”

“華姐兒,你怎能不認我這個母親?”

常母立刻紅了眼,伸手就要拉她,“為了找你,我這些年眼淚都快流幹了,眼都哭瞎了!”

常父也跟著抹起了眼角,聲音哽咽,“是啊華姐兒,你小時候最黏爹娘,怎的如今這般生分?你可知我們找你多苦?”

兩人哭哭啼啼的,很快引來了不少圍觀的街坊,客人們湊在一起低聲議論。常司言看著他們泛紅的眼眶,卻只覺得心口發寒。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年紀小,當年的事都記不清了?”

常司言深吸一口氣,這幾日她在雲來香,衛掌櫃總和她說一些兒時趣事,她那些被壓在腦海的碎片突然慢慢清晰起來。

冬日的寒風,破舊的草席,額頭滾燙的疼,還有隱約的救不活了,寶哥兒才出生,放掉......

“我回平江府好幾年,你們早不來找,為何偏偏這個時候認親?”

她盯著常父常母鮮亮的衣袍,又看向老常凍得發僵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不是被你們扔掉的嗎?就因為我冬日裏發高熱,你們覺得救不活了,怕拖累家裏,就將我帶到寒山寺附近,放掉。”

放掉。

不是像人一樣,是像一只貍奴,一只小狗,將她放在了寒山寺附近。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瞬間安靜了,常父常母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變得煞白。

常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上前幾步想拉常司言,“你在說什麽胡話,不想認親也不能編這種瞎話汙蔑爹娘!”

常司言抹掉眼淚,目光直直盯著他,近乎嘲諷又清明,“好近啊......真的好近啊。”

那些深埋的記憶順著話語湧出來,她繼續道,“我記得我阿娘做的湯餅,湯裏飄著香油花,家門口有條河,夏日能看見蜻蜓停在水草上。”

她看向常父常母,語氣輕輕的,“這次你們帶我回家。你們家,離我先前說書的拱橋下好近啊。”

“我在那拱橋下說了大半年書,每日辰時去,申時回,只要去集市買東西,就從你們家那條巷口過,那裏的孩子都認識我,連浣衣的阿婆都知曉我的名字。”

她笑了笑,眼淚卻又掉下來,“我穿得破破爛爛,在拱橋茶攤下說書的時候,你們就從沒認出過我嗎?還是說,你們根本就沒找過我?”

圍觀的客人們登時炸開了鍋,竊竊私語。

常父常母的臉徹底白了,她那時還很小,竟全記起來了?

常父臉色漲得通紅,聲音又急又厲,“無論如何,我們都是你親爹娘,你本名趙送華,這是改不了的!”

“我不叫趙送華!”

常司言堅定道,“我叫常司言,是老常的孫女,不是你們的女兒!”

常父見她這樣堅定,眼珠一轉,突然轉向一旁的老常,問道,“你收養她的時,可有官府的文書?沒有文書,這收養就作不得數!我才是她的親爹,她如今大了,就該跟我回家,好好對弟弟,給我們贍......”

府衙批收養文書時會詢問調查的,如何會同意乞丐收養孩子。

“沒有文書,可以補。”

風鈴清響,陸嵐的聲音也在鋪子門口響起。

他快步穿過圍觀的人群,停在常父面前,冷著臉開口。

“平江府有例,撫養孤兒滿三年,可憑鄰裏證詞補錄收養文書。他撫養常司言十餘年,回平江府的日子,街坊鄰裏皆是見證,且自己有小攤生意,租有家宅,足夠收養常司言,文書明日便可去府衙補辦。”

常父囁嚅著,“可......可我們是親爹娘......”

“親爹娘若有遺棄子女之舉,按律可報官追責。”

陸嵐的目光冷了幾分,“你們的鄰裏總有尚在的......當年是否為遺棄,巡檢司完全能查出來。”

常母急得抓住老常的胳膊,“你說句話啊!我們是她親爹娘,當年是真沒錢給她治病,實在不得已才......不是故意扔她的,眼下我們就想接她回家,她不是找了十多年的爹娘嗎!”

老常的目光落在常司言臉上,半瞎的眼睛淌出淚來。

常司言早已淚流滿面,她卻不管不顧。

“我叫常司言......我阿翁叫常司語,我不是你們說的什麽趙家人。”

“我的阿翁,他會唱蓮花落,走街串巷時唱,哄我睡覺也唱,他會撿小孩子,撿的也不只是我。”

“我家住在小崗村,土坯房,院裏有雞、有豬,還有只養了很久的老羊。門旁邊沒有河,只有棵香樟樹。”

“阿翁不做湯餅,他只會煎豆腐,鍋裏倒點油,豆腐煎得金黃金黃的,撒點鹽就香得很......”

她擡手抹了把眼淚,卻越抹越多,“我從小就知曉,我阿翁是常司語,我是常司言。我早就不盼爹娘,我只有一個阿翁,他煎的豆腐,比什麽都好吃。”

老常楞在原地。

過了好一會,他走到幾步到常司言跟前,終於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時那樣,“小司言不要哭。”

衛錦雲站在一旁,眼眶有點發紅,她這時上前扶住常司言的肩,“別說了,說得你家衛掌櫃都想吃煎豆腐了。”

她轉頭看向常父常母,語氣冷了下來,“二位還有事嗎?沒事就請回吧,我這雲來香只賣點心。”

常父常母還楞著,陸嵐已轉身朝著才擠進來的荊六郎吩咐,“帶幾個人跟著,查清楚當年遺棄之事。”

荊六郎原本揣著點心錢來的,聞言一楞,隨即苦著臉道,“大人,小的其實是來買......”

“俸祿雙倍。”

陸嵐打斷他。

荊六郎立刻挺直腰板,沖著身後幾個跟著來的巡檢司弟兄喊,“都聽見了?上值咯!跟緊二位,仔細盯著!”

他哪會真跟著,直接帶著弟兄半扶半架地把常父常母帶離了天慶觀前。

衛錦雲見老常站在常司言身旁,笑著打趣,“這下安心了吧,今晚可以回自己家睡,不用再搶我被子了。”

常司言點頭,老常也忙向她道謝。

他還以為小司言回家過年,沒想到都是和衛掌櫃擠著,他不知曉如何感謝她了。她讓小司言不用和他一樣在外頭風吹日曬,還對她這樣好。

“她跟你睡?”

衛錦雲挑眉,“對啊,這幾日她不安心,陪她擠擠怎麽了,陸大人還管這個?”

陸嵐往櫃臺前一坐,“叫陸嵐陸嵐陸嵐,不準叫陸大人。”

衛錦雲看著他難得有些別扭的模樣,忍不住笑了,“陸嵐,誰惹你不痛快了?”

“沒有誰惹我。你最近......怎的總不理我?”

陸嵐想了一會,擡眼望她。

衛錦雲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給他倒了杯茶水,語重心長道,“小陸啊,你瞧瞧這鋪子忙的,喵喵面包工坊再過幾日就要試營業,我是真的在忙事業。”

陸嵐“噢”了一聲,又追問,“那晚上,上元節的晚上總不忙?”

“晚上可不忙,我正打算趁著上元節給大夥全體放個假,帶著祖母、妹妹,還有小常他們幾個夥計,一起去趕燈會。陸嵐,要不要一起?”

衛錦雲一邊打算盤,一邊擡頭。

陸嵐下意識道,“這麽多人?”

衛錦雲鄭重點點頭,“嗯,人多熱鬧。主要是想讓小常好好放松放松,這陣子她心裏苦,正好借燈會散散心,就當是開業前的最後狂歡,等過了上元,喵喵面包工坊一開張,我可就真沒這麽清閑了。”

“好,我去。”

夜幕剛垂,平江府的街巷已被燈籠照得亮如白晝。沿街的商鋪掛著魚燈,琉璃燈,連河面上都漂著各式各樣的燈,燈影映在水裏,隨著水波蕩漾。

雲來香一行人浩浩蕩蕩走在巷子裏。

王秋蘭裹著寶藍色鬥篷,手裏牽著蹦蹦跳跳的衛芙菱和衛芙蕖。常司言拿著顧翔才相撲贏來的糖畫,朝酒和晚霧湊在猜燈謎的攤子前,對著寫著“畫時圓,寫時方”的謎面爭論不休。

衛錦雲走在最後,才要喊顧翔別擠著買花燈的小娘子,就見陸嵐從旁遞來盞荷花燈。

“拿著。”

“謝謝陸嵐。”

山塘街搭著的戲臺子上,戲子穿著花旦的戲服正唱《長生殿》,臺下圍滿了人。

“糖粥——熱乎糖粥!給心儀的小娘子買碗糖粥咯!”

“冬釀酒——自家的冬釀酒,喝了不上臉,甜到心尖尖咯!”

“糖藕,灌糖藕——”

衛錦雲聽衛芙菱嘰嘰喳喳說剛看到的金魚燈,轉身時,卻見陸嵐拎著油紙包和拿著碗走過來。

他手裏提著一壺溫熱的冬釀酒,碗裏盛著綿密的糖粥,油紙包裏還裹著切好的糖藕。

“陸嵐,你買這麽多幹什麽?”

“給你吃。”

陸嵐把糖粥碗遞到她手裏,又拆開油紙包,挑了塊最嫩的糖藕遞過去。

衛錦雲吃了兩塊,就聽見衛芙菱和衛芙蕖拉著王秋蘭的袖子喊,“祖母祖母!戲臺子的《長生殿》要開唱了,再不去就沒位置啦!快走快走!”

話音未落,兩個小姑娘就王秋蘭往戲臺子跑,眨眼就沒了影。

衛錦雲望著他們的背影笑,“她們跑沒影了,這麽多吃食,我們得慢慢吃了。”

“嗯。”

陸嵐應著,自然地牽住她空著的手。

衛錦雲一怔,隨即反手握緊,跟在他身旁。

拱橋上能看見河面上漂過的蓮花燈,遠處戲臺的唱腔和喝彩聲隱約傳來。

兩人在橋上站了一會,陸嵐幫她攏了攏鬥篷領口,擋住了迎面來的晚風。

“阿雲。”

“怎的了?”

衛錦雲迷迷糊糊地擡眼看他。

迎面先飄來一股清甜的酒香,陸嵐低頭一看,衛錦雲手裏的冬釀酒壺已經空了大半。

他無奈地拎了拎壺身,“你倒是不客氣,這一壺全喝完了?”

衛錦雲的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桃子,晃了晃空壺笑,“味道極好嘛......比雲來香的桂花釀還甜。”

陸嵐忍不住擰了擰眉心,“那你說說,我是誰?”

“你是,你是我尊貴的牡丹卡會員,陸大人。”

話音剛落,她就往他懷裏一縮,腦袋抵著他的衣襟,沒了聲音,又睡著了。

陸嵐僵在原地,低頭看著懷裏呼吸輕淺的人,想起方才買冬釀酒時,小販拍著胸脯說“這酒喝不醉,頂多暖身子”。

他的無奈瞬間變成了咬牙的無奈。

他在心裏把那小販罵了無數遍。

什麽不上頭?這都醉得認不出人了,又睡過去了,上元節這樣好的光景,他還什麽都沒有說!

等燈會結束,非得把人抓去巡檢司問問,賣的到底是冬釀酒還是迷魂湯!

陸嵐怕她睡在風裏著涼,幹脆把人輕輕攏到背上。衛錦雲的臉頰貼著他的頸窩,呼吸間的甜香混著酒氣,全落在他耳邊。

“陸嵐,你好香啊......”

她聲音很輕,像貍奴在他身上嗅嗅,還在他耳邊蹭來蹭去。

陸嵐耳尖悄悄發燙,只低低應了聲,“嗯。”

“是橘子味的......”

她嘀咕著,擡手碰了碰他的側臉,跟著又蹭了蹭他的耳朵。

“你給我老實點。”

陸嵐的聲音有點發緊,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手。

可話音剛落,他就感覺自己耳尖被一口咬住,帶著點酒氣的溫熱觸感忽然傳來。

緊接著是她黏糊糊的承諾,“放心吧,陸嵐......我會對你負責的,等我多賺些錢。”

陸嵐猛地停在原地,後背的人還在輕輕哼著不知名的調子,他卻覺得渾身的血都往耳尖湧。

晚風卷著燈籠的光吹過來,河面上的燈影晃得人眼暈,只有背上的重量和頸邊的呼吸,真實得讓他心跳都亂了節奏。

他攥緊了手心,啞著嗓子低聲罵了句。

“醉鬼,又醉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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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錦雲:你放心吧,我忙事業,我負責。[可憐]

陸大人:色中餓鬼[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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