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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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

吳辛是個市儈的女人。

小時候林只雀常聽周圍的街坊鄰裏這麽說她,買菜嫌貴,她會多拿別人一把蔥;菜市場結市,她會拎著一個紅色的布袋子去撿別人不要的菜;賣廢紙殼的時候會偷偷灑水壓秤……

賣菜的阿姨人很好,說兩句好話不僅會送蔥,還會送點別的,林只雀就曾經得到過兩顆很小的西紅柿。菜市場結市的菜很多只是蔫了,也不是不能吃。林只雀站上過收廢品的秤,學校體測時她明明八十二斤,稱出來卻不足八十。

後來為了給林只雀和弟弟林啟天好的學習環境,吳辛帶她和林啟天搬到了南崎市,一個只要不出門就不用和人打交道的老舊居民樓裏。

林只雀再也聽不到有人在背後說吳辛的壞話,可是她知道,吳辛確實是個市儈的女人。

“當初不是說了考進學校前十名免學費的嗎?”

房子是租的,廁所很小一間,就在廚房最裏。吳辛梆梆梆地剁著沒二兩肉的排骨,菜板震天響。狹窄的過道根本不容兩個人通過,林只雀只得踮起腳從吳辛的背後繞過。

“我跟你說話,你是聾了還是啞巴了?”

林只雀擡手搭在廁所門把手上,無聲嘆了口氣,說,“學費免的,是要交住宿費。”

說完,她進了廁所。

嘩啦啦的水聲中,林只雀盯著洗手臺漏水塞的黃色汙垢,聽見吳辛在門外的罵聲,“什麽學校住宿費要交一千?你去年哪裏花了那麽多住宿費?還說什麽考進年級前十就免學費?!胡扯,我還以為考得好有什麽用,還不是要花錢!”

林只雀洗完臉,刷了牙,出來將吳辛剁好的排骨沖洗一遍,接了冷水放在電磁爐上焯血水。

“去年住宿費是七百,今年是因為加裝了空調,一整晚都會提供,所以需要多交錢。”

北方大多數學校都會供暖,但是北方天氣冷就冷死,熱也熱死。

二中學生反應了很久,今年學校決定裝空調,住校生統一多收三百住宿費,不需要額外交電費。

而且林只雀就讀的南崎二中是四人間,上床下桌,住宿條件很好。這點兒住宿費……林只雀盯著隨著水漸漸燒開而冒出浮沫的排骨,手指無意識扣著自己衣服上的紐扣。

她可以自己交。

高一到高二的過渡期,還不到一個月的暑假,林只雀找了個兼職。

在炸雞店當服務員,今天是最後一天,每天75塊錢,算上今天她幹了二十一天,能有一千五百多,夠她交住宿費了。

吃過午飯,林只雀往炸雞店去,今天是最後一天,她上中班,得從中午十二點一直到晚上八點半下班。

林只雀主要是負責打掃衛生、前臺下單以及打包。

下午三點,店長把林只雀的工資放在信封裏面遞給她,“點一點,待會兒沒事就提前半個小時下班吧。”

林只雀卻沒看,只收過放在兜裏,說,“好的,姐,我知道了。”

店長張怡瞧見她的動作,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待會兒要走了叫姐一聲,姐請你吃漢堡。”

林只雀小聲答應,“好。”

張怡沒說什麽,轉身掀開簾子去了後廚。

三點四十幾分,店裏面走進來兩個女生,看年紀和林只雀差不多大。

林只雀熟練地點開操作臺,問,“你們好,請問吃點什麽?”

“我看看哈……”

說話的女生旁邊一個有點兒胖但長相很甜美的女生說,“怎麽不直接打車走啊?這邊地鐵站都沒有,你硬是想吃得很,你家那邊沒有賣漢堡的啊?”

“不是,是林知落啊,剛剛逛街發消息給她,她說讓給她帶個雞肉卷,那我們本來就在這附近,順便買了就順道去找她唄。”說著,女生撞了撞那個有點兒胖的女孩的肩膀,“馬總,你請客哈。”

“滾!袁默我看你真的是欠捶。”被叫馬總的女生怒斥,“剛剛我都請你喝奶茶了,這個你請我。”

“毛線,那你怎麽不說前幾天吃燒烤你吃了我好幾百?”

“是是是,我請。不過有一說一,那燒烤是我一個人吃的嗎?”馬曉媛吐槽,又疑惑道,“對了,林知落要吃,你怎麽不把她叫出來啊?”

袁默說,“我叫了啊,前幾天我還叫她去大望橋那邊吃燒烤呢,你不是看了我在群裏面發的消息了嗎?她不出來啊,她懶死。”

林只雀垂下眼簾,平靜的瞳孔裏好像閃過一些細碎的光,無意識地在收銀系統裏面點出雞肉卷。

“嗯……”袁默指著林只雀頭頂的顯示光屏,“我要這個單人套餐,然後一份雞肉卷,馬總你呢?”

“我和你一樣,再加一份蛋撻和大薯。然後再給林知落單點一份中杯可樂和那個……叫什麽來著?她喜歡吃的那個?”

“她喜歡吃的多了去了。”袁默琢磨著,“要不要再要個全雞?我們去她家吃?”

“點點點!”

林只雀按要求下單,“你們好,一共136.4,打包,可樂加冰對嗎?”

袁默閃到一邊,馬曉媛認命付賬,點頭,“嗯,對,加冰。”

八點十幾分,張怡回到店裏看到林只雀還在忙,就說,“行了行了,明天就要開學了,別忙了,下班回家吧。等我給你點個漢堡。”

說完,張怡自己在收銀機上下單,林只雀一邊脫著圍裙一邊說,“姐,我可以換成雞肉卷嗎?”

張怡一擡眉毛,“可以啊,你喜歡吃雞肉卷啊?”

林只雀含糊著點了點頭。

林只雀在回家的路上把雞肉卷吃了,沒有她想象中的好吃,卷皮有些幹巴巴的。

想不到這居然是她會喜歡吃的東西,林只雀覺得有些神奇。

因為吃了雞肉卷,晚上林只雀不想吃飯,就只煮了兩人份的飯。

吃飯時,吳辛推開林只雀的房間門,見她正在寫卷子,臉色才算好看一點兒,但語氣依舊難聽,“吃飯不知道出門還得要請你是不是?一回家就知道窩在你這屋裏,這裏面是有金銀財寶是不是?”

林只雀微微抿唇,捏著筆的手有些用勁。她說,“今天下班的時候吃了。”

“工資拿到了沒有?”

“嗯。”

吳辛冷笑一聲,“吃了你不知道說一聲?全家都在等你!”

明明林啟天這個點還在外面玩。

林只雀沒說話,握著筆繼續寫。

吳辛嘖聲,甩上門,薄薄的木門擋不住吳辛的叫喊,“天天就知道躲著,外面有人要吃你還是幹什麽?要是那屋子裏面待著會生錢,老娘我天天起早貪黑幹什麽?”

寫完一看,是錯的。

快十點,林啟天敲了敲林只雀的門。

林只雀給他開門,林啟天站在門外,撓了撓頭,說,“姐,我聽說你發工資了?”

林只雀抿唇不說話。

“給我點兒零花錢唄。”他朝林只雀伸手。

林只雀看著林啟天和自己相若的眉眼,胸腔發悶。

她走到床頭櫃,在信封裏面抽出一張一百拿給他。

林啟天嘻笑道,“姐,你打了快一個月的暑假工,再給我一百唄。”

林只雀透過門縫看了看吳辛緊閉的房門,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最終她走回床頭櫃,又給林啟天拿了一百。

第二天開學,林只雀收拾好行李箱。因為是高二提前到校,高一的還未正式開始軍訓,所以學校裏面基本上都是熟門熟路的高二高三學生。

今天是報道,住校生要去看寢室以及要上晚自習。

林只雀家和南崎二中其實在同一個區,但林只雀家租住的地方是個老舊小區,周圍基建設施老化,距離最近的地鐵站也要走半個多小時。吳辛高一第一個學期的時候沒讓林只雀住校,有時候下晚自習了去地鐵口接她,來不及就讓林只雀自己打車。

二中畢竟是省重點高中,林只雀又是在實驗班,課程更是重,放學晚,吳辛第二天又要起早做工,時間久了,吳辛覺得麻煩,也覺得天天打車不劃算,第二學年就讓林只雀住校。

今年得知住宿費上漲,吳辛很不理解。

決定親自跟著林只雀去學校看。

高二分班,寢室也是重新劃分的。林只雀來得不算早,寢室裏面已經有了一人了,靠近窗戶的一邊床位已經被選了。

林只雀和對方點頭打過招呼,選了另一邊靠窗的。

吳辛從廁所出來,又拍了拍床板,“就這麽幾塊破木板子,怎麽好意思收那麽貴的住宿費的?”

畢竟也快一個來月沒住人了,被吳辛一拍,灰塵在陽光下洋洋灑灑。

林只雀捏著鋪蓋快速整理好,沒接吳辛的話。

收拾完床鋪,正要下床的時候,吳辛一巴掌拍在她的腿上,“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

小腿火辣辣的痛。

那名室友掃了林只雀一眼,然後出了門。

林只雀說,“我收拾好了,你回去吧,要上晚自習了。”

吳辛狠狠戳了戳林只雀的肩膀,然後撇下她往外走。林只雀呼了口氣,揉了把小腿,又立馬追上去。

兩人出了寢室樓,正適逢宿管阿姨在樓下張貼寢室表單,邊說,“同學們自己找自己的寢室,然後找到了來阿姨這裏拿對應的單子簽名確認到校。”

剛剛林只雀已經簽名了,只是那個時候阿姨還沒有想出把單子貼出來這事。

她正想和阿姨打個招呼,吳辛卻突然在她的視線裏面迎上前。

林只雀預感不妙,果然,吳辛不知道和宿管說了什麽,漸漸吵嚷開來。

“憑什麽啊?不是說的考進前十免學費嘛?怎麽住校還要另外收費啊?我姑娘成績這麽好,來你們學校讀書是便宜你們了!”

林只雀頭暈目眩,看著頂上的太陽,只覺得手腳發麻。

周圍人一圈圈圍攏過來,不知道說些什麽。

林只雀去拉吳辛的手,倒反被甩開,吳辛拉拽著她,“你說啊,你不是說你這次考了全校第三嘛,免個住宿費怎麽了?話都不會說一句,你讀書讀傻了是吧?”

“走吧,媽。”林只雀有氣無力,“住宿費我自己會交的。”

吳辛惱恨林只雀的不配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為你能掙得了幾個錢?沒有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讀個鬼的書!”

宿管看不下去,站出來說,“這位家長,學校給優秀學生減免學費已經很不錯了,但是住宿費肯定得交的啊,平常用水用電都是需要花錢的嘛。有什麽事咱們回家再跟孩子商量,而且孩子考進前三,那麽爭氣你說是不是?”

“爭氣什麽?這年頭讀書讀到頭還不是給人打工?到最後還不是要嫁人,女的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

周圍一些學生家長也聽不下去了,“話不是這樣說的啊,我孩子要是能考前幾,我砸鍋賣鐵我也供我孩子讀書,而且讀書怎麽會沒用呢?”

“關你什麽事啊?我和你說話了嗎?”吳辛嗓門大,震得林只雀耳膜鼓脹。

看著周圍圈住自己的人,林只雀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視線往哪裏放。她無措地掃視一圈,在不遠處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瞳孔明顯一震。

林只雀急忙低下頭,無限的窘迫和自卑蔓上心頭。

模糊的視線裏,她瞧見帆布鞋鞋尖變得重影。

第一次,她那麽討厭吳辛的市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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