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第四十六章

又過了半月,遲初的情況算是穩住了,兗州終究不適合休養,只好帶上鬼婆與鯉兒,一同啟程。

鬼婆和鯉兒自從被赫連欽找到,青州的小屋是回不去了,遲初便讓她祖孫二人住在郯城,那間藥廬如今空關著,鬼婆平日裏也好研毒制藥,過去胡望朝住在那裏,也有些人慕名前來看診,算是一個營生。

衛寂臨離開郯城前還不忘找了家賣果脯的,好歹是把果脯給她補上了。孩子犟得很,若是自己言而無信,怕是他往後都要被叫“貪吃鬼”。

一行人告別了祖孫倆不過半日,白疏影匆匆趕來,聽說清竹居旁的藥廬重新開門了。

只是推開門,只見一個老媼和一個孩子,並沒有熟悉的身影迎接她。

“請問,之前住在這裏的胡大夫去了哪裏?”

鯉兒沒見過她,也扭頭看向婆婆,鬼婆碾藥的動作停了下來,

“姑娘,小胡大夫他四處雲游行醫,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

她這麽說,是惋惜。

可白疏影的視線卻停在了桌前的那個機關盒上,忍不住上前幾步,拿起那個六面燕尾機關盒細細查看。

已是空盒一個,懷夕也就把它留在了藥廬,也算是他最後一件遺物。

白疏影卻看著這個空盒,驀地哭起來。

“這是家父留給我的,若有一日此物離身,恐怕我也要離去。”

這是胡望朝曾經說過的,彼時白疏影只當是尋常玩笑話,一個盒子而已,怎的就搭上了性命。

鬼婆見她淚流滿面,也有些無措,白疏影不願讓她們為難,將盒子揣在懷裏,解釋道,

“我只是許久沒見他,氣他也不來封信,無事,無事…”

轉身走出藥廬,卻是險些栽倒,堪堪扶住臨近的一棵樹,方能穩住片刻,

最後一封信,她收到了,只不過傳來的是他的死訊。

——

回京安頓好遲初,衛寂遣了江詔入宮述職,自己則是徑直來到了謝家。

太傅巡檢辛苦,不過兗州因為戰事耽擱,還是比衛寂一行人早半月餘返京。

“藏明,此行辛苦,沒受傷吧?”

太傅一直以來就如同父親一般,從文武課業,到噓寒問暖,這些年對於衛寂的關照絲毫不比謝家兩個孩子少,遲初或許不清楚為什麽百花宴上初見,大長公主就不喜歡當時身為周懷珠的她。

可衛寂清楚,大長公主是對他頗有微詞,這麽多年,她看著丈夫對一個罪臣之子關照有加,甚至不顧謝家的聲譽,也要在先帝面前保下年幼的周子墨。

多年來,大家漸漸的都忘了,衛寂在成為衛寂之前,是姓周的。他是周子墨,小字敬之,是鎮遠將軍周勳的兒子。

衛寂看著面容滄桑的謝辭,內心不可謂不煎熬。

“沒有,學生一切都好。老師巡檢辛苦,還是要多註意身體。”

“來,正好從青州帶了些茶,坐下喝茶。”

衛寂規矩坐下,接過茶盞,聽著他說話,

“你既已回京,可聽說了,朝中對你在兗州擅調岳毅軍一事頗有微詞,這件事你還是要好生解決。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老師會幫我的,對嗎?”

衛寂手中的茶盞輕落下,心裏有些穩不住,迫切的想要推翻心底的猜測。

謝辭縷縷胡須,坦然一笑,

“這是自然,你征戰辛苦,豈能由著他們構陷。”

“若我說,是我授意讓他們彈劾我的,老師作何想法?”

謝辭扭頭看向外頭的月亮,在年長者眼裏,衛寂臉上的痛苦、糾結,一目了然。

“藏明,你都已經這樣問了,為師還能說什麽,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不會放任你受傷害。你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你的未來必定是一片坦途。”

“老師既然說我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一直以來您也教導我,忠君為民,是為官之本,可是如今怎麽就變了呢?”

謝辭回神對上他已經流淚的眼睛,謝辭擡手為他拭淚,依舊平靜,

“是啊,忠君為民,忠君為民…”他重覆著,視線下移停在了桌案上,

“那為何,老師要我做叛臣?”

“衛太後的死,是老師的手筆吧。”

質問之後,是直接的坦誠。這個季節的夜裏,風已經裹挾著涼意,桌案上的茶,漸漸的沒了升騰的熱氣。

“是,那也是她該死。就是她下毒害死了你母親,難道你就不想她死嗎?”謝辭眼中難得將溫和換了狠厲。

“那這麽多年來,武器、孩子,那麽多大徵的孩子被賣到南桑做藥人,究竟是為了什麽,”衛寂站起身,情緒激動,最不願看到的猜想在這一刻徹底成為了事實,

“謝太傅,又或者說,清客山人。”

“我為了什麽?衛藏明,你便是這般對待師長的嗎?”

口不對心,言不達意,衛寂重重地跪下來,最後一次叩拜眼前人。

衛寂走後,謝辭垂眸看向桌案,舉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新茶,邀月共飲,喃喃道,

“羅浮門,羅浮魂。眠雲,我們很快就可以見面了。”

——

等衛寂從勤政殿回到侯府,夜已深,遲初沒等到他,紫菀已經照料她睡下。

在一片黑暗中,他輕輕在她身邊躺下,手穿過她的腰際,從後面環抱住她。他抱得很緊,似乎想將她揉進身體裏。

遲初淺眠,能感受到他難以克制的顫栗,回身抱住他。

他今日入京,向陛下呈上所有舊案證物,往事重提,不免傷感。只是今夜他哭得格外狠,不像是後怕,更像是割舍了什麽重要的東西,要從他心上挖出一個血淋淋的大口子。

翌日天未亮,衛寂便又離開了。等遲初醒時,只聽說今日京中戒嚴,城裏城外都有重兵把守,謝府被圍了個嚴實,皇城裏蠢蠢欲動的禁軍,印證著遲初的猜想。

這麽久了,原來清客山人就在京中,就在他們身邊。

謝辭今日焚香沐浴,打開了府上的暗室,全然不顧外頭戰戰兢兢的妻兒,招魂之陣已經開啟,所有的準備都已經萬無一失。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在破門,多少人在圍堵,他通通不在乎。

衛寂帶兵入府時,大長公主攔住了他,

“衛寂,是誰給你的膽子,敢擅闖正一品官員的宅邸,我是當今陛下的親姑母,怎能由得你放肆。”

謝宣站在母親身後,和母親露出一樣厭惡的表情,謝恒沒有找到父親,只好上前躬身行禮,

“衛大人,此舉究竟是何意?”

“奉陛下旨意,查封謝府,緝拿罪人謝辭候審。”

大長公主親眼看到衛寂手中的聖旨,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後退幾步。隨後卻又大著膽子,怒斥道,

“放肆,我看今日誰敢擅動。”

“別以為我不知道,京中都傳開了,說你在兗州時就私調軍隊,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裏。我看陛下就是一時糊塗,受了你的蒙蔽。也不想想有你父母那樣的亂臣賊子,保不齊你也是一樣的狼子野心。”

“說得好,好一個亂臣賊子。”衛寂咬牙切齒的看著她,倒是把大長公主嚇到怔在原地。

“只可惜這亂臣賊子姓謝,不姓周。”他一擡手,官兵便一擁而上,圍住了三人,控住了滿府的家丁,

“太傅在家中建了密室吧,稍後我便去尋。”衛寂走近長公主,

“就是有密室又如何,京中大戶誰家沒有幾間密室暗格,有什麽稀奇。”

她原來什麽都知道,只是看著自己的丈夫在家中密謀殘害同族,而隱瞞不發。

“你可知這十年間,太傅抓了多少大徵的孩子,把這些孩子送去南桑試毒,就為了換武器,換一些虛無縹緲的鬼神之術。有多少個家庭支離破碎,再難團圓,全都是拜他所賜。”

“我是大徵的長公主,太傅是當朝駙馬,這些平民能為皇家而死,也是他們的榮幸。”大長公主的聲音顫抖著,越來越小,顯然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聽不下去。可是為了謝辭,她什麽都能做,什麽罵名都能擔。

“您還知道您是大徵的長公主,你身為天家子嗣,受萬民供奉,更應該明白,身上愛護百姓的責任重擔。”

衛寂說完這一句,徑直往院內走去,大長公主還想撲過來攔他,卻被官兵拉住了。

密室裏燈光昏暗,大長公主與謝家兩子一同被押入密室,到處是詭異的青銅器物,中心是向下凹進去的祭臺,謝辭就在祭臺中央,披散著花白的頭發,口中念念有詞,就算官兵闖進來也不曾停下,

“太傅,夠了,這一切都該結束了。”衛寂站在邊上,居高臨下的打斷了他。

“就快了,眠雲就快回來了,藏明,你母親就快回來了,很快,對,很快,只差最後一步…”

他從懷中取出匕首,正要向手腕上劃去,衛寂飛身奪刀,站在了謝辭面前,

“枉你讀了那麽多年的聖賢書,竟還相信這些鬼神之說。我母親已經死了,死在桐柏山。”

“不,是真的,一定可行的。從前我也不信,只是若有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我都願意為之付出一切,可是現在不同了,熒火芝這樣傳說中的東西都是真實存在的,那這區區招魂術有什麽不可信的。哦,對,還有你的妻子遲初,她不是就成功煉出了血滴蟲嗎?赫連欽不會騙我,沒道理不行的,對,她也一定能回來的…”

他雙眼充血,已近瘋魔。

“人死了就是死了,她回不來了。”大長公主看著謝辭,情緒激動。

“不,你閉嘴!眠雲…,眠雲…”他一時乏力癱倒在地上,似乎已經陷入了自己的想象。

“就算她魂歸故裏,又能怎麽樣,你準備那麽多肅王的舊兵器,難不成要讓十年前的人都活過來,再攪個天翻地覆嗎?”衛寂站在他身前,只覺得諷刺。

“你昨夜問我,為什麽要你做叛臣。不是的,我不是要你做叛臣,如果當年肅王奪得皇位,我便是在扶保正統,你不是叛臣,你母親也不是。她是新朝的女將軍,是大徵的榮耀。”

“說到底,你從來都不相信我母親。不相信她從沒有生出過謀反之心,不相信她從始至終都沒有背君叛國。”

“她會死在桐柏山都是因為你父親,是你父親害死了她。衛太後死前親口說的,就是因為你母親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幫肅王,她才會下毒害她。就算中了毒,她還是要跟著你父親去鎮南關,都是你父親,都是周勳害得她。”

“那你為什麽要救我,我是周勳的兒子,我死了豈不是更好,在你眼裏,父債子償,報應不爽。”

“不,不是的,你是衛寂,藏明,你要記得,這個名字是我給你取得。你是眠雲的兒子,你是忠貞將軍衛眠雲的兒子,你知道嗎。”他依舊沒有站起來,死死拉住衛寂的衣角,反覆強調著他的身份。

“我是周勳和衛眠雲的兒子。”他冷冷道,

“你做這些還有什麽意義,肅王已經死了,你就算再謀反,結果又能怎麽樣呢?”

多年來的朝夕相處,衛寂從不知道,謝辭的執念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當然有意義,恒兒,恒兒…”他的視線掃過上面烏泱泱的人群,尋找著謝恒,謝恒聞言掙脫了官兵,走下祭臺,跪在父親面前。

謝辭撫著他布滿淚痕的臉龐,

“恒兒,恒兒,你不姓謝,你姓劉,你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你父親是肅王,就算他已經身死,依然改變不了你是他的遺腹子的事實。”

在場的所有人,無不震撼,連同衛寂都緊皺著眉,只有大長公主冷靜了下來。

“我還以為你是哪裏來的野種,原來就是那個亂臣賊子的孩子。”大長公主的話冷若冰霜,甚至在謝恒轉過來的時候,厭惡地避開了視線,

“當年,我剛剛失去了一個孩子,是你說只要我認下這個孩子,從此以後便會好好與我做夫妻,好好生活。全然不顧我失去的也是我們的孩子,我那時候還很高興,我以為我等到你回心轉意,以為你終於能夠放下過往,可現在看來,我才是那個最大的笑話。”

“你我夫妻十餘年,傳為佳話,只有我知道,你謝辭從頭到尾都沒愛過我,你只看得到衛眠雲。真可笑,你心心念念的衛眠雲不僅轉嫁他人,還早早的死在了邊關。謝辭,愛你的你不珍惜,不愛你的你又強求不來,你就該愛而不得。”

原來所謂的伉儷情深,也不過是虛偽的假象,最親密的夫妻,到最後也只剩下挖苦和詛咒。

“她已經死了,她就算死,也和周勳葬在一起,和你沒有半點關系。”大長公主發了瘋似的戳著謝辭的痛處。

衛寂沈默了許久,這時才說話,

“太傅,我母親為什麽沒有選擇嫁給你。她若嫁給你,才是最大的悲哀。你只是想要得到她,你要她的美名為你裝點,你要她囚於後宅,折她羽翼,滅她銳氣,直到她成為完全依附於你的掌中之物。你為什麽就不肯放下,不能放過她呢?”

“為什麽,為什麽?”謝辭似笑非笑的說著,

“大徵百年才出了一個衛眠雲。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女子,不同於貴女的低眉恭順,她永遠帶著光環,帶著男子都不及的堅毅。可她只是出京雲游了一番,竟然就看上了周勳那個卑賤的十夫長。”

“父親是出身草莽,也自知與母親並不相配,可他從沒有想過依靠衛家的勢力,從十夫長到封侯拜將,才敢表明心跡,上門求娶,從未敢輕易許諾,怕自己有一日戰死沙場耽誤了母親。”

“我母親從沒說過要等他,就算沒有我父親,她也沒選你不是嗎?我母親的汙名不需要你用謀反來粉飾,她從來都忠於內心,忠於朝廷,忠於陛下,豈容你構陷。”

衛寂說罷轉身,要官兵下來抓人,卻不想謝恒跪在地上,從地上撿起匕首,自嘲的說道,

“我原本以為母親只是沒有像疼愛宣弟一樣疼愛我,我已經說服我自己不要去嫉妒弟弟,說服自己只是因為父親已經對我寄予厚望,她才會對我冷淡。我以為我只要足夠聽話,足夠懂事,母親也會愛我。時至今日我才知道,原來從始至終,母親都恨我。”

他將匕首深深刺入心口,應聲倒地,

“原來我是肅王的兒子,養育我多年的母親恨我,父親悉心教導,也只是要我這個遺腹子的身份。原來只要我從來都不存在,這麽多荒唐的事都不會發生。”

“恒兒…”謝恒的鮮血飛濺,灑在謝辭的臉上,

“恒兒!”站在高處的大長公主撕心裂肺的喊著他,只是躺在地上的人再也聽不到母親的呼喚。縱然他不是親子,可是多年來恭謹溫順,對待父母的偏私從無怨言,那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怎麽會不心痛。

只是當她意識到的時候,一切都太晚了,謝家的榮光,在今日也走到了盡頭。

衛寂看著這空蕩蕩的祭臺,祭臺上的鮮血尚未凝幹,仿佛多年前的場景都是一場幻夢。謝辭的夢醒,代價太大了。

今夜歸家,遲初還沒有入睡,就在侯府門前等他。

她有一種預感,他需要她,需要她,來接他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