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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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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如今赫連欽負傷潛逃,尋了幾日都不見蹤跡,一旦他回到南桑,恐集結兵馬來犯。如今掌司使昏迷不醒,我們還是要早做打算。”懷夕躬身,縱使大家如今意志消沈,她也不得不直言出口。

南桑鐵蹄踏入大徵地界最快的方法就是先進兗州,只是多年來憑借著崇山峻嶺的天險優勢,兗州向來不是兵家爭奪的焦點,反倒是稍遠些的中州鎮南關,常是兩軍對壘之地。

可是這一番南桑的國主不惜親身入境,想來他要的東西就在兗州,不得不防。

“不怕,還請鷹首大人馬上傳信回京,稟明兗州情勢,斷不可被京中之人挑了錯處,到時候就是百口莫辯。”遲初輕輕將懷中的男人放平在床榻之上,取下他腰際的令牌,遞出去,

“還請江少卿即刻出發,憑此令牌調岳毅軍來援。”

“可是,岳毅軍此次不同於救災,調遣五百人以上,無兵符,不得擅出,如何調得。”

“江少卿有所不知,墨冰司掌司使調兵,憑印信與令牌,視同兵符,這是開國時便有的特權,只不過歷代掌司使大多近侍京中,從沒有人用過這樣的特權。”遲初冷靜地解釋道。

江詔看向懷夕求證,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躬身再拜,

“我即刻書信一封,只是只有令牌,卻不見印信,該如何?”

“你只管寫了,印信我知道在哪裏。”

遲初實際上也只是猜測,只因為衛寂說過的一句話,他說過,

“如今,你贈我的腰帶,與我的性命一樣重要。”不是像,也不是情話,而是因為腰帶之中遲初當時為了裝下告別信,特別設計了夾層,他只說今後一樣重要,便是在那夾層之中放了很重要的東西。

待幾人離開,鬼婆照例入內施針,遲初在一旁幫忙順勢解下了他的腰帶,在鬼婆面前,一面交談,一邊暗自取出夾層中的東西。

出乎意料的,除了一個精巧的印信之外,還有兩張圖樣。

遲初不動聲色的將腰帶置於身側,

“阿婆,鯉兒怎麽樣了?”

“托兩位大人的福,救我祖孫二人。她已經醒了,浸了幾天的藥浴,只是些皮外傷。”

“那衛寂這毒當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夫人,我早已言明,這毒不好解。”

“是不好解,卻也並非不能解是不是。您同我講實話,是不是我的血可以…”

這裏也沒有旁人,遲初便直言不諱。

遲初是這世上唯一能夠毫無防備的接觸聞昭的人,他們相生相克,是陰陽的兩極。像天生的宿敵,更像彼此依賴的共生體。

“夫人把解毒想得過於簡單了,這毒在他身上,你的血對於他來說亦是毒,若要解毒,不僅要你的血,還要熒火芝。且不說這熒火芝尋不到,我上一次便告訴你,你不能再輕易放血,要解此毒可不是咬破手指就夠的。”

“上一次我中毒,放血,最後也醒過來了…”

“上一次醒來,不代表你這一次還能醒過來。”鬼婆不由分說的打斷她,希望渺茫的事,她本就不該抱著希望。

等鬼婆收拾好東西走出房門,遲初取出腰帶中的印信與圖,一共兩張圖,一張是在虹村時,她送給衛寂的那幅魚燈,另一張則是衛寂的筆觸,看到畫面時不免一怔,手指不禁觸上畫面。

畫上之人,是她,是遲初成婚之日的樣子,他醒來後,就憑著印象描摹出來,再看左上角寥寥數字,

“吾妻清淺,一路順風,萬事平安。”

他查清了她的身份,甚至料到她受人威脅,不得不出逃,所以懷夕一直到他們成婚當日才被準許入天牢手刃仇人,就是為了陪在她身邊,護送她順利離京。

“真是難為你,給我鋪了回家的坦途。”遲初喃喃道,輕撫上衛寂失去血色的臉龐,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在江詔等人身邊偽裝出來的鎮定,此時早已分崩離析。

衛寂不醒,她只覺身邊皆是黑暗,獨自一人拔劍四顧心茫然,怎麽掙紮都走不出去。

鬼婆出門正好遇到懷夕,兩人規矩行禮,懷夕忍不住詢問裏面的情況,

“大人的毒,怎麽樣了?”

鬼婆放下藥箱,兩人在廊下坐下閑談,

“解不了,我就算日日施針,也難解,最多壓制一兩個月,再無辦法。”

兩人皆是一陣緘默,鬼婆突然問道,

“遲姑娘一直都是這樣嗎,事事以旁人的性命為先,都不顧自己嗎?”懷夕聽到她這麽問,不免回憶起來,確實如此,從鎮遠侯府中的那次襲擊起,她就是這樣擋在紫菀面前,更不必說在中州千佛塔,在化骨池邊。或許她只是不願意再過受制於人的日子,可惜自己又沒有懷夕這樣的自保能力,這才會時常覺得自己是累贅。

其實不然,她學東西很快,雖不會武,也能在遇險之際,積極自救,這一路走來,她的心志已非常人所能及。

“她並非不顧自己,若是尋常,她為了自己要做的事一定會萬般惜命,只是如今不同。單論她與衛大人的性命,她活著自可以逃離,可是兗州的百姓怎麽辦,如果活的是衛大人,那將來若有一戰,兗州百姓或有生機。她很多時候不是不惜命,只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要放棄自己的性命,對她何嘗不是一種悲哀。”

兩人低著頭,這話也不過是假設,如今衛寂的毒解不了,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婆,我還有一樣東西,想請您幫忙看一看是什麽。”

懷夕掏出那個機關盒,胡望朝死前遞給她的。

這六面燕尾機關盒,她觀察過,盒底刻有崔氏印記,想來是遲初母親家族中所制。每一面的卡口上窄下寬,無法正常掀開,需得先將盒子倒置,聽到卡口處的滾珠落下,才算是解鎖,方才可以平移著將盒蓋推開。

懷夕打開過後,發現盒中只有一小瓣幹枯的類似草藥的東西,她從未見過。

鬼婆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取出那東西仔細端詳一番,突然眉頭緊皺,

“這世上竟真的有熒火芝。”她聲音雖小,懷夕卻聽得真切,

鬼婆發起愁來,懷夕卻是喜出望外,

“真是熒火芝,那豈不是夫人的蠱蟲能取了?”

鬼婆拉住了站起身的懷夕,搖搖頭,

“這並不是一株完整的熒火芝,只這麽一點,要想取蠱,過於兇險。”

說罷,起身回到了房內,似有事與遲初相商。

——

自那日以後,懷夕便時常見到鬼婆另煎藥給遲初,她要問時,都說是調理氣血,遲初的精神也確實看起來好了些。

聞昭找來是在分別後的半月,他趁夜,一瘸一拐地推開了遲初的房門,

“小初,”他身上的傷還沒有痊愈,私下裏寂靜無聲,他的呼吸格外明顯,“赫連欽很快就要攻來兗州,你快隨我逃吧。”

“什麽?他真的直奔這兗州來的?”遲初焦急地走近幾步,

“是,我估計不足一旬,便可兵臨城下。”聞昭來拉她,卻被她睜開,一邊思量著,一邊坐回床沿邊,

“不,我不能走。他就快醒了,他在這裏,我哪兒都不能去。”

“別傻了,除了你,誰沾了我的血不會死。”聞昭無可奈何,卻也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裹緊了自己,生怕碰到這屋內的一應陳設。

“你隨我來,去告訴懷夕,商量對策。”

懷夕見到遲初身後那個臟兮兮的人,下意識取鞭,遲初見勢攔在身前,

“阿姊,他真的是來報信的,事已至此,你就算殺他也無用,只要他一點血,阿姊你這屋子都不能再住,當下還是先聽聽他的消息。”

聞昭小心地躲在後面,用那破袍子試圖擋住自己的臉。

“阿姊,我想求你留他在偏屋裏治傷,我會把他鎖起來,不讓任何人接觸到他。此時還請不要讓少卿和鷹首大人知曉。”

將聞昭送回偏房,遲初換了一身衣裳,重新來找懷夕,兩人坐在院中的臺階上,撐著下巴看著那一輪灰暗的月亮。

“夫人,那個聞昭…究竟是什麽人?”遲初料到她會好奇,時至今日也沒有什麽好瞞的。

“聞昭,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資格說和我感同身受的人。”

懷夕皺著眉,等著她展開細說,

“我們兩個都是試藥人,他是比我更早落在赫連欽手裏的傀儡,身為皇子,卻過著比奴婢都慘的日子。只不過赫連欽發現他的新用處。和我身體的異變不同,他試藥試毒,最後身體中的血液,成為了一滴便可致命的劇毒。”

兩個試藥人,他是毒,她是藥。

“在南桑的十年,如果沒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活下來。他身上不能有傷口,更不敢接觸外人。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能夠肆無忌憚接觸、擁抱的人只有我一個。我們都對彼此產生了莫大的依賴,這種牽絆,堅不可摧。但也只是牽絆而已,你放心。”

遲初知道,懷夕想知道他的身份是因為擔心自己,更知道她在意的是兩人的關系是否會影響到她如今的生活。

懷夕的眸中閃過淚光,遲初不願見她這樣自責,繼續道,

“其實,當時在第六年還是第七年的時候,他偷跑出去過一次,我原也想著他逃了也好,這天地之大,他總能找到一個棲身之所。但是兩個月之後,他又自己跑回來了,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那一天哭得很傷心,說再也不要出去了,就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化骨池邊守著我。”

“我後來才知道,他偷跑出去,是因為一個姑娘,只不過被赫連欽發現了,大概是那姑娘沒活成,他心灰意冷吧。所以我時常想,就算我壽數難長,可是能活一日,便能過一日松快日子。他不一樣,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錯,這輩子卻連一天正常人的日子都不曾擁有,就算是坐在繁華集市街頭的角落裏看看這人間煙火,都是奢侈。”

她一語畢,懷夕亦深有感觸,轉頭望向那上鎖的偏屋,裏頭靜悄悄的,就好像沒有人。終其一生都要這樣,很難不生出怨懟吧。

“懷夕,懷夕…”直到遲初喊了她幾聲,她才回過神來,

“你也不必擔心,岳毅軍一到,萬事可解。而且鬼婆說了,有了熒火芝就能救他了。”

“當真?”

“那是自然,你也知道那一瓣熒火芝救我是不夠,可是救他尚可一試,鬼婆答應了,明日便給他解毒,他就快醒了。”

遲初向懷夕討要了熒火芝,起身回屋之前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拜托道,

“阿姊,等岳毅軍到了之後,便可布局,搶占天險,準備迎敵。只是還需請你上山去一趟清風寨,那寨子裏有鎮南將軍的佩劍昆吾。藏明的劍埋在山洞中,用他父親的昆吾,定能助你們贏下此戰。”

回到衛寂身旁,遲初蜷縮起來,枕著男人的臂膀,在他眉心輕落一吻,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眼淚倏忽間落在男人的臉頰,

“夫君,你別怪我。是我親手把你推向了戰場,真是為難你。”

她想要救活他,她比任何人都想帶他逃離這是非之地,可是她不能。

——

翌日一早,鬼婆便按時進了屋內,施針之前,鬼婆最後問了她一遍,

“你真的想好了,此法一經開始就無法停止,幾乎是一命換一命。”

“我想好了,請阿婆施針吧。”

鬼婆行針,遲初取出匕首,劃開了手掌,鮮血的流速越來越快,她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看,只不過這麽多日的湯藥不是白灌的,現在竟還撐得住。

聞昭在偏屋中醒來,突然感到不安,下意識想要沖出去,奈何房門鎖著,又想到遲初的叮囑,只能在裏面急促地砸著門。門框的響動很快引來了懷夕,

“小初現在在哪裏?”

“鬼婆在給大人解毒,她自然是在旁陪同。”

“什麽解毒,他中的毒怎麽可能解…不好,你快去看看,攔住她,她怕是要做啥事。”他不能出去,可是他清楚,不管什麽法子,要解毒就必須要配上她的血。

懷夕不敢耽擱,急急闖入,卻一時楞在原地,遲初的血還在源源不斷地滴入碗中,她要上前,鬼婆出聲阻止,

“此法已開,斷不可中止,否則毒解不成,反倒是白搭了一條命進去。”

“什麽叫白搭了一條命進去?”懷夕難以接受,有些歇斯底裏。

遲初強撐著叮囑,

“沒事的,懷夕,他就快醒了。”

“那你呢?”她脫力,跪了下去,“你怎麽辦?”

“他說的沒錯,我確實有仇未報,有冤未平。可是武惠帝已經死了,縱然我這一次醒不過來,你們也一樣會平反舊案,只要將來塵埃落定之時,逢清明寒食有我一祭,也夠了。”

懷夕走近她,哀求她停下來,

“來不及了,不日岳毅軍到,都督必須留守,隨行只有列將軍,此一番對上南桑,軍中不可無主將。無主將,則軍心不定,軍心渙散,這兗州便守不住,你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那麽多人去死嗎?這場無妄之災,本就是我引來的,也只能由我來結束。”

遲初的唇瓣上,血色減退,她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衛寂,回頭艱難的擦拭了懷夕的眼淚,

“等他醒了,你把昆吾交給他,就說我已經回郯城了,我就在郯城等他回來。”

血取夠了,懷夕立刻給她破開的傷口包紮,遲初順勢握住她的手,

“還有最後一件事,帶我去見那天從山洞裏救回來的人。”

懷夕不明白,她要做什麽,卻也只能照做。

既然要應戰,就不免要安撫這些人,他們雖受南桑的折磨,卻是被同胞出賣到那個鬼地方,不可能不恨,遲初跪在地上,聲音已經不穩,

“我知道諸位之中背井離鄉,被同胞賣到這裏,有不少人已經試過毒,想必已經受折磨有數年之久,我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受。只是我在此懇請諸位,大敵當前,國將不國。你們支撐多年,也不過是想回家而已。”

“國破,何以為家,家亡,何以歸去。”

只求他們能在生死關頭與百姓、與軍隊一心,共度此難關。

至此,她再也沒有力氣,徑直倒下,按照她的吩咐,懷夕將她和聞昭一起關在了偏殿,不讓任何人知曉。

——

往後的一切似乎都按照計劃,順利的進行。

衛寂雖然大病初愈,可前期因為兗州易守難攻的地勢,消耗了南桑大量兵力,隨後正面交鋒,軍中士氣大振,乘勝追擊,將敵軍逼退回南桑地界。

衛寂在戰場上,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仗,他手執昆吾,只覺得父親母親在旁相助,英靈感念,大獲全勝。唐青等舊部知曉衛寂的身份,自然也下山來,相助於他。

歷時一月,肅清邊境,戰報秘密傳回京城。

是夜,兗州全城上下沸騰,正是大擺慶功宴的日子。

衛寂突然很想見到遲初,想告訴她這一戰取勝,他們便可以回京解決清客山人,為舊案平反。雖然他心中依舊難以相信自己的猜測,可是平反近在眼前,他不可謂不振奮。

他遠遠望著營地中載歌載舞的場景,沒有多留,預備回到居所早點休息。

不想,懷夕沒有料到他會在此刻回來,鬼婆匆匆打開偏屋的門鎖,全副武裝進去,在他看來甚為鬼祟。

他正要靠近,懷夕慌忙出來攔住他,

“大人,請止步。”

“這裏面是誰?”

“這偏屋一直鎖著,沒有人住。大人今日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這說辭並不能攔住他,他分明聽到了裏面的男聲,

“小初,你怎麽那麽傻。明明那十年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明明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卻要為了他,連命都不顧。”

衛寂一劍劈開門鎖,推開這間沒亮燈的房間門。

應該安全回到郯城的妻子,就躺在這間偏屋裏,了無生機,唇瓣上還殘留著聞昭的血,聞昭手臂上的口子,都是新傷。

他呆在原地,怒聲問道,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懷夕在他身後跪下,不敢言語。

他欲上前,聞昭厲聲喝止,

“你最好站那兒別動,你想再嘗嘗我的血嗎?”

聞昭低頭註視著遲初,繼續道,

“這有什麽怎麽回事,你以為你為什麽能活,不就是她一命換一命,你才能站在這裏。”

懷夕看向聞昭,示意他出來。聞昭不情不願的收拾了血跡,跟著懷夕出去,站在門外。

衛寂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和當初在京中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他的不安尤甚。

他抱起遲初,如鯁在喉,說不出一句話。

最後只能是轉向鬼婆,詢問情況,

“她會醒的,對嗎?”眼中滿是哀求,

“這要看她的造化了,她放血之後,身體裏的血滴蟲養分不夠,才需要聞昭的毒血重新供養,這對她的身體損傷極大。她即便醒了,莫說十年,就算三年五載,已是極限了。”

“什麽血滴蟲?你們到底是怎麽救得我。”

懷夕只說是靠這熒火芝,他才能蘇醒,完全沒有提及遲初放血的事。

“她被賣到南桑十年,是做藥人,就是試藥三年,試毒三年,能活下來的,在往身體下五毒蠱,此中兇險,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用五毒蠱煉成血滴蟲。我活了這麽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成功。所以她的血能解百毒,配上熒火芝,功效更佳。她如今失血過多,血滴蟲養分不足,便會蠶食她的臟腑,故而只能用聞昭的毒血飼蠱,補上毒,補上養分。是以以毒攻毒,壽數驟減。”

鬼婆嘆了口氣,收拾要想往外走,

“熒火芝本可助她取蠱,只是實在罕見,這一次只有殘缺的一瓣,不足以救她,所以先救了你。”

房中靜悄悄的,她感官微弱,氣若游絲,恍惚間分不清眼前的臉,還以為是聞昭,

想說話,卻含混如囈語,

“阿昭…”衛寂低下頭,卻聽到她喊的是聞昭的名字,只不過後半句,更輕一些,

“別告訴他…”

——

今日大捷,兗州張燈結彩,所有人都沈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只有這一處,一片死寂。

衛寂什麽都做不了,聞昭回到房內,懷夕換了新鎖,聽著房門重新上鎖,衛寂沈默著癱倒在門前的臺階上,眼淚無意識的滑下來,他已經麻木到沒有了情緒。

“你哭什麽,短命…不對,衛大人。”鯉兒偷跑出來,繞著他轉了幾圈,鬼婆教過她幾回,總算是記住了要怎麽稱呼眼前這個人。

“那個漂亮姐姐呢?你該不會是惹她生氣,坐在這裏被氣哭了吧。”小孩子的想法很簡單,他們既然是夫妻,這半夜三更的他一個人被趕出來,定是惹得她不高興了唄。

見他還是沒什麽反應,她很大方的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袋,是衛寂當初給遲初裝果脯的袋子,

“那個姐姐給我的,還有幾顆,全給你,你別哭了。”

鬼婆在屋裏喊她,她往前一送,頭也不回的進屋睡覺去。

獨留下衛寂一人在院中,倒出剩下的果脯,還有六塊。

他一邊哭一邊往嘴裏送,果然這哄小孩子的把戲,根本止不住眼淚,他的眼淚愈多,口中那本該甘甜的果脯,就愈苦澀。

今日,他才明白遲初為什麽不喜歡果脯,才明白為什麽她說,越是吃這甜的果脯,就越發清楚痛苦的滋味。人一旦需要靠甜食來緩解情緒,那必然意味著此刻,她過得並不好。

她的過去,她那些痛苦的回憶,他原來真的從不曾知曉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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