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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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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衛寂只當她是南桑公主,自南桑入境一路追查,都沒發現她的下落,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離了鎮遠侯府她自然也不便再以周懷珠的名義行走於州郡之中。摘了面具,她便是遲家孤女,遲初,遲清淺。

跟在她身邊的綠雲成了第一個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這些時日,她也漸漸能看懂綠雲的手語。

“為什麽你當初執意帶我一同離開?”

遲初環顧茶肆周圍的情況,握住她的手,低聲道,

“若是你仍在府中,難保他不會以你為要挾,逼我回去。他想掌控全局,想把和親公主死死的攥在手裏,來日萬國朝會才會更加有利。只是苦了你,剛過幾天安穩日子,又要隨我漂泊。”

綠雲看著她內疚的眼睛,搖搖頭,

“可你畢竟不是和親公主,再者,府中照顧你的紫菀…”

“紫菀待我一片真心,可她終究是衛寂派來的人,蒙忠貞將軍恩惠,她不會與我們一心。至於和親公主,她早就死在昭覺寺了,在她把嫁衣披在我身上,命人把我綁在轎中,自己倉皇出逃時,就死在亂箭之下了。”

“那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回家。”

是了,她已無處可去,唯有歸家,回郯城,回黟縣,回到滅門的屠戮場,在廢墟之上重建遲家門楣。

——

其實回郯城還有另一層用意,遲初當年被運至南桑,整整十年,好不容易隨使團返回大徵,可時間卻整整提前了大半年動身,他們本可以不在昭覺寺停留,那使團的領隊,南桑的赤綃將軍卻執意入寺,或許是為了等什麽人來。

而使團原本也不會直接入京,而是繞遠路先至郯城,待各國時團入京時,再由郯城出發入京,若是他要等的人沒有來昭覺寺,那一定就會是在郯城。

想必如今公主身死,他們也正是頭疼,這就是遲初的機會所在。

舟車勞頓,加上近鄉情怯,近來每每入夢,皆是血流成河,遲初只覺得精神實在是難以保持警覺,許是身體中的異樣,在解毒之後,產生了後遺癥。

憑著記憶,她當真尋到了瀑布與梅園,只是瀑布清泉之前的劍冢已經殘破不堪,遲家世代居住的屋舍業已在大火中化為灰燼。

看著眼前,枯梅折枝,蒼松削首,她的記憶無數遍輪回的噩夢重現,她攀上廢墟高處,找一塊較平穩的木板,就這麽靜靜坐著,一時之間只覺得這幾個月來積攢的心氣盡散,沒了松林與梅園,秋風卷著刺骨的寒意,一陣陣的在廢墟之上呼嘯而過,四下無聲,又仿若哀鴻遍野。

百年的鑄劍世家究竟何故滅門,與當年在郯城謀反的肅王、世家又有何關系?遲家家主遲松,本就無意朝堂紛爭,持家逐漸聞名大徵,自家的生意做的好好的,怎麽又卷進這麽大的陰謀之中?

要想重建,尚需時日,她站在高處,靜坐了半日,抹幹了眼淚,便先檢查劍冢的情況,好歹這偏屋尚能住人。綠雲打掃的功夫,遲初便尋了木料,坐在瀑布邊,用那把匕首仔細地雕刻。

遲家上下總共十九條人命,加上周懷珠,一共二十塊牌位,她就這麽一邊回憶著一邊刻,一直到深夜方完成。點起燭臺,擺好牌位,就著昏暗的光線,兩人跪下、祭拜。

遲初持香觸額,虔誠三拜,

“父親、母親,遲家各位長輩,請恕遲初不孝,在外蹉跎十年方歸,如今物是人非,遲家之興亡皆系於我一身,女兒必定竭盡全力,保遲家門楣不倒,洗陳年之辱,若是你們在天有靈,願佑女兒此行順利。”

說罷,重重伏地,再起身卻沒有將香插入爐中,燃盡的一段香,仍舊帶著火星的灼熱,悄然斷下,灼燒著她的指尖,她竟是渾然不覺,繼續道,

“懷珠妹妹,先前記憶全無,皆憑你的姓名方能茍延殘喘於世,我知鎮遠侯難在京中為你設靈供奉,故在此為你立牌位祭奠,是我占了你的位置,讓你久久不得安息,望你原諒,早登極樂。”

說罷,又是以頭搶地,眼淚洶湧而出,將香奉於香爐之中。

起身平覆,才見綠雲已是滿眼淚光,原以為當初在青苑的相遇會是她與吳郎的開始,卻沒想到一朝天人永隔,舊夢難在,一時傷感,兩人相擁而泣。

——

翌日,綠雲上街采買,卻見福仙樓的門口在驅趕兩名白凈書生,

那小廝潑將一盆水出來,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

“就你們那幾把破扇子,寄放在福仙樓售賣已是仁至義盡,有錢就不錯了,還敢跟我們計較銀兩,就著樓內的鋪位,哪個抵不過你買扇子的三瓜倆棗,去去去,快滾,別耽誤我們做生意。”

身量較短的那個還想上前理論,卻被前頭抱著扇子的那個攔下,臨走也不忘對著門口行禮,在哄鬧的人群中黯然離場。

綠雲在一旁看著這一場鬧劇,心想著重建遲家故居所要的花費也需要個識字會算賬的,遲初身為女子,總不好日日與那做工的見面,這書生瞧著正無處可去,不如讓他來幫忙,也可解他生計之苦。

她趕忙在角落中攔住二人,一時情急,雙手飛快的比劃,那小個子還以為是什麽又要來找茬的,將那高個的攔在後頭,正欲回擊。

綠雲的動作突然停下來,端詳著眼前人,皺著眉。她在清苑中也算是閱人無數,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一看便分明,這眼前人,分明就是女子。

身後的書生似乎明白了她是無法言語,才會雙手比劃,只是他二人看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這一通比劃可比普通采買覆雜的多。那人上前一步,展開扇面,又從背囊中取筆,

“姑娘若是能寫,可將話寫在扇面之上,此番從京中回來,在下已無錢買紙,這多餘未畫的扇面又不讓賣了,倒是棄之可惜。”

她點頭,開始埋頭在不太平整的扇面上寫字,那書生倒是意外,

“都說十聾九啞,姑娘能聽會寫,這失語怕不是後天所致?”綠雲手中的筆一頓,僵在原地。

那書生後退一步,躬身道歉,

“是在下失禮,為醫者遇病癥難免要探究一番,一時快語,姑娘見諒。”

綠雲見他的打扮,竟是個醫者,搖搖頭,繼續書寫。

“遲家重建屋舍,缺個賬房先生,先生可願前往,工錢好商量。”

他拾起扇面細細讀來,那小個子率先跳腳,

“胡兄寒窗苦讀多年,文人傲骨必然無需多言,你這賬房先生說得好聽,只怕名不副實,胡兄怎可去給人做跑腿夥計?“

那高個子忙捂住他的嘴,答應下來,

“那邊承蒙姑娘照顧,何日開工,在下靜候。”

轉身對著那矮個子也是行禮,

“白兄,我思來想去,還是不能到府上叨擾,這賬房先生無論如何是個營生,能管我的溫飽就夠了,你快些回家去,莫讓家裏擔心。”

待那白“兄弟”離開,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道,

“姑娘方才所書的遲家,可是十年前被滅門的遲家?如今又是何人想要重建,這麽多年來從未聽聞遲家還有什麽人在世。”

綠雲一時間也說不清,只得引他回劍冢。

遲初見他也是意外,看向綠雲,又是一通比劃解釋,這才落座商議。

“小生唐突,可還是要問,敢問姑娘是何人,為何時隔多年突然要重建遲家故居?”

遲初也在猶豫要如何解釋,總不能說當年滅門之後,自己死而覆生,十年之後才回家。

“家父與遲家家主有些舊交,在下此次入京赴秋闈前亦來祭拜過,可那是也未曾聽聞姑娘訊息,故而發問。”

“令尊竟與家父是故交舊友麽?既是故交,那晚輩自當拜訪。”

遲初也沒有想到相隔十年,還能聽到與遲家過去相關的消息。

“家父多年前已病逝了,在下胡望朝,家父胡羈。”

“小女乃是遲松之女,遲初。”

“你竟是遲家家主的女兒,真是上天垂憐。”

“僥幸偷生罷了,聽夏太醫說胡太醫原也在太醫院當值,只是不曾想離開後竟已病逝了。”

胡望昭聽到太醫院,不覺低下了頭,

“那夏太醫可還有說什麽關於我父親的事嗎?說來慚愧,當年他赴任京城,我與母親並未隨同,多年不得消息,直到他被太醫院除名,這才團圓。”

“我所知不多,只是夏太醫說起過,令尊的醫術奇絕,看似無章法,不正統,其實涉獵甚廣,及至奇毒、巫蠱都有研究。那此番望朝兄是從何而來?”

“我幼時也從父親學醫,想去秋闈試試身手,奈何學藝不精,並未能入太醫院。或許與父親一樣,就不是那塊料吧。”

“望朝兄切莫妄自菲薄,我這故居既然要重建,不妨多建一方藥廬,供你研究。正好我素日身子不大好,有多走動,不常在家中,若你不嫌,倒不若幫幫我,照料故居。”

他忙起身行禮,

“望朝已無親人在世,蒙姑娘收留,定當盡心,只是不知可否讓在下切一切脈,看是否能為姑娘調理一二。”

遲初與綠雲交換了眼神,欣然同意。當初解毒,就聽下太醫說,若是胡太醫還在,興許能夠解釋她身體中的異樣,如今斯人已去,其親子承其衣缽,未嘗不可一試。

搭上脈,細細診,眉頭確實越發緊皺。

“如何?”良久,遲初終於問出口。

“妹妹這脈象混亂,甚是蹊蹺,未敢輕下定論,依我之見倒像是一種以血飼養的蠱蟲,曾在父親的手記中見過,要帶我仔細查看,方可解答。”

遲初點頭,那周身游走、啃食的疼痛,原來當真是蠱蟲麽。想來南桑的秘術竟在自己身上大成,怕是南桑的國君都未曾料想到。

那個弒父殺兄的瘋子,當年就是他將她投入了萬丈深淵。

“只是,”他接著說,“無論是何蠱蟲,有何作用,對宿主都必然有損耗,若是蠱蟲不除,宿主必定是壽數難長。”

她聽著,沒再答話。舉目無親,這壽數難長也不過就是催她報仇,好去見黃泉路上的爹娘罷了。

——

京中,近來秋闈放榜,漸傳出一首幹謁詩,便是嬉鬧的小兒也會吟誦,陛下聽聞這詩的內容,震怒。連夜召衛寂入宮,徹查幕後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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