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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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齊府在驛站不遠,早起懷夕就忙著給周懷珠擺了釵環,供她挑選,周懷珠揉著惺忪睡眼,將那首飾一一挑揀,

“懷夕姐姐,你瞧這個怎麽樣?”她在金銀流彩之中,選中了一支玉釵,又擡手給懷夕掌眼,

“小姐帶什麽都好看。”懷珠卻輕搖搖頭,對著懷夕的發髻比劃,

“阿姊今日的裝扮不行,快換一身,發髻也得改,咱們是登門求花,這樣倒像是要去打秋風。還有兄長那套文武袖也不行,換回京中常穿的,腰間多掛些值錢物件。”

“小姐,咱們求花結緣,這樣會不會太過招搖。而且愛蘭之人,大多清雅,咱們這麽打扮怕是進不了齊府的門。”

周懷珠一邊聽著,一邊對著銅鏡狠狠心簪上第三根釵子,“阿姊,我們又不為買花而來,越是招搖,越是能引人註目。再說,難道阿姊與兄長對蘭花養護熟悉?咱們越像沽名釣譽的暴發戶,他們就少防備。他若不願買花給粗俗之人,咱們正好省筆銀子不是。”

懷夕仔細地擦拭著鴛鴦鉞,懷珠趕緊讓她放下,這要是帶出去怕是非把那花主嚇個半死不可。

臨到門口,懷珠又小聲囑咐了兩句:“兄長此番是京城來的皇商,要多笑,商人都是笑面虎,你這總是蹙眉審視的目光,不知道的以為審犯人呢。”

這齊府偌大的宅院,看著空曠,園中四角梅蘭竹菊各式元素俱備,蘭花的架子格外大,外頭特地圍了,一看平日就有專人打理,廊下灑掃的人寥寥,大多是老仆,園中生機與這衰微的人氣格格不入。老管家迎上來,問明來意,便轉身去通報花主。

三人等了片刻,駐足蘭花架前,期間除了一個花奴過來給花挪了挪位置,其他人對那花都是避而遠之,連灑掃都不敢靠近。雖說對著鮮花的養護一竅不通,但看著諸多盆盛開得宜的蘭花,便知不是凡品。

“幾位遠道而來,有心結緣,是老夫怠慢了。”身後響起的卻是一個敦實的男聲,回頭一看確實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富態盡顯,臉上的橫肉極其吸睛,三人皆是一驚,懷珠遲疑著開口,

“冒昧叨擾,我等有意見花主。”那中年男子的胡須吹起,頗有些得意地指了指自己。

“你們要找的花主正是不才。”

“花主真是…心細如發,一見便是情操高雅之輩。”周懷珠想了一早上什麽蕙質蘭心等等形容詞,現在是完全用不上了,誰知道花主花主,眼前的人快趕上花豬了。

“齊老爺府上就只有這些人嗎,如此大的家業操持起來可不容易。”衛寂在後面補充了一句。

那花主擺擺手,“夫人不愛人多,留下這些人也只是灑掃庭院,主要是料理蘭花。”

“那我們可否見見尊夫人,我家小妹昨日見到蘭花就走不動道,今日特來討教。”懷夕出聲詢問,她今日換了衣裙,端莊素雅,只是現下自己還有些不習慣。

對面卻收斂了笑意,有些為難,流露出悲傷,“夫人,夫人她前不久已然離我而去,獨留我一人,守著這些蘭花。”

說到此處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響,花奴手裏澆花的木瓢失手落地,水濺了一身,在齊老爺轉身前倉惶離開。齊老爺確認了一下身後的狀況,回頭時笑容又一次出現,

“這花奴雖有時冒失,但是夫人生前最是喜愛,養護蘭花的技藝無人能及。”

“花主與先夫人真是伉儷情深,令人艷羨。本不該奪人所愛,可我家靈均亦是惜蘭如命,更不必說這裏的蘭花皆是京中她不曾見過的上品,萬望花主成全。”衛寂挑明來意,那男人抿抿唇似是十分不願,三人眼見他不願松口,正欲離去,裏間突然又有老仆來報,說是那花奴不慎跌倒,要他去處理。他愈加心煩意亂,回屋前終是湊過來小聲交代。

“其實不瞞幾位,夫人已逝,我留在這玉滄縣就是為了等那賀家送來的最後一批蘭花,眼下蘭花已到,過幾日我便準備離開,這樣幾位稍待,三日後就在此地,請諸位參加蘭花拍賣。斯人已逝,我終日睹物思人,大夫說長此以往怕是會油盡燈枯,不如放手交給惜花之人,也好對夫人有個交代。”說著還不忘環顧四周,確定沒有旁人偷聽。

隨後便拖著沈重的身子往屋內趕。

回到驛站的幾人有些無奈,卻也無法,三日後的拍賣會想來能見到更多人,興許就能找到那船艙貨物的主人。

——

拍賣會前一日,懷珠盤算著該給太後寫第一封信,就寫虹村的魚燈,按照陸路,趙擎他們應該已過青州,那魚燈後面便寫徽州的茶果子,青州的荷葉冷陶,洋洋灑灑,一篇吃喝玩樂的游記就成了,忙交給懷夕查看。

“小姐,你這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寫了,不過太後可不想看這些。”

“那日姑姑只說叫我跟著兄長,我所記皆有兄長陪同,何錯之有。”

“小姐不妨把燈會後的刺殺寫上去,若是這信順利送到了太後手上,也叫她苦惱一番。司使大人教導,這通篇假便容易被識破,若是真真假假,還要站在讀信者的角度,寫些他想看的,讓他覺得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才好。”

懷珠聽罷,深以為意,另寫一封交於懷夕,自己另外在屋中畫些紋樣打發時間。

突然樓下騷動起來,一名男子驚恐不安的沖進驛站,大聲嚷道,

“惡鬼又出現了,又出現了!”原本在一樓歇腳吃飯的人都驚作一團,四下裏作鳥獸散。樓上的人聽到動靜,趕緊出來查看。順著人流走到一家農戶,柴扉大敞,前面烏泱泱的站滿了人,七嘴八舌的說著鬼神怪談。

懷夕與衛寂交換了個眼神,衛寂護著懷珠,懷夕則是跳上不遠處的房梁觀察,不一會兒便來匯報情況。

“像是女子屍體。”她頓了頓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周懷珠,

“開膛破肚,內臟全無。”

此言一出,周懷珠只覺得腳下一軟,光是想象就足以讓胃中翻江倒海。後退一步,幸好衛寂一把摟住才勉強站穩。

“還看到屋舍後面有一個人很可疑,咱們要不要管?”懷夕等著衛寂的指示。衛寂輕頷首,懷夕巧妙繞後,動作幹脆靈活,好似夜中穿梭的雲雀。

縣衙中縣令匆忙趕來,甚至連官帽都沒有戴正,便看見堂下眾人。

“大人,這已是第六起了,這一次也是臟器全被挖走。”捕快在堂下匯報,空氣中滿是血腥味,掩蓋屍體的白布早已飽飲鮮血,僅剩的白色在堂下格外刺眼。

“把屍體擡下去,你等又是何人,跪著的是誰?”縣太爺將目光轉向另一邊,審視著跪地的男子,與身邊站著的三個陌生人。

“稟大人,我等同百姓在現場時,察覺此男子行跡鬼祟,便帶來給大人問話。”

“堂下之人,擡起頭來。”被綁著的人哆哆嗦嗦擡起頭來,很快就有身後的百姓認出了他。

“這不是張家屠夫的兒子嗎?他怎麽會出現在王寡婦家?難道人真是他殺的?”

“屠夫的兒子,這活應該很熟吧。”百姓們議論紛紛,縣令拍下驚堂木,示意堂下肅靜。

“你便是那張屠的兒子,為何出現在案發現場?膽敢隱瞞,另有重處。”

那人抖得更厲害,像是嚇破了膽,顫抖著解釋:“小人是張屠之子,張乾。今晚到王家是,是…”

說到這裏難以啟齒,堂上驚堂木又是一響,終於將他一句話逼了出來。

“小人與那寡婦有約在先,今日私會。”話音剛落,後頭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子沖出來,

“好你個張乾,老娘在家累死累活,獨你在外頭快活,死的怎麽不是你啊。”破口大罵,捕快只好將她先行帶離,跪著的人趕緊磕了個頭。

“大人明鑒,小人雖與那寡婦有染,可人真不是我殺的,我剛一進門她已經死了,剛想離開又被這女俠抓了,小人冤枉啊。”此一刻是涕泗橫流,糊了滿臉。

“小人之父是屠夫,小人卻不是,如何有膽子將活人殺了,還要開膛破肚,那內臟不翼而飛,小人也沒處藏啊,總不能全是餵了狗吧。請大人明鑒。”

“你三人中留下一人協助描述當時的狀況,張乾先行收押,等待仵作驗屍結果出來再議。”

衛寂將身前的女子扶好,交給懷夕,在她耳邊低語,

“靈均,先隨懷夕回去,我在這裏錄了口供便回。”

隨後來到堂後,先是配合的錄了口供,而後取出懷中的令牌,請那縣令相見。這玉滄縣令見到令牌比見到屍體還惶恐。剛摘下的官帽又重新戴上,畢恭畢敬的來見。

“下官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衛大人到訪所為何事?方才那案子下官絕沒有為難的意思。”

“縣令大人不必緊張,不過是秉公辦事,我自當配合。今日叨擾一是見到有人可疑,身為大徵子民自當挺身而出,二來也是有事想要拜托縣令大人。”

縣令聽著,冷汗直流,“衛大人盡管吩咐,下官當竭盡全力。”

“我隨妹妹出境游歷,正路過此地,聽說先妣的舊物流落玉滄,有意尋回,望大人助我。”

“敢問大人所尋舊物為何?”聽到他今日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倒是松了口氣。

“先妣之佩劍,鳳凰鳴。”

交代過後,衛寂起身正欲走,縣令大著膽子請他留步。

“尋劍期間,衛大人居於縣中,不知可否為縣中除一惡害,相信大人出手,定能還玉滄太平。”

“什麽惡害,縣令大人都束手無策。”

“正是這惡鬼案。今日已是第六起,縣中百姓流言四起,皆言是惡鬼夜行,食人臟腑,縣衙中查至今日,仍無頭緒。下官鬥膽,請衛大人查案。”

衛寂沈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縣令大人一心為民,衛某佩服。只是身份不便透露,既如此,若需幫忙可遣人來驛站尋我。這登堂斷案,還是縣令大人更可服眾。”

縣令在身後連連道謝,擦了把汗回了自己的私宅。黑暗中,另一道聲音響起:“衛寂找你做什麽?”

“回門主,說是要找一柄劍,鳳凰鳴。”

“忠貞將軍的佩劍啊,好好找,不可怠慢。還有,找的時候提防些馮家人。”

“是。”等候那著鬥篷的黑影便消失不見,獨留縣令在屋內唉聲嘆氣。

懷珠回去的路上,全靠雀首攙著,偶然看見一只流浪狗對面而來都要驚出一身冷汗,腦中又浮現那張乾的話,“難道內臟都讓狗吃了去?”

小犬朝她搖尾巴,它怎麽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麽,見她不理,又邁著四腿朝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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