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叁拾伍 神之詠嘆

關燈
叁拾伍神之詠嘆

秦言不知道從他降生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已經無形中改變了很多人的生命軌跡。

他現在只知道自己必須逃離人群,一個人靜下心來好好理一理。

他並沒有回家,而是獨自行走在夕陽下的城市街道上。城市裏那些高聳入雲的建築此時竟像無數巨型怪物一樣向秦言壓下來,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記憶還在,可能過一會兒就會消除的,他決定在完全忘記之前,把現在還記得的事寫下來,他點開手表,調出虛擬屏,開始在備忘錄上詳盡地寫下那個不明物體所說的每一句話,包括他的名字、那個寓言、還有那些帶著隱喻甚至哲理般的話。

每寫下一句話,秦言就開始思考裏面的含義。

“你比我想象得要脆弱,現在已經連科學都不相信了嗎?”

“人類百萬年來薪火相傳,可是人類感動的只是他自己而已,同這個宇宙毫無關系!”

“你錯了,培養皿以外有人,只是視乎這個培養皿建多大而已!”

“我對人類文明不甚了解,可是有一句話我記得是你們地球人說過的,一直被鐫刻在我的心裏:我沒有被誰知道,所以也沒有被誰忘記。在別人的回憶中生活,並不是我的目的。”

最後一句話是地球人類說的,秦言沒聽說過,他打開瀏覽器搜尋,找到了這句話的作者,是二十世紀朦朧派詩人顧城的詩句,老實說,秦言的文學素養雖然不足以和大學文學教授相比,但是在普通人中肯定算是高的。但20世紀的這位詩人,他的確沒有讀過相關的書籍,這位詩人的作品在48世紀屬於非常冷門的。

那個不明物體稱自己對人類文明不甚了解,是一番謙辭吧,他應當非常了解,連這麽冷門的詩句都知道。又或者說他就像地球上的資源數據庫一樣,存儲著無限記憶,只是自己不曾閱讀過。

秦言不得不懷疑那個不明物體類似於地球上被人類創造出來的機器人,而他的主人則應當是某種外星生物,文明先於地球很多時間。一旦思及他的主人,秦言就感到某種特別的厭惡,這個所謂的主人可以聽見他現在腦海中所想的全部,甚至現在就在聽他內心所想,然後發出不屑的嘲笑,嘲笑他這些毫無根據的猜測。

不,除此以外的,他對那個不明物體還有他口中的主人,還有另一種情緒,是一種仰望。秦言作為科學工作者,是一個堅定的有神論者。神,這個詞在4717年幾乎是一個貶義詞,因為大多數人是無神論者。

何為神?是耶穌基督、佛祖、真主嗎?現在已很少有人再這麽認為了。回顧人類幾百萬年的歷史,所謂的神都是某種遠強於人類的意象,一些卓越的人類在他死後很多年被人奉為神,還有一些是人類自己幻想的又建設在某種事實上加以渲染的神,也就是說這些神都曾為人,既為人,就會有缺陷,而並不是完美無缺的神。他們不過在某些方面比普通人更加具有閃光的東西,就像那個不明物體所評價的:人類百萬年來薪火相傳,忠誠、勇敢、正直、無私這些美好的品質人類都具有。

而秦言所相信的神是什麽?在進入大學以前,秦言也是無神論者。自從接觸天體物理學以後,他才轉變為堅定的有神論者。他所相信的神,便是創造這整個宇宙的隱秘力量,設定培養皿內一系列初始數據的人。而到今天,他似乎終於看見了他心中的那個神——不明物體口中的“主人”。

他可以算作是神嗎?如果神的定義是遠強於人類的事物,那麽那位主人無疑是的。他不禁聯想到張揚所解釋的同心圓假說,雖然他覺得張揚很大一部分是在穿鑿附會般地解釋那本書,可是他不得不承認他對那個同心圓的圖印象深刻。那些同心圓就像是不同大小的培養皿,那位主人處在很外面的同心圓裏,所以他看得見地球,而秦言看不見他。

秦言並不相信那位主人是創造宇宙的隱秘力量,而更願意相信他是處在非常外面的同心圓的某種生物。

為什麽拒絕他的邀請,如果接受了,他會將宇宙的秘密、他的秘密都和盤托出嗎?也許會吧,秦言一點都不懷疑那位主人完全有能力阻止地球的毀滅、人類文明的毀滅,可是他的動機卻不確定。秦言記得不明物體說過:“我和我的主人對你、對地球都沒有任何惡意,我們不需要和地球爭奪什麽利益。”

利益,資源爭奪,這是大部分科幻小說中的集中矛盾點,可是這個不明物體一開始就否認了,也許他也看過地球上的科幻小說,尤其A.S艾的熱門經典科幻小說《魂歸何處》。可是這個不明物體卻沒有展示任何支撐他所作承諾的論據,秦言有懷疑的合理性。

而他真正拒絕的理由,更為重要的理由——是因為他覺得任何文明都不應當受到幹預,人類文明既然有其終點,那麽就接受終點到來。何況人類已經有著自己要走的路,試圖挽救自己,他所加入的星耀計劃便是其中之一,這是人類自己的救亡之路,人類的方向很堅定,秦言的方向也很堅定。

那個宇宙的秘密,秦言害怕是一個潘多拉的盒子,他不是害怕對方告訴他虛假偽造的信息,而是害怕人類還無法承受這樣的秘密。不夠強大的人類幾千年前用童話、神話編織的美好想象支撐自己,而現在強大的人類已經拋卻童話和神話了,可是人類的精神世界卻未必那樣強大,50年前的自殺狂潮就是最好的證明。不到同心圓外面的地方卻提前獲知同心圓外面的世界,那麽就會成為“瘋子”!

不想了,秦言現在覺得自己就像個瘋子一樣。

哎,都是因為謝蹊的緣故。秦言想恨他又恨不起來。謝蹊才是被神選中的人,天選之子,主角光環,巨型黑洞,那麽為什麽那個選擇要叫他秦言做呢。秦言確信自己實在是這個時代裏最普通的一個人了,如果不是因為謝蹊的緣故,“神”是不會找上他的。現在謝蹊的記憶都被抹除了,但願他的記憶也馬上消失。

可惜那個不明物體消失了,不然他跑回實驗室拿個儀器也許能檢測到磁場能量之類的數據波動,不過可能會被張揚他們當成神經病。不對,記憶雖然被抹除了,但是在地球上還是留下了什麽痕跡的,比如謝蹊的那張楚嫣的手畫像,還有,還有他電腦那款軟件裏給他模擬的楚嫣模型,只要他回到家登陸軟件賬號就能看見!這些可以證明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並不是他的幻覺。

那天傍晚,秦言站在夕陽下的街頭不停地輸入文字,那天的夕陽多麽美麗,他也全然沒有註意到,被路邊走過的人們投來疑惑不解的目光他也沒有註意到,一直到生理性地感到饑餓,他才停止了思考,踏上了回家的地鐵。周圍的一切都顯得很陌生,城市的建築、地鐵、夕陽、人群都很陌生,而令他感到最陌生的其實是他自己。

直到回到他的家中,看到他媽媽給他準備好的飯菜,他才覺得這個世界又熟悉起來,這只不過是極普通的一天,等記憶慢慢消除以後,他根本不必為此煩惱。

他還有一個多星期的假期才會回學校,去他媽的不明物體、主人,和他半毛錢關系都沒有,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差點罵出聲來。

他要舉辦一個party,這是他很早就想好的計劃,把他的朋友們都邀請到家裏做客,該不該邀請謝蹊來呢?

他的臉上覆又露出笑容,覺得世界很快就能平靜下來。可是他沒有註意到,太陽已經沒到地平線以下,黑夜悄然降臨了。

有點無聊。應當幹點什麽事情?看書吧,看什麽呢?天體物理學的書嗎?他才不要看,看得都快嘔出來了。那看什麽,難道看A.S艾的作品嗎?消極悲觀,一點都不浪漫,不要看!那麽玩會游戲吧,好久沒玩游戲了,可是一想到游戲,腦海中那款“DEATH”游戲就浮現出來,繼而浮現那個被控制的張揚···

秦言打開電腦,望著電腦發楞,他其實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像往常一樣,可是現在他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麽。電腦新下載的那個人臉模擬軟件FICS的圖標就擺在他眼前,像是不可逃避的事物。

猶疑了一會,秦言終於把那個軟件打開了,輸入自己的賬戶和密碼,打開歷史記錄,卻赫然發現缺少了一個人臉,一個他替謝蹊捏的楚嫣的臉。

秦言好像被電腦光射得睜不開眼,大腦空白了幾秒,終於他意識到自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他的記憶不會被消除,那個不明物體所說的記憶消除對象裏沒有他。他騙他!這個世界上的痕跡被無一遺漏地抹去,而殘存在秦言腦海中獨一無二的記憶就像是那個不明物體給他下的某種詛咒。

秦言又一次感到了對那個不明物體或者說那位“神”的恐懼,謝蹊四國時期的記憶尚可以同他分享,而他對於在張揚家中的這件事卻毫無可以傾吐的對象,他獨自一人背負著這個記憶,甚至作出了一個可能影響整個人類命運的決定,這個決定對錯與否呢?

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孤寂感,這是他從來都不曾有過的,就好像獨自一人漂浮在宇宙中一樣,那裏,沒有太陽。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離開電腦,來到浴室裏的洗手池前,看到冷水汩汩地從水龍頭裏流出來,他不停地捧起那些水,打濕他的臉,連發梢也弄濕了許多,冷水漸漸平息腦中的無措和痛苦。浴室裏沒有開燈,只有從窗外透出的一點微弱的亮光,那微弱的亮光褪去了他臉上平日裏的松散感,顯露出一種冷峻來,像是碎冰融雪。

秦言雙手撐在水池上,擡起頭來,眼前的鏡子裏映出他自己的模樣。根根分明的睫毛帶著水珠顫動,襯衫領口的扣子被解開,白皙修長的脖頸一路蜿蜒至深陷的鎖骨,衣服打濕以後貼著他的肌肉,向下滴答滴答落下水珠。

以前他總愛在這面鏡子前欣賞自己自認為英俊的臉龐,可是今天鏡子裏那個看了三十年的人忽然使他自己感到陌生。

這就是人類嗎?他的心裏這樣想到。一時間好像陷入了哲學家們的詭計。他為何會站在此處呢?

他在黑暗裏站著很久很久,直到手表顯示電話的撥入,像是觸電般地把他從深遠的思緒裏拉回。居然是謝蹊,謝蹊從不會主動給他打電話的,除非有什麽特別的事情。

“餵。”秦言的第一聲開口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嗓音居然帶著沙啞,像是一個很久都沒有開過口的人。說話時他已經從黑暗中走出,來到了暖光氤氳的的床邊。

“秦言···你今天白天怎麽了?從玩了那個游戲以後神色就不太對,現在在家休息嗎?”電話那頭是特別溫潤的男子的聲音,帶著關切的問候。

如果是之前聽到謝蹊這樣說,秦言也許會高興地跳起來,那麽冷漠的謝蹊也懂得關心自己了嗎,這真是值得他高興的事情,這麽一通主動的電話對旁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麽,可是這是謝蹊,他的情況秦言再了解不過。但如今發生的那些事情,卻讓秦言高興不起來,可是他還是必須裝成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小蹊蹊,你怎麽會給我打電話,真是千年難得一遇。我已經在家了,白天沒什麽,就是意識到自己被一個智障給耍了。”說完他又意識到自己這樣說有所不妥,於是解釋道:“和你和張揚都沒關系,是之前遇到的一個人。”智障,他沒有說錯,那個不明物體就是這個名字,而他被耍了,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電話裏有片刻的沈默。秦言這時候便想:這個抉擇讓他做出也許是好的,於謝蹊來說這更是一個重擔。現在他忘記了所有,忘記了楚嫣和四國時期的所有事情,是一件好事。

這時,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麽謝蹊在古代和在現代的性格有著一定的差距,這或許是因為時代所造成的,正昭示著時代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可是又有些東西是不變的,那是謝蹊的本心,為外界不能改變的東西。

“秦言,有件事想要同你說。”

突然打來的鄭重其事的電話,謝蹊口中的這件事令秦言諸多揣測。

“我要離開A大了,是上面的調令。”

“去哪裏?”秦言急得脫口而出,然後才反應過來謝蹊已經說過是上面的調令,“上面”,上面指什麽?很明顯,是同星耀計劃有關的政府部門。而他這樣問,其實有套取機密的嫌疑。

“歐洲。”謝蹊很直接地回答了他可以回答的最精確坐標。

“具體什麽···也不能問是嗎?”秦言有些苦笑地自嘲道。他軟軟地癱倒在床邊的地板上,“可是我們這階段的研究還沒結束啊。”

“我會交接給Iris,事實上,上面希望我越早動身越好,6月中旬是我能爭取到的最晚的時候了。”

交接給Iris,Iris的能力顯然離謝蹊有很大的差距,可是謝蹊的位置確實沒有合適的接任者,那麽他們負責的這個研究不就要面臨很大的困境嗎?

星耀計劃總部這樣的突然安排一定暗示著計劃的某種變化,這種變化謝蹊應該已經了解或者即將了解,而秦言作為星耀計劃底層的一個螺絲釘卻只能看到自己面前所運轉的機器一角,看不清這部機器、這個工廠的全部面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