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拾捌 驚鴻

關燈
貳拾捌驚鴻

秦旸望了望天,楚嫣行刑的這一日天氣不太好,霧蒙蒙的,秦旸替百裏璟問她要不要整理容貌,她之前在地牢裏還將自己收拾得很幹凈,今日要走遍王都集市,她卻披頭散發,面上盡是泥汙。

“不了。我不想叫采薇巷的人認出我來。以前在采薇巷的是楚嫣,今日被殺死的是慕容嫣。”她對秦旸這樣道。

她又湊近了些,用只秦旸一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他拜托你了。”

秦旸微微頷首。

楚嫣擡頭凝視天空,那是她兩年多來第一次看見天空,她望見積聚的雲氣,翺翔的飛雁,她心中忽然感受到兩年多來從未有過的適意,秋天的風吹在臉上也很舒服,兩年多她被剝奪了太多的東西,天空、星星、月亮、飛鳥、微風、陽光、雨露還有自由,現在世界再次將這些東西重新饋贈給她。

世界是很美好的,不因任何人那麽美好,而是它本就這麽美好。

兩年多來她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她學會了定心,她本以為在采薇巷的那些年她已經接近大道了,直到她被關進那陰濕地牢,她才發現她的心可以更靜。

她貪婪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她一下子如同擁有了全世界一樣,她不禁望著天空微微笑著。秦旸很不明白她的笑意,她說她想茍活,可是現在臨死她也在微笑。

她在人群註目裏緩緩步向死亡的終點,鐵鏈鎖著她的身軀,流言蜚語響在她的耳畔。

是啊,我就是前朝逆謀之人慕容鳳的女兒,也是得慕容世家者可以得天下的陰陽家。

——你們敬慕它。

——你們向往它。

——你們非議它。

——你們鄙夷它。

盛極必衰,楚國是這樣,慕容家也是這樣。但是我都無所謂,你們對它的毀譽永遠改變不了我心中的想法。慕容世家永遠是我值得驕傲的。

她在心裏這樣想著,耳邊人群的喧鬧聲便似乎成為了悅耳的絲竹,像世界為她死亡準備的歌詠。

弟弟是不會來的。她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篤定。弟弟就算是來了,和她死在一處,她想著那也很好。

她不再有父親那樣的執念,父親想要的是慕容姓氏的留存,她曾經也是這麽想的,但是現在經歷了兩年多地牢生活的她想要的是陰陽家和道家思想的延續,所以她沒有保留地將星書的解讀告訴了自己的仇人。

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困住她。

周圍的人群看著披頭散發的女子,自始至終未曾說過一句話,一直擡頭望著天空,神情淡然又肅穆,如果仔細瞧,甚至還能看見她唇邊若隱若現的微笑。

都說面對悠悠蒼天,要做到問心無愧。可是她也許對得住其他人,卻唯獨覺得對不住謝蹊。百裏璟說得沒錯,他是因她死的。她欺騙了他,隱瞞了他。

現在欺騙你隱瞞你的人也要死了,你應該能得到安息吧,對不起。

不,不是這樣的。

她愛他。

楚嫣知道,即使有來生,她也不可能再遇上他。

她只是很後悔,很後悔沒有在那天晚上告訴謝蹊,她雖然欺瞞了他,可是她愛著他。謝蹊曾向她表明過心意,她卻從來沒有親口對他說一句她愛他。那天晚上為什麽沒有說呢?即使在他臨死前和他說一句,她心裏現在也不至於這樣難受。她現在想說卻已經沒有機會了。

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不可能聽到了。

一個人在死前該想些什麽好呢?她看著陰沈沈的天,大腦卻覺得一片空白。她該想的東西好像在地牢裏都已經想過了,那麽現在呢,她該想些什麽,最後的一點時間,她不能白白的浪費,她每踏一步,時間就流失一刻,思維會隨著她頭顱的落下完全地停止。

那麽父親,您呢?您在走向行刑臺的時候想著什麽?記掛著我和弟弟嗎?記掛著慕容家的傳承嗎?還是記掛著楚國呢?

那太累了,她可不想想這些東西。她想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甚至從來沒有擺上心頭的瑣事。她想著采薇巷的桃花兩年多沒有見了,謝先生買的那塊竹林現在怎麽樣了呢?映葉種的花沒有人料理一定都死了,兩年了,她在采薇巷的家再也沒有了。她也不願意見到那個家一片荒蕪的樣子。

在她心裏,桃花永遠是開著的,這楚地沒有哪個地方的桃花開得比采薇巷還要灼灼其華。春天的鳥兒見不到她會不會想念她呢?會不會想這個人去哪兒了呢?還是要請它們在桃花樹間嘰嘰喳喳地鳴唱著,繼續愛這一片采薇巷的桃花,那些桃花她愛了一輩子了。

巷口那個老頭賣的飯團是最好吃的,軟糯得入口即化,她第一次送給北辰吃的就是他那裏的飯團。

謝先生的衣服又破又舊,該叫他多買些新衣服了,他錢存著到底是想幹嘛呀,他又不差錢。頭發老是半披著,也學不會好好束個發,送他的蘭花香包現在也一定已經不香了。

映葉的胭脂也該換了,她真是頂頂漂亮的,其實不抹胭脂都好看得很,可是她要把最好的東西都給映葉。

南兒肯定又想著出去玩了,也不肯坐下來好好讀讀書。不過讀不讀書也沒什麽要緊。

一切理當是原來的樣子,她最留戀的時光再清楚不過了,她死前只願意想這些。人都是逃避痛苦向往快樂的,采薇巷的那四年是她最快樂的時光,所以她要叫這四年的記憶充斥她的腦海,擁擠得其他記憶都闖不進來。

不知道哪裏飄來桂花的香氣,她想起那年在中秋燈會上升起的那盞天燈,上面寫著一世長安四個字,是不是其實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想到了今日的結局,所以因為憂懼才寫下的那四個字呢。

到了,行刑者已經在她面前了。她還看見百裏璟,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她一直在望著天空,她既沒有看向人群找有沒有她弟弟,也沒有去分辨人們在議論她什麽,更加不去關註百裏璟在何處。

她此時離百裏璟很近,卻覺得隔得很遠,她不願意看見百裏璟此時的表情,生與死是她自己的事,和別人的感覺無關。所以她很快低下了頭俯在了案板上。她看見行刑者手中的刀,心想那刀劈在脖子上到底是個什麽感覺。

她心裏有個調皮的聲音回她,那是楚嫣的聲音:餵,什麽感覺,你馬上試試就知道啦。是鋸木頭的感覺,還是刀劈開魚肚的感覺?

不怕,什麽都不怕,她覺得自己似乎完完全全變成了她父親,她曾恨透了她父親,可是不管在什麽方面她都像極了她父親,現在連死也像是重演一般。

“嫣兒。”她又聽見了她父親的聲音,她閉上了眼睛。

父親,我來見你了。恍惚間是父親抱著她,她還很小。父親說:“我們嫣兒啊最聰明了,以後就做我們慕容世家的繼承者吧,好不好?”

刀在她的背後舉起。周圍的人這時都凝神屏氣安靜下來。這一次是真的安靜了,連死亡的歌詠都沒有了。

只一瞬間的那種死寂,即將化為迸裂的鮮血。

血在她背後炸開,風聲穿梭而過,但那並不是她的血。她轉頭,行刑者左胸正中一箭,倒在了臺上。繼而又來了幾箭,但後面幾箭沒有命中百裏璟手下的要害,那幾箭很顯然並不在取人性命。

人群開始驚呼起來,紛紛四散而走,場面一下子變得混亂不堪。

“高處有人放箭!”秦旸大喊。他護著百裏璟躲到安全處。這時候一個黑色的身影沖到臺上用以一當十的氣魄接連砍傷數人,那人的身形十分輕靈,劍氣所到之處帶著冷冷的寒意,孟諸與他交手,只見他蒙著面看不清容貌,但是明顯看得出年紀不大,哪裏來的這麽厲害的劍客,孟諸心中不禁疑惑。

他的招式從未見過,一招一式無不輕盈如燕,根本抓他不住,也刺他不到,而他但凡刺出,卻大多一擊即中,眨眼之間,周邊的其他劍客已紛紛倒在地上,孟諸倒吸了一口涼氣。

“快,抓住他!他是慕容嫣的弟弟,一定要抓住他!秦旸,你也過去!抓不住就殺了他!”百裏璟咬著牙,既是興奮又是驚訝。

可是百裏璟話音剛落,一支箭就朝他射來,百裏璟揮劍抵擋。緊接著箭持續地射出,原先高處放箭的人已經轉移了地點,重新鎖定了百裏璟現在的地方,很顯然,秦旸抽不出身了,他只能在保護百裏璟和抓住那個蒙面人之間選擇,而也許那個射箭者的目的就在於此。他自然得選擇前者,於是他沖了出去,去抓那個射箭者。

蒙面者用利劍砍斷楚嫣的鎖鏈,用非常低沈的聲音對她道:“是我。”楚嫣自然一下子辨別出了他的聲音,那個聲音她已許久沒有聽過,再次聽見的時候那個聲音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充滿了男性的力量。

蒙面者知道時間緊迫,先前對那些劍客都沒有痛下殺手,但是孟諸纏得他耐心耗盡,而且孟諸想越過他殺了他身後的楚嫣,於是他再沒有一點猶疑,直接對孟諸下了最厲害的殺招,挺劍直從半空刺去,對著孟諸的心口,孟諸自然格擋,但孟諸沒有想到那乃是一記虛招,臨近身前蒙面人的劍已反手轉了方向,橫在孟諸頸前,他的劍只消輕輕一劃,孟諸來不及反應便要血濺當場。

可是那蒙面人又收了力道,劍尖只在他脖子前劃出一道血痕,卻並未割至深處,此時孟諸已冷汗直冒,蒙面人猛踢了他心口一腳,孟諸摔出幾丈遠,頓時口吐鮮血。待清醒過來,蒙面人轉眼抱著楚嫣已飛身而走,沒有了蹤影。

孟諸心裏狐疑:那個蒙面人為什麽放過自己?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他呢?總覺得有些熟悉。哪裏冒出來這樣頂尖的劍客呢?他又師承何人呢?

而秦旸這邊,他追上了射箭者,射箭者箭無虛發,而且武功極高,秦旸與他穿梭在屋檐之上,但是秦旸近不了他的身,箭的的射程總是遠的,而他快不過一個命中率幾乎百分百的箭手。秦旸眼見著蒙面人和射箭者全身而退,到底是百裏璟太大意了,楚嫣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

就在沒有多久之前,幾乎同樣的一句話也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說出,只是當時大家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即將被行刑的楚嫣身上,誰也沒能註意到人群中混雜的兩個人。又或者說圍觀的群眾太多,誰也不可能註意到那兩個人。

一個人穿普通粗布衣服,刻意掩飾著身份,他包著頭巾,焦灼地望著行刑臺,正當他要沖上前去的時候,另一人戴著鬥笠走到他面前,阻止了他,一雙素白的手握住了他的臂膀,清冷的聲音自他耳畔響起:“去送死嗎?你未免···太小瞧你姐姐了。”

那人揭開鬥笠下的白紗,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仿若驚鴻。

“怎麽是你!···螢··夫人。”他有些吃驚,他不是沒有見過她,只是她與當日相見已是不同,身份的不同自然是其一,但是她的眼神的不同更使他驚異,好像是柔和的水轉換成了雄渾的山,堅定而有力。

“就這樣貿貿然沖上前去打算怎麽做?——慕容嘉!”轉眼間,她已將他拉出了人群,隱入了小巷。

慕容嘉?他真正的名字,可是他已經多少年沒有聽到了。

“我···”

“打算和你姐姐死在一起嗎?就為了留她一個全屍。你姐姐希望你這麽做嗎?你父親呢?”

慕容嘉無話可說,他低著頭,眼神仍不時望向行刑臺。

慕容嘉的情緒波濤洶湧,楚映葉的情緒卻淡然從容。

“我絕不能讓我姐姐一個人死,她太苦了,你不知道她活得這麽苦都是因為我!不讓我死是姐姐的道義,我為她死是我的道義。你無需攔我。”他掙開楚映葉的手,仍想奔赴那個刑場,這個時候他已經忘了他自己的身份,他是靈華寺的業嘉,他早就不是慕容嘉了。

“你也不顧牽扯靈華寺嗎?”

“慕容世家的謀逆是前朝的舊案,當今的陛下是不會理前朝舊案的,靈華寺會安然無恙,可是慕容世家已永無清白之日,近十年來,我沒有一次同姐姐說過話,現在我不能再叫她一個人孤獨地死去。”

楚映葉見拉他不住,才終於說出真正想說的話:“你姐姐不會死。慕容世家也終有一天可以重見天日。”

慕容嘉回頭,他看見楚映葉站在那個街巷裏,極普通的一身白色紗裙,即便戴著鬥笠,身上竟也有一種令人目眩的高貴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