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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陸 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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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陸劍心

“誰將你打傷的?”

“我與孟諸切磋時被割傷了腿部。”

“孟諸?你找的他?”

楚北辰點了點頭。

孟諸是秦旸的手下,也是百裏璟暗中訓練的死士之一,雖劍術不及秦旸,但自是要比楚北辰厲害上許多,楚北辰沒有找和他同輩的死士,卻去找一向出劍以狠辣敦實出名的孟諸,正說明他急不可耐地要練成絕頂劍術,他去挑戰孟諸,孟諸自然要教訓這樣狂妄的小輩。看來傷的地方應遠不止腿上一處。

“他怎麽說?”

“他說我一個黃毛小兒,急躁冒進,根本做不了劍客。你···”北辰此時已冷汗直冒,不自覺話也說不連續了,喘息著:“你卻···還嫌十年太慢,我該怎麽做呢?”

秦旸看他現下這幅模樣,又明白他本一直有著成為劍客的急迫之心,便緩了緩語氣道:“你可知我是從何時練得劍術?”

“應當比我小吧。”

秦旸擡頭望著漫天的星子:“我正式習劍不過五年之前。我用五年時間走到了劍術的巔峰。”

五年?楚北辰打了個冷戰,五年去做別人二十年也未必做到的事,眼前的這個人當是一位習劍的天才。

“我極少告訴別人這件事,別人聽了要麽不相信,要麽覺得我是在自我誇耀,可這是事實,所以我聽你說要用十年,不知你是輕鄙了你自己還是早已放棄了劍術之道。”

楚北辰本只有三分清晰的意識,聽秦旸這一番話之後精神頓時恢覆了五分,哪裏還顧得上管身上所受的傷,只凝神諦聽他所說的話。一位頂級劍客說的關於習劍的每一個字抵得上他勤學苦練一個月。

“你可記得我剛才問你,你為什麽總為我所制嗎?你說的那些理由自然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百裏璟的其他死士也為我所制,難道他們也是練劍時間太短的緣故嗎?孟諸長得高大魁梧,力量遠勝常人,出劍快且狠,可是仍然被我所制。你不曾想過這裏的原因嗎?”

楚北辰想回答人的天資有高低,可是他很清楚秦旸想聽的絕不是這樣的答案,於是他道:“請你指教。”

“因為他們的劍術都是成式,是延續前人而習得的,就像你向我學習劍術,你所學的是我早已爛熟於心的劍術,那麽無論你再怎麽努力,也無法超越我。做一個繼承者是容易的,做一個革新者卻很難,而最難的是做一個開創者。不論後世的人劍術有多厲害,讓他們穿越時空也許能打敗那個開創者,可是他們也無法與開創者相比肩。

至於革新,你學了劍術會自我變化,我學了劍術難道不會自我變化嗎?我的自我變化又一定強過你的自我變化,所以革新者也不能打敗我。你要做一個開創者,只有一個開創者,才能不拘於世上已存的劍術,才能使別人渾然無法摸清他的招式。”

這一番話好像一陣大風激蕩在殘月下的荒野中,使北辰心底顫動。那些話聽起來古樸又簡單,渾渾然像是一堆廢話,可是這天下的至理本就是這樣古樸又簡單的。

於是他追問:“那麽如何成為一個開創者?”

對方答曰:“向別人學習劍術那麽就成為繼承者,可是如果向世間萬物學習劍術就能成為開創者。看見過天空中的飛鳥、河水裏的魚群、飄動的草葉甚至現在眼前這輪明月,都可以從中悟出劍道。你向別人學習很久了,卻從沒有向自然學習。”

是嗎?即使觀察明月也能悟出劍道嗎?這該是怎樣一種境界,楚北辰覺得自己離此境界還很遠很遠。楚嫣曾教過他陰陽占蔔之術,他也曾許多次地遙望夜空,卻從沒有想過那與劍道有何聯系。即使還不明白秦旸所說的話,但是他知道所有的學說都是相通的,所有的行當也都一以貫之,不論是陰陽家還是劍客。

楚北辰想,秦旸剛剛發現自己受傷明明面露擔憂之色,可是卻也不曾為他包紮傷口,像是關懷他又像是疏遠他,秦旸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如今他又說:“你走吧,我要在這裏呆上一會,你不要打擾我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時間不多了,如果你還想救你的嫣姐姐的話,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進入百裏璟最頂尖的死士隊伍。”語氣很是冷漠。

楚北辰握劍的手用力往地上一撐,整個人勉強站起來,這才發現剛剛出的汗現在全已變得刺骨,整個人像是到了冰雪之地一樣,荒原上的陰氣愈發凝重起來,晉楚的戰事一定非常慘烈,陰氣才會時隔多年依舊不散,他看著覆又跪坐在墓碑前的秦旸,喉嚨動了一動,終是忍不住對秦旸道:“我同嫣姐姐學過相面之術,你適才教我劍術,我想告訴你關於你的命途。”

秦旸嘴角一揚地嗤笑道:“我從不信那些。”

“雖則不信,姑且一聽。”

秦旸不語。

“要盡快脫離原來的軌道,否則有死於非命之兆。”

楚北辰還擔心秦旸會不會因為他說得太過直白而生氣,跳起來罵他竟敢咒他,可是秦旸的情緒卻毫無波瀾,他望著那塊墓碑,連瞧也未瞧他一眼,只淡淡地回了一句:“無所謂了。我早該死了。”

那個時候,楚北辰覺得那個墓碑其實並不是墓碑,是鎮壓住這荒原裏陰氣的一道符咒,這個符咒可以放出萬道霞彩金光,讓秦旸忘卻生死,達到一種天人合一的境界,正應了那句: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楚北辰開始對眼前的人生出一種敬佩,能夠舍生忘死,才是一位真正劍客的格局,百裏璟的其他死士、孟諸、還有他自己在這一點上都及不上他。

楚北辰踏馬馳騁在回王都的路上,楚嫣的境地很危險,百裏璟還留著她是因為她還有可利用的價值,兩年以來,他只見過楚嫣一面,她被百裏璟關在地牢裏,那個地方只有上等死士才可以進入,楚北辰本沒有資格的,是他苦苦哀求著秦旸,秦旸才帶他進去。

那個地牢是一個非人所呆的地方,而且他進去的那個區域裏只有楚嫣一個人,沒有其他人被關在那裏,地牢潮濕無比,不見天日,只有燭火滴漏的聲音,在那裏不辨年月,亦不知死生區別。

相見那一日的情景,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楚嫣的手被鐵鏈高高地吊著,露出殷紅的勒痕,她跪坐在地上,頭發淩亂,衣衫襤褸,楚北辰以為她一定生不如死,可是當她擡眼看向楚北辰的時候,她的眼光使北辰心中一凜。她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劍,那不像是在這樣的地牢裏能夠擁有的目光。

一把被塵封在泥土中本該喪失光芒的劍,可是當它重見天日的時候,鑄劍之人發現這把劍既沒有生銹,也不曾蒙塵,光輝依舊奪目,劍心仍然持守,多麽震撼的畫面,那是楚北辰看見楚嫣的目光時所想到的東西。

那一瞬間,楚北辰和楚嫣之間仿佛無須語言,心靈已經相通。他們都在努力地為一個目標堅守,誰也未曾放棄過,誰也沒有因苦難而頹喪。

“嫣··姐姐。”楚北辰的雙手顫栗著,想要替她攏好眼前的碎發,他的嫣姐姐本是采薇巷中在陽光下笑得最燦爛的人,他從不知道在這笑容背後她究竟背負著怎樣的重擔,現在再回想她有時不經意露出的迷離的眼神,像是跨越了所有人,也跨越了采薇巷,一直抵達她真正的家。

楚嫣,不是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叫慕容嫣,是楚國的貴族、太史世家,是那個得慕容世家便可得天下這句傳言的主角。楚北辰還記得自己問過她她的占蔔之術與慕容世家相比如何,現在想來那句問話當是刺痛了她的心。慕容世家和百裏璟的仇怨楚北辰並不清楚,他只是知道秦旸所知道的內容,因為這些都是秦旸告訴他的。他也不需要知道百裏璟和慕容世家的糾葛,他只需知道百裏璟殺了謝先生,囚禁了楚嫣,這就足夠了。

他伸出去的手終是沒有觸碰到楚嫣便滯在了半空,無力地垂落下來,頭也低了下去,隱隱地啜泣。楚嫣對他來說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倘若沒有楚嫣,他早就死了。他本是楚國貴族季孫氏的家奴,被逼殉葬,他逃了出來,而他的家人都殺死在了墓穴之中,他躲藏在采薇巷附近,盡量掩蓋自己的容貌,無處可去,無飯可吃,可是他想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有人出現在他面前,伸手給了他一個飯團,對他說:“我觀察你很久了,你的面相異於常人,性子正直,餓了那麽久也沒有去做偷盜的事,你要不要跟著我做事,我可以給你住的地方。”那個時候他還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除了防範人的警惕之心,什麽也沒有多想,現在他才意識到,一個在采薇巷這種地方生活的女子怎麽能有經濟能力去收養兩個孩子。

楚嫣看見正在哭泣的北辰,低聲道:“北兒,別哭了,你過來,我有話要說。”楚北辰擡頭對上她的眼眸,她的眼眸比這地牢裏的燭火還要明亮,像是寒夜裏的孤星。楚北辰湊上前去,楚嫣對他耳語,很顯然是不想秦旸聽見她所說。

秦旸也不去管他們,只是退遠了些,抱著劍獨自立在墻邊,遠遠地看著二人,面色有些不屑。

楚北辰聽見楚嫣向他吐露的秘密,他的眼中露出驚詫的光。

“無論如何,嫣姐姐,我一定會救你出去。”楚北辰允諾。

楚嫣望著地牢裏躍動的燭火,對他微笑:“不要緊,我是生是死都沒有關系···星星永遠閃耀。”她的聲音如同雪落枯枝,好像心力交瘁又好像絕不會被摧折,以前在采薇巷裏的楚嫣活潑快樂,現在地牢裏的楚嫣堅韌從容,這兩者其實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之所以楚嫣能做到,是因為內心有光在指引,她已經說了:“星星永遠閃耀”,現在那束光也照進了楚北辰的心裏。

“你為什麽要幫助我們?不怕百裏璟責怪你嗎?”楚嫣擡頭望向角落裏站了許久的秦旸。

秦旸在昏黃的燭光裏神色莫辨,隔了很久才回答:“即使有不能原諒的深仇,在別人的婚禮上殺人也是不義的,我並不讚同他的做法。所以會在有能力的地方盡量幫助你們。”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當百裏璟這樣的人的門客?”楚北辰質問他。

秦旸看起來有些生氣,帶著倨傲的表情望著他們:“我想做誰的門客便做誰的門客,還輪不到你來問。趕緊走吧,這裏可不能多呆。”

楚嫣看見秦旸手臂上留下的咬痕,望著這個陌生的、神秘的劍客的臉,平靜地道:“那日咬傷了你的手,對不起,並不是沖你去的。”

秦旸看著自己的手臂一笑:“你說這個,不要緊。”他又見楚嫣欲言又止,已知道她想說什麽,因此他本要離開地牢的身形頓了一頓,冷聲道:“你放心,謝蹊我已將他好好安葬了。”

他回眸瞥向楚嫣,看見她適才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種絕望的撕裂般的傷慟,淚水無聲地決堤而出,眼神變得空洞,不知在瞧著什麽,像是一個已經死去的木偶一般。秦旸覺得,在這個世界上,誰都不了解誰的過往,可是仍然叫人唏噓感嘆。

楚北辰在馬背上遙望星空,今日並不適合觀星,空中凝結著一層濃重的霧氣,遮擋了視野。他又想起楚嫣說的那句話:星星永遠閃耀。天道的循環,有它自己的軌跡,一星隕落,暗淡不了星空燦爛。真正的那顆帝星,一直在那裏,光芒從未有過削減,反倒是越來越璀璨。

“駕!”他怒吼一聲,好像將信心重新找了回來,馬蹄踏踏,他正馳騁在一望無際的空間裏,那個空間裏有很多聲音響起:

人應當要有理想,不管它實不實現。

你要做一個開創者。

他們都沒能找到真正的帝星。

真正的帝星即使在楚國覆滅時也光芒不減,它一直都閃耀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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