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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貳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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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貳大雪

夏歷一月初三,今日大雪,這是我看的最後一場雪了。今年我二十歲,沒有想到我在這一年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不該這樣的,事情本不該這樣的。

我的太子殿下本該走上屬於他的王位,他的才智舉世無雙,他的品性冰清玉粹,他是楚國最好的繼承者,我要護他一世安康,而他會護整個大楚子民福運綿長。

太子識我於微時,他見我騎射出眾,便朝我招了招手,問我:“你叫什麽名字?”

我只聽聞太子殿下喜怒不形於色,因此內心有些擔憂,朝堂上的爾虞我詐我從不想參與,我所喜愛的只是舞刀弄劍,不想為朝中任何勢力所利用,我只想為整個大楚而戰。楚國雖然表面強居四國之首,但是我也隱隱擔憂它未來的局勢。

“屬下名叫秦晏。”我回道。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太子殿下,他身材頎長,如孤松之獨立,氣質不凡。

“哪個晏字?”

“回殿下,河清海晏的晏。”

就這樣我留在了太子身邊,太子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一清二楚。

太子死前囑托我,讓我替他照顧好他的妹妹,他說他知道我一定能做好的。

我沒能做好。

我是最無能的人了,我什麽也沒能做好。

我既沒能保護好太子殿下,也沒能保護好公主。我既阻止不了殿下生病,也阻止不了公主出戰。

如果太子沒有生病死去,楚國絕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楚國要亡了,我在這一刻再清楚不過。

現在的日光夾著雪花射得我睜不開眼睛,昨夜的月亮卻晦暗無光。只一絲月牙,還倏忽不見,好像只是晃神見到的幻覺,我知道那應當是被雲層遮住了。

公主站在我身邊,我怕她覺得那是不好的征兆,所以對她說:“等等吧,一會兒雲層散了,月亮一定會出來的。”

然而等了許久,好像老天爺故意要和我作對似的,我緊緊盯著剛剛月牙出現的地方,卻再也望不見什麽。

公主對我說:“秦晏,早點歇息吧。”

她準備走了,卻忽然想到了什麽,又轉頭對我道:“對不起,秦晏。本不該讓你們經歷這樣的末路之戰的,你作為楚國將士,應當享受到旗開得勝的快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殊死一搏。”

我看著公主,心裏卻翻江倒海似的難受,她在暗夜裏越發顯得清臒潔白的面容讓我不知心有多疼,我的喉嚨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只是喑啞著。

我跪了下來,我好像沒有什麽可以回答她,也沒有什麽能回報她,我不過就是跪下來,低著頭,偷偷流著眼淚,卻使勁不讓它掉下來。

公主說的沒有錯,我今年才二十歲,我以為我能為楚國開疆辟土,我會打無數的勝仗,我會成為一個有功勳的將領。

我以為我能看著太子登基,守護這一片江山。

我以為我和我的弟弟都能成家立室,兒孫滿堂

···

這些我都想過。

現在這些都無法實現了,可是我還是覺得幸運。

我的一生平淡無奇,身份低賤,卻遇見了最尊貴的兩個人,他們都對我誠心以待。

或許這些也就夠了。

公主攙著我起身,我的淚眼已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目送著她離去。

公主剛離開不久,我的弟弟秦旸來找我,他想來找我很久了,大概是一直在等公主離去。

我本想好好給他鼓鼓氣,卻被他接下來的話激怒了。

他居然是跑來告訴我他打算逃跑。

“哥,這場仗我們窮途末路,註定會輸的不是嗎?晉燕聯軍不管是士氣還是人數都在我們之上,之前的戰鬥我們已經損兵折將了,現在我們這些人都是去送死的···我可不想這樣冤死,楚國亡了,百姓還是照樣生活···我不是怕死,男兒馬革裹屍是理所應當的,可是並不是這樣去打一場必定失敗的戰役啊。”他的聲音漸漸哽咽,我瞧得出來他說得神情激動,不過是想掩飾他怕死的內心罷了。

可是我心裏一開始湧現的憤怒卻漸漸平息,他才十八歲,怕死也是正常的,我難道便一點不畏懼死嗎?我自問做不到。我們的父母只有我們一對兄弟和一個女兒,我們若是戰死沙場,父母又如何承受得住。

但我還是開口呵斥道:“你又怎麽斷言這是一場必敗的戰爭?兵家之事,輸贏無常,不到最後,又怎知沒有一線生機。”

他懦懦無言,不敢看我的眼睛,只繼續問道:“那麽如果你知道結局是失敗的,哥,你還能像這樣義無反顧嗎?”

我想我的父母要是在我面前一定會要我保護弟弟,即使存著私心也不能看著弟弟送死,可是作為將領,我又必須教訓他。他說如果,這世上哪有什麽如果。

我冷冷道:“這是命令。”

今天我才知道秦旸連夜逃了,他昨夜來找我不是為了尋求什麽答案,而是僅僅知會我一聲罷了。他做了戰場上最令人不齒的逃兵,沒有人有精力追究他的責任。

而我現在身邊屍橫遍野,我有點慶幸他逃了,我的弟弟還活著,我原諒他的逃跑,我希望他一定要過得幸福。

我很清楚地能聽見我心臟的跳動,好像聲音就在我耳邊一樣,咚咚咚,它似乎很想活下去。我的身上中了兩箭,還有無數的刀傷,其中一箭正中我的要害,我本該倒下了。可是我的公主還在廝殺,我又怎麽能倒下,太子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秦晏,替我保護好她,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我在盡我最後的努力,盡管我知道現在這樣的努力已是徒勞。

我的手猛地抽動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又清晰起來,我還不願意死啊,我的身體、我的思想都不願意死去,這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嗎?

我的公主被帶走了,那個人認出了她。她中了一箭,傷在了要害,我恐怕她也活不成了。我的公主那樣奮勇殺敵,她又在想著什麽呢。其實,對她來說也是痛苦,死才是最好的解脫。

太子說過,不要讓她接近蘇恒,我開始還不怎麽明白太子為何這樣堅持,現在我知道了,從楚國敗落以後,事情就發展成了死局。公主活著還不如死了,她也許覺得是自己害了楚國,放走了蘇恒,所以楚國亡了,她若是還活著,痛苦更甚百倍。我情願她死了,我會陪著她的。

其實,我應當更警覺一些的,也許能阻止公主愛上蘇恒。

當她的箭術突飛猛進,我就應該想到是有人偷偷教她。

當她在幾個晚上偷偷溜出婉華宮,眾人找她不見時,我就應該知道她在和蘇恒在一起。

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

晉國國君去世,蘇恒請求回國奔喪,楚王表面應允,為他舉辦送別宴,實際上打算在送別宴上毒殺蘇恒。太子命我辦理此事,毒藥由我經手。

公主不知如何得知了這件事,她來找太子,想要救蘇恒。

太子端坐在寢殿中正看著奏折,我站在一旁。

公主就那麽沖了進來,神色凝重,太子擡眸看她,兩個人好像都知道對方的心思,公主喘了口氣,卻沒有立刻說話,太子的眼神讓她安靜下來。太子一向寵愛她的妹妹,他平時難得的笑容也都給了他妹妹,所以他們以前不是這個氛圍的,此刻我在一旁覺得有些尷尬。

公主沒有像往常一樣趴在太子的幾案前撐著下巴同他說笑,只是跪坐在一旁,也不曾喊他一聲哥哥。

“聽說要給王子舉行送別宴?只是···那麽簡單嗎?”

太子盯著奏折,我卻知道他其實此時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意識到他們接下來可能會說的話,便警覺地示意身邊的侍女都下去。

“你不該管這些事。”太子道。

“一個人流落異鄉,受盡欺淩,如今他的父親死了,你們還要讓他死在這裏嗎?這就是哥哥教我的道理?”公主話中之意咄咄逼人,聲音卻有些哽咽。她半低著眼眸,長長的睫毛之下,眼眶已經濕潤,只是強忍著,好像覺得自己什麽也做不了,那樣的無助。

那個時候,我才恍然,原來公主喜歡蘇恒啊,不然何以為了一個不相關的人這樣奔走,這樣流淚呢。

太子的手緊攥著,卻遲遲沒有回應她。

我的太子,從小為了楚國而活,很多事情壓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的妹妹是他手中握著的一塊瑰寶,給他帶來難得的歡樂。

他讓她的妹妹過她想要的生活,追逐她想要的東西,享受他不能享受到的自由。這樣我的太子覺得他也得到了幸福。

她喜歡射箭,他沒有時間教她,所以才將我調到他身邊,替他教自己的妹妹。

她喜歡騎馬,他把自己最心愛的馬給了她,作為生辰賀禮。他說別的馬怎麽放心給她呢,只有我的馬才最安全,她再淘氣也不會讓她摔跤。

他和他的妹妹站在一處,宮裏任誰都忍不住稱讚他們是楚王生的最好看最聰明的孩子。

他太疼愛這個妹妹了,他不忍她傷心,但是此時卻不得不讓她傷心。

他閉上了眼睛,而後輕輕地睜開:“螢兒···事情沒有那麽簡單。這不是一個人的事,這是一個國家的事。”

公主怔怔地望著太子幾案上擺著的梅花,淡淡道:“哥哥打算怎麽辦?在宴會上殺了他還是毒死他,我猜想要毒死他吧,給他一杯酒,他怎麽敢不喝?”

我聽了一楞,公主竟猜得半分不差。

太子的神情也是一驚,輕輕嘆了口氣,似在感慨些什麽。

“是哥哥的意思?還是父王的意思?”

其實是誰的意思又有什麽關系呢?蘇恒現在是案上魚肉,任人宰割。

“是我的意思。你要是恨,就恨我吧。”太子把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冷漠地重新看起奏折,再也沒有擡眼瞧公主,他應當是出於愧疚吧。

公主卻沒有離去,反而來到太子的幾案前苦苦哀求:“求求哥哥,給我解藥吧,讓我救他!哥哥一直教導我要我站在別人的立場上想別人的處境,他現在父親死了,正是傷心的時候,你們還要謀劃著悄無聲息地殺了他,他不過是一個王子,放他回晉國又能如何呢?哥哥要是置身他的處境又當如何自處呢?”

公主為了一個外人,這樣懇求,她的雙眼全是淚水,那如珍珠一般的眼淚在她雪白的肌膚上滑落,落入她嫣紅的雙唇之間。或許那個人是蘇恒也好,不是蘇恒也好,公主她都會設法相救,這終究是因為她太善良的緣故。

可是,她站在了蘇恒的處境上想問題,卻沒有站在她哥哥的處境上想問題,她的哥哥遠比她想的要更多。

太子擡起頭來望見她的模樣,輕輕伸手替她拭去了眼淚,卻不置一詞,他們倆只相望無言。

公主拿開他的手,緩緩走了出去。她知道太子不會妥協半步,太子的神情早就說明了一切。

太子一直註視著她的背影,我記得那天她穿著淡綠色繡著桃花暗紋的長裙,長發如瀑,戴著雙蝶金釵,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太子的寢殿。我不知道為什麽記得那樣清楚,過去許多年了,連她當日的穿著、佩戴的發釵還有腰間的玉佩都一一記住了。

公主走了以後,我憋得難受,終於開口道:“殿下,為什麽不和公主講明緣由呢?”

太子望著殿外的天光道:“你想讓她參與政治嗎?讓她每天同我一樣計算人心,雙手不自覺地染上鮮血嗎?她最可貴的便是這份純真,這個宮裏幾百年都出不了這種純真了。只要殺了蘇恒,這件事就能有一個了結。”

他又嘆息道:“蘇恒他···本是一樁良緣,晉國曾經提出兩國聯姻,可是父王拒絕了,父王覺得楚國乃四國之首何需與晉聯姻,又一直記恨著百年前晉國曾經侵略我國邊界,殺死我國貴族的事。若父王能答應那樁聯姻,現在的很多難題便都不覆存在了。”

外面的天光那樣好,太子的宮殿中也生著暖爐,可是我的太子好像處在一片陰暗之中,他望著外面晴朗的天光一瞬不瞬,他向往著走出去,可是他不能挪動半分,他好像被困在了這宮殿之中。

他是最早意識到楚國危機的人,他說楚國像是置在最高處,看起來那麽雄偉,其實底下的根基已經不牢了,而它築得那樣高,坍塌的時候就無可挽回了。

當然,那個時候我根本不明白。我只是一個陪伴著他的士兵,我哪能懂那些天下之勢。

在那個送別宴上,我親眼看見蘇恒喝下了毒酒,可是他不僅沒有死,還回到了晉國。

蘇恒在楚宮不翼而飛,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一直到晉國新君繼位,我才確定他的確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回了晉國。是誰幫助了他?公主是必然參與其中的,不然她不至於後來對此有所悔恨。應當還有其他的幫手,是晉國的人埋伏在了楚宮之內嗎?這些我直到現在也不清楚。

我只知道蘇恒是一頭蟄伏在楚宮的猛虎,一旦放虎歸山,必留禍患,這也是太子一直堅持殺掉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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