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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 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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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成人禮

張揚這才回過頭看向門口,他遲疑了一瞬,忽的眼睛發亮,把手裏的紙張放下,奔出了教室。

“是你!國家圖書館裏的哥哥!我記得你,你怎麽會來?”張揚看起來異常的興奮,他穿著成人禮前才會發下的新校服,那是他們九中三套校服裏最好看的一套,任何男生穿上都能把氣質往上提一到兩檔,張揚也好像變得比圖書館裏見面時更加青春活力了。

“你們馬上要成人禮了嗎?這身夠有型啊。”秦言微微低頭笑道。

“4月最後一個禮拜的禮拜四,每年都是這個時候啊,哥哥你忘啦。這位哥哥也是上次圖書館裏的那位吧。”張揚瞧向謝蹊,他心想一個比秦言更厲害的學霸原來長這樣啊。

“對啊,他叫謝蹊,我呢,我叫秦言,今天來找你是想問你關於這本書的一些問題的。”

秦言拿出那本手抄的《知天命》,遞給張揚。張揚瞪大了眼睛,心想:我的天,這是把一整本書都抄了一遍嗎?

“你上次不是說你能讀懂這書的內容嗎?可是我和謝蹊看了都沒看懂,所以來請教你。”秦言拍了拍張揚的肩。

張揚的神情越來越疑惑。

“哦哦。請教,談不上,談不上,你們可是我的學長誒。不過,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先請教你們一件事。”

“你說。”每次幫助學弟學妹,秦言都免不了生起一股自得之意。

“哥哥,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你知道嗎,上次你十分鐘解出來的那道附加題我們班最厲害的學霸都花了半小時才拼出來。”

“我是E大的。”秦言想如果是讀高中的自己的話,解出那道題應該十分鐘都不用。雖然他也很想吹一吹,但謝蹊在旁邊,算了,還是不吹了,吹多了容易變小醜。

“果然厲害。哥哥,就是想問選專業的事,成人禮以後馬上就要選專業了,我現在還拿不定主意。其實我想選古代華夏史,可是我父母一定要讓我選天體物理,我打算兩個都選,可是不知該選歷史為主,還是物理為主?”

“你打算申請什麽學校?”

“當然最好能申請到E大了。”

“往年成績單呢?現在應該出了吧。”

“出了出了。”張揚飛奔回自己座位取出了成績單。

秦言看了一眼各科成績,每科皆是高中以來的九次成績,後面是各科總分和均分,匯總則是十科成績按不同權重計算的綜合均分。綜合均分會作為申請大學的參考,最主要的還是這歷史和物理的分數。這分數一目了然,物理比歷史要高了一個層次。似乎並沒有什麽值得糾結的地方。

“以物理為主修專業申請E大,問題應該不大,只要你畢業考試不要發揮失常就行。但是以歷史為主修申請E大,除非發揮超常,否則基本沒戲。”秦言答疑解惑之餘瞥了一眼文學成績,只有75分,再加上剛剛那個女生說的,秦言覺得張揚說自己能夠看懂《知天命》純屬胡扯。

“可是我喜歡歷史啊,我不喜歡物理。”張揚懊惱道。

秦言一眼便看穿了他:“我可是記得你上次和我說你什麽都想學,沒什麽特別喜歡或者特別討厭的學科。你不能因為自己追求特立獨行就放棄能考上E大的機會吧。”

這個人的記憶力可真是好啊,連他上次隨口一說的一句話都記得這麽清楚,也記得他的學校班級和名字,這可是已經過去小半年的事了啊。

張揚心裏怨念,只得承認道:“是,我承認我有和我爸媽賭氣的成分在,但是喜歡歷史是真心的。每次翻出華夏文明上下八千年的歷史,我都血脈賁張,人的生命只有短短百年,可是學了歷史,便能把自己的生命延長至八千多年,去體會每個歷史人物的悲喜。至於物理吧,真的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秦言看張揚那股熱情勁,嘴邊不由地泛起冷笑:“喜歡是一回事,現實又是一回事,想想E大吧。喜歡的學科成績卻一般般,這只能怪你自己啊。你要是選歷史的話,你鐵定會後悔的。”

“不,既然喜歡歷史就選歷史吧。”居然是謝蹊的聲音,這個家夥從剛才見到張揚起就像一團空氣那樣透明得立在那裏,現在卻突然開口了,還和他唱反調。

“謝蹊,你一個每科都是高分的人能不能不要瞎指導,你閉著眼睛都能進A大,當然選自己喜歡的學科了,你根本不知道對於我們這種凡人來說學校是多麽重要,他的物理學是90分啊,說明他有這方面天賦,理科成績明顯優於文科,以後的路物理也比歷史能走得更遠。”

如果說這話的不是謝蹊,是他的其他朋友,他一定忍不住要說:“聽聽你說的什麽屁話?人言否?”

起先秦言對於張揚的的選科還沒有什麽太大的想法,不過說說自己的見解罷了,可是此時他卻突然變得在意起來,在意張揚選錯自己的人生道路,更在意的是謝蹊從一出生就是站在他前面的人,從一出生就擁有了他這輩子也擁有不了的東西。

智商。秦言自己腦袋雖然不差,可是他自論比起謝蹊這樣的天才來說,他必須用十二分的汗水來換取同等的成績。

家庭。那更是他不敢奢望的了。謝蹊從沒在他面前炫耀過,甚至刻意隱瞞。但是他知道他外祖父的公司瑞鑫控股是全球生物醫藥的領軍者。

···

還有很多。

所以謝蹊一句輕飄飄的“喜歡歷史就選歷史吧”,讓他心中有一瞬間的厭惡,那就像是站在高處的人對低處的人的一種隱形的恥笑和特有的高貴感。

謝蹊卻並未察覺,甚至拿出辯論的意味繼續道:“每個人到頭來都要後悔的不是嗎?當時當地思想的限制到後來都要後悔,至於結果,宇宙、地球、人類、每個個體最後的結果都不明確,明天尚且不知自己是否還活著,為什麽不選擇自己喜歡的呢,至少現在是快樂的。”

那個孩子,謝蹊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北辰,他們都是各自時代裏閃閃發光的希望,是過去的自己。所以謝蹊希望他能走自己想走的路,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他們的人生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他們的路才剛剛開始而已。

一想到北辰,他便覺得心痛不已,那個孩子那麽聰明,那麽好學,結局卻叫人扼腕。他又覺得那些記憶都是夢也好,至少那些人不曾存在過,那麽也就不曾那樣死去。

“好了,STOP,為什麽要爭論這麽無聊的問題,這又不是辯論賽”,秦言低下頭對張揚道:“張揚,你想咋選就咋選,自己決定就好,反正我們倆學長都給意見了。選專業嘛,小事小事,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淡定一點,我剛剛看你在教室裏一副‘痛不欲生’樣子,那倒大可不必哈。”

“沒有啊,誰說我是為了選專業痛不欲生的,我是因為要背成人禮宣誓詞痛不欲生的,寫的好長啊,我一個記憶力不行的真的很難背啊。”

“你成人禮要帶頭宣誓?”秦言眼睛一亮。

所謂成人禮,是學生時代最重要的一個儀式,通常在5月份畢業考試之前舉行,每個學校時間都不盡相同,但是一定是舉辦最為隆重的儀式,所有學生不得缺席,不得請假,事實上也絕不會有學生請假缺席,因為那是他們整個學生時代最值得紀念的日子。

那一日,所有畢業班學生會身著統一校服,胸前配上成人勳章,在操場上集體宣誓,全程均被錄像。而每個畢業班前都會有一個人領頭宣誓,會給特寫鏡頭。因為每個班只有一個人,所以領頭宣誓時每個人聲音非常明顯,不背熟宣誓詞別說特寫鏡頭一目了然,全校師生都能聽清誰背的不對,根本沒有渾水摸魚的可能。九中的宣誓詞比起其他學校寫得確實長了一點。

“宣誓詞是不是那個什麽‘要有同理心,從今天起要做一個合格的地球公民···’那個!”秦言道。

不知道為什麽,一提起宣誓詞,秦言對十多年前自己的成人禮就有了非常強的畫面感。那個成人禮在秦言心中有多神聖,以至於畢業這麽多年他都沒有必要重新回看一遍當年的錄像,因為他早已把那種情緒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腦海中。

“那是50多年前的一位九中學長寫的,到現在九中一直沿用著這份宣誓詞,寫得很好。”秦言望著張揚,覺得心裏有些落寞,這個孩子尚且在為宣誓詞的長度苦惱,而當他將來能領悟到那份宣誓詞每個字的精妙時,恐怕也和他一樣要步入中年了。他很想含著眼淚告訴張揚,告訴他成人禮、宣誓詞在他的人生中應該有著怎樣的重量,可是現在的張揚又怎麽能理解他的話呢。謝蹊說的沒錯,每個人到頭來都要後悔的。只要時光流逝,後悔就會產生。

“叮···”上課鈴忽然響了,秦言這才意識到自己閑聊聊過了頭,卻把正事忘了,看了一眼謝蹊,謝蹊的眼神似乎早就提醒過他很多次了,秦言卻都沒有註意到。

張揚也猛然想起,急道:“哥哥,我畢業考試前也沒有什麽時間了,你們等5月下旬我畢業以後來家裏找我吧,我就住在春煦路68號14棟501,那本知天命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說得明白的。這個,是我的聯系電話。”張揚將手表上記載的號碼給秦言看,然後飛也似的跑回了教室,在座位上和秦言、謝蹊搖了搖手,示意再見。

秦言和謝蹊走在九中濃密的樹蔭下,陽光順著間隙透下星星點點的光芒,金色的塵在光芒中舞動。九中的綠化很好,很多路兩旁都種植著高大的古樹,已經可以算是古樹了,因為九中在S市是學校校齡最長的一個學校,創校時期直接追溯到古代了,有幾千年的歷史底蘊。

當年他每天放學推著單車和同學就走過這一條長長的樹蔭,一直走到校門口,出了校門才允許騎車。那時候擡頭望著翠綠的樹葉透出勃勃的生機,在樹葉更上層是碧藍高遠的天空,那是十七八歲的視界,和現在是不一樣的。

“不好意思,是我聊天聊嗨了。都沒能提到正事。”

秦言側目看了一眼謝蹊,見他雙眉緊鎖,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那是他思考時的表現。只聽他說:“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秦言試探道:“什麽?”

“那個孩子,似乎有些奇怪。語文成績並不高,卻聲稱自己可以看懂書中內容。一談到那本書,卻以選專業為理由岔開了話題,只字未提書中內容,最後只留下一個地址,像是匆匆地在躲避些什麽。”

秦言微笑著,不露聲色。只隨意接他話頭戲謔道:“偵探小說看多了嗎?”

“但願是我多心。”

“自然是你多心。他又沒有拒絕我們,不過多等一個月而已。”

秦言正說話間,面前走來一人打了個照面,視線交錯之際,秦言的心跳漏了半拍,那是···

“林靜!”秦言先開口打了招呼,他不得不開口,他確定她必然看到他了。

“秦言!你怎麽回學校了?”

謝蹊看見那個同他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穿著一條白色的紗裙,五官清秀,只是微微有些發胖,手裏捧著一本教科書,看起來是這個學校的一名老師。

“喔,沒什麽,來找一個朋友。”秦言說話的樣子尤為不自在,拘謹得好像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擺,謝蹊心想這必不是什麽普通朋友,想是他的某個前女友。

對方點了點頭。

“林老師,你這是又拖堂了吧。”若非拖堂,他們怎麽會在這個時間遇上。

雙方均笑了起來。

秦言胡亂扯了幾句,林靜的話他也沒有聽得真切,只大概知道她現在在帶畢業班,所以拖堂是常有的事,他的腦子變得渾渾噩噩的,所有的聲音都像在遠離似的,腦海中靜止無聲,只剩下曾經坐在他前面的那個紮著馬尾的女生的背影···那是最單純的悸動,談不上愛。最後是如何說的再見,秦言也想不起來了,反正是雙方都想盡快結束的對話,無論如何結束都是自然的。

“剛剛那位,是你的···高中同班同學?”

謝蹊的聲音把他從無邊靜止中拉了回來:“嗯,算是我的初戀。”秦言毫不避諱。

秦言笑道:“我發現我每次和你一起,總是會發生極小概率的事,見到一些從來沒碰面的朋友,謝蹊你真的是黑洞啊···”

“初戀?”

“怎麽?沒想到嗎?覺得她長得不好看。”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還不明白,真心喜歡一個人,不管歲月把她變成什麽樣子都會喜歡的,所以,你的楚嫣呢,等她白發蒼蒼、皺紋滿面的時候,你是否還會喜歡她呢,謝蹊。”

謝蹊默然。不知道,他沒有那樣的機會看到滿頭白發、皺紋覆面的嫣兒,所以不知道。

“4月17號,我會去一趟太空旅行,想請你一起去。”謝蹊道。

“我可沒錢。”秦言苦笑。

接下去,秦言的確打算度個假,但那最多也就是跑到海邊曬個日光浴之類的,去太空玩他可承擔不起那麽高昂的費用,抵得上他半座房子的價格。太空旅行須知考試他早在初中時就通過了,而且以他是星耀計劃的執行者身份,申請是必然能夠通過的,唯一缺乏的不過是錢罷了。把太空旅行提上日程,他想那大概是後半輩子的事了,或許是下輩子的事了。

“我請你去,我們走綠色通道,申請一天之內就會通過。你不是一直想去遨游太空嗎?”

“···我不要這樣,謝蹊。”請他一頓飯他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若是送他一棟房子,秦言怎麽敢收。

“那本是我父母的名額,他們有事去不了。你如果不去,我也找不到人,那這一個名額便要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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