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捌 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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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捌概率

7天假期的最後一天,謝蹊已經將那本《知天命》抄寫完畢,用斜線法或者其他方式重新組合書本上的字,卻再沒有發現些什麽。

對於那本書的內容仔細研究了一番,請教了A大的歷史教授,也並沒有什麽進展,認為那不過是四國時期一本很普通的陰陽雜說罷了,而這樣的書文史學界是無法給出統一論調的。每個字都可以被解釋出來,但是卻無法確定是否是作者的本來意思。

那些記憶中的片段已經被4716年的真實生活沖淡,他感到自己正在淡忘這一切,那些故人的模樣也變得不再清晰。

他並沒有騙秦言,對於結果他真的不執著。那些片段是夢也好是真實也罷,似乎都是上輩子的事了。而明天,研究的下階段討論就會開始,緊接著就是沒有喘息時間的工作。只要一進入工作,所有的煩惱都會消失,他熱愛天體物理學,也熱愛宇宙,熱愛所有被發現的規律,也熱愛人類文明。

或許,他也變得有一點熱愛生活,是誰救了他,楚嫣還是秦言?

一個電話突然打來:“秦言 撥入!”

圖書館以後的幾日,他和秦言就沒有再聯系過,秦言一定在和他的女朋友度假,這是毫無疑問的。現在打過來,估計是慰問他這個蝸居在大學公寓的“孤寡老人”。

“謝蹊···”傳來有些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對方似乎語無倫次,神志不清。

“謝蹊,你來不來···我在湖濱公園···”他喝醉酒了,有些像笑又有些像哭。

“秦言,怎麽了,你喝醉了,這麽大晚上,一個人嗎?”手表顯示時間22:57。

對方沒有回答他,只是繼續問他:“你來不來喝酒?”帶著哭腔似的懇求。

“不來就算了,拉倒。”電話突然收線,秦言的話戛然而止。

謝蹊現在正躺在床上,明天8點的會議,現在不得不睡,並且接下去幾日睡眠只會更不充足。他盯了天花板幾秒,還是決定起身,他為自己猶豫的幾秒感到羞愧,覺得自己很可笑:對方是曾經救過自己性命的人,無論是多麽荒唐的事,他都不應該猶豫。

因為晝夜溫差極大,謝蹊裹上了一件毛呢大衣,然而走出門的時候,還是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似乎進入了深冬。學校裏一個人影也不見,謝蹊像是踽踽獨行於暗夜裏的傻子,暖色的路燈燈光也帶不來一絲暖意。

湖濱公園離得很遠,謝蹊花了30分鐘才到達那裏,他不知道秦言為什麽會在寒冷的深夜躲在湖濱公園喝酒,不過秦言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高中時期,秦言的名字他就聽過,但並非什麽光榮事跡,而是聽說他打人,對方被打得還挺嚴重的,指控秦言就是打他的人。被打的那人似乎參與過校園霸淩,但這件事他知道得不多,那畢竟都不是和他同級的人。只是當時學校傳得沸沸揚揚,所以即使他不想知道也不行。

事情的結局比較有意思,對方雖然指控秦言,但是秦言卻沒有受到任何處分,秦言和那人之間沒有直接利益沖突,他校園霸淩的對象也不是秦言或者秦言的好友,而監控沒有拍到打人的人的臉,秦言又有充分不在場證明,所以秦言相安無事。

這件事謝蹊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多少是謠傳,但是心裏卻隱約覺得他正是那件打人案的參與者。

這個點的湖濱公園一個人影都沒瞧見,湖濱公園是一個老舊的公園了,地點又比較偏僻,即便在白日,也不會有多少人。巨大的方形草坪上,一個黑色的身影蜷縮著,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地上是四散的幾只啤酒瓶子,那個身影看起來那樣的孤獨。事情也許不太妙,謝蹊隱隱覺得。

“不冷嗎?”謝蹊走近了,看見他只穿著白日單薄的外套,而這個草坪一點擋風的能力也沒有,他很冷,他的手藏在外套裏面,臉上通紅,不知是喝酒喝的還是被冷風吹的。

“你來了啊,謝蹊。你果真是會來的人呢。”

“明天就要上班了,你還在這裏喝酒?”謝蹊並沒有責怪的語氣,他已經察覺到秦言必然事出有因了。

“你知道嗎?我的列表裏有近一千個號碼,我有一千個朋友,可是剛剛,我想叫一個人來陪我的時候,忽然間覺得誰都不合適,只能想起來你。”他的胡子沒有刮,手裏又捏著酒瓶子,看起來就像是流浪漢,頹廢得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是說其他人都不是真心朋友,而是說他們不應該看到我這副樣子。我在他們心裏是小太陽。就是那個,紅紅的,發光發熱的!”秦言指著黑夜中的月亮,傻笑著道。那明明是月亮,不是太陽。他真喝醉了。

“你就不同了謝蹊,我···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秦言拍著自己的胸脯道,意味深長地笑著,“我看過你最脆弱的一面,所以不怕你也看到我最脆弱的一面,現在我們扯平了···”

“我不是太陽···”他突然大叫起來,緊接著淚水奪眶而下,他哭得特別大聲,似乎很矯揉造作一般地大哭起來,帶著表演成分似的,一個男人哭成這個樣子,怎麽不像是帶著表演成分呢?

“我不是太陽···從來都不是···我怎麽會是太陽呢···”秦言反覆地說著這幾句話。

秦言的視線裏只能看見謝蹊的運動鞋和他牛仔褲的底端,秦言蜷縮著坐在草坪上低著頭。真是角色轉換呢!幾年前,秦言看著坐在窗臺上要往下跳的的謝蹊,現在謝蹊站著看痛哭流涕的自己。

謝蹊蹲了下來,想要說些什麽,可是他這種不善言辭的人,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秦言的話,他已經聽懂了,從來沒在別人面前哭過的人,現在也許一句話也不要說才是適當的,就聽著他哭好了。謝蹊坐在了草坪上,遙望遠方的月亮。

秦言哭得像是要把內臟也哭出來,好像一輩子沒有哭過似的。心很痛很痛。

謝蹊其實在極力克制自己,克制自己的眼淚不要因為被秦言感染而流下來。

“我想只有你這麽特別,到現在也不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麽。只一味聽我哭···”秦言抽噎著。

“我在等你說出來。”

“我做錯了一道選擇題。”

“選擇題?”

“人生的選擇題,再也沒有機會重來,分數全都扣完了,是0分。”秦言擡起埋在膝下的臉,淩亂的臉上滿是淚痕。

“只要還活著,所有事情都會解決的。”

“偏偏是再也解決不了的事。”秦言苦笑。

這句話一出,謝蹊的心沈了下去。

“我的父親在我讀初中的時候因為一場意外成為了植物人,一直昏睡沒有意識。但是我和我媽覺得總有希望醒過來,一定能醒過來的。高中和大學我拼命地拿獎學金,大學畢業我就一直爭取能進A大做研究,因為A大的薪水最高。

一個月以前,因為入選高質人才推薦名額,院方聯系了我,說我父親可以使用一種新的生物制藥,蘇醒概率是95%,只有5%的可能才會出現嚴重副作用。可是偏偏我父親是那5%,用藥過後的一個星期出現了心臟衰竭···”

“你根本不懂,別人也根本不懂,他們可能覺得反正是植物人,本來醒來的機會就很渺茫。可是他們不知道,我努力了這麽多年,一直堅持下來,就是因為我相信他一定能醒過來。可是我自己做的選擇卻在最後把我自己以前的努力全都推翻了。辛辛苦苦披荊斬棘走出的路,卻在最後走入了萬丈深淵。”

誰都不知道秦言父親的事,謝蹊的同事們不知道,謝蹊也不知道,或許秦言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人。普通家庭,不富也不貧,天性樂觀,聰明理性,走到哪裏都是風雲人物,都受人喜歡,愛開玩笑,內心真摯,這是大部分人了解的秦言。也是秦言想讓大家了解的他。

可是,其實並非如此。

“5%,誰都會想100個人中選5個人,怎麽可能偏偏選中我呢,可是5%的結果總會有人承受的。為什麽我沒有想到這一點。是我做錯了決定,這是我最難···受···的地方。”秦言抱住自己的頭,他呵出的白霧在燈光下飄蕩,整個湖濱公園的巨大草坪上秦言低低的啜泣被無限的放大,夜好像更黑更冷了。

“等了這麽多年,我不在乎再等一輩子的,是我···”

“秦言!”謝蹊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

“你不是最理性的人嗎?事情已成定局,你現在再後悔?”

謝蹊撿起地上被喝空的酒瓶,扔進了附近的垃圾桶。秦言默默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謝蹊看著蜷縮著哭紅眼的秦言,覺得他像是一個受了傷的小動物。

仿佛回到了謝蹊跳樓被秦言救下以後的那個夜晚,他們又不再說話了。秦言不哭了,謝蹊坐在他旁邊,側身對著他,視線望及遠處,其實什麽也看不清,遠處沒有路燈,只能看到湖面以及周邊蘆葦的黑影,秦言的呼吸聲很大,那是哭累了以後的表現。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在謝蹊耳邊分外的清楚,那樣的韻律似乎能使謝蹊感受到秦言心臟的跳動。

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靜默,不再是因為尷尬而無話可說,恰恰是在進行心靈的溝通,那麽自然,那麽舒展。

“曾經有人對我說過,生命的意義是什麽。”

“什麽?”秦言問道。

“人類從0歲死到120歲,胎死腹中的有,活到120歲的也有,年紀輕輕自殺的有,四五十歲身患絕癥的有,難道0歲的生命便沒有意義,長命百歲的人的生命就最有意義嗎?”

“生命的意義不在生命的長度,而在生命的厚度。”秦言答道,他背出了一句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

“不,這是偽命題。所謂生命的厚度,就是指人必須活得有意義。那麽如何算是有意義呢?像保爾柯察金所說的那樣嗎?這是保爾柯察金定義的有意義。或者說是大多數人,人類社會定義的有意義。一個正在學習的人活得比一個正在打游戲的人有意義,大家都會這麽說。可是跳脫人類的身份,對於其他生物、地球文明、甚至宇宙,意義又被推翻了。”

聽到這兒,秦言冷笑了一聲,他早知道謝蹊會推翻標準答案。

“你想和我說生命本是無意義的嗎?意義有那麽多參照物,參照物一變,意義就又變了。”

謝蹊一直望著遠方,秦言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話語像是在緬懷一位故人一般:“她和我說,生命的意義既不在過去,也不在未來,而是此刻,活著的此刻,在···”謝蹊低頭看了一眼手表,繼續道:“4716年10月26日0點47分!”

謝蹊扶著秦言起身,“該走了,我送你回家,要向教授拿幾天假?”

秦言的酒已經醒了大半,被冷風吹醒的,整只手凍得通紅,已經失去知覺了。“不了···回大學公寓,現在只有工作···能解救我。”

謝蹊沒有反駁他,更沒有勸他休息。其實,謝蹊是那麽羨慕他,不知道在遇見秦言之後有過多少次的羨慕。秦言叫謝蹊來,不過想要找一個可以傾聽他心事的人。可是即使謝蹊不來,秦言也會想通。或者早在秦言撥出那個電話之前,秦言已經知道該如何去走未來的路。

大學公寓的那扇窗戶。

謝蹊站在那裏,然後坐上去,最後準備跳下去。秦言拉住了他。

現在秦言也站在那扇窗戶前,他遙望窗外的風景,在窗口踱來踱去,然後離開了。

這就是他們的區別。

剛才,秦言高聲叫道他不是太陽,可是黑暗中,謝蹊看得分明,他明明就是太陽,紅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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