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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陸 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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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陸最後的記憶

在謝蹊的記憶裏,最後是滿眼的一片紅,是紗幔的紅色,也是脖頸上噴湧而出的紅色。即使現在這個故事已經遙遠得像是前世的記憶一樣,可是一旦回憶起來,他竟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心像是滴血般的疼。

天下安定,他也退避朝堂之外,能和楚嫣在一起是他覺得此生最快樂的事。他很喜歡四國時期謝蹊的這個身份,4716年的謝蹊終於和他再沒有半點關系了。如果能在四國時期和楚嫣一起在采薇巷過著最平凡的日子,看著北辰和南溟長大,謝蹊覺得這也許就是他此生的意義了。

所以在那些日子裏,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六千年以後的人。

那一天的采薇巷草木蔥蘢、風和日暖,使人有一種想要永遠活下去的沖動。

雖然沒有接受蘇恒的賞賜,但是在宮中做謀士的幾年他也留存了相當的一筆財富,足夠撐起這個家,何況他除了謀略以外,尚有一門貼身的本領,那就是當個治病救人的大夫。

他自覺醫術不精,但在四國時期水平可以算是中上,這不僅是有4716年選修的生物醫學的基礎打底,也是因為最先前幾年在四國游歷時向高人學到醫術,後來高人又將醫術傳給他的緣故。

至於為什麽沒有接受蘇恒的一片好意,那是因為他知道那定然是一筆巨額的賞賜,甚至可以買下一座城池。那麽高的賞賜他接受了以後,便會徹底打亂他平靜的生活。在4716年,他見過太多被金錢腐蝕的人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經受誘惑,所以他寧願杜絕。他寧願在采薇巷過最普通最平凡的日子,別人是不知道采薇巷的桃花開得有多麽絢爛的。

既然離開蘇恒,那麽也應當走得幹脆。謝蹊認為這樣做應是明智之舉,畢竟古代歷史告訴他很多建功立業的開國大臣並不是都能有好下場的。映葉進入宮中,他知道那大概是蘇恒的意思。

采薇巷內,白日賓客喧鬧,到了夜間,才漸漸安靜下來。說是賓客,其實大都是采薇巷內的鄰裏,謝蹊連一個親朋好友都沒有,其實如果在4716年,除了秦言以外,謝蹊也想不出可以請些什麽朋友。

他和楚嫣呆在房內,可以聽見北辰和南溟在外間玩耍的聲響。

是北辰先見到他們的。來者不過兩人,直接破門而入。

可是進來的二人皆不是采薇巷裏的普通人的打扮,當先的一人著一身白衣,手中捏著一把暗紫色長劍,儼然一副江湖人的打扮,眼睛不知聚焦在何處,似乎根本不在看任何塵世之物,顯然他只是一個隨從罷了。他身後那位才是主人,也攜著一把劍,戴一頂黑紗笠帽,看不清面目。

北辰還未來得及出聲問他們是什麽人,那個白衣劍客的劍已經出了鞘,南溟嚇得大哭了起來,這樣的動靜謝蹊和楚嫣自然是聽見了。

那個黑笠者道:“交給你了。”說完徑直走向謝蹊和楚嫣的婚房。

北辰把南溟護在身後,他明白這乃是生死攸關之際,不要說謝蹊和楚嫣救他的速度根本敵不上眼前人出劍的速度,即使他們出來也無濟於事,他們二人都沒有一點武功,遇上這樣的高手便是死路一條。但是怎麽會惹上這樣的高手?

起先北辰還在想身邊可有什麽物什抵擋,可是撞上那個白衣人冰冷的目光,他就明白自己不過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已,做什麽都是徒勞無用的,他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怎麽能抵擋一個劍術高超的成年人呢?

他可以肯定的是這兩人是沖大人們來的,與他們小孩應該沒有關系。

那個白衣人的手微微一動,似乎要揮劍殺了他們,北辰將南溟護在身後,壯著膽子但聲音裏帶著哭腔道:“···求求你,放了我妹妹吧,她什麽都不懂,什麽也不會說出去的···求求你,放了她吧···”

北辰說著說著大哭了起來,眼淚淌了滿臉,比南溟哭得還要厲害,因為他已明白自己的話不會起一點作用,這個人要麽不殺他們,要麽一定會全部殺死,絕不留活口,他知道是後者,他明白一點希望也沒有了,這樣的絕望他再也承受不住,所以他哭得像個傻子一樣,可是護住南溟的手卻始終沒有放下。

白衣人的眼中毫無波瀾,只是將手中的劍握得更緊了。

“南兒,別哭了,我們的命本來就是嫣姐姐給的,所有多出的日子都是我們賺到的,所以別哭了,哥哥一定陪你一起走···”他對著南溟輕輕地道。

南溟只一個勁地道:“我不想···死···”

那名白衣人像是饒有興致地靜靜觀看了一會他們死前的恐懼表現,現在大概覺得無趣了,因為北辰看著那把劍終於落了下來,見血封喉。

哭聲瞬間止息。

而婚房內的二人正如北辰所料,已被黑笠者制住,白衣劍客沖進婚房,見到黑笠者的劍架在楚嫣的脖子上,謝蹊那時已經重傷,倒在地上身上流著鮮血。看來他不來,他的主人也足以應對。這屋子裏面的四個人都是全無武功的。

“都解決了?”黑笠者冷聲道。

“兩個小孩,不在話下。”

“你把南兒和北兒怎麽了?”楚嫣著大紅婚服,珠釵散了滿地,跪在地上朝黑笠者吼道。

“殺了。”黑笠者斜睨著她,薄紗下面的眼神裏是一種快感。

其實,楚嫣聽見外面的哭聲一下子止息,她就知道這兩個孩子多半是遇難了,一想到他們平日裏那麽活潑可愛,生命卻驟然停止,楚嫣此刻只想死在這人劍下。回想二十幾年的人生,總是坎坷不斷,好不容易能有今日的快樂,也被倏然打斷,一切像是上天開的一場玩笑罷了。

她自己固然背負著沈重的責任是萬萬不能死在這裏的,可是如果身邊的人都因自己死了,那她也不如就死在這裏。

“求求你,放過他吧。他和那件事毫無關系。至於我,要怎樣隨你處置。”她乞求著。

謝蹊雖然已經深受重傷,但是頭腦仍舊清醒,他們的對話皆收心底,楚嫣認識這黑笠者,他們之間也必然有糾葛。楚嫣將那些往事都瞞著他,但是對他的情意應當是真的。他的視線當時因劇痛已有些模糊,更談不上看清黑笠者的樣貌,只是覺得聲音有些熟悉。

他知道自己難逃一劫,忽然胸中熱血翻湧,他伸出手來想要觸摸楚嫣,他不想她因為自己那樣伏低,他對那黑笠者道:“嫣兒是我一生所愛,要死便死在一塊吧。”

他的那話是對著黑笠者說的,那份心意卻是向著楚嫣傳達的。

楚嫣將他抱在了自己的懷中,淚水滴落在謝蹊的發間。

謝蹊從不懂說些什麽情話,但是此刻他知道已是最後的時刻,若再不將心中的真情說出,便也許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謝蹊直至此刻方才明白往昔所見蘇恒的執著和傷心。他總是覺得楚國公主對於整個天下來說何足一提呢,為何蘇恒總是忘不掉。現下他才知道人生總是充滿遺憾,所謂釋懷又如何能輕易做到呢?不過是他站在一邊所說的風涼話罷了。

“一生所愛?”黑笠者的語氣變得有些難辨,不知是嘲笑還是驚詫···

“謝蹊,你真的以為在你面前的這個楚嫣是一個生活在采薇巷甘於平淡的女子嗎?我告訴你,你被騙了,這個女人滿口謊話。楚嫣?她可不叫什麽楚嫣!”

謝蹊其實心中並沒有太多的震驚,他早知道楚嫣瞞著他很多事情,他不是不想知道,只是楚嫣不願意自己說出來,他覺得那便如他自己不願說出4716年的事一樣。但是聽見那黑笠者說她滿口謊話的時候,心裏大抵還是覺得有些難過。

謝蹊知道黑笠者所說的都是實話,楚嫣什麽也沒有辯解。

“她叫慕容嫣,是慕容世家的大小姐,從小過著金枝玉葉的生活。”

“慕容世家?”謝蹊有所耳聞,但他也僅知那是楚國曾經的貴族世家。

“得慕容世家者得天下。慕容嫣的父親慕容鳳乃是昔日楚國的太史,深受楚王的信任,可惜後來被坐實謀反,滿門抄斬,你面前這個慕容嫣不知憑著什麽本事偷龍轉鳳茍活到了現在?”

這話是說給謝蹊聽的,可是黑笠者卻緊緊逼視著楚嫣。

“嫣兒?”謝蹊喚她,是希望能聽到楚嫣的聲音,不論她是辯解還是承認。

但楚嫣轉過了頭,不敢看他,更沒有回應他。楚嫣已經默認了黑笠者所說的事實,她也一定知道黑笠者是何人了。

楚嫣的心如一潭死水,她像換了一個人一般,再沒有剛才的乞憐之狀,冷聲道:“你為何要和他說那些?他什麽也不知道,你恨的人是我,把事情做的那麽絕,你會有報應的。”

“報應?你和我談論報應?真是可笑。我當然要和他說,不止這些。”

黑笠者看著謝蹊現在倒在自己的腳下,心中從沒有這樣感到適意,他當然要說,他要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殺人誅心,他自然是要謝蹊含恨而終,死不瞑目,怎麽能叫他隨隨便便地死去呢。

“謝蹊,你聽著,聽好了,一個字也不要漏掉,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別人,是慕容嫣的未婚夫,她一定沒和你提起,謝蹊啊謝蹊,虧你有經世之才,怎麽偏偏被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呢?”黑笠者之前一直刻意加粗自己的聲線,可是現在卻用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是向謝蹊宣告自己的身份。

謝蹊一下子辨別出了他的聲音,難道他是···

只見黑笠者將笠帽緩緩拿下,露出一副謝蹊熟悉的面孔,滿眼狠毒的笑意···

——百裏璟。

楚嫣的未婚夫?

謝蹊從未想過這兩人會有什麽瓜葛。

“曾經楚國的太史有兩位,一個是慕容世家,一個是百裏世家,世代交好,楚嫣和我定的乃是繈褓之親。可是後來慕容鳳為了奪取我家的星書陷害我爹,害死了我們全家。我發誓一定要報仇雪恨,只可惜上天不給我手刃仇人的機會,慕容鳳最後落得和我爹一樣的下場,這都是報應!”百裏璟沖著楚嫣大叫道,好像將積聚已久的滿腔憤懣都釋放了出來。

楚嫣依舊沒有出聲,卻暗暗咬著牙齒,凝神諦聽他的話。

“所以既然我沒有手刃仇人的機會,我就一定要慕容家承受和我一樣的痛苦,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不是嗎?我要你也試試身邊的人全部含冤而死的痛苦!外面的小孩是這樣,他也是這樣!”

百裏璟話音未落,右手之劍猛地劃過謝蹊的脖頸,血從脖頸處噴湧而出,流成蜿蜒的溪水。身旁的劍客看見鮮血濺在百裏璟的手上,百裏璟的神情猶如地獄來的惡鬼一般。

“不!”突如其來的一劍讓楚嫣手足無措,她瘋狂地扯碎自己的嫁衣,包裹在血流湧出之處,用手緊緊地按壓著,可是血還是止不住地流出,滲過她的雙手,她握不住這個人正汩汩流逝的生命。

謝蹊只聽到楚嫣在喊他,聽覺變得不靈敏,他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他起先本能似的按壓住自己的傷口,後來手漸漸變得黏膩,他緩緩放手了,他明白自己快要死了。原來生命只是一瞬間,靜默才是永恒的。

“求求你,救救他,殺我就夠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楚嫣哭著求他。她剛才一句話也不說,那樣高傲,可是到了此刻,她慌了心神,她還是開始求他了。

楚嫣和謝蹊處了四年之久,醫術怎麽也耳濡目染了些,她包紮住傷口以後開始找謝蹊的藥箱,她從一開始就錯了,百裏璟的劍劃得太深,就算神醫在世也救不了他,可是楚嫣不懂醫術,她還懷著最後的一絲希望,盡管謝蹊的血已淌了滿地,她還是瘋了一樣在找止血的藥。

百裏璟看她愚蠢的行為,朝白衣人喝道:“把她抓住,別讓她靠近謝蹊,我要她親眼看著謝蹊死在自己眼前。”

楚嫣被白衣人按在地上,她看著謝蹊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她包紮的傷口沒能起什麽作用,血從他抽搐的身體裏持續不斷地流出。其實只是頃刻之間的事,她卻覺得好像這一刻被延展得無限的長,好像生命裏早就發生過這樣的事了,現在她又在重新經歷,太漫長了,什麽時候才能夢醒,重新見到采薇巷的陽光呢。

她突然轉身朝白衣人的手臂猛地咬了一口,如同一頭瘋狂的野獸一樣,白衣人經不住劇痛放開了她,她跑向謝蹊,緊緊抱著他,她以前瞧著謝蹊的時候總覺得他好像不屬於這個人間,覺得他好像隨時會離她而去,而現在他真的要離她而去了,原因卻全在她自己,是她害死了他。

白衣人反應過來以後要去拉開她,百裏璟卻制止了。

他對楚嫣道:“星書中記載的最高要術便是逆轉天命、起死回生。你握著我家的星書這麽多年,想必早已參透了吧,我殺了他,然後你用你的十年壽命重新救活他,讓我看看···”百裏璟冷笑了一聲,“不不,讓他看看,看看他是不是你的一生所愛,願意犧牲自己的十年壽命換他?”

謝蹊意識已經渙散,“星書”、“逆轉天命”這些都是什麽,這世上怎麽可能以命換命···但是他們的語氣不像是在說假話。

“不,我救不了他,我什麽也不會,你不要發瘋了!”楚嫣說那些話的時候,似乎發瘋的那人正是她自己。

百裏璟對著謝蹊道:“你看,你願意與她死在一塊,可是她連十年壽命都不肯放棄,這就是一生所愛嗎?她真的愛過你嗎?哈哈哈···”

那些話飄在謝蹊的耳邊,紅色的幔帳好像灼痛了雙眼,到底是在哪裏?是在四國時期嗎?還是在4716年公寓的窗邊,飛舞的是紅色的幔帳還是雪白的鴿子,那些面前的人都在不停地說話,活生生的,可是一轉眼滄海桑田,這裏的一切都成廢墟,這裏的人都成枯骨!

楚嫣是誰?快樂又在何時擁有過?愛過我又如何?不愛我又如何?

愛她的是我。

和她愛不愛我有什麽關系呢。

那個白衣劍客冷眼旁觀著這可笑的鬧劇。

母親呢?母親在哪裏?

謝蹊是誰?他存在過嗎?

好像都亂了,那些紅色的幔帳也都亂了,酒杯狼藉了,外面孩子們的血跡也幹了,聲音似乎也模糊了。

他要死了,他那麽清楚他要死了,沒有立即致命給了他這樣一段混沌的記憶。

一點也不像要死的感覺,身體的劇痛倒是使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興奮,他甚至很輕易地握住了楚嫣的手,他的手本已滿是血汙,他用那黏糊糊的手緊緊抓住楚嫣的手,觸碰的那一剎那,劇烈跳動著的恐懼的心忽然安定了下來。

嫣兒,你要是能騙我到白首那該多好。他在心裏這樣想,眼中卻淌出一滴清淚。

“嫣兒,我很幸福,能死在你懷裏···我很幸福,真的。”因為從未得到過的東西在你那裏得到了。雖然話說的斷斷續續,可是他覺得一點也不費力,喉嚨口是滿腔的血腥味,就像···就像體育長跑過後的那種味道···

可惜,這是他的幻覺,那些話並沒能說出來,他早就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了,血液充斥著他的氣管,他的眼皮無力地掀動著,喘息逐漸趨緩,楚嫣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卻聽不見他想說的話,那些話飄散在六千年前的謝蹊的心中。

再也無法傳達。

謝蹊的心跳停止了,血也因此漸漸停止了流淌。

但他的腦海中卻現出瑰麗無比的畫卷:他聽見了采薇巷清晨的鳥鳴,聞到了窗邊淡淡的竹葉清香,第一縷陽光照在了他的身上,映葉花籃裏的花是剛剛采摘的還帶著露水,楚嫣在給南兒梳辮子,笑著向他問候:謝先生,起了啊,昨晚睡得好嗎?北辰就站在竹林邊有些靦腆地向他打招呼:謝先生早!

采薇巷的桃花又開了啊,是又一個新的春天,歲月流轉,萬物更替。

百裏璟終究沒能叫他含恨而終,他是幸福而快樂地死去的,一個人活著已是那樣艱辛,若是再要去恨什麽豈不是要累得無法站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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