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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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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晚餐

為什麽又是這個世界?

謝蹊並不想回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令他太痛苦了,他就像那些沈迷於游戲的人一樣一旦回到現實世界就會產生抵觸心理。

這個世界安靜得好像又只剩他一個人了,一個人很自在,但是很孤獨。空氣裏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還有花香,這裏是VIP病房,不同於醫院的普通門診,這裏沒有呼天搶地的哭聲和摩肩接踵的擁擠,已經是作為病人相當舒適的環境了。

他的暈倒正如秦言所說沒有什麽問題,他早就可以出院了。

可是現在已經是夜晚9點,他還是呆在醫院裏,身體仿佛慵懶得完全不想動。他在簡單吃了醫院送來的晚餐以後,躺倒下來,木然地望著周圍的一切,冰冷的白墻,暖色的燈光,窗外是幾株矮小的灌木投映出窸窣的影。同時四國時期的那些記憶片段又反反覆覆地浮現,還有他剛剛上交的論文內容,他的母親曾經來看過他···恍恍惚惚,如同夢境,究竟是人生何世。

這樣的虛空感令他恨不能永遠不要醒來面對這一切,但是他想他現在不會選擇自殺了。

在A大工作的第二年,他試圖自殺結束一切。雖然在出生以後的日子裏自殺的念頭反覆出現,但是他從沒有實施過。只有那年夏天,他坐在了大學公寓的窗邊,決定從這裏跳下去,他的兩只腳蕩在了窗外。

他還記得當時的情境,準備死之前他腦海裏並沒有回顧自己的一生,他只是看著當下的一切,窗外一群白鴿飛過,他看見那些白鴿振翅的模樣,忽然覺得心中歡喜,它們的振翅是極有規律的,像是某種律動的樂曲。夏風吹到他臉上,好像被神之手撫摸一般。只要他從這裏跳下去,他就可以得到解脫。

但是···

“謝蹊!”秦言不知道什麽時候沖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了他,為什麽偏偏來得這樣巧?謝蹊怔住了,好像從一直美妙的夢境裏被拉回現實世界一樣,至於秦言是什麽時候來到他房間的,他完全沒有察覺。

“你幹什麽?”秦言努力抑制自己激動的情緒,聲音之中還帶著奔跑而來的喘息。

謝蹊從來沒有看過秦言那麽生氣,他生氣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平日談笑風生的秦言,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謝蹊朝他笑笑,好像在吟著一首詩歌:“沒有什麽,是那群白鴿太美麗了,好想···變成它們。”

秦言似乎更加憤怒了:“我早瞧著你最近很不對勁,像個機器人一樣應付著我和別人。你要是有病你就去治啊!”

“心理醫生早就對我不起作用了。”謝蹊不再隱瞞他試圖自殺的事實。

“那你就想變成那些鳥嗎?在你跳下去的那一刻,你就不可能成為那樣的鳥。除了人類以外,所有的生物都在積極生存,那些白鴿更是如此。你有什麽資格變成它們?”

那天秦言一直陪著謝蹊,住在了謝蹊的房間裏,可是他們一整晚無話。秦言不再成為氣氛調節器,秦言一直沈默。但是秦言的沈默像是千言萬語一樣,在空蕩的房間裏傳遞著他的情緒。

第二日,他們照常上班,好像昨天的自殺事件完全沒有發生過,秦言沒有告訴任何人。

太過完美的時間,完美得如同他是上天派來解救謝蹊的天使。再晚來那麽一會,謝蹊就會從這世上消失。謝蹊無法解釋這種巧合,於是他想難道是上天也不允許他死嗎?

秦言沒有治好謝蹊的心理疾病,但是在某種程度上阻止了他的惡化。

想到這裏,謝蹊從醫院的病床上起來,辦理了離院手續,搭上地鐵,準備返回大學公寓。完成上階段研究以後的假期裏,他其實可以返回自己的家中,但是那個家裏也應該沒有人吧,那個家太大太空了,他寧願窩在普通的大學公寓裏。

走出醫院的那一剎那,他被高樓聳立的城市包裹,霓虹燈的色彩幾乎有些灼目,徹夜不停的車流裏喇叭聲此起彼伏,紅綠燈變幻時的提示聲夾雜著匆忙的人群的腳步聲,就那麽一瞬之間全部沖入他的耳脈,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了幾倍的加速鍵,沒有喘息的時間,這是時代的洪流,這裏的腳步節奏已經被確定。

他一個人站在這樣的洪流中,擡頭看了一眼夜空,只有一輪圓月,月亮還是幾千年前的月亮,對於月亮來說,沒有古老和新潮的定義,在相對的時間裏是亙古永恒的。他閉上眼,想象了六千年前堪稱絕美震撼的星空,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的腳步已經往前,他加入了身邊的人流中。

第二天晚上5點45分,謝蹊到達SG餐廳所在的大樓,他本打算直接去22樓,因為SG餐廳在22樓,卻沒想到突然被人叫住了。

“謝蹊!”

他尋聲回頭,在大樓的人群中一下子認出了秦言。秦言穿著白色的襯衫,純黑色領帶,下面是黑色西褲,似乎還特地去做了個發型,頭發顯得蓬松而柔軟,站在閃耀的燈光下,腰身勁瘦纖細,黑與白的配色使他染上了一層肅穆,站在那裏如同一面挺拔的旗幟。他朝謝蹊招手的時候,謝蹊不由得想起《自由引導人民》這幅油畫。他是富有生命力的。

只要他不開口說些戲謔的話,確有一番翩翩紳士的風度。尤其是他的一雙眼睛,格外的有神采。

“你怎麽這麽早到?”謝蹊奇道。

這可不是秦言的風格,通常他會在約定時間前後5分鐘左右到達,他還解釋過時間就是生命,而5分鐘是一個可接受的區間。大部分情況下他會卡點到達。連帶走路和地鐵時間他全都計算精確。

“因為我知道小蹊蹊一定會提前到達,所以我提前了半個小時。我連跟女朋友約會都沒有這樣好不好,你應該感受到我炙熱的心了吧?”他邊說邊打量謝蹊今天的裝束,謝蹊今天所穿的幾乎和他一模一樣,除了頭發沒有特別打理外,就是謝蹊的馬甲上比秦言多佩了一個應該是價值不菲的阿爾伯特表鏈。

他忽然湊到謝蹊耳邊道:“還好我早有準備,去弄了個頭發,還穿了增高鞋墊,不然就被你比下去了···”

“毛病。”謝蹊丟了這兩個字給他。

可是同時,秦言也替他說了“毛病!”,秦言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你只會這麽罵人,極度無聊又單調的人。確實很適合做個搞科研的。”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達SG餐廳,這家餐廳謝蹊並不了解,但是既然是秦言選中的,那麽應該不會差,在宰謝蹊這件事上,秦言絕不手軟。

餐廳很大,但是並沒有多少人,整個餐廳包裝得就像是金碧輝煌的宮殿一樣,比較接近巴洛克風格。對於這些,謝蹊並不關心。

秦言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幾乎是餐廳最好的位置,雙人桌,巨幅的落地玻璃窗,俯視下去可以毫無阻擋地看見瑰麗的城市夜景。謝蹊從這麽高的樓層望下去很不適應,這個世界看起來也很不真實,一種強烈的眩暈感襲之而來,他閉了閉眼睛。

“您好,SG餐廳提醒您,本位置將加收100元的額外服務費!”

他們坐下的瞬間,桌邊就響起了柔和的女性聲音。當然這只是人工智能而已。

“謝蹊反正你請客,這區區100元服務費不在話下吧。”桌面上擺著一束新鮮的粉色芍藥,嫩粉色和整個以奶白為主的裝修勾勒出柔和的色調。

“都隨你。”其實謝蹊並不想坐在窗邊,他本來沒有恐高癥,但是從昏迷中醒來以後,從這22樓的高空朝下望會有那麽一點畏懼。在他重新進入這個現實世界的時候,他是慢慢恢覆現代生活能力的,他對於現代的記憶也不是一瞬間記起,只是這個過程十分短暫,別人察覺不出。

秦言將自己的手表往桌面掃描區一貼,點餐就開始了。

“秦言先生、謝蹊先生,晚上好,SG餐廳已根據你們的口味生成了推薦套餐。”桌邊的聲音再次響起。

秦言托著下巴搖頭道:“人工智能就是這點不足,永遠不明白我的心。”只見他在面前彈起的虛擬屏上暗滅了推薦的幾份不同價位的套餐,謝蹊以為他是要自己一樣一樣的單點,卻沒想到在口味不變的基礎上,他只是更改了人員身份,於是重新勾選的就是“情侶套餐”。

“和小蹊蹊吃飯就是要吃情侶套餐呀!”秦言臉上一副六七歲兒童的純真無邪的笑容。

他可真是毛病不輕啊,謝蹊在內心吐槽。但是謝蹊其實很清楚,秦言是他認識的人中適應這個世界現狀最好的也是最健康的人。

“高級餐廳就是好啊,全部計算精確,省去一大堆功夫。”秦言表示很享受。

他們的手表上都裝著他們的個人信息,包含用菜口味,所以餐廳能識別他們的身份,也能根據他們的口味進行用菜的最佳匹配。但是並不是所有餐廳都是如此,這只限於這種高級餐廳。餐廳越是高級,這種智能精細化推薦也就會做得越好。

菜品很快上來了,秦言邊吃著卻邊盯著謝蹊看。

“怎麽了?”盯得謝蹊很不自在。

“我們相識多久了?”秦言突然這樣問,語氣裏有一種感嘆的意味。他的手輕輕撥弄著飲料的吸管,望著那杯飲料內部的水汽,飲料沁涼的顏色和杯巖插著的綠色薄荷葉裝飾使他想起藍得沁水的天空和綠意盎然的樹葉。

“四年多了。”

“不,不對。”秦言微笑著,很認真地搖頭。

謝蹊重新梳理了一遍,沒錯啊,他們的確認識四年多,他先到professor李項目組的,之後一年秦言才加入這個研究團隊。

“其實,我們在高中的時候就認識了。”說這話時秦言的眼神變得格外溫柔。

“高中不算認識吧,頂多算是個校友,當時根本不認識你,只是聽過你的名字。”

“哼,可是我認識你,那次校辯賽你也穿著和今天一樣的裝束,我甚至覺得你的領帶都是當時的那條。當時你是反方,我是正方,全員都氣勢逼人,恨不得一唾沫將對面的人淹死,只有你一個人是一股清流,冷靜得像個機器人一樣,並不急著發言,等到你們隊被我們質問得啞口無言時,才會突然站起來。

惜字如金,但是每一個字都不是多餘的,直切要點,一針見血,搞得我們措手不及。那個時候,我就註意你了,謝蹊這個名字我聽都沒聽說過,可見是個低調的狠角色。”

謝蹊有點印象了:“那場比賽你也在嗎?我不記得了。”謝蹊朝他笑了笑。他驚訝於秦言竟然連當時他穿的衣服都能記清。

“哎,就知道是這樣,愛的人都這麽卑微,被愛的人總是恃寵生嬌。當時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是那場我們反方輸了。”謝蹊道。

“那不是你的問題,是你的豬隊友把你們帶進了死胡同,救無可救。”說話間秦言仿佛回到當時得勝的時刻,言語間帶著幾分驕傲的意味。

他說他當時就註意自己了,“難道你來到professor李這邊也是···?”

“想多了,來老李這兒完全是因為這邊薪資高而已,我向來是一個見錢眼開的人。與你重遇,純屬意外。大家都說偶然才是這個世上最美麗的。所以我特別珍惜。”說到最後的時候,秦言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謝蹊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來餐廳吃飯,給他講過去的淵源,都是想要叫謝蹊好好活著。因為這次暈倒,秦言覺得自己沒有好好關心他,所以這些都算是秦言的補償。

不過,謝蹊暫時也不會試圖自殺了。

他只是在想該不該把記憶裏的那些片段和秦言說呢,這是他唯一可以傾訴的人。可是該怎麽開口比較好呢,說得不好的話,秦言估計又要像上次他自殺時那樣發那麽大的火,或者秦言直接將他推到心理醫生處。

他幾次欲言又止,現在正準備再次開口。

音樂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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