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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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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鋒

八月,科舉入仕。

按照往年的慣例,科舉都由太傅主持監考,但太傅年事已高,早在數月前便已經告老還鄉,明帝一時間也沒有打算任命新的太傅。

科舉監考這樣大的事情,一般是由德高望重的人來做,所以人們紛紛都在猜測,這次是不是陛下要請哪位皇子監考。

若是哪位皇子坐上了監考的位置,那麽說明陛下的儲位就更考慮哪位。

就在大家紛紛猜測的時候,明帝在早朝下了一個決定。

讓厲思遠全權負責今年的科舉。

一時間朝堂上嘩然一片,有的大臣忍不住跳出來反對,也有大臣表示支持,早朝的金鑾殿裏頓時吵作一團。

明帝坐在龍椅上,默默看著大臣們吵得面紅脖子粗,又細細觀察厲思遠的反應。

厲思遠不卑不亢站在原地,沒有參與任何爭吵,只是等其他人聲音逐漸平息的時候,躬身應道:“臣謹遵聖命。”

明帝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忽然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好了,若是沒什麽其他事,就散朝吧。”

*

回到大理寺後,厲思遠便馬不停蹄開始忙活起來科舉的各項準備事宜。

知道厲思遠要負責整場科舉的時候,斂煙暗暗吃驚。

陛下到底是什麽意思?為什麽偏偏要厲思遠來負責?

他是大理寺卿,科舉取仕難道不是吏部的事情?

事情有些蹊蹺,但斂煙今日卻沒空去細想。

她此時正要去城外一家茶館赴約。

紅月的案子告一段落後,花奴便給斂煙單獨送來了一封漂亮帶著香氣的請柬。

被花朵染成粉色的信紙,加之上面還插著一株茱萸,斂煙差點以為是哪家姑娘的情書。

打開一看,龍飛鳳舞幾個大字,與她相約在京城西側一處清雅別致的茶館,名叫對飲軒。

斂煙今日便和邱容告了假,如約前往,但是茶館裏看了一圈,都沒看到花奴。

她一度以為自己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就看到角落裏一個青衣公子站起身,朝她笑吟吟地走過來。

斂煙還在想這個人在沖誰笑,就看到那長相嬌俏的公子從袖子裏掏出一朵花,遞到她面前:

“小生見過彥兒……公子。”

這賤兮兮又孔雀開屏的樣子,不是花奴又是誰。

只是這張臉……

斂煙接下那朵花,有些驚訝:

“聽說天下閣閣主擅易容,沒想到你真的會易容術?我還以為這種術法只出現在話本裏。”

花奴沖她微微一笑:“略通一二罷了。”

說完,花奴帶著斂煙去了茶館樓頂,那裏有一排雅間,兩個人在其中一間落座。

說是雅間,實際上只有一個竹簾將裏外隔絕開來,在座位的旁邊就是一扇小窗,窗外是郁郁蔥蔥的竹林,透過竹林隱約還能瞧見不遠處的湖泊,景色極好。

雅間的桌上熱氣騰騰地擺著一壺茶,茶壺下面還擱著泥塑的小爐子,裏面點著一顆小巧的蠟燭。

在茶水旁邊,用竹籃子裝著兩層花式很特別的糕點,斂煙坐下後眼睛都看直了。

她喜歡吃甜食,被這些造型奇特的糕點瞬間吸引了註意力。

花奴註意到斂煙的表情,心中好笑,用筷子夾起一塊放到她面前。

“嘗嘗,他們家這個很是出名,配著茶水可解膩。”

斂煙塞了一口糕點在嘴裏,那糕點入口即化,雖有些膩人,但配上旁邊的茶水,口味有種說不上來的清爽。

斂煙兩只眼睛放光,一連塞了兩口,兩頰鼓了起來,活像只小倉鼠。

花奴看在眼裏,忍不住笑了下,笑意繾綣。

斂煙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問道:“所以,這個是你真正的長相麽?”

花奴挑了挑眉:“你猜~”

斂煙仔仔細細打量著花奴的臉,不管是耳朵還是兩頰,都嚴絲合縫,看不出一絲破綻。

她只能舉起雙手表示放棄:“算了,完全看不出來。”

花奴卻不再回答,而是從旁邊拿過來一個布包裹:“其實這次找你過來,是有個事情想同你講。”

見花奴不願意說,斂煙也不再問,而是接過包裹打開來。

裏面是女子的衣裙和零零碎碎的首飾,最顯眼的,還是一沓厚厚的信。

花奴用折扇輕輕點了一下包裹:“這裏面都是紅月的遺物,我想著……帶給她的家裏人。”

“那些信,是她寫給父母的家書。”

斂煙拿出一封輕輕展開,那泛黃的紙箋上是清麗娟秀的字體,她心中訝異,沒想到一位歌姬竟然認字,而且還寫的這樣好看。

裏面滿滿的都是對家人的思念。

花奴道:“醉月樓管得嚴,所以這些信寫了都沒有送出去,我想,紅月應該很想讓家裏人看到這些信。”

“我記得你說過她是被家裏人賣給人牙子的?”

斂煙邊看邊問道,若是被自己家裏人賣出來,難道不會恨嗎?

“或許有什麽苦衷也不好說。”花奴嘆了口氣:“他們家在距離西北邊境不遠的一個名叫黃田村的小地方,常年幹旱,還經常會有沙塵風暴,也許是因為生活所迫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斂煙將信鄭重折好,擡起頭:“那……你是想讓我幫你去送紅月的遺物?”

花奴輕搖折扇,一直微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認真的神色:“我自己就可以送,我只是想問問……”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斂煙沒有想到花奴會忽然主動邀請自己去西北邊境,她楞了一下:“……為什麽?我也不會拳腳,甚至還會拖累你,你沒有理由和我一起。”

花奴身子前傾,難得認真,他看著斂煙,沈沈的眸子裏映出她的臉:

“你不想找你家裏人麽?”

斂煙猛然警覺,皺起眉頭盯著花奴:“你查我?”

花奴從袖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我並非有意,只是覺得你潛藏在大理寺,定然有什麽苦衷,我只是想幫你。”

“天下閣的人遍布在東華國各地,西北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在西北邊境大西國國界,看到了你的母親和弟弟。”

“這是傳信的人秘密傳回來的消息,你看看樣貌特征是不是他們。”

斂煙警惕地盯著花奴,並沒有接過花奴遞來的紙。

花奴見狀嘆了口氣:

“若是我想害你,又何必這樣大費周章?”

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斂煙把他遞過來的那張紙打開來。

上面是兩幅畫像,斂煙手指尖微微顫抖,眼眶忍不住紅了幾分。

那畫像赫然是母親單聽雲和弟弟斂承允。

兩個人看起來都消瘦許多,尤其是母親,眼角都多了許多皺紋。

但的確是他們沒錯。

斂煙閉了閉雙眼,平覆了一下心情後問道:“花……公子,我很感謝你的幫忙,但是我想不通,你為什麽要幫我?”

“之前救下你,你已經幫我去找過案卷了,紅月的死因也是厲大人調查的,況且也沒有將真正的兇手緝拿歸案,你沒有理由幫我。”

“若是說幫,你幫我破壞了陸景明的婚事,就已經很好了。”

花奴伸出折扇輕輕敲了一下斂煙,斂煙有些吃痛地鼓起兩頰看著他,只見花奴眉眼含笑:

“煙兒姑娘覺得……幫朋友還需要理由麽?”

斂煙愕然地捂住頭,還沒反應過來。

花奴有些難過的打開扇子捂住嘴:“煙兒姑娘不會覺得,我們不是朋友吧?”

斂煙連忙擺手想要否認,就看到花奴露出狡黠的笑,知道自己又被他騙到了。

但她其實已經把花奴當做最為親密的朋友了,畢竟……知道她身份的人,僅此一人。

花奴躲在扇子後面,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一聲。

這姑娘,看著機靈古怪,但又特別容易相信別人。

他邀請她一起走,怎麽會只是因為二人是朋友呢……

還說那厲思遠是根木頭,看來這個斂家姑娘也是個頑石,瞧不出別人的心意。

不過嘛……

花奴瞇著眼睛默默打量斂煙的面容,他打算先不著急把話說清楚,免得嚇到這個可愛的小姑娘。

等到時機成熟,他會將整個兒天下閣都捧到她面前,不管擋在她前面的是伍家還是誰,他都會替她一一鏟平。

花奴正想的出神,斂煙這邊內心已經百轉千回了。

王雨生不是說自己親眼看到母親被馬匪殺死了麽?為什麽她還會出現在西北邊境?

自己要去找他們麽?那……厲思遠這邊怎麽辦?自己離開的話,把自家的案子給厲思遠一個人去查麽?

又或者不去理會真相是什麽,只要母親和弟弟能夠平平安安一輩子就好了……

斂煙內心天人交戰。

真相……真的不重要麽?

而且自己離開後,可能再也不能回京城來了,更不可能再回到大理寺。

一想到自己再也見不到厲思遠,斂煙心中有些莫名的不舍,但到底是為什麽,她也不知道。

花奴把裝有紅月遺物的包裹仔細包紮好,見斂煙眉頭皺起,小小的一張臉快皺成一張被揉過的宣紙。

他笑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

“你也不必現在回答我,你且把你家人的畫像拿走,回去想一下,我打算五日後出發,如果到時候你想去,五日後的亥時,在城西門口等我。”

然而話音未落,旁邊的竹簾忽地被人掀開,兩個人齊齊望過去,對上了厲思遠有些陰沈的臉。

斂煙和花奴皆是一楞,斂煙率先反應過來,低下頭:“大、大人怎麽在這裏?”

不對,她明明今日是告了假的,為何有些心虛?

厲思遠盯著斂煙垂下的頭,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本官今天在這裏約了朋友。”

他頓了頓,又看向花奴手裏的包裹:“紅月的遺物,也是證物,理應由大理寺保管。”

花奴笑了一下,聲音輕柔但手裏卻依舊緊緊抓著包裹:“大人這就說笑了,大理寺留著這個有什麽用?案件都已經調查清楚了,就沒必要抓著苦主的遺物不放了吧?”

但厲思遠今日卻十分堅持:“這是大理寺的規矩,若是你想要把遺物交給她家裏人,本官可以代勞。”

“況且……”

厲思遠瞥了一眼花奴嬉皮笑臉的樣子:“這東西本就是從大理寺裏面順走的吧?”

見被厲思遠識破,花奴也臉不紅心不跳,也沒有松口。

厲思遠伸手就要來拿,花奴臉色一冷,扇子一收就抵在了厲思遠的手上,二人一時間竟僵持不下。

這時,又有一只手抓住了包裹,花奴一楞卻沒有阻止,任由包裹被斂煙拿了過去。

斂煙平靜地說道:“花公子,這證物本身應屬大理寺保管,不能壞了規矩。”

“你既視我為好友,那就暫且交由我保管,等到日後我路過那黃土村,一定會親自交到紅月家人手裏的。”

“五日後你要離開京城,我還需要給大人當差,到時就不相送了,以後我們便各自安好,常通書信。”

一番話,讓對面的兩個人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心情。

厲思遠原本有些陰沈的臉色緩和了許多,他施施然松開了抓著折扇的手,好整以暇站在原地,似乎還有些得意地看向花奴。

而相反花奴聽出了斂煙話裏面的其他意思。

斂煙還是想要留在京城。

他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又問道:“你……真的想好了?”

厲思遠在,他知道不能說很清楚,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再三確認。

斂煙鄭重其事地點點頭,道:“是的。”

花奴沈默了一下,心裏有些遺憾,但傷心……卻談不上。

他是天下閣閣主,大風大浪見過太多,在遇到斂煙之前,他從未動過什麽兒女情長的心思,所以這個結果,他也並不意外。

他低頭笑了笑,又重新擡頭搖起了折扇,恢覆了往日那笑吟吟的樣子。

他再一次,或許是最後一次地認認真真打量了一下眼前看著不太聰明,但卻有些固執的少女。

“那……就煩請彥兒公子替我將紅月的遺物送到,花某便不打擾了。”

說完,他搖著折扇,朝厲思遠也點點頭,翩然離開了。

雅間裏只剩下厲思遠和斂煙兩個人。

斂煙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厲思遠應該是聽到了什麽,不然他也不會進門就發現包裹裏面是紅月的遺物。

這雅間雖不至於這麽不隔音,但……厲思遠是練武之人,耳力不可謂不好,也不知道他到底聽到了多少?

斂煙有些緊張地捏了捏藏在袖子裏母親和弟弟的畫像。

他不會……知道了自己真實身份吧?

她小心翼翼擡頭去瞥厲思遠的神色,卻見他神色如常,伸手把包裹從她懷中拿出來:“走吧,回府。”

似乎……應該沒有聽到太多?

斂煙撓了撓下巴,忽然想到什麽:“大人不是和好友有約?現在就走嗎?”

厲思遠離開的腳步一頓,斂煙明顯感覺到他猶豫了一下,也不知道想了什麽,沒有轉過頭:

“……他們已經走了。”

“哦。”斂煙了然點頭,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厲思遠的馬車駛離後,茶館小二和自家掌櫃的忍不住吐槽起來:

“掌櫃的,剛才那位大人好奇怪,一個人點了一杯茶在雅間坐著,也不點吃的,硬生生坐了半個時辰。”

茶館掌櫃拍了一下店小二的腦袋瓜:

“行了,就你多嘴,還敢編排起厲思遠大人了,快去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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