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木頭

關燈
木頭

林阿婆沒想到會有人進來,擡起頭瞇著眼一瞧:“彥兒,你怎麽來了?”

斂煙齜著牙笑瞇瞇道:“來看看阿婆呀!”

在遇到這個叫彥兒的少年時,林阿婆終日面對著癡傻的兒子,生活中充斥著苦痛勞累,永遠都沒有盼頭。

而彥兒給她灰暗的生活填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所以她真的很喜歡這個少年。

她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撫摸過斂煙的額頭:

“哎呀……我都說了不用管我這個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你啊你……怎麽感覺又瘦了啊?”

斂煙一時間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不管自己吃多少,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她瘦了。

她眼眶一酸,低下頭輕聲:“沒有瘦呀我還胖了呢,一直跟著這位大人吃肉呢!”

林阿婆不知道她去陳宅被逼迫作畫的事情,斂煙也沒有打算讓她知道,白白擔心自己。

厲思遠也沒有揭穿,點點頭:“剛剛有幾個問題還想問問您,您看方便麽?”

林阿婆老眼昏花,聽見人說話才發現大理寺的大人竟然來了,慌忙要起身行禮,卻被厲思遠阻止了:

“您坐下就好,只是幾個簡單的問題。”

林阿婆坐下後,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厲思遠:“大人啊……是、是陳生那畜生的罪還不能定麽?”

邱容不知從哪搬來了一個小板凳,厲思遠便坐了下來,也不顧外袍被後廚的黃土地弄臟,溫聲道:

“不是案子的事,就是想問點臨州的事……”

初春的午後,陽光正好,鋪滿了整個小院,暖洋洋地籠罩在幾個人的身上。

厲思遠其實根本沒有問什麽,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同林阿婆聊著天,刻意避開了阿婆的傷心事。

林阿婆也在不知不覺中被他打開了話匣子,還時不時地迸發出愉悅的笑聲,就像是一瞬間忘記了所有的煩惱。

斂煙看著厲思遠被陽光映照的幾乎毫無瑕疵的皮膚,那雙漆目因為溫和的笑容也躍動著細碎的光,她忽然覺得玉面羅剎這四個字,似乎只有玉面能配得上他。

這哪裏是羅剎,簡直就是……

她絞盡腦汁想要想出一個高級詞匯,奈何她平日裏只喜歡作畫,一看書就頭暈目眩、倒頭就睡。

半晌,她才自暴自棄地拋出一個詞。

玉面菩薩。

雖然聽著和這張臉格格不入,對待敵人的時候也並非菩薩心腸,不過也大差不差吧。

斂煙滿意地點點頭。

等到天邊微微泛起了落日的橙色,林阿婆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剛才光顧著和大人聊天,轉身再看的時候,碗已經被斂煙和邱容搶著洗完了。

她躊躇著:“……大人,謝謝您,這太不好意思了老婆子還耽誤你們這麽久……”

厲思遠擺擺手:“阿婆說哪裏的話,我來臨州本也是為了了解這裏的風土人情,您剛才說的對我接下來的差事很有幫助,是我該謝您才對。”

說完,他將剛才帶來的肉菜遞了過去,又從腰間解下來一袋銀子:“這個是我們感謝您提供信息的謝禮,您一定要收下。”

林阿婆倔脾氣上來了,說什麽都要推拒掉:

“大人,這萬萬不可!您特意來尋我這個婆子已經是屈尊,怎能、怎能再收您東西啊?老婆子說的這些根本算不得什麽……”

厲思遠打斷了她:“不只是這些,若沒有您敢於站出來指認,陳生根本不能乖乖伏法。”

“我們大理寺有明文規定,必須要給予您這樣的人獎勵,所以您若是不收下,才叫我回去不好交代。”

聽到他都這麽說了,林阿婆猶豫了半天,在斂煙從旁勸說下,才將那袋銀子收了下來。

她打開那袋銀子後,一時間不知說什麽,只顫抖著嘴唇,握住厲思遠的大手:

“大人……老身還不知道您貴姓?”

厲思遠垂眸看著那雙蒼老的手,輕輕將自己掌心覆蓋其上,溫聲道:“本官姓沈。”

“啊沈大人,老身知道您公務繁忙,有空的話記得和彥兒一同來這裏坐坐,老身可以求老板借用一下廚房,親手給你們做做飯……”

她的眼睛倒映著厲思遠高大的身軀,緊緊握著他的手,仿佛透過他在遙望著自己已經死去的兒。

厲思遠則溫聲應了下來,微笑著同林阿婆告別。

*

回到客棧後,厲思遠把斂煙和邱容安排在一個房間。

房間裏攏共有兩張木床,其中一個已經堆滿了衣物,看起來應當是邱容在用。

斂煙轉了一圈,在客房中間的椅子上坐下。

現在看來厲思遠並沒有將自己趕走的意思,但也沒有明確表明將自己留下。

他如今到底是什麽意思呢?是覺得自己的價值還不足以讓他動心?

斂煙皺著眉,悠悠嘆息一口,自己力氣不大,不會做飯,讀書又少,除了會畫點畫以外,還有什麽能入眼的能力呢?

若是厲思遠恰好有一個喜愛賞畫的心上人就好了……自己或許還能幫他追求一下。

這念頭一出,把斂煙自己都逗笑了,因為這想法著實荒謬。

厲思遠已經二十有八,但始終未娶親。

要知道他這樣的適齡青年,身份高貴不說,還長得如此豐神俊朗,在京城貴女圈裏面那是炙手可熱的好郎君。

斂煙不喜歡貴女圈的聚會,除了談論那些令她頭大的史書繡花外,還要再評判一下上京城的世家公子們。

那時的斂煙正和陸景明濃情蜜意,對這些事情自然是毫不上心。

其中就有一個世家貴女,是皇貴妃的親侄女,盛氣淩人,誰都看不上,卻偏偏對厲思遠異常動心,將厲思遠的長相傳的神乎其神,擺出一副非他不嫁的架勢。

也有許多貴女對厲思遠十分神往,只要有她們參加的宴會,那就必然會提到厲思遠的事情。

不是前幾天厲公子去東市看了什麽扇子了,就是昨天公子又去吃了最喜歡的蜀菜了。

斂煙聽著都覺得心驚,這些人是怎麽做到的,比厲思遠身邊的暗衛都要了解他的行蹤?

只可惜厲思遠對於嫁娶並不感興趣,回絕了所有前來替他說親的媒婆,想和他沾親帶故的官員們也都被他客氣地請出了門。

皇貴妃為了她侄女還特意把厲思遠喊去宮中示好,厲思遠卻毫不領情,去是去了,只裝作聽不懂、不知道。

陛下因為他的婚事,甚至想要下旨直接賜婚,也被厲思遠強硬地拒絕了。

此後京城便傳言,厲思遠有一個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所以才始終堅持不娶。

但後來也有人覺得傳言有問題,厲思遠身份尊貴,那心上人是有多麽糊塗,這樣的好郎君都不動心?

所以謠言又變了個調,說是厲思遠其實好男風,心上人是一名男子。

還有的人繪聲繪色地描述這名男子的容貌,說這男子身形纖巧,如弱柳扶風,身高七尺,骨相玲瓏,說的跟真的似的。

於是乎謠言便越傳越離譜,說是厲思遠愛那男子愛的死去活來,奈何陛下太後不同意,非要賜婚與他,讓他斷了念想。

而厲思遠則寧死不從,即便那男子已經娶妻生子,依舊情根深種,終生不娶。

傳來傳去,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不過斂煙還是覺得,厲思遠看起來像塊木頭,定是不會討人歡心所以才單身至今。

看著他那個千年鐵樹不開花的樣子,自己完全可以教他怎麽贏得美人芳心,助他覓得良人,幸福一生……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邱容打開門走了進來。

看到這個不速之客竟然同自己分享同一個房間,嘴撅的老高。

但想到大人的囑咐,他還是忍氣吞聲:“餵,這裏有一套幹凈衣服,出門左轉有澡堂,洗幹凈再進來。”

斂煙知道他對自己警惕,倒也沒有生氣,笑嘻嘻應了一聲。

走出房門後,她繞著客棧轉了一圈。

看起來厲思遠帶的人不多,卻把整座客棧包了下來,應當為了給那些潛麟衛住的,也不知道到底來臨州做什麽。

她四處逛了逛後,便坐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拔起旁邊的一根小草就放在嘴裏嚼著,看著客棧中間的日晷一點點移動著。

“那個……你、你是新來的那位彥兒哥哥嗎?”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斂煙回過頭,就看到一個穿著明黃色衣裙,梳著兩個圓鼓鼓發髻的小姑娘站在後面,小心翼翼地望著她。

那怯怯又好奇的小鹿眼讓她莫名想到了剛來她身邊侍候的苗兒。

於是心下便柔軟起來,擔心夜深人靜會被聽出女聲,刻意壓低了聲線:“我是,你是侍候厲大人的丫鬟嗎?”

小姑娘紅著臉搖搖頭:“大人從來不讓女子侍候,只是擔心大人吃不慣這邊的吃食,所以特意將我和另外兩個嬤嬤帶上,替大人做飯。”

原來是個小廚娘,斂煙看了看天色還早,索性和小姑娘攀談起來。

小姑娘名叫黃瑩瑩,說是自小便跟在厲思遠身邊,小姑娘警惕心弱,一來二去聊得開心,便把厲思遠兒時的趣事講了出來。

說是兒時厲思遠喝牛奶會全身起紅疹,卻又不肯說,小時候帶他的嬤嬤又覺得他太矮,一定要多喝牛奶,所以天天給他喝。

有一日連喝了兩大碗,厲思遠去上太學的時候差點背過氣去,太醫把了脈以後才知道這件事。

這厲思遠小時候也太規規矩矩了吧?斂煙想到自己以前不愛吃雞蛋,母親和嬤嬤追著自己滿院子跑,楞是一口都餵不進自己嘴裏。

原來他不只是感情上是塊木頭啊,簡直就是個千年鐵樹嘛!

斂煙搖搖頭,恐怕自己那兩筆畫也救不了他了,單身是有原因的。

黃瑩瑩平日裏都在廚房忙活,兩個嬤嬤和她的年歲相差比較大,自己總感覺沒什麽話聊,今日總算有一個同齡人說話,小姑娘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

“彥兒哥哥,聽說你畫畫很好,什麽時候有機會我可以看看呀?”小姑娘撲閃著大眼睛,一臉崇拜。

她聽嬤嬤們說,新來的這個小夥子雖然臉上疤痕有些嚇人,但之前畫出來的丹陽春景圖讓夏太守都讚不絕口。

今日一看,彥兒哥哥也不是很嚇人嘛,明明五官端正,身形也很漂亮,尤其是那雙眼睛……

斂煙正要開口,就看到邱容從不遠處竄了過來。

他似乎來的很急,滿頭大汗不說,連腰帶都松松垮垮地系著,看的旁邊黃瑩瑩小小驚呼一聲,捂住了自己小臉。

似乎知道自己衣衫不整,邱容尷尬地提了提褲子,跑到跟前卻猶豫了半天,才朝黃瑩瑩道:

“……你、你……大人想吃夜宵,你去煮點陽春面來。”

黃瑩瑩慌慌張張地應了一聲,轉身跑掉了。

邱容的視線一直望著黃瑩瑩,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才收回視線。

這一切被斂煙看在眼裏,她心下了然,笑嘻嘻看向邱容,卻見他怒容滿面望過來:

“你怎麽還不去洗澡?這黑燈瞎火的等下小心回不來掉井裏!還有……”

見斂煙也不惱,他火氣更勝,指指點點地說道:“你要是回來吵到我睡覺,你就死定了!”

說完怒氣沖沖地跑回了客棧。

可惡!這個臭小子長得不怎麽樣,還敢和瑩瑩勾勾搭搭的!以後要盯緊他一些了……

斂煙看著邱容遠去的方向笑了笑,邱容這小子其實沒什麽壞心思,不過就是醋勁兒著實大了點。

她繼續歪在外廊旁的柱子前,看著漸漸升起的明月。

約莫子時,斂煙才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從前堂那裏取了牌子,晃到了澡堂裏。

子時的澡堂空無一人,只在入口處蜷著一個打瞌睡的小廝。

斂煙喊了兩聲才把人喊醒,小廝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後,打著哈欠收了牌子,示意斂煙進了澡堂。

裏面是一個個小隔間,每個隔間用簾子遮擋,斂煙看了一圈,果然這個時辰沒有人洗澡。

斂煙並沒有打算將自己真正的性別告訴厲思遠,一來是厲思遠是男子,若是想要接近他獲取信任留在大理寺,甚至接觸到案卷,自然是以男子的身份更容易。

二來……

斂煙深吸一口蒸騰的空氣,打了一桶熱水後,撿起水瓢澆在身上,閉了閉眼睛。

厲思遠雖然人還不錯,但若是真的認出自己是所謂的“叛臣之女”,難保不會立刻稟報陛下。

所以性別若是不對,他起疑的概率要小很多。

溫度適宜的熱水自頭頂澆灌而下,斂煙舒服地嘆了口氣,這是她數月來的第一次熱水澡。

在斂府的時候,一直都是苗兒伺候自己沐浴,知道自己喜歡桂花香。

金秋時節,苗兒便會親手從府裏摘下桂花,一半讓自己沐浴,一半親手蒸上一爐桂花糕。

熱氣逐漸蒸騰起來,斂煙閉上眼,想象自己並未離開斂府,一切都還未發生,四周也似乎彌漫起了熟悉的桂花香。

爹、娘、弟弟、苗兒……煙兒真的好想你們……

就在這時,只聽見門外哢噠一聲,接著便是腳步的踢踏聲。

有人進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