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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園中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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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園中的男子

斂煙被陸景明攙扶著,坐到了溫暖幹燥的房間裏,陸景明伸手扯起房間的一床被子,將斂煙輕輕裹住,蹲在了她身邊。

“你是說……你們家被抄家了?軍餉是從你們家裏庫房被搜出來的?”

陸景明關切地望著斂煙,伸手輕輕將她淩亂的鬢發撥到耳後。

斂煙點點頭,將昨夜發生的一切都悉數闡明,並且還將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陸郎,你知道的,爹他絕對不會偷漏軍餉,而就在他出意外的一個月內便出了這樁案子,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談到父親,斂煙又一次哽咽不已,她緊緊抓住陸景明的手,懇切道:

“如今侯爺在陛下面前尚且能說上話,你能否請侯爺幫我們家求求情?再仔細調查一下?我母親她身子骨弱,流放的路那樣苦,她受不住啊!”

悲傷淹沒了斂煙所有的理智,以至於她都沒有註意到,陸景明聽聞斂府變故,眼神閃爍竟沒有一絲震驚。

等到斂煙哭聲逐漸平覆下來,陸景明這才伸手輕撫了一下斂煙的肩頭。

“你放心,我這就去稟明父親,讓他盡力想辦法,你呢就安心在這裏休養,這裏很安全。”

陸景明說完,又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斂煙疑惑地看了看他:“你曾經帶我來過一次,你忘了?”

陸景明一楞,自己都忘了什麽時候帶她來過,她竟記得來這裏的路?

這可是他千挑萬選後自認最為隱蔽的宅院了啊!

擔心斂煙看出什麽,陸景明連忙掩下眼中的驚訝,又虛虛拍了拍斂煙,狀似不經意地將手抽出。

“你就待在房間裏,困了就睡一會兒,我和父親說完話就來尋你。”

斂煙乖乖點點頭,看著陸景明寬闊的背影從房門消失,整個人癱軟了下來。

她實在是太累了。

整夜的奔跑,以及內心的恐慌,讓斂煙在短暫的安全感中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然後,她做了個夢。

雖然是夢,但斂煙卻感覺到無比真實,真實的可怕。

夢裏的她就躺在虞園的房間裏,而院外忽然沖進來了一隊官兵,為首的便是昨夜她見到的那個藍衣太監。

藍衣太監不由分說就把她扭到虞園外,在夢中,斂煙看到了陸景明站在外面,她瘋狂大喊向陸景明求助,而陸景明卻無動於衷。

斂煙不甘心就這樣被抓走,趁那太監要把她拉到囚車上時,狠狠咬了他一口,自己則不顧一切奮力撲向陸景明。

她用瘦弱的雙手死死拉住陸景明的衣袖,央求地看向他。

但陸景明擡起的眼眸中,卻充滿了嘲諷。

夢裏的他一點一點將她的手指掰開,平靜地低語,讓她不要恨他,他這樣做也是逼不得已。

斂煙就這樣在無盡的絕望中,被一擁而上的禁衛軍拉走。

一聲驚叫後,斂煙猛地驚醒,這才發現被褥已經被渾身冷汗浸濕。

再回想起夢裏的情形,斂煙不禁一陣膽寒。

雖然她全身心相信陸郎,但或許是剛才那個夢過於真實,讓她心中不禁泛起一絲驚慌。

斂煙從榻上爬起來,走到房門前輕輕推了下門。

房門紋絲不動。

不安的情緒從心頭湧起,她再一次用力推了推門。

房門稍微動了動,卻依舊沒有打開。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

“斂小姐,陸公子請您在房間裏等他,擔心您亂走出意外才鎖上了門,有什麽需要可以和奴婢說。”

有什麽意外需要鎖上門?

回想起剛才的夢境,腦海裏又閃過剛才陸景明見到自己異樣的神色,斂煙更加篤定心中的猜想。

現在沒有時間去思考為什麽陸景明做出這樣的事情,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逃出去。

斂煙貼著房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和:

“……這樣啊,陸郎真是思慮周全,只不過……我實在有些渴了,屋裏的茶水喝完了,能再幫我添一壺麽?”

門外的丫鬟應了一聲,毫無防備推門就走了進來,就看到斂煙虛弱地靠在床榻上。

斂煙擡眸,看到門外沒有其他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氣。

那丫鬟虛虛向她行了一禮後,轉身正要提起茶壺,忽然覺得脖子上的皮膚一緊。

偏頭看去,只見一根木簪子正死死抵在脖子上,斂煙顫抖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我不想傷害你,我要離開這裏,你就乖乖呆著別動。”

斂煙眼見著那丫鬟要大喊,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丫鬟瘋狂掙紮起來,斂煙卻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死死抱住那丫鬟。

丫鬟手上一松,茶壺咣當一聲滾落在了地上,她騰出一只手,更加用力去掰斂煙的手。

就這樣一用力,兩個人腳下被茶壺一絆,竟然一起倒在了地上。

斂煙只覺得肩頭狠狠砸在了地上,疼的她倒吸一口涼氣,手不自覺便松了勁,那丫鬟便抓住機會,飛快朝門口撲去。

然而就在她踉踉蹌蹌飛奔到房門口,正欲開口大喊的時候,只聽見“砰”的一聲,丫鬟的動作猛地頓在原地,隨後整個人便軟綿綿倒在了地上。

身後,斂煙舉著原本丟在地上的茶壺,大口喘著粗氣,直楞楞看著癱倒在地上的丫鬟。

半晌,她才回過神來,將茶壺丟掉,伸出顫抖的手去探丫鬟的鼻息。

還好,還活著。

許是剛才用盡力氣,此刻斂煙只覺得天旋地轉,她狠狠朝自己嘴唇上咬了一口,鉆心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她重新打起精神,跑出了房門。

雖然虞園斂煙曾經來過,但不是所有院子都走過,她憑借著記憶朝剛才賀禹離開的偏門跑去,卻還是迷了路,跑著跑著竟誤闖入了一片竹林。

竹林靜謐幽深,小路交錯縱橫,斂煙小心觀察著四周的情況摸索著前進,卻忽地聽到了一陣很輕的笑聲。

很輕很輕,但斂煙敢確定,那就是陸景明的聲音。

斂煙腦中頓時警鈴大作,閃身躲到了一旁的假山後面。

那笑聲由遠及近,但聽起來卻不只一個人。

斂煙偷偷從假山的縫隙朝聲音的來源處望去,只看到茂密的竹林中走來兩個人影。

一個是陸景明,而另一個則是一個身形嬌小的陌生男子。

起初斂煙只以為是陸景明的同僚之一,然而等到兩個人走近,斂煙豁然瞪大了雙眼。

陸景明和那男子有說有笑,兩只手竟然緊緊牽在一起!

雖然都是男子,但哪家的兒郎會和男子牽手?

陸景明和那男子就停在了假山面前,斂煙順著縫隙能夠清清楚楚看到兩個人親昵地互相擁在一起。

斂煙禁不住用手死死抓住假山的邊緣,抓的指尖泛白。

斷袖之癖她雖然沒有見過,但也是聽說過的,沒想到陸景明竟然……竟然……

“陸郎,你最近來看奴家的次數都變少了。”

男子嬌嗔出口,還順勢推了陸景明胸膛一把。

陸景明就這樣捉住了他的手,哄道:

“會會,我從來都不敢欺瞞你你是知道的,最近斂府的事情我少不了奔波,實在是抽不開身,但你瞧,我這不抽空來陪你了麽?”

許會不滿地試圖抽回手,卻被陸景明緊緊握住,索性放棄:

“哼大騙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把斂家小姐藏在了這裏,誰知道你會不會對她舊情覆燃?”

陸景明輕嗤一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從未對她動過真心,只不過就是因為她父親是大理寺卿,而斂煙又對我一往情深,家裏人對這門婚事很是滿意,我這才順水推舟答應了。”

他伸手輕輕攬住了許會,溫聲道:“我從始至終只愛你一個人。”

許會露出滿意的笑容,輕輕靠在了陸景明懷中。

假山背後,斂煙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忍住現在就要沖出去和陸景明對峙的沖動。

自己的確對陸景明一往情深沒錯,但陸景明相處多年來對自己也是百般呵護、甜言蜜語。

原來這一切,竟都是裝出來的?

只是因為自己父親是高官,可以提攜他?

斂煙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過往兩個人相處的一幕幕都出現在眼前,之前有多麽心動,如今就有多麽痛心。

兩個人溫存了一會兒,許會又問:“那你打算怎麽處理斂家小姐?”

陸景明輕輕摩挲著許會的後背,聲音冰冷:“我已給禁衛軍遞消息,很快便會有人來把她帶走,你不必擔心,斂家算是徹底完了。”

許會幽幽嘆了口氣:“這些貴人,有時還不如我一個青樓小倌自由。”

陸景明搖頭:“要怪就怪斂和安非要抓著申太醫失蹤的案子不放……”

許會困惑:“什麽案子?”

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多,陸景明輕咳一聲,摟著許會的身子換了話題:“這院子你住的還算合適吧?”

許會輕哼一聲:“奴家只希望能夠正大光明站在陸郎身邊,住在這院子裏舒服是舒服,但卻總覺得自己是個外室。”

陸景明幹笑一聲:“我也想名正言順將你帶回家,只是……”

“是是是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無非就是侯夫人不會同意,還有我們二人傳出什麽風言風語,傳到陛下耳朵裏,你這官就當不成了,是吧?”

聽著許會有些委屈的聲音,陸景明嘆了口氣:

“你放心,如今我抓住了斂煙,算是大功一件,日後等我官拜一品,那些風言風語再也無法影響到我的時候,一定會把你正大光明接回家。”

許會輕笑一聲,撲進了陸景明懷中,陸景明眼中卻閃爍著別樣的情緒。

一個青樓小倌想要名正言順進陸府?

別開玩笑了!

陛下選賢用人最是看重名聲,對斷袖之事雖不加以禁止,卻明確表達過不喜,他雖然對許會是真心實意的喜歡,但也絕不會讓許會影響自己的仕途。

自己用盡一切手段攀附上了那棵大樹,絕不僅僅是為了做一個無足輕重的棋子。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只不過這件事,決不能讓許會知道。

陸景明眸色沈沈,垂眸掩蓋下了滿眼的算計。

*

等到兩個人走遠,斂煙這才踉蹌著從假山後面鉆出來。

原來陸景明說用來宴請同僚的虞園,竟是為了一個青樓小倌。

怪不得不讓自己來這裏,原是害怕自己的奸情敗露!

而他口口聲聲說對自己的愛慕,竟是都在他的算計中。

他不惜出賣自己,來換取仕途的做法,倒也說得通了。

只是可笑自己一腔深情竟錯付他人,堂堂斂府嫡女卻不及一個區區青樓小倌。

斂煙自嘲一笑,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裙擺,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一抹冷色浮現在她臉上。

一個唯利是圖、無情無義的小人,不值得她再為他傷心眷戀。

眼下當務之急是將父親的冤案查清,而陸景明所說的申太醫失蹤案,或許就是突破口。

斂煙提起裙擺,朝著竹林另一邊走去,不多時便看到了偏門。

她推開偏門的一剎那,就聽見自己被囚禁的方向傳來一陣驚呼。

斂煙回過頭,深深看了一眼身後的院子,隨後大踏步朝門外走去。

等著瞧吧陸景明,將來定要將你虛偽的面皮扒下來,千百倍地奉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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