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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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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

大雪將山裏和山外的世界隔絕,熊飛嶺的人們在白雪皚皚的山林裏辦了場熱熱鬧鬧的婚禮。

一大早,秦遠山便帶著男人們去深山采野菜,阿菊會算數和寫字,秦遠山便從盛月荷身邊把她借走。阿菊很喜歡熊飛嶺,在這裏,她再次感受到在盛興齋那種家的氛圍,大家其樂融融,齊心協力,只為著每日平淡的生活。阿菊跟著男人們穿過一個個山頭,進入深山之中,熊飛嶺的頂峰就在身旁,但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了兩個多時辰。

邱小五看著半天沒喘氣的阿菊,驚訝極了。他瞪大眼睛感嘆道:“阿菊嬸子現在體力越來越好了啊!”

阿菊擦了擦額頭的汗,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起了家常:“小五兄弟可別小瞧我,太平日子的時候,我和我男人在家裏打理荷塘,那荷塘寬得看不到邊的,沒點體力怎麽幹活兒?”

邱小五聽到阿菊已經成親,便提起了興趣:“那大哥呢?”

“在重慶,和我閨女一起,幫我們姑娘照顧夫家人,他也是湖南人呢!”阿菊說起家人,臉上閃現出溫情,“他湖南郴縣的。”

邱小五聽到後,興奮地大喊:“兄弟們,阿菊嬸子是咱湖南媳婦兒,咱得好好待人家!”

“好嘞!”

又走了不一會兒,秦遠山將男人們分成幾個隊,分別到深山裏不同的地方采摘紅薯、葛根、火棘果和冬菌。阿菊跟著最後一隊繼續走,到深山一片松林內,秦遠山停下來。他蹲在地上將那一串金色傘蓋的菌子撿起來仔細查看半天,放心放入背簍。

秦遠山擡頭對大家喊道:“就是這裏了,兄弟們,幹起來!”

“好嘞!”眾人齊喊後便蹲下身子,在雪地裏找起冬菌來。

阿菊在盛興齋長大,手裏有活兒是作為夥計的基本態度。她暗暗把那冬菌的樣子記下來,便開始蹲下身在地上找起來。不一會兒,她就找到一個金色的冬菌,興高采烈地舉起來給大夥兒展示。

阿坤弟弟接過阿菊手裏的冬菌,仔細查看後,笑著提醒道:“阿菊嬸子,您這是環柄菇,有毒的。絨柄金錢菌是沒有這些環環的,這沒環環、上面有絨毛的才是我們的寶貝呢!”

阿菊不解:“就這蘑菇這麽值錢?”

秦遠山解釋道:“這絨柄金錢菌可值錢了,以前咱把這菌子和松木送到長沙,可以夠我們過個好年了,只不過現在......”說道這裏,秦遠山皺眉低下了頭。

“只不過什麽?”

“只不過現在不好走了,路上總有日本探子,我們好多兄弟都在送貨的路上被鬼子殺了,後來就不做這個生意了。”

阿菊望著這片山林,滿山的珍寶是熊飛嶺給村民的饋贈,本來可以讓這裏勤勞的人們衣食無憂,如今這些天然的珍寶卻也只能隱藏在這深山之中,成熟後埋在地裏,再次成為土地的養料。除了熊飛嶺的人,沒人知道它們存在過。

秦遠山看阿菊憂郁的樣子,忙笑著說:“阿菊姑娘別擔心,等把日本鬼子趕出去了,我們就可以繼續做生意了。”

“你覺得我們能把鬼子趕出去?”阿菊疑惑。

“阿正領導說的:最後的勝利是中國的。”

“我們會勝利嗎?”

“會,阿正說,道路會非常艱難,但只要大家團結一致,我們一定會勝利。”秦遠山說這話時,眼裏充滿希望的光芒。

秦遠山周圍的老爺們兒聽到秦遠山的話,也斬釘截鐵地回答:“對!”

阿菊對這些道理似懂非懂,但這些話給了阿菊希望。她笑著對大家說:“等勝利後,我請各位兄弟們來湖北,請大家吃魚摻圓子、糊湯粉、通城的三鮮豆皮、江邊蔡師傅家的麻醬面,請你們去盛興齋吃茶點。”

男人們回來時,新娘子剛剛裝扮完畢。在瀾竹寨的院子裏,眾人把背簍裏的紅薯、葛根、火棘果和冬菌倒出來擺在雪地上,秦遠山從裏屋取出一個小本子交給阿菊,本子上記載的都是熊飛嶺的戶頭和每戶的人口。阿菊將作物的數量和種類記載在本子上。

秦遠上確認好數量後對著院子裏的男人們說:“老少爺們兒們,收來的東西我們還是按人頭來分,家裏的婦女和幼童,按照兩個人頭來算,沒問題吧?”

“沒問題!”眾人齊答。

廚房裏忙著做喜餅的盛月荷聽到秦遠山的話感到好奇,她對一旁的瀾夫人說道:“這分配法子倒是有些新奇?”

“阿正提的法子:咱熊飛嶺是集體勞作、集體買賣,不論是種的糧食還是織的布、烙的餅,都是按每戶的人口進行分配。這樣的話,即使有的人家缺少男丁或者沒有土地,他們也可以在這熊飛嶺安穩存活。”

聽完瀾夫人的話,盛月荷不禁想起小時候教書先生講的那篇文章,感嘆道:“這就是真正的桃花源啊!”

“各位叔伯,你們東西分完了沒有?吉時要到了,新娘子準備要出門啦!”秦敏從裏屋出來,歡快地跑到院子中間催促起來。

眾人聽到秦敏的話,忙把東西放好,開始準備迎親。吉時到,門口一壯碩的小夥子身穿補丁夾襖、胸戴大紅花,在一群年輕人的簇擁下來到了院門口,任誰看都知道:他就是新郎阿坤。

邱小五攔在門口,興奮地對新郎喊道:“阿坤,你要娶小芽,你得過我們這一關啊!”

“對!”年輕人聲音洪亮,把竹子上的雪都給震了下來。

“你們到底是不是我兄弟啊?”阿坤佯裝生氣。

阿坤弟弟興奮地喊著:“我們今天和你沒關系,我們今天都是小芽姐的娘家人!”

瀾夫人對月荷解釋道:“小芽是阿坤撿回來的,那時候才五六歲。當時鬧饑荒,她家裏人要把她賣了換糧食,這可憐孩子順著水流逃到了我們熊飛嶺,是阿坤把她救回來的。”

盛月荷聽完瀾夫人的話,才知道新娘子有如此悲慘的身世。她想起早上房間裏見到的小芽:她的紅布衣裳是各家湊的布拼成的喜服,她身上沒有珍貴的首飾,可她的喜悅是由衷的,她的幸福是寫在臉上的,那種幸福的笑容和熊飛嶺上大部分人一樣。

盛月荷不禁想:這難道就是白三民一心所求的美好社會?

邱小五和阿坤弟弟把門堵得死死的,阿坤遞了好幾個喜包,邱小五才開門,眾人打開喜包,數著裏面的紅棗、花生、白米。

阿菊好奇地問道:“這喜包裏面裝的不是錢啊?”

秦敏搬著百子鞭對阿菊解釋:“喜包裏的這些東西,可是拿錢都難買到的呢!”

說完秦敏便拿著火折子,小心翼翼地點燃鞭的引子,可這鞭是去年買的,放在倉庫裏走了潮,怎麽點都點不燃。秦敏見狀也不惱,她拉著年輕人們從廚房裏拿出鍋碗瓢盆便敲了起來,那聲音和鞭炮聲別無兩樣,襯得院子裏喜氣洋洋的。婚禮流程簡單但十分熱鬧,在這寒冬冷雪裏,熊飛嶺的人都感覺心裏暖洋洋的。

下午,熊飛嶺的村民們就著婚禮吃了一餐年前的團圓飯,大夥兒把酒言歡,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天色暗了下來。吃完飯還不盡興,大家又開始在這冬雪中找到新的樂趣。邱小五從廚房裏搬出柴火,其他人立馬會意:秦遠山找了幾個人去庫房把在九橋鎮買的乳豬搬了出來,秦敏去酒窖裏搬出幾壇好酒,圍著火把的聚會就這樣開始了。大家吃著肉、喝著酒,圍著火把跳著舞、唱著歌,盛月荷被這熱鬧的氣氛所感染,也喝了一口酒,被邱婆婆和秦敏拉起來,圍著火把快樂地跳起舞來。她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緊繃的臉也變成了肆意地笑容。那是阿菊從未見過的樣子,但她為此時的姑娘感到開心。

火焰在夜空中升得老高,大家都興奮不已。

突然,拉著月荷跳舞的秦敏朝院外跑去,大家見狀猛然停下歌聲和舞步,警覺地盯著院外。整個院子變得異常安靜,只有火把裏的木材在滋滋作響。秦敏用鳥鳴回應山底,山底的鳥鳴聲傳來三次,秦敏飛速跑回院子,大喊道:“鬼子飛機!”

聽到秦敏的話,盛月荷瞬間清醒,她看到院子裏人們警覺的眼神變成驚恐的樣子。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初來乍到的兩人感到驚訝。驚恐的人們並沒有手足無措,他們有一種無聲的默契:阿坤和年輕小夥子們迅速拿起鏟子把雪蓋在火堆上;小芽帶著女人們一間間屋子吹滅油燈;邱小五帶著另一群小夥子穿過小道來到崖壁,查看山中各家的竈火有沒有煙......

一切確認完畢,眾人兵分多路躲到了深山老林裏,盛月荷和阿菊雖不明白,但也跟著秦敏躲了起來。不一會兒,飛機的轟鳴聲在頭頂響起,距離他們越來越近,經過時就從那樹梢上方擦過。樹林裏的人屏住呼吸,警覺地盯著頭頂那巨型鐵鳥。整個熊飛嶺一片寂靜,仿佛一片荒山野嶺。

所幸,幾架飛機只是越過熊飛嶺,沒有任何多餘的舉動。聽著飛機的聲音越來越遠,盛月荷稍稍松了口氣,她明白剛剛村民的舉動是為了掩飾熊飛嶺的人煙。她知道:他們的默契不是一時形成的,在形成的過程中想必也犧牲了許多人。想到這裏,月荷舒展的眉頭又鎖了起來。

飛機走後,山林間又恢覆寂靜。大家三三兩兩從不同的樹林中走了出來。

“今天他們走的倒是快。”邱小五拍了拍身上的雪,拿出油燈往秦遠山的方向走。

“老子結婚,他們還得來掃興,沒這飛機他們肯定不是我對手!”阿坤忿忿地說著,拉著自己的新娘子往回走。

“就應該用飛鏢把他們刺下來......”秦敏手裏捏著飛鏢,低著頭念叨著,被秦遠山打斷。

“敏丫頭呀,阿正給俏少爺那本飛機工程的書不是也給你看過嗎?鬼子躲在玻璃罩子裏呢,你鏢再厲害,也打不破防彈玻璃呀!”

“我又不認識字。”秦敏氣惱地念叨著。

安靜的山林裏,突然一陣爆炸聲響起,林間本來走著的人都抱頭蹲在了原地。他們擡頭,山林裏並沒有火光。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不好!”阿坤突然意識到什麽,大喊一聲朝小道沖去。

秦敏似乎也意識到什麽,跟著阿坤朝小道沖去,其他人都跟著排隊穿過小道,盛月荷被夾在了人群中間,現在的她對這僅一人寬的小道並不恐懼了,雪地上的碎石也讓這道走起來沒那麽滑。

“哎呀——!”

盛月荷還沒走到,就聽到前方崖壁上阿坤痛苦的哭嚎聲,她似乎也猜到這爆炸聲的來源了。果然,走到崖壁後,眾人看到前方山中火光四起,那方向便是那個由九座小橋相連的九橋鎮。崖頂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望著火光沖天的九橋鎮,手裏的拳頭握得越來越緊。人群咒罵聲和哭泣聲交替。

他們來不及消化悲傷,就看到飛機又折返回來。

“滅燈!滅燈!”秦遠山小聲囑咐,拿馬蹄燈的人紛紛吹熄火光。

飛機飛到九橋鎮上方,又發出一串槍響聲,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鬼子飛機掃射的聲音。即使他們看不到,也知道那槍口一定是對著九橋鎮的主街。飛機進行完一番轟炸,經過一片黑暗的熊飛嶺,整個深山又再一次安靜下來。

第二日一大早,阿坤和秦敏一群年輕人跑到庫房裏,拿起繩索就往山下跑。他們跑到一半,看到被雪崩攔住的河道,又不服氣地折返回來。回來後的年輕人都怒氣沖沖,悶頭坐在院子裏一聲不吭。

秦遠山剛出房門,看到這幾個洩了氣的娃崽子,嘆了口氣走到廚房裏向瀾夫人告狀:“這一個兩個的,估計不等到雪消,人得先消了去。”

盛月荷在一旁搟著面,聽到秦遠山的抱怨,洗幹凈手上的面,對秦遠山說道:“遠山大哥,我倒有個法子,可否讓我試試?”

秦遠山點點頭,就看到盛月荷走了出去,坐在了年輕人旁邊。

“月荷嬸嬸,江城是大城市,你見過的世面多,你說日本人在自己家裏好好的,為什麽要跑到我們這裏來?”阿坤憤憤不平。

月荷想了想,回答道:“因為我們的家太美好了,太美好的東西總是遭人惦記吧。”

邱小五低著頭,他聲音顫抖:“我聽阿正哥說,還有好多很強的國家呢,他們怎麽不惦記別家?”

月荷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試著用一個比喻來解釋:“小五,如果現在有兩家田。一家手裏有槍、有炮,人心齊;另一家沒搶沒炮,而且家裏兄弟鬩墻,你覺得哪家的田更容易被搶?”

“我們太弱了唄!”阿坤弟弟小聲說道。

“那怎麽辦?我們這麽弱,能趕走他們嗎?”阿坤又問。

“能!你們忘了阿正哥哥說的持久戰嗎?阿正哥哥是我們熊飛嶺唯一的讀書人,他說的準沒錯!”秦敏看著大家失魂落魄的樣子,站起來說了些鼓勁的話。

廚房門口的小芽聽到他們的對話,也產生了興趣:“那我們怎麽贏呢?”

“學!”盛月荷站起來,語氣堅定地告訴他們。

“學?”坐著的年輕人疑惑不解。

“就像在學校一樣,我們以前的課業很優秀,結果沾沾自喜,被人趕超了卻不知道。可是課業落下不可怕,我們可以補,補起來我們就又可以沖到前面去了。”

大家聽著月荷的解釋,陷入了沈思。

“那我們能做什麽?”阿坤率先打破沈默。

“比如說:阿坤,你可以學習如何用科學的方法讓糧食增產,我們有足夠的糧食,是不是就更有力氣打鬼子了?敏敏,你喜歡飛鏢,可你知道還有很多厲害的武器,如果你會了,那是不是可以造更多的武器?小五,瀾夫人說整個熊飛嶺的房子都是你建的,那如果你學會通過水文、風向來建房子,是不是可以為那些房子被毀的人出力了?......”盛月荷努力回想自己在考學時了解的知識,看著他們眼神中又充滿了光芒,她為曾經那個苦學的自己而感到驕傲。

“那我們從哪裏學呢?”秦敏疑惑地撓著腦袋。

“我剛剛說的這些內容有專業的分類,他們分別是農學、兵器學、建築學......他們都有對應的專業書籍。”

阿坤聽完月荷的話後,氣餒地垂下身子:“那完了,我們村除了阿正哥,都不認字。”

“那我們就從認字開始學怎麽樣?”盛月荷笑著看著大家,“如果你們想學,我可以教你們。”

大雪攔住河道的幾個月,熊飛嶺年輕人便在閑暇時跟著盛月荷學習認字,他們用樹枝做筆,雪地為紙,不厭其煩地寫著一個又一個字。春節過後,雪漸消,河道裏的積雪隨著河水的流動,也漸漸被帶走,連著看了幾天路況的秦敏忙拉著盛月荷下了山,秦遠山去接江城運過來的物資,讓會算賬的阿菊跟著幫忙清點。這次在湖南段護送貨物的是邱老大,伴著一聲鳥鳴,邱老大出現在山路轉彎口,指揮著山裏的年輕人將搖櫓船上的箱子卸下。

秦遠山看著擡下來的箱子,疑惑地問道:“這次怎麽少了這麽多?”

邱老大嘆了口氣說:“俞老板沒了,這些還是阿順帶著弄出來的。”

“俞老板?俞子安?”阿菊聽到他們的對話,上前拉著邱老大問道。

“江城除了這個俞老板,還能有誰啊?怎麽好人就沒好報呢?”邱老大說到傷心處,也抹起了眼淚。

阿菊依然不敢相信:“秦...秦幫主不是說去救他嗎?”

“我們幫主聽到後就想辦法進了城,可太遲了,俞老板已經被白川吉野抓到了。阿順帶著俞家的家丁把俞家的廠都燒了,說是俞老板吩咐的,一點兒也不給鬼子留。”邱老大把聽到的消息告訴眾人。

阿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秦遠山感嘆:“俞老板是個值得欽佩的人啊!”

大家收拾好情緒,秦遠山便招呼著將箱子擡到山底洞穴中,派人飛鴿傳書給李正。回去的路上,阿菊叫住秦遠山。

“秦大哥,俞老板的事請不要告訴我們姑娘。”阿菊小聲請求。

“怎麽?”

“俞老板是姑娘和姑爺的好朋友,若姑娘知道俞老板走了,心裏不會安穩的。她來這熊飛嶺後,才真正放松開心起來,我不想她再神經緊繃、以淚洗面了。”阿菊解釋得有些心虛,因為她覺得隱藏俞子安的死訊是件自私的事,但為了姑娘,她只能自私了。

盛月荷一群人從九橋鎮下船,一步步踏上那條被炸得破碎的正街臺階。空中飄起的冥錢給這個山中小鎮渲染了一股悲涼的色彩,人們把對逝去親人的思念撒入空中,看著那冥錢變為灰燼,他們心中的傷痛也化為灰燼。他們有說有笑地來到碼頭取木材,似乎悲傷就這樣被風吹走,抑或是悲傷需要隱藏在內心深處,才能擁有活下去的勇氣。

“小五,我們家拿這些回去,你幫我記在賬上,等我熟肉鋪子營業了,就給你結賬。”說話的是熟肉鋪子的趙掌櫃。

邱小五幫掌櫃扛起木材,一邊拒絕著說:“不用,趙掌櫃,這木材是我們熊飛嶺送給你們九橋鎮的。”

趙掌櫃聽這話,忙叫扁擔師傅放下木材,一臉嚴肅:“小五,咱一碼歸一碼,這賬你得記好,否則我寧願住草棚子也不用這木材。”

劉三嬸接過秦敏手裏的一疊玉米餅子,也在一旁幫腔:“小五,你們的好意,我們願意接受,這玉米餅子就不錯。但這木材,我們九橋鎮的還是願意記賬,大家都不容易,我們不能占你們便宜。”

“對呀!”

“小五,你把賬記下吧,要不然我們不好意思拿呀!”

......

九橋鎮的居民圍在邱小五身邊你一言我一語,搞得這靦腆的小夥子無所適從,他無助地看向正在分玉米餅的秦敏一群人。

盛月荷見到他為難的樣子,忙上來解圍:“要不這樣,你們平時木材成本價多少,你就按成本價賣給大家,這樣大家也安心。”

“光成本價還不行,這松木一看就是深山裏砍的,那得往裏走好幾天才能有呢!還得把路費加上,我們不能讓這些小夥子們吃虧啊。”一旁岳老四在人群中喊道。

“行!那就加路費。我幫你跟瀾夫人說,你看如何?”

“月荷嬸嬸念過書,都聽月荷嬸嬸的。”邱小五聽完盛月荷的話,也就放心應下了,突然他又擔憂起來,“誰記賬啊?”

“你呀!”秦敏跑過去用身子撞了一下小五,接著說道:“你前段時間不是學了數字,學了杉木、柏木怎麽寫的嗎?你的用武之地來啦!”

“可香椿我不會寫啊。”

“這你都不會,春天的春!”秦敏自信滿滿地說。

“敏敏?”

盛月荷順著聲音回頭,一身著花衣短裙、腳穿草鞋、脖戴銀項圈的年輕女孩出現在她眼前,那女孩十五六歲的模樣,耳朵上的一對銀耳環叮鈴作響,看起來十分靈動可愛。

“伊蘭!”秦敏看到那女孩,立馬把玉米餅遞到阿坤手裏,像小鳥兒一樣飛向伊蘭。

“你還好吧,我聽說廣西在打仗,我準備幫大家把房子建好後就去黃屋屯找你。”秦敏語速飛快,她拉著伊蘭的手上瞧下瞧地。

伊蘭被她緊張的樣子逗笑了,她抱住秦敏說:“我沒事,第五軍在九塘把鬼子打退了!”

本來各自忙碌的人們聽到伊蘭說話,都不自覺地停下手中的活,聽伊蘭從廣西帶回來的消息。

“打退了嗎?”阿坤問道。

“對!”伊蘭興奮地和大家分享,“第五軍把從廣州來的鬼子殺了4000多人,打落了他們20多架飛機!”

“我聽說鬼子的武器很厲害啊,咱兵哥們怎麽打啊?”人群中一人疑惑地問道。

“我們死了1萬多兵哥呢。”伊蘭語氣中帶著哭腔。

“造孽呀!造孽呀!”

“這都是咱們的好小夥兒!”

“要不,咱各家湊點冥錢,對著西南方,給那些小夥兒們也燒點,以慰他們在天之靈。”人群中有人提議。

“好!”

大家說著便都回去找冥錢了,盛月荷這才有機會來到伊蘭身邊,她小聲詢問:“伊蘭姑娘,你可有第五軍100師的消息?”

伊蘭疑惑地看著眼前的陌生人,看到她手裏拿的玉米餅,便也大方分享起來:“救我的就是100師,送我回來的那位軍哥也是100師的。嬸嬸有什麽需要問的,盡管問好了。”

秦敏幫忙介紹道:“這是薛沛霖的嬸嬸月荷嬸嬸,是炸鐵路的英雄,她的丈夫是100師的團副,月荷嬸嬸一定是想打聽她丈夫的消息。”

盛月荷微笑著點頭。

“嬸嬸的丈夫叫什麽名字?”

“薛兆。”這名字盛月荷存在心裏很久,提起時心還是會觸動。

“薛團副!您是薛團副的夫人?”伊蘭聽到薛兆的名字,激動地握住月荷的手,看到她缺失的小指有些疑惑,但隨即想到秦敏剛說的話,便瞬間明白了些什麽。

“你有他的消息嗎?”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鬼子打黃屋屯時,我們躲在山洞裏。是薛團副找到我們,派人把我們從山洞裏運出來的。要沒有他們,鬼子拿炮轟山,我們早就被壓死在山洞裏了。”伊蘭說起廣西的經歷,眼神中閃著光。

“我聽說,第五軍傷亡慘重,奉命轉移休整,100師的休整地就在我們湖南!”

“湖南哪裏?”秦敏急切地問道。

“祁陽。”

聽到消息的秦敏也激動起來:“祁陽!那不就在我們隔壁嗎?他們什麽時候到?”

伊蘭想了想,說:“我們肯定比他們要快些,按日子算,應該就在這幾日了。”

熊飛嶺的村民們把木材運下來,不到一個月就幫九橋鎮的居民們把房子建好了。盛月荷和秦敏也收拾好行李出發前往隔壁的祁陽縣。阿菊被留下來幫秦遠山記賬,她想到秦敏的身手,也就自願留在了熊飛嶺。祁陽縣雖在九橋鎮隔壁,但中間隔了一座高山,這可讓盛月荷好一頓走。山這邊晴空萬裏,可剛翻過山,傾盆而下的暴雨就把兩人淋成了落湯雞。冒著雨下山來到大道上,月荷和秦敏沿著公路往祁陽縣縣城走去,沿路的軍車讓盛月荷確定部隊已經到了祁陽,她加快了步子,想快些進城。

“嫂子?”一輛軍車在盛月荷身邊停下,車裏的人搖下車窗,一臉驚喜地看著她。

盛月荷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她想不到自己這番狼狽模樣竟也有人認得。

“您是盛興齋的盛老板吧?我們薛團副的夫人?”那人又問了一遍。

盛月荷點頭問好,她自認為自己記人是強項,可眼前這人她實在不記得在哪裏見過。

“我叫岳瑉,也是江城人,薛團副手下一營三連連長。你們是來找團副的吧,快上車,我帶你們去找他。”岳瑉說著便快速下車把後車門打開。

盛月荷謝過後,和秦敏上了車。第一次坐車的秦敏很是興奮,她左瞧瞧右看看根本停不下來。

岳瑉通過後視鏡看到團副夫人臉上期盼的臉,安慰道:“團副應該在師部開會呢,我現在把你送過去,正好他們會開完了,你就可以見到他了。”

車進祁陽縣城,岳瑉開著車七彎八繞來到祁陽縣的縣衙大門口,將車停下。

“團副!”岳瑉搖下車窗,對著剛從縣衙出來的人群大喊。

盛月荷下車,雙手擡到眉上,想攔住頭頂飄來的雨,以便更容易看清前方的人。她將左手壓在右手上,悄悄隱藏住那空空的手指頭。縣衙大門口的屋檐下站著的那人身材高大,他微側著身子,油布雨衣將他的臉藏在深處。那人的背似乎從未彎過,他與即將上車的長官敬禮,等待車啟動離去,轉過身子。

薛兆擡眼,看到不遠處那輛美式福特卡車旁站著的那個女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夢裏出現的人怎麽會在現實中出現?可她的笑容是那麽真切,那是他在戰場上多想幾次都覺得奢侈的笑容,那是讓他牽掛但又不敢多想的月荷。

薛兆一步跨下兩級臺階,沖進雨幕中,朝著懷表裏照片上的人奔去,軍靴在青石板上踏得噠噠作響,正如他心臟跳躍的聲音。

“拿下!”

岳瑉好不容易找到一把油紙傘,卻被眼前的騷動驚住,楞在了原地。

剛剛送來的人,竟然被自家弟兄擒住胳膊,失去重心,跪在了雨中。四月的雨水帶著些寒意,那個他年少時暗戀的女孩跪在地上,冷得發抖。他順著聲音看過去,縣衙大門口的臺階上,參謀長指著他們的方向。

他明白:事情變得覆雜了。

“參謀長,這是什麽意思?”薛兆回過頭,一腳踏上臺階,對著路逸鳴問道。他忍住心中怒火,依然遵循上下級的規矩。

路逸鳴盯著薛兆一字一頓地說:“這人是漢奸,留不得!”

“你胡說八道!”秦敏一直是沈不住氣的性子。她大步上前,擡起胳膊就準備把手裏拿好的飛鏢飛出去。可胳膊還沒擡起來,就被剛剛好心的岳連長緊緊按住,動彈不得。

那人小聲提醒:“小姑娘,你可別添亂了。”

秦敏不理解,她覺得胡說八道之人就該接受懲罰,於是心裏也不自覺厭惡起這個“好心人”來。她的手雖然被制住不能動,但她的嘴還能說話,她不能忍受別人這樣汙蔑月荷嬸嬸:

“月荷嬸嬸不是漢奸,黃枚縣的鐵路就是他們炸的。如果是漢奸,怎麽還會被鬼子用刑砍手指?”

秦敏的話讓薛兆難以置信,他沖上前來,看到盛月荷那布滿傷痕的手背和那缺了一截的手指,眼眶的淚不自覺地落了下來。

盛月荷想要隱瞞的秘密還是被薛兆發現,她用嘴型小聲提醒他:“不疼。”

“就憑這小姑娘一面之辭怎麽可信?就算是真的,據我所知,鐵路是紅黨的人炸的,那就代表她是紅黨。”

薛兆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壓住內心的怒火。他走到士兵身邊,右手扣住士兵的手腕,勁越來越大。

他冷冷盯著那人:“小顧,放手。”

列兵小顧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但他依然不敢松開扣住人的手。他一臉懇求地看著薛兆:“薛團副,您別為難我們啊!”

薛兆知道今天這事的決定權還是在他路逸鳴手上。他轉身惡狠狠地盯著路逸鳴:“請參謀長放了我太太。”

路逸鳴知道薛兆對盛月荷的感情,但他認為:“女人”和“理想”比起來,孰輕孰重自己這位摯友是應該要分清的。這女人身份覆雜,以後一定會是薛兆的死穴和禍端。他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平步青雲的路上有任何阻力。

“阿兆,她已經和你離婚了,和你沒關系了。”路逸鳴提醒。

“請參謀長放了我太太。”同樣的話又重覆一遍,只是語氣更重。

路逸鳴對薛兆的態度感到失望,他嘆了口氣,想把這其中的利害關系解釋明白:“她盛月荷是實名登報聲明和你離婚的,這是公然的漢奸行徑,人人都知道。黃枚縣的鐵路是那個黃毛丫頭的一句話,誰來證明?就算是真的,那麽她就是和紅黨有聯系,你薛兆難道不知道委員長的忌諱嗎?”

“老子的事不用你管!”薛兆此時根本聽不進路逸鳴的話,他只想救人。

“是你說請戴處長派人暗中護著她的吧?這就是你護的人?”薛兆步步逼近。

“對不起。”路逸鳴低頭道歉。

“既然對不起我,那就請你放人吧。”

“對不起,我放不了。師裏放個紅黨或者漢奸,我都無法向委員長交代。”

薛兆聽到路逸鳴的話,心裏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他將腰間的配槍取出,對準路逸鳴的眉心:“路逸鳴,你給老子放人!”

路逸鳴的警衛員見狀,迅速上膛配槍,將槍對準薛兆的太陽穴。

路逸鳴擡擡手,讓他退下。

“你不會開槍的。”路逸鳴盯著薛兆,那人就像即將進攻的野豹,但他了解這人:野豹不會向自己人進攻。

薛兆總是被路逸鳴看穿,他討厭這種感覺。他冷笑一聲,直接將手上的槍上膛,又重覆一遍剛才的話:“你給老子放人!”

在場的官兵們都不敢上前勸架,他們都知道參謀長和薛團副是軍官學校的同期好友,是100師最默契的搭檔。他們不願意看到如此景象,但也不知如何解決,只能眼看著兩人僵持不下。

“小顧,小邵,放人!”剛從營地回來的戴玉安看到這情景,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收場了。

“師長,這人身份覆雜,留她在這裏,我不好向委員長交代。”路逸鳴低頭向戴師長表明自己的想法。

“逸鳴,全國上下,現在只有一個敵人:就是日本人。若這一點你還沒滲透,那我想,你該好好閉門思考了。”戴師長語氣嚴肅。

“可委員長他......”

路逸鳴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戴師長打斷:“逸鳴,論關系,我和委員長的關系比你更密切。若真有事,我戴玉安自己找校長賠罪。”

戴師長的話終於讓在場的人懸著的心放下。兩位列兵聽到戴師長的命令,連忙松開手,把跪在地上的盛月荷扶起來。

“薛太太,得罪了。”

“辛苦二位!”

岳瑉見狀趕緊把手上的傘遞給秦敏,然後打開手中的另一把傘給自己的團副夫人擋雨。盛月荷看到從不遠處向他跑來的薛兆,哪還管得了頭頂的雨,她把濕透的包袱遞給岳瑉,起身朝雨中跑去。幾步的距離讓兩人感覺如此之遠,她的步子越來越快,青石板上濺起的雨點如同點點星辰,為她鋪起那條通向他的路。終於,她結結實實地撲在薛兆身上,任由那熟悉的氣味彌漫著自己。她被薛兆緊緊摟在懷裏,他撐起雨衣,為她擋住涼颼颼的雨點,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口,聽見自己心怦怦跳動的聲音。

秦敏看到這樣的場景,眼淚也停不下來,她突然有些想念那個總是沈著臉的“悶葫蘆”。

“好一對亂世鴛鴦啊!”

埋在薛兆懷裏的盛月荷聽到戴師長的聲音,忙從丈夫懷裏抽出來,低頭自責道:“對不起戴師長,是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戴師長沒有一絲惱怒,他神情和善,語氣和藹:“你這妹子來得正好啊,我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自己家人般。”

月荷不好意思地低頭笑著,薛兆也笑意吟吟地盯著自己懷中的妻子。

戴師長註意到盛月荷的右手,他的心裏也感覺沈重不少:“這黃枚縣的鐵路是你炸的?”

盛月荷忙擺手:“不,我一個人沒有那麽大的能力,好多人一起努力做一點,才有這樣的結果。戴師長,雖然江城淪陷,但城裏許多人都在努力支撐,想為抗日獻出自己的一份力。”

戴師長一臉欣賞地看著盛月荷,他保證道:“薛太太,你是我們100師的軍眷,請你放心,100師就是你的家,沒有人可以傷害我們的家人。”

“謝謝師長。”

戴玉安聽到薛兆的聲音,迅速由和藹可親的笑容變為冷漠嚴肅的神情。

他瞥過臉,食指指著薛兆的鼻子,語氣冷漠:“你小子別高興得太早,我現在就跟你算賬。”

盛月荷知道軍中的規矩,自己是不適合參與其中的。於是識趣地退後,與秦敏和岳瑉站在後面,默默等候。

“薛兆我問你,你1153團是什麽團?”

“全國第一個機械化步兵團。”薛兆立正站好,認真回答長官的問題。

“我記得師擴軍後,你們團往汽車兵團、摩步化騎兵團輸送了好多人才。軍裏只要是你1153出來的兵,被人搶著要,當時他們說你們團是什麽來著?”戴師長明知故問。

“軍紀嚴明,全軍表率。”薛兆心虛地答道。

“什麽?我聽不見?”戴師長對他含含糊糊的聲音感到不滿。

“軍紀嚴明,全軍表率!”這一次回答,薛兆是用吼的,他眼神堅定地看著前方。

“你就是這樣做表率的?拿槍指著長官,指著你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在廣西,沒有路逸鳴這個參謀長給你圍住側翼進攻的中村,你們團能把758高地給占了?”

戴師長說話不帶一句臟字,但讓薛兆無地自容。路逸鳴雖然有一套自己的政治看法,但戰場上確實和他的默契度最高。

“長官教訓的是,我甘願受罰!”薛兆聲音洪亮、語氣誠懇。

戴師長聽到薛兆的這句話,才轉過頭看著薛兆的眼睛,他嚴肅的神情緩和了下來。

“阿兆,按道理,你以下犯上,應該關禁閉兩周、杖責二十。但招兵在即,你還有事得去做。我罰你三個月俸祿,去給參謀長做一個月的副官。他那個副官是湖南人,老娘八十了,我得給他假,讓他回去看看老娘。”

“我給路逸鳴做副官?那您還是打我二十大板吧。”薛兆孩子氣地和長官討價還價。

“不服?”戴師長一巴掌拍到薛兆腦袋上。

“服!”薛兆的聲音震天響。

“服就趕緊從我眼前滾蛋!”戴師長說完後,與月荷致意,便上車前往軍部去了。

薛兆不好意思地看著盛月荷,露出孩子般笑容。

一幫的岳瑉緊緊咬住牙齒,想憋住自己幸災樂禍的笑,看到冷冷盯著自己的薛閻王,條件反射般把揚起的嘴角拉了下去等待審判。心情大好的薛兆並沒有做什麽,只是命令他找兩件幹衣服到團部,便從他手裏接過傘,把自己的妻子攬在雨衣下的臂彎裏,朝自己的團部走去。

岳瑉在後面,盯著青石板上這對夫妻越走越遠,齜著牙直搖頭:“逆理違天啊,閻羅王給人打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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