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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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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鄉

沿江而上,盛月荷坐在一等艙的臥房裏。

她上下打量著這艘英制客運船上最奢華的地方,那是船內最大的房間了,可即使是這樣的房間也只占據了船艙的一小部分空間。她覺得這客運船如一頭巨獸,它用刺耳的聲音撥開擋住去路的水,絲毫不退讓。可在這寬闊的江面上,即使是這樣一個龐然大物也顯得那麽渺小,它身旁總是經過各式各樣的船只:有帆布支起的漁船,有樹幹捆起的木筏,也有這些存放大量貨物的英制、美制汽船……盛月荷想:若研究船舶史,這整個長江便是個豐富的天然博物館。

長江永遠是如此的溫柔與包容,她容得下這由外闖進的巨獸,也容得下自己孕育的扁舟木筏。

船行至安慶,一等艙終於不是盛月荷和阿菊兩人了。

隔壁房間住進了三人,那是一家三口。盛月荷從甲板回來時遇到了這一家:丈夫大約三十來歲,身上西裝筆挺,裏面搭一件小馬甲,口袋處還配有與領帶同色系的方巾,進來時還撐著一把折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彎柄雨傘,看起來風度翩翩,以至於都讓人忽視了這雨傘的不合常理。盛月荷見薛兆穿過西裝,雖然他平時都著軍裝,但穿西服時,也依然以舒適為主,不會這樣規規矩矩地把馬甲和西裝外套扣整齊。俞子安是她印象中穿西裝最多也穿得最為工整的,但他也不會去過多註重領帶和方巾的搭配。

而這人的穿著比俞子安更甚,似乎他的一切行為舉止都是為這西服而生的。如果不看臉,盛月荷真覺著這就是報紙上見到的英國紳士。他的妻子也是英國淑女的裝扮,走起路來卻是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踱,讓人覺著她穿的不是連衣裙,而是和服。他們的孩子約莫五六歲的樣子,也和父親一樣穿著合身的西服,看起來特別可愛。他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像是有點點星辰。盛月荷看著這個孩子,想起了那個眼含星辰的人,他到哪兒了?

想到此處,盛月荷竟覺著眼前這小男孩和薛兆有幾分相像,想必自己也是糊塗了。

回到房間的盛月荷坐在窗邊,手裏握著的是那日薛兆交由她保管的懷表,她明顯感覺到那人話沒說完,但後面是什麽?這懷表意味著什麽?她拿著這塊表仔細端詳著,那是一塊黃金質地的懷表,設計極為別致,表面鑲有一大塊藍色瑪瑙,由一粒粒小鉆石點綴成星辰的圖案,這表是如此珍貴,想必當初對於祖母和祖父來說也是重要的物件吧!那他把這麽貴重的表給自己保管又意味著什麽呢?盛月荷想從這表中找到答案,但必然是無解。

“哎?你這小家夥是怎麽鉆進來的?”

阿菊的聲音把盛月荷拉回到現實,她轉過身子看到阿菊正彎著腰看著門口那個身穿西服的小紳士。

“Mom,my mom!”小紳士一臉著急,阿菊卻摸不著頭腦。

“什麽?你怎麽了?媽?你媽怎麽了?”

“My mom is dying!”說罷小孩便嗚嗚地哭起來,阿菊在一旁手足無措。

在南京大部分時間都在學英文的盛月荷是聽得懂這句話的,她忙起身牽起小男孩往隔壁房間走去。進入房間的盛月荷才明白這位太太只是暈船而已,便吩咐阿菊去自己房間把萬金油拿過來。還沒等阿菊出房門,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順便把路長官給的那包家鄉特產拿來!”她本是不願動那包東西的,此刻也是無奈之舉了。

阿菊按照吩咐把需要的東西拿來,盛月荷拆開包裹,金桔清新的香氣便鋪滿整個房間,油紙袋中間便是一個個金燦燦的金柑桔餅。盛月荷拿出一塊給躺在床上的太太,又拿出一塊給那個五六歲的小孩,一面拿出萬金油在那太太的太陽穴處輕輕地揉著,不一會兒,這位太太的神色便好了許多。而這太太和小男孩似乎對這金柑桔餅愛不釋手,想要再去拿又不好意思地看看盛月荷。在月荷表示可以隨意食用後,倒是肆無忌憚地吃了起來,不一會兒這油紙袋就見底了。

“Anne!Anne!”

小男孩的父親著急地帶著船上的醫護人員來到房內,卻看到房內多了兩個陌生人,而自己的妻子和兒子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個黃燦燦的餅子。

“感謝姑娘施以援手!”“英國人”竟然會說中文。

“請問姑娘是往何處去?”這位紳士禮貌地將盛月荷一行送到門口,隨意攀談了一句。

“回江城。”

“江城?我就是江城人,家住南江縣,一別十年,多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姑娘是江城人?”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唯有這“他鄉遇故知”充滿著驚喜和不確定所帶來的浪漫色彩。

“我們家姑爺是南京中央軍校的,畢業後南下分配到部隊了,我們家姑娘也就從南京回來了。”阿菊總是愛在外人面前炫耀一番自家姑爺。

“中央軍校?舍弟也是中央軍校的學生。”紳士驚喜道。

“弟弟?”盛月荷盯著眼前這位紳士,似乎眉眼間與那人有些相似之處。

“大少爺?”

大力這一聲讓盛月荷更加確信了,眼前這人便是薛家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大少爺———薛霽。

“大力?你怎麽會?景桓呢?”薛霽知道這吳大力是從小就保護著薛兆寸步不離的。“該不會?”他暗暗期待能夠遇到自己久別未見的弟弟。

“我也想跟著二少爺去軍營,但二少爺吩咐我要保護好二少奶奶!”此話一出,讓大家都驚到了,連躺在床上的薛霽太太也忙起身想見見這信上所講的盛月荷。

“大哥好!”月荷行禮。

“月…荷…?”薛霽憑借多年背法律條目的記憶力,總算是記起這弟媳的名字。

他沒想到,十年一別,自家那個倔小子竟然也娶了妻。他盯著眼前這個女子,似乎想從她身上看到自己弟弟這十年的生活軌跡。他比薛兆年長十歲,自然是對盛家掌櫃有印象的,祖父曾說這盛家掌櫃的是個難得的善人。當他從信上得知弟弟被安排娶親時,很是擔心,但知道娶的是這盛家女兒時,也稍微放心些,至少這盛家掌櫃的女兒不會差。今日見這弟媳,倒與往日信上所描述的傳統閨秀的樣子有所不同。他想知道關於家人的更多,於是在介紹完家人後,忙把盛月荷一行迎進房。

“景桓,還好吧?”僅僅一個名字,就讓薛霽眼眶濕潤。

“他,還怨我嗎?”這話讓月荷覺得有點奇怪。薛兆在月荷面前不多的談及過自己的哥哥,但他的語氣是敬佩的,他敬佩自家哥哥為了心中法治社會的理想,毅然離開家鄉,去往那大洋彼岸。

“他還好,在南京遭了些罪,但都過去了。現在正在去廣東的路上。”月荷盡量平靜地把薛兆的狀況說給兄長聽。

“哎,當兵總是要遭些罪的!”顯然他理解的“遭罪”和盛月荷所講的不同,盛月荷只是笑笑,不多做解釋。薛霽又問道:“去廣東?哪個部隊?現在應該長高了吧,我離開時,他還氣鼓鼓地不願送我呢!”

“二少爺現在長得可比您還高了,他去的是60師,這60師的蔡師長也是二少爺以前在第四軍的長官,他考軍校還是這蔡師長給指的路呢!二少爺一直就想學成後回第四軍,現如今也算是圓了二少爺的夢!”大力感嘆道。

“蔡師長?”薛霽疑惑。

“對呀!蔡廷開師長!”

……

盛月荷與薛霽一家相聚,交談到很晚才回房。

“真沒想到,這路長官的禮還幫我們認了親戚!”阿菊舉著剩下的一袋金柑桔餅看著,一面小聲嘀咕道。

這金柑桔餅是路逸鳴的妻子在她上船時,硬塞到盛月荷手上的。看著這包金柑桔餅,她想起了路逸鳴,他又何嘗不是個可憐人呢?想到此時,她打開剩下的那一袋金柑桔餅,給了一塊阿菊,自己也拿了一塊嘗起來。還是一方水土育一方人,這金柑桔餅做得特別精細,它吃起來多清新,少了些金錢桔的酸味,也沒有太膩。江城有很多買金柑桔餅的鋪子,盛興齋原來也是有的,只不過這餅子的味道確實是江城吃不著的。

“好吃!”盛月荷嘆道。

回頭看阿菊,她早就塞得滿口都是,這讓盛月荷哭笑不得!

船在江面上行駛了幾天幾夜,終於在一個晴朗的下午到達了南江縣碼頭。

江城的江面似乎永遠繁忙,日夜不息,各類船只來來往往。1861年始,這江面就開始運送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而又把這片土地上孕育的東西化作商品,運往世界各地。她毫不厭倦,無時無刻不展示著“東方芝加哥”的名號。

盛月荷下船時被碼頭上的陣勢給驚到了。一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婆婆今日竟然來到了這擁擠的碼頭。薛夫人見到薛霽那一刻,不顧自己不便的小腳,忙跑上去抱住了自己十年未見的骨血。薛夫人和薛老爺個子都不高,可兩個兒子卻遺傳了祖父,身材修長。薛夫人抱著自己的兒子,像個孩子般在懷裏哭泣著,薛霽倒像是一位父親一般,他輕聲安撫著自己的母親,那樣子優雅穩重,讓人心安。等家人敘完舊,在後方早已等候多時的一撥人便上前來。

“薛兄,雪艇先生推測您快返鄉了,命我這幾日定要在此守著,邀您府上小聚!”

“雪艇先生的信我收到了,煩您告知先生,法乃一國之基,我薛霽今日回國也是受先生感召,願先生不必擔心,明日便登門拜訪詳談教授事宜!”

有了這許諾,來人倒是松了口氣,忙令一旁跟著的青年們幫著拿行李。

“夫人是阿兆的妻子?”其中一個幫盛月荷搬行李的青年人轉過頭問道。

“我叫張佩業,阿兆是我同學,都是省立一中的,若不是當兵打仗去了,現在也應該和我們一樣吧!”那人笑著介紹自己。

原來這撥人是江城大學的,這江城大學也就是薛兆以前考上的第二中山大學。為首與薛霽講話的便是法學院的教授,今日特意來碼頭請薛霽就職的。看薛霽的答話,想必也是同意了。

歸鄉後的薛霽進入江城大學,成為了法學院的一位教授。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薛霽的書房門扣響,薛霽的太太惠野開門,看到門口低著頭站著的盛月荷,忙用英文招呼她進來。惠野是英籍華人,中文不大流利。

“弟妹有什麽事直說吧,不必拘禮。”薛霽見盛月荷半天站著不開口,便安慰著讓月荷說明來意。

“大哥,我想…讀書…!”盛月荷吞吞吐吐,還是表明了自己的意圖。

這是盛月荷有生以來第一次自己選擇一條路,她想為這條路付出一切。

“哦?怎麽有這樣的想法?”

“我在南京時,遇到過一群朋友,她們是金陵女大的學生。她們有不同的家庭背景,學著不同的專業,有著不同的個性,所信仰的道路也有所不同,但她們勇敢剛毅,自信豁達,想用自己的力量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麽。我很羨慕!我雖已嫁作人婦,也想能夠做些什麽!”

“你竟有如此想法,實屬可貴呀!”薛霽欣慰地說道。

“你可知道你沒上過中學,按規矩是不能考的?”薛霽知道,人的精神是很容易被激起的,但現實的困難卻常讓人遺憾而退。

“我知道,所以想請大哥幫忙。”

“你可知道即使我可以幫你讓你參加考試,這考試共八門,每門都沒那麽簡單。”

“月荷知道,但我想試試!”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沈默,整個屋子沒有一絲聲響。惠野雖不能聽懂全部,但憑借僅有的中文水平,也能猜個七八分。

“景雩,好事!”惠野用盡自己的中文詞匯,拼出這句話來。

“這樣,法學院我還是熟悉的,你好好準備,明年報考我們學院吧!”

“大哥…”盛月荷低頭猶豫了半天,突然深呼吸一口氣,擡起頭來,眼神中帶著堅定,“我想學經濟!”

“經濟?”這下可讓薛霽犯難了。

“這學經濟的可沒多少女孩子,而且這經濟系也才剛開,你確定要讀經濟?”薛霽再次確認,等到肯定回答後,長嘆一口氣,說:“這我就幫不了你了,得靠你自己的能力了!”

“大哥,我知道!”盛月荷擡起頭,一張白嫩的小臉上綻出笑容,硬生生地把臉上擠出了一對可愛的小括號。

在英國的日子裏,薛霽收到家鄉來信時總是膽戰心驚,生怕看到自家弟弟和新婚妻子離婚的消息。沒曾想,這離婚消息沒收到,反倒是在船上偶遇弟媳。今日的盛月荷似乎讓他找到了兩人還未離婚的原因了。

“你很害怕吧!”薛霽調笑道。

“嗯,怕大哥拒絕我!”月荷這才在大哥面前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她覺得這大哥很親切。

“但你還是開口了!”

“因為有人說我有權利想我所想,行我所願!”

“景桓這小子,把你這小姑娘寵壞了呀!”薛霽溫柔地看著盛月荷,向這個弟媳打起趣兒來。

盛月荷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那是惠野見過愛情中的女子最美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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