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不相見

關燈
再不相見

在偌大的龍洲市,其實李赫敏算是不折不扣的窮人。

要讓她一下子掏出那麽多賠償金是不可能做到的。

“地址發來。”

“需要我通知王秘嗎?”

“不用,這是我的私事。”

“可是……這多多少少也與議員有關,如果王秘也在的話,萬一遇到什麽危險,您也……”

“我一個人可以應付得來。在我手下做事,不應該那麽累,更何況這段時間是我的休假日,王嘉琛還需要幫我做其它的工作,他已經夠累了。”

電話那頭的人還想勸李赫敏三思而後行:“李輔佐官!”

但李赫敏已經沒有多少耐心:“別廢話。”

“但,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沒多久,李赫敏收到對面發來的地址,丟掉手裏的煙頭,彎腰坐上車,關上車門,車緩緩駛向沒有盡頭的夜色。

說巧不巧,簽約李準的經紀公司正好是寅氏集團名下的,寅氏涉及商圈廣泛,娛樂產業、建築產業、食品、美妝產業等都有延伸。寅在虎在家深受寵愛,家裏隨隨便便扔給他鍛煉的產業都算得上耳熟能詳,他所掌管的企業中,那個經紀公司頗有名氣,旗下一線藝人數不勝數,也難怪李準不設防會同意簽約。

至於誘導李準簽約的人,據說是同學,但調查後發現,那個人是寅在虎的表弟,母家雖然沒有那麽強勢,但這些年靠寅氏的接濟,也算是步入了富豪的圈子。

“李輔佐官?”

到達經紀公司,前臺小姐看見她竟然能直接認出她的身份,更加印證了李赫敏的猜想——寅在虎的目標是她。

“寅在虎在這裏嗎?”

李赫敏敢直言不諱,那美女倒不敢,只見她撥通了一個電話,然後領著李赫敏乘坐電梯:“寅總同意了,請跟我來。”

到了頂樓,美女給她指了一個方向:“就在那。”隨後識趣退下。

半敞開的門,洩漏的暖黃色光,走廊昏暗,標識卻很明顯。

李赫敏握緊了手機,指尖松開,一鼓作氣走了進去。

落地窗前,桌上堆滿了雜亂的文件,一個身著正裝的男人靠在椅子上,雙腿交叉疊放在桌面,手撐在桌上半瞇著眼,幾乎是李赫敏踏進來的瞬間,他就盯上了她。

“還以為你不會來呢。”

寅在虎的外形無疑是優越的,在眾多富家公子裏依然可以脫穎而出。議員曾苦口婆心跟她說:“我親愛的輔佐官,這是我精心為你挑選的聯姻對象,如果可以嫁給寅在虎,對你來說不僅僅是階級的跨越,更多的是,人生乃至後代,徹徹底底的改變。”

‘你看,我對你還算不錯吧?’

不錯……

如果能釣到寅在虎這樣的男人,李赫敏的人生,的確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

李赫敏對視上寅在虎如狼般的緊追不舍的目光。

我又怎麽不知道這不是一場豪賭?

一個不缺美女的富二代,又能看上身為平民的我什麽呢?

不,這與其他方面都無關,頂層的聯姻無非是看價值交換。李赫敏想問的是,她一無所有,能給寅氏帶去的好處幾乎為零,寅在虎憑什麽娶她呢?

這簡直是前所未聞的事情。

“你知道我會來?”

“我以為你不會來。”

“因為你覺得我和我弟的關系還沒到這種地步是嗎?”

“不,我以為,你對我沒興趣。”

這次輪到李赫敏微微瞇起眼睛,但寅在虎表現得很坦然:“畢竟上次見面,你倉皇離開,連一聲招呼都沒打,還是別人轉達我才知道,你已經落荒而逃了。”

“不算落荒而逃。”李赫敏說:“還沒到能讓我落荒而逃的程度。”

聽到這句話,寅在虎勾起唇角:“李輔佐官,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我只是覺得,謊言終究會戳破,倒不如一開始就坦坦蕩蕩。”李赫敏說:“你應該已經看出來了,我對你的確沒有興趣,接近你也是別有用心,就比如這一次,如果不是因為我弟,我不會來,或者說,就算是來,也絕不會選擇這個時候,以這樣的原因就這麽倉促趕過來。”

“坐。”寅在虎輕輕擡手,兩根指頭稍壓低,示意李赫敏隨意一些。

李赫敏並不拘謹,她見過大大小小的場面,自然不會因為一個寅在虎就在氣勢上落了半乘。

“寅少,我們直接開門見山吧。”李赫敏:“你究竟想要什麽?”

寅在虎起身,西服在身上依舊筆挺服帖,胸前的領帶一絲不茍。從身邊路過的時候,李赫敏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氣。

他端來一杯酒,骨節分明的手戴著一枚黑色的素戒,李赫敏看向他的手,傳來的不僅僅是烈酒的香味,就連指尖都有淡淡的香水味。

“我想要你。”

他彎腰,唇抵在她耳邊的輪廓:“偉大的主輔佐官。”

“即便是利用我,我也想要和你試試。”

李赫敏並不懂這其中的情感,甚至感知不到一絲一毫,她只是習以為常地理解,每個人,對每個人的渴望,單純都是性的驅使。因為皮囊,因為氣質,因為眼神,或者是因為身上的香氣。

才會催發身體內原始的沖動,才會陷入意亂情迷。

但李赫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她喝了寅在虎親手餵的酒,紅唇沾著濕潤的光澤,但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沒有半點溫度。

即便是笑著,在那雙明眸中,依然是看不見絲毫的感情。

就在寅在虎的吻即將落在李赫敏的唇畔時,半敞的門被猛地撞開,隨之而來的是夾雜著憤怒的男音:“放開她!”

寅在虎被男人用力推開,李赫敏還沒來得及看清來者的面孔,便被人拉起來往外走。

攥緊手腕的手寬大有力,指腹溫暖柔軟,因為走得太過急促,所以發絲稍稍有些淩亂。

李赫敏跟得很吃力:“別走那麽快。”

聞言,那人停下來,轉頭看向李赫敏:“你瘋了嗎?做這樣的事情你真的腦子不正常了嗎?”

李赫敏的神色依然淡淡的:“既然被你發現了也沒什麽好說的。”

“所以呢?如果他繼續做下去,你真的不會反抗嗎?你就任由他那樣對你嗎?!”

李赫敏眸光落在李準眉弓凸出的青筋,她能感受到身前的人從未出現過的激進情緒,她的這個弟弟,沒發過脾氣,沒如此暴怒過,更沒這般失態過。

“不然你們想要我做什麽?求我解決你的事情,就應該想到了我必須用這樣的方式吧?李準,我沒有錢,填上這筆違約金我也很吃力,我也不是很有勢力的人,我只是議員身邊的一條走狗,解決私事只能靠自己私下進行,動員議員身邊的關系只會讓我付出更大的代價,你還期望我能做得多麽漂亮,幫你把屁股抹得多幹凈?”

“李赫敏!你要這樣墮落到什麽時候?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能這樣對待你,你怎麽還是不能理解呢?在任何人看來,你都是高高在上無法觸碰的輔佐官,我認識中的你有主見有想法有脾氣有底線,我情願你做個像母親嘴裏那樣自私自利的人,也不用去做傷害自己的事情。”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過往數年你關心過我嗎?現在來裝什麽好人?”

“是,我知道,你討厭我,你不止討厭我,你還討厭爸媽,討厭這個家,既然是這樣,那就趁這個機會一刀兩斷吧,以後,沒有人會用道德倫常綁架你,你也不用再管我們的事情了。”

“李準。”李赫敏突然笑了:“別用這張帥氣的臉生氣。”

李準呼吸微滯。

李赫敏目光看向窗外林立的高樓:“小時候,我吃過很多苦,但我依然相信這個世界會有正義,但隨著我的年紀逐漸變大,我漸漸發現這個世界從來沒有什麽公平可言。”

“最親近的父母,不會愛你,他們不僅會害你,還會利用你。關系要好的同學,不會真心實意待你,只會想著怎麽剝削你,玩弄你。”

“落入沼澤,陷入泥潭,沒有從天而降的超人來解救你,相反,路過的人見你落難還會踩踏你,逼你下墜,逼你掙紮,看你笑話。”

“畢業後,我從事這份看起來很體面的工作,實際上就是政員的清潔工具,替他們做見不得光的事情,為他們擺平他們不方便擺平的事情。”

“同時,我也見過很多骯臟的東西。”

“我見過不知名沒有背景的演員被經紀人和導演組局設計,玩弄,虐殺,最後偽造成自殺的假象,網絡上傳播沸沸揚揚,最後這件事依然不了了之。你看,即便是一個知名度還算不錯的明星,依然是權勢之人隨意對待的玩具,即便那麽多正義的人為他奔波,為他說話,卻仍舊沒有翻案。”

“傘,大到撐破天,水,渾濁到你探不清深淺,你沒有背景,我成為不了你的保護傘,我不希望你走上這條路,就這麽簡單。雖然不知道你當時為什麽會選擇簽約,為什麽想要當藝人,但我私心認為你配得上萬丈光芒,而娛樂圈配不上幹凈的你。”

“娛樂圈太覆雜了,牽扯甚多,利益面廣,稍有不慎足下萬丈深淵,跌下去必然粉身碎骨。李準,我知道你什麽都明白,我也什麽都知道,非要說的話,是我牽連了你,你本來就不用遭遇這樣的事,所以用我的方式來擺平,你應該接受的。”

李赫敏語重心長地說完這通話,卻依然沒有多餘的表情變化,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陳述一個仿佛與她沒有半分關聯的事情。

李準眼眶都紅了,哽咽了片刻,他問:“為了我,你覺得值得嗎?你從來都不喜歡我,為了一個不喜歡的人,做到這樣的地步……”

“是的,我不喜歡你。”

李赫敏忽然笑了:“但這不是針對你,我不僅僅不喜歡你,我也不喜歡任何人。”

“李準,我是個感覺不到愛的人,但不知道怎麽了,今天你出現在這裏,在我意料之外,卻又出現過我的想象之中,我好像真的有了那麽一點感動,所以才會說出這些多餘的話吧。”

但李赫敏不是一個喜歡煽情的人,她重新看向身前的人:“如果你非覺得過意不去,這筆違約金,我們一起還。”

李準垂下頭,掩去面龐:“不需要,我自己可以。”

李赫敏卻說:“就當作是我們一拍兩散的告別吧。”

“從此以後,我與我的累贅,再不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