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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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尹誠澤面前站著一個人,熟悉得令他悚然。中年男子錦袍玉帶,一身富貴之氣代替了昔日的仙風道骨,不變的是如面具一般刻在他臉上紋絲不動的笑容,這曾是自己努力效仿的模樣。

“這些年,你竟毫無長進...”男子打量了他一番後,坐回了高背椅子上,揭開華彩繪金的茶蓋,香裊的茶香逸出,男子輕吹了一口,“可是為門派事物所累?”

男子的語氣如家常閑話般熟稔,尹誠澤聽在耳中不知為何竟有一種落淚的沖動。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在嘴邊打轉的“師父”二字咽了回去,低聲應了個是。

“為師早就說了,你同我一樣,是個操勞命。”靈塵子笑著放下茶盞,“不過這俗務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打理的,劍宗如今到了賢侄手裏倒是讓我頗為驚訝。”他將目光轉向了立在一旁如石雕一般的鄒凈,並不掩飾話中的譏諷之意。

鄒凈臉上白一陣紅一陣,許許多鏗鏘之語從內心湧出,卻一句都說不出來,畢竟淪為階下囚不是什麽光彩的事,眼下的情形也容不得他慷慨陳詞。

“岱宗仙君和楚風我已命人將他們送回劍宗了,身為凡人,到底還是講究個入土為安。”靈塵子用這句話結束了看似溫和的敘舊,隨著名貴的茶盞擱在桌上的哢嗒聲,他對兩個年輕後輩下了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殺了路情。”

!!!

尹誠澤大驚,他猛地擡頭向靈塵子看去,“...為,為什麽?”

“因為她擋了我的大道。”

“大道?”尹城澤的嘴唇不住哆嗦著,“那是什麽...”

“徒兒,你說這人世間真正受命於天的到底是誰呢?是皇帝,還是仙君?”

靈塵子語氣諄諄,若不是此刻身在黑牢之中,尹誠澤幾乎感覺回到了昔日被師父耐心教導的時光。在對方鼓勵的目光下,尹誠澤試探著開了口:“是...仙君。”

“自然是仙君。”靈塵子欣慰地一頷首,“仙君是我仙道最強的尊者,亦是最接近天道之人,區區凡夫俗子怎麽能與她相提並論呢?”

“那您為什麽要...”尹誠澤被他搞糊塗了,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急急追問道。

“只可惜她到底姓路,身上流的是皇室的血...”靈塵子惋惜地搖了搖頭。

“不只如此吧!”鄒凈忽然開口,他像是突然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擡起頭緊盯著靈塵子,“我師尊他又是怎麽死的?!”

事到如今,若還看不出聖靈門和巫教之間的勾結那就是傻子了!由此想來,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仙君屍身由中原轉移到苗疆,沒有有心人的幫助,事情一定不會那麽順利。靈塵子與大巫,他們究竟做了什麽不可告人的勾當?!

“你師父的事,你應該最清楚。”靈塵子輕描淡寫地回答道。他的目光銳利如刀,輕易戳破了鄒凈心底試圖掩蓋的齷齪。“只有掃清一切障礙,才能建立一個由仙道統治管轄的人世,這就是我追求的大道。”靈塵子微微一笑,無視了面前二人驚異的表情,“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只要你們做成了事,我還是會留你們一命的。”

————

肖蜜第一時間得知了阿喜與走屍的消息,不由分說就要動身。“甘飴你先別急,有個人我覺得你必須見一見。”

肖蜜雖然著急,但她知道赫寧向來嚴謹,行事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她摸了摸腰間的白玉牌,擡腳跟上了他。

一處幽靜雅致的小院,白墻黛瓦,茂密的爬山虎和忍冬花攀爬在墻上,各自占據了半壁江山。小院門前,一道蜿蜒的溪流靜靜流過,這樣風格的別致院落沒有半分苗疆建築的影子,反而更具江南水鄉之感。

“蜜姐姐,你來啦!”小姌打開院門,甜甜地喚了肖蜜一聲,不過這次她沒有像以往一樣纏著肖蜜,在引著她走進室內後就乖巧地退下了。

肖蜜在內室的竹椅上坐下,好奇地四處打量起來。不大的房間裏陳設簡單,最顯眼的就是一副掛在正墻上的丹青圖。畫中人撐篙立在荷塘深處,綠衫輕靈,容顏姝麗,竟是肖然!肖蜜大驚,再向落款處看去,卻沒找到作畫人的名號印鑒,只有兩行題得歪歪斜斜的詩:

荷花羞玉顏,沈吟碧雲間。

“你與他果然相像...”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肖蜜回過頭,看著立在門邊的紫衣男子,“‘他’指的是我師父,還是我母親?”在來的路上,肖蜜已把即將要見的人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來開門的小姌更加印證了她的猜測。

“我是你母親的弟弟,也是肖然的...摯友。”男人最後出口的兩個字顯得有些猶豫,像是在估量自己究竟能不能擔得起,“我請你來是想說說肖然的事。”他說著露出了一個略顯倉促的微笑,眼中帶著幾分祈求,“不會浪費你很多時間的。”

三個人重新坐下來,肖蜜看著男人,知道他也是自己的舅舅,但她就是無法像對赫寧一樣親近,大概也是對接下來要聽到的事有了不好的預感吧。

“我做的錯事太多了...”男子坐在竹椅上,望著墻上的畫卷神情恍惚,“從我遇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事都無法控制了...”

“那時舊朝尚未覆滅,我在中原各處游歷結交好友,初次見到你師父,是在姑蘇荷香最動人的時候。我與他一見如故,我們互相切磋修仙大道,探討中原修士與苗疆巫人的差別。那時他就想自創出一種人人可用,不會因為血統無法修習的功法...”

肖蜜認真地聽著對方說的每一個字,不由得也擡起頭向畫中的肖然看去,畫中的少年意氣風發,絕艷的笑容穿過幾十年的光陰,含笑註視著每一個與他對視的人。

“二十多年來我想過很多次...”男子語氣幽微,似乎陷入了無盡的回憶中,“我到底是在哪一個時刻愛上他的,後來我才想通,其實就是在見到他的那一刻...”

這突如其來的傾訴沒有嚇到肖蜜,她甚至彎了彎嘴角表示理解,只消一眼便終生難忘,這樣的滋味,自己又何嘗沒體會過呢?既從心頭起,又無端覺得是上天註定,肖蜜默默地撫摸著觸手生溫的玉牌,越發思念路情了。

“可那個人出現了,第三個人的存在打破了我們的平衡,他的人和心就此全部傾斜到了那個人身上...呵...”男子自嘲地輕笑起來,“而我與肖然則因為突起的戰爭立場不同而漸行漸遠,我不甘心...後來那個人中了柘昂的暗算修為盡失,一個天之驕子,仙門正道的楷模怎麽甘心變成一個廢人?我就想趁這個機會...”

“所以是你給他們下了情蠱?”肖蜜打斷他的話,她的語調平穩得甚至沒有一絲情感,這讓她自己也頗為訝異。

“我不知道那是同心蠱...我的確想讓那個人消失,可我絕對不想傷害肖然啊!”男子的錐心之痛沒有隨著時間愈合,反而在他日日夜夜的審視和剖析下鮮血淋漓,徹底失去了覆原的希望。他沈痛地閉上了眼。

“但你應該知道,傷害玉塵子前輩要比直接殺了我師父還嚴重。”肖然平靜地說道。

“是。”男子慘然一笑,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去,往事似乎又重現在了他眼前。“我受柘昂蠱惑,將同心蠱假作可以恢覆修為的秘藥給了玉塵子,他那時一心想要恢覆,絲毫沒有懷疑我...”

他不僅為連累了心上人懊悔不已,同時也被背叛了朋友的尖刺折磨著。肖蜜看著他,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更談不上覆仇或是原諒,這種種情緒只有離開的那兩個人才有權利擁有,然而此時他們早已化作了星辰,俯瞰著天下人的喜怒哀樂,永恒地閃耀在一起。

肖蜜站起身,對坐在一旁一直沈默著的赫寧笑了笑,算是對他眼中的關懷作出了回應。“我想去找路情了,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有兩件東西要給你,請不要拒絕。”男子隨著他們一起站起,不知道這一番傾訴是讓他輕松了還是加劇了痛苦,肖蜜無從探知。

“這是你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耳墜,當年她為了逃離苗疆不得已賣掉,我輾轉找了許多家當鋪才找到...還有,”像是真的害怕會被拒絕一樣,男子語氣急切,一股腦地把耳墜和一本書冊塞給了肖蜜,“這本冊子是你父親的,他生前總帶著它記些什麽,我沒看過,想來是什麽法術。這些,都給你。”

果然是讓人無法拒絕的禮物,肖蜜欣然收下,在對方明顯帶有一絲期待的目光下點了點頭,“多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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