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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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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明明是朝思暮想的獨處機會,周尺素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路情雙目緊閉,纖長的睫毛遮住了冷漠的眸光,也遮住了她有可能會散發出來的溫度。周尺素寧願那溫柔不屬於自己,也不想看到路情毫無生氣的模樣。

胸口上猙獰的傷口觸目驚心,將無垠雪原般的純白破壞殆盡的,是那鮮艷的血色,這顏色刺痛了周尺素的雙目,她忽然開始厭惡這個曾經自己最鐘愛的色彩。它不再是極盡妍態的象征,而是會給路情帶來苦難的危厄。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再去看路情時,發覺她的呼吸好像越來越微弱,她嚇了一跳,急忙膝行幾步,俯下身貼近路情的胸膛。

心跳聲一聲聲擊打在周尺素的耳膜上,沒有了往日的活力卻也暫時安慰了她脆弱的神經,周尺素不禁長長籲出一口氣,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完全可以用靈力查探路情的身體狀況,根本用不著像普通人一樣貼上去啊。周尺素苦笑一聲,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在生死攸關之際,人的本能總是能戰勝多年的修煉,就像那時奮不顧身撲向路情的肖蜜一樣,只是自己與她的差距太大了,令人自嘆弗如。

周尺素想著心事,視線不經意間滑落,只見自己紅艷的衣裙不知何故變淺了,由石榴紅淡成了櫻色。原來是路情的白衣覆在了她的裙上,寒氣逼人的冰雪融化柔和了盛氣淩人的紅妝,堆疊出了一個全新的顏色。周尺素怔怔地看著,竟是癡了。

“師姐,青城派的大師兄趕到了,要見仙君。”周尺素打開門,同門師妹李沈魚正好走來,她身後跟著幾個白衣弟子,正是曹彥等人。

“有勞仙子照看了。尹誠澤呢?自家仙君受傷,他不在榻前侍奉又跑去哪了?!”曹彥簡單跟周尺素點了個頭後就開始發難,數日不見,他身上的威嚴之氣越發重了,行事更加疾言厲色起來。

“...二師兄在鄒宗主那裏。”身後一個弟子戰戰兢兢回道,沒等曹彥如刀的眼風掃過,弟子慌忙一縮脖子,“我這就去尋他!”

自家人來了,周尺素識趣地告辭退下,但對路情的掛念搞得她心緒不寧,回到房中後仍是坐立不安。別緒見狀勸慰道:“峨眉派的道友們已經替仙君穩住了心脈,現在只等她醒過來就可平安無事,你也別太過憂心了。”

周尺素點點頭,眉頭憂慮重重地緊鎖著:“我一定要想辦法除掉大巫,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他傷害仙君了!”

別緒聞言不禁大松了一口氣,心說我們不就是為這個才到中原來的嘛,傻師妹總算是想起正事了,雖然不能完全免除私心,但好歹是從小情小愛裏醒悟過來了。

“我也正有此意,”別緒讚許地拍了拍師妹的手。“起先原本想依靠中原仙道之力,但畢竟求人不如求己,事到如今,是時候祭出六魂幡了。”

周尺素一驚,擡頭看別緒神色堅定,知道這次她是下定決心了。

“上次我提起的時候師姐還一副誓死不從的樣子,怎麽現在又改主意了?”

“上次你想用它做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怎麽能一樣。”別緒直覺師妹的心態有所轉變,雖不清楚緣由,但總歸是好事一件。姐妹玩笑一陣後,又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六魂幡又稱奪命幡,提起它時的悚然變色並非刻意,這是但凡知道此術的人都會心有餘悸的厲害法術。耗費十年甚至百年修為,將宿敵詛咒之人的姓名八字寫在幡旗上,不眠不休七日催成咒成,施法過程中不可有一絲雜念,對施法者入定的境界要求極高,稍有不慎不僅白費修為,還將遭到嚴重反噬。不過既稱之為奪命,代價如此巨大,自然也有相應的豐厚回報。一旦術成,被詛咒之人任其如何神通廣大都逃脫不得,隨著修煉境界的高低,從禁止使用靈力到廢其五十載修為到直接索命,所耗費的功力分為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讓我來吧。”周尺素說。

————

“大師兄。”守在路情房中的兩個青城派弟子向曹彥行禮,後者顧不上回應,徑直奔到路情榻前。只見平常強大到呼風喚雨的人一動不動地躺著,脆弱得沒有防備的樣子讓曹彥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初見她時的情景,那個被師尊抱在懷裏的嬰孩,玉雪可愛,又弱小得那麽惹人憐愛。

“還有多久能醒過來?”

靜樓上前再次檢查了一番路情的傷口,並給她餵下了一顆養護丹藥,“幸虧有芙蓉花靈為仙君護住了心脈,現在傷口已經完全愈合了,醒轉就在一時半刻了。”

“那就好。”曹彥總算放下心來,他忽又想到一事,有些不自然地問道:“那位,肖道友如何了?”

趕來的路上,戰場上驚險的場面弟子已經向他回報過了,那個人舍命救了路情,於情於理也該向青城派的恩人致謝才是。

“肖道友她...”靜樓話剛說了一半,清風憤怒的吼聲隔著一層樓打斷了她。

“混蛋!住手!”

曹彥面色微冷,他懶得循規蹈矩地走下樓梯,直接縱身一躍,破開窗戶跳進了清風所在的房間。本是打著教訓徒弟的主意,誰知在這間小小的臥房內還站了不少人。

清風周望仙正站在肖蜜榻前,手中的仙劍拔出一半,擋住了戰靈等人,旁邊還有前幾日見過的苗疆少年赫寧。“師父!”看見曹彥,清風先是一喜,底氣越發足起來,寸步不離肖蜜。

“清風,送客!” 眼前的情景一目了然,曹彥師承青塵子,對朝廷的不假辭色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冷冷扔下一句話,踱到肖蜜的床前,居高臨下地查探著她的傷勢。“她怎麽樣了?”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立刻顯示出了親疏遠近,更是清楚地表明了青城派上下的一致態度。

“好!”戰靈盯著曹彥,獰笑著撕下了勉強壓抑的面具,兇狠貪婪的面目完全顯露了出來,“青塵子死了,現在青城派是你說了算對吧?”

!!!

像是沸水澆進了油鍋,戰靈的話激起了千層巨浪,不管是門裏門外的青城派弟子聞言都楞住了。清風保持著持劍的姿勢,脖子僵硬地轉了轉,難以置信地看向曹彥。“師父?!她在胡說什麽呢?”

曹彥擡頭迎上戰靈挑釁的目光,他不惱不怒,內心出奇的冷靜。不知道是何種力量將他尖銳的棱角磨成了端莊的沈著,他環視眾人,黑沈的眼眸緩緩轉動著,“我青城派掌門日前被苗疆妖人所害已經羽化。掌門臨終前交代,為顧全大局他的死訊不得外傳。至於你們是如何知曉的,我沒興趣知道。不過你既然提了,本掌門就不妨告訴你,”曹彥舉起了掌門之劍,盯著戰靈一字一頓說道,銀線繡制的青城山脈在他袍角起伏,勢呈連綿不絕,“青城派誓與巫教死戰到底,更與賊心亡我派之人勢不兩立,青城弟子何在!!!”

隨著曹彥擲地有聲的字字句句,他左手一揚,數十根白色的飄帶紛揚飄起,落入了在場每個白衣弟子手中。眾人心領神會,紛紛摘下束發玉冠代之以白色飄帶。一條泛著金光的白飄帶徑直向門口方向飛去,啪得被路情握進手裏。她看著眾人,重傷後失血過多的蒼白嘴唇動了動,

“青城弟子,除惡務盡!”

“青城弟子,除惡務盡!!!”

弟子們群情激昂,在新任掌門與仙君的帶領下振臂高呼,將戰靈一個人的聲音淹沒在了陣陣聲浪中。“我們走吧。”路啟運知道事到如今已經沒了再留下來的必要,他向路情露出了一個含義覆雜的微笑,不知是顏面掃地的故作威脅還是正中下懷的最後通牒,他淡淡說了一句。“該是起戰事的時候了。”

聖靈門撤得很快,原本喧鬧的房間驀然安靜下來,肖蜜正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她一睜眼就被房間裏的陣仗嚇了一跳,受寵若驚地對曹彥禮貌地點了點頭,試探著問道:“...怎麽了這是,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路情從弟子們自動分開的空隙中走了過來,她白袍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清除,像是大片殊麗的罌粟花,是甚少出現在仙君身上的色彩。她一撩下擺在塌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肖蜜,像是怕人就此消失一樣。

“咳,不好意思打斷你們,我想先問一問仙君的身體可還有什麽問題嗎?”赫寧本不想破壞劫後餘生的二人互訴衷腸的時刻,但畢竟大巫的難纏令人不得不懸心。

“我雖墜入心魔法寶中,但現在已無大礙,以後此類法器也不會對我起什麽作用了。”路情回答道,目光沒有挪動。

果然人一醒來就開始氣人了,曹彥站在旁邊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被心魔所惑都一刀把自己捅穿了,還叫沒有大礙,真不知道她到底看見什麽了。

“你是說,柘昂他還有後招?”肖蜜在路情的攙扶下坐起身問道,背後的傷口雖已經痊愈,但在動作時仍有餘痛,她忍住齜牙咧嘴的沖動,著急地看向赫寧。這時她本應該叫一聲小舅舅的,只是礙於曹師兄在場,肖蜜生怕他不許自己再留在路情身邊,一時不敢放肆。

“嗯,”赫寧沒註意到她的心思,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眉心微蹙,“巫教中的心魔法寶通常在一擊不中後還會留下引子,日後會在特定的條件下觸發。敢問仙君,在那法器中你可經歷了所有心魔?”

路情剛想點頭,卻不知為何在看了肖蜜一眼後又搖了搖頭,這一動作被所有人看在眼裏,哪還會有不明白的。肖蜜也察覺到了,一時又羞又赧,尤其被曹師兄意義不明的視線盯著,她還真有點吃不消。

赫寧聞言一臉凝重,而青城派的新任掌門人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自古情劫難渡,雙方既能為了對方不計生死,又會因此變得脆弱無比,這是外人沒辦法幹預的事,只能由修士自己修心了。

“那今後你們兩個就要更加小心了,柘昂除了能引發心魔,還有一手情蠱名為同心,你們的師父就是中了此蠱喪命的。”赫寧說著話從腰間錦囊掏出兩串銀質飾物,與肖蜜的號仙令相似,這東西也做成了蓮花樣式的。他將它分別交給二人,隨後鄭重道:“這是我二哥花了二十年煉制的法寶,認主之後自可為你們抵擋同心蠱。”

這一番話中的信息量太大,曹彥敏銳地認為還是不聽為妙,畢竟知道得越多需要費神操心的事就越多。何況事關已逝之人,如此私密之事只有她們二人才有資格聽。

“走吧,我們去鄒宗主那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清風被掌門羽化的噩耗沖擊,此時還未從悲痛中回過神來,他只是機械地跟在師父身後,腦子倒是習慣性地解讀出了曹彥話中的真正含義:“有什麽需要幫忙”實際等於“有什麽熱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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