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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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走出百十步,肖蜜回頭望了一眼。拂曉時分,不管是白墻黛瓦還是肖然青色的衣衫都被濃重的霧氣所籠罩,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轉過身,微涼的白霧緩緩散開,很快又圍聚起來,像是極為不舍的挽留。握緊手中的碧霄劍肖蜜大步走著,她不敢再回頭,生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不想去蜀中了。

但正如師父說的,追尋大道需得一往直前,自己不能一輩子呆在姑蘇,更不能枉費了師父的一番教導,第一步總是要踏出去的!

時候尚早,渡頭賣吃食的攤子剛剛生起火,騰起的裊裊白煙中,零星幾個打著哈欠的路人正睡眼惺忪地等著一碗熱茶。過了一會,一陣車馬轔轔聲和周望仙的招呼聲一齊響了起來,引得水中覓食的野鴨一陣嘎嘎相合,寧靜的黎明就此被打破。

“早啊!”周望仙帶著幾個侍從匆匆而來,到了近前,他看肖蜜渾身上下除了仙劍和一個小包袱外別無他物,不由瞪大了眼睛:“你就打算這麽去?”

“不然呢?像你一樣,把家當都搬過去?”肖蜜看著忙碌的侍從們把一個個大箱子從馬車卸下再搬到船上,每個箱子裏都沈甸甸得裝滿了東西。

“一點小意思,算不上是家當。倒是這東西有點意思。”周望仙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物件拿給肖蜜瞧,那東西非金非玉,是一塊有著黑色紋理的木頭,光華四射,倒是漂亮的很。

肖蜜把玩了片刻,“做什麽用的?”

“迷谷樹所制,佩戴在身上就不會迷路了。”

肖蜜看了看周望仙掛在身上其他的一些雞零狗碎,斷定了大部分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她無語道:“...有沒有實用點的?”

周望仙登時一臉“真不識貨”的嫌棄表情:“你倒是實用,除了仙劍就是法寶,真是無趣。”肖蜜帶在身上的除了師父當年用的碧霄劍,就是他親手煉制的法寶。一條荷花形狀的手墜,模樣小巧玲瓏,乍一看看不出玄機,世上也只有他們師徒二人知道它的厲害。

周家的商船緩緩駛離渡頭,堅固高大的船體一路破水前行,暖風裹挾著清新的花香款款而來,令人聞之欲醉。肖蜜坐在船頭上看著向後移動的熟悉風景,離別之感漸漸變得真實起來。

蔓延的愁緒很快被身邊的人所察覺,周望仙眼珠一轉,迅速想出了一個改變夥伴憂郁心境的法子,他輕咳了一聲狀似嫌棄:

“你說你好不容易出趟遠門,怎麽渾身上下還是綠油油的,也不換身好看的衣裳。”

肖蜜聞言扭頭對大紅錦袍翻了個熟練的白眼,變臉速度之快讓人嘆為觀止:“你一不是金榜題名的狀元,二不是洞房花燭的新郎官,成天穿這麽一身紅,是想閃瞎誰的眼?你還好意思說我?”

相識十餘年,此種程度的唇槍舌戰每天都要在兩人之間上演好幾次。周望仙絲毫不慌,反而氣定神閑地一笑,“對了,有情仙君居住的日照峰你知道吧?”

見對方不接茬,他唰得甩開一把不知道從哪掏出來的折扇,學著說書人的語氣,陰陽怪氣的:“我聽說,仙君修煉時周身靈力十分充沛,充沛到什麽程度呢?就連她身邊的一株藤蔓也在長年累月的熏陶下開了靈智,我瞧閣下這身裝扮綠得護眼養目,莫不是那棵草成了精?”

“果真有這事?仙君身邊的草也能修行了?”肖蜜像是聽不懂對方的調侃,托著腮幫子一本正經問道。

周望仙傻了眼,心說這絕不是我想要的回應,怎麽一提到有情仙君,她肖甘飴就如此反常呢?正納悶著,又聽她說道:“說起來,我倒是知道你為什麽參加仙道大會了。”

“為什麽?”周望仙楞了楞,順嘴回了一句。

“因為我也聽說,巴蜀的女子既精明能幹又秀美伶俐,你爹定是覺得你不成了,想讓你穿著這身衣服娶個娘子回來,若能早些生個娃兒,那孩子大概能比你早些得道!”肖蜜說完爆發出了一陣愉悅的大笑,杏眼盈盈發亮,哪還有半分愁思。

“肖——甘——飴!”周望仙咬牙切齒地迸出三個字,對下意識接話的自己後悔不疊。他想了半天實在沒想出什麽強有力的反擊,只得恨恨地瞪著肖蜜,後知後覺地同她計較起船資來。

也多虧有了朋友的存在,有人不停在耳邊聒噪,一路上不知何為安靜,肖蜜初離家時的不適隨著沿途陌生風物的展開蕩然無存,只剩了滿心的新奇和歡喜。

抵達夔門地界已是半月後,此地距青城派只有幾日的路程,眼看即將抵達目的地,一行人反而不急了,決定在此多逗留一日。

巴蜀地區沃野千裏,山河錦繡,四大仙門有青城、峨眉、夔門三派屹立於此地,足見人傑地靈之妙。自從進入蜀地後,周望仙便時不時發出這樣的感慨,肖蜜深以為然。

此刻,他們坐在一家普通的茶樓裏,隨便一眼看去就有好幾個服飾不同的修士,其中兩個著玄色衣衫的修為還不淺,正是本地夔門弟子。論起對各門派的了解、小道消息的打探,周大公子絕對是個中好手,肖蜜從他嘴裏知道了不少從前毫不關心的大事。

百年前,前朝建德皇帝微服出宮時遇到了一個苗疆女子,一見之下驚為天人,不顧眾人反對執意立為皇後,並在之後頒布詔書,下令今後的皇後之位皆由苗疆女子繼承。由此,巫教勢力異軍突起,代替了千百年來的中原仙道,兩方彼此爭鬥不休。

直到二十幾年前,當時的巫教大國師用活人煉蠱惹起民怨,百姓在仙門百家的帶領下揭竿而起,爆發的戰爭經過三年才平息下來。前朝帝王被迫退位,在大巫師的保護下退居南疆,後又自立為王。這一曠日持久的戰爭使各門派世家受到重創,損失慘重。如今雖經過二十年的休養生息,但境況已大不如前。路情能在此時渡劫成功,或許是個重振仙道的好兆頭,肖蜜默默想到。

“青城派擋不住聖靈門的勢頭,居然想出了這麽個荒唐名頭!呵,仙君?一個黃毛丫頭也配稱仙君?”

店中的氣氛忽得被一個聲音打破,肖蜜循聲望去,說話那人穿一身黃衫,嗓門不小,修為倒普通。他身邊坐著一個相同裝束的男子,年紀稍大些,說起話來照樣不中聽:

“眼見為實,用不了幾天你就見著她了。不過我倒是更好奇她長什麽模樣,聽說是個美人。”說到這裏那人嘿嘿一笑,“女人嘛,只要有一張好臉蛋就是了,修為差些也無妨,畢竟修仙界還是我們男人說了算....”

類似的話一路上實在聽了不少,周望仙連忙看向肖蜜,生怕她一個怒發沖冠又做出什麽事來。只是這回還沒輪到她出手,男人的話音未落,一道雪亮的白紫靈力陡然破空劈下,速度之快讓所有人都反應不及。

黃衫二人逃避不開只能硬著頭皮撐起結界,但就攻擊者隨意支配靈力的能力來看,兩邊的境界之差不啻天淵,結界一觸即破根本不堪一擊!那二人狼狽摔倒在地,其中一人仍不知懼怕,怒氣沖沖地一聲喝問:“哪裏來的賊人偷襲!報上名來!”

“背後嚼舌頭的小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一位神情倨傲的年輕公子在眾多玄色服飾弟子的簇擁下走進門來,原先在店裏的夔門弟子早已起身肅立向來人行禮:“見過少主。”

“夔門淩驚鴻!”周望仙倒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跟肖蜜咬耳朵:“好家夥,撞上正主了...”

“什麽意思?”肖蜜細細打量起眼前人,只見一條紋繡銀龍從少年後背升起,在肩頭上露出了張牙舞爪的龍頭,尊貴高傲之態明顯有別於旁人。少年面如冠玉,眉眼淩厲的長相也如他的名字一般,當真是驚鴻一瞥,驚為天人。

黃衫二人觸了黴頭,一時不敢再張狂。這時一個女子從夔門弟子中越眾而出,同樣著銀龍玄袍,相貌與淩小公子有七八分相似,但明顯和悅近人的多。她從懷裏掏出一袋銀子,拋給了躲在櫃臺底下瑟瑟發抖的老板,然後向在場諸人一抱拳,笑瞇瞇地說道:

“舍弟魯莽,見笑了。若諸位對我夔門或青城派有何指教的話,還請在仙道大會上當面賜教,淩雲在此謝過了。”淩家姑娘一番話說得客氣,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她話裏夔青兩門親近的意思,不服有情仙君者,即是對夔門的挑釁,明擺著和她弟弟一個鼻孔出氣。四大仙門關系向來親密,但他們對路情的維護是肖蜜沒有想到的。

“不懂了吧?”周望仙得意地挑了挑眉,目送著夔門一行人離去的背影,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有情仙君可是淩小公子未來的道侶,夔門當然會全力維護了。”

“什麽?!大家都是仙門中人,又不是世俗人家,怎麽還搞這種聯姻!”肖蜜猛地從位子上彈起,活像被蜜蜂蟄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周望仙收回視線,詫異地看著肖蜜:“怎麽就不行了?你那麽激動幹嘛?哦....我曉得了!”壞笑著刻意拉長聲調,周望仙的眼珠子在肖蜜臉上轉來轉去,“你肯定是喜歡上有情仙君了!對,一定是!錯不了!”他邊說邊兀自點頭,為終於找到機會將了肖蜜一軍而歡欣鼓舞。就在他頗為自得地端起茶碗時,肖蜜平靜的話音傳了過來。

“沒錯,我是喜歡她。”

“噗————”剛喝一口還沒咽下的茶水被周望仙糟踐了個幹凈,他難以置信地瞪著肖蜜:“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喜歡她啊!我欽佩她修為精深,仰慕她仙姿佚貌不行啊?未見其人敬仰其名的多了去了,你別少見多怪的。”

肖蜜的一番回擊並非是與周望仙針鋒相對的氣話,實乃一番肺腑之言。不知為何,她對未曾謀面的路情總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這種似曾相識之感在家中提及青城派時,從師父身上也能隱隱察覺些微。如今莫名的情緒隨著距離的拉近變得越來越強烈,她既聽不得旁人提她名諱,又渴望知道關於她的點滴。這陌生而矛盾的心緒莫非真如自己所說,是全天下仰慕仙君之人共有的?

真想快點見到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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