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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區區鷹犬仆役,豈敢覬覦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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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區區鷹犬仆役,豈敢覬覦皎……

一聲嗚咽在雨夜裏忽然響起, 雖輕,卻又如雷般驚得燕寔與崔雲祈齊齊收回了視線。

李眠玉嗅到崔雲祈身上淺淺的檀香味,恍惚間便像是回到了從前宮中無憂的日子, 想起了皇祖父, 想起了青鈴姑姑,心中許多情緒湧上來, 再忍不住。

崔雲祈是伴著她這些時光的人, 是她未婚夫, 更是她表兄,是親人,有些面對燕寔時都不會有的委屈到了此時便忽然都爆發了出來。

“崔雲祈, 你為什麽現在才來?我給你三個月前就寫了信了,你怎麽現在才來?”

崔雲祈顯然怔了一下, 忙低聲問:“三月前你給我寫了信?”

李眠玉淚水漣漣擡頭,如實說道:“我聽說崔相如今在盧三忠麾下做事,便知你們崔家當都在隴西郡,三月前, 我寫了一封信, 燕寔帶我去了節度使府, 把信交給了小廝,讓他將信轉交給你。”

又一聲雷鳴響起, 夜空瞬間大亮, 崔雲祈俯首看到了懷中少女氣憤委屈控訴的神情, 除此之外,卻無別的,他的心跳快了起來,卻又緩緩穩住。

她應當還不知他與盧姝月那可笑的婚事。

崔雲祈心中竟是呼出一口氣, 至於那信,或是被送去了盧姝月那裏,她與他向來兩看相厭。

“我平日不住在節度使府,那時已經跟著盧三忠隨軍東行,沒有收到你的信。”他溫聲說道。

李眠玉心裏也呼出一口氣,她抿唇望著他,很容易原諒了他久未來接她,點頭道:“我猜也是這樣的,那你是怎麽尋來的?”說到後面,又有幾分好奇。

不過才說罷,她反應過來他們還站在雨中,如今天還很黑,崔雲祈必是趁黑急忙趕來的,忙道:“我們進去說。”

崔雲祈松開她,李眠玉扯著他袖子便轉身,她回身看到燕寔一直撐著傘站在後面,呆了一下,她仰頭,看到燕寔那雙漆黑的眼睛,竟然生出一瞬心慌,一下松開了攥著崔雲祈袖子的手。

燕寔垂下了眼睛,安靜撐著傘,沒吭聲。

李眠玉還未從茫然的思緒裏回轉過來,崔雲祈已經牽起她的手,柔聲問她:“玉兒,這便是聖上指給你保護你的暗衛?”

“是……他叫燕寔。”李眠玉還在看燕寔,但是燕寔卻不看她,安靜地站在一側,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守規矩的暗衛。

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去拽燕寔袖子,“燕寔~”

燕寔擡頭靜靜看過來,李眠玉一時又不知說什麽,只怔怔望著他,隱隱約約間,已是覺得陳家村這樣親昵又安寧的日子,或許不會再有了。

崔雲祈垂眸看著李眠玉,輕輕揉了揉她的手,隨即擡眼也朝那少年暗衛看去,他們身高相差無幾,可他此時用溫和卻淡的目光輕輕一掃,有居高臨下之意,自是不將此人放在眼底。

但他聲音卻那樣斯文溫潤:“倒是要謝過他這些日子的盡心盡責。”他頓了頓,顯然並不想多談這暗衛,擡腿往裏去,並伸手去接燕寔手裏的傘和油燈,“玉兒,外面好冷,我們裏面說話。”

燕寔擡眼,淡淡與崔雲祈對視一眼,松開了手。

崔雲祈溫雅斯文,目光也很淡,只看燕寔一眼,就收回目光。

這一眼,難掩互相敵視與厭惡。

李眠玉被崔雲祈牽著往這小院開著門的那間屋走去,她見燕寔沒撐傘,忍不住說:“燕寔~你去和成泉共撐一把傘。”

少年沒做聲,同樣穿著身緋衣,器宇軒昂,在雨中慢吞吞跟在李眠玉身側,並未有雨滴能落到他身上去,周身在手裏油燈照耀下,似有一層光暈。

李眠玉見了,便想起了他們那時從破廟出來,下了大雨,燕寔騎馬帶著她一路前行,跨過那倒下的大樹時的驚心,那時他們身上就未曾有雨滴落下。

燕寔的真氣,很厲害。

李眠玉的目光忍不住追隨著燕寔。

崔雲祈卻一直俯首看著李眠玉,自然沒錯過她妙盈盈的一雙眼中盛開的笑意,他心中陰郁,少女情竇,他已經守了許久了。

“玉兒。”溫柔的聲音低低響起。

李眠玉終於回過神來,又偏頭看崔雲祈,朝他笑,要帶他往屋裏去。

崔雲祈卻停住,目光往屋中掃去,衛士幾封信,他已經知曉那暗衛平日裏也住在這裏,屋中只一張炕,炕上一床被褥,一只枕頭,方才許是起來得著急,被褥還是淩亂的。

他的臉色白了又白,青了又青,在昏昧夜色下沈沈浮浮,最終垂眼掩去,牽著李眠玉的手走進去,便反手關上了門。

燕寔與成泉均被攔在外面。

成泉倒是沒什麽,卻忽然覺得本就冷的寒冬雨夜似乎凍結了冰霜,他往身側看了一眼,那少年暗衛身形挺拔如一柄利劍,唇紅齒白,俊俏難言,緋紅武袍站在那兒,與京中世家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君無異。

他心想,怪不得公子要沐浴焚香,近看容貌,這暗衛相貌實在不俗。

李眠玉見屋門關上,燕寔被關在門外,便要說話,崔雲祈卻俯首,聲音溫柔,“玉兒,我有些話要與你單獨說,不便讓外人聽到……”

他話音未落下,門就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李眠玉擡頭,看到燕寔帶著風雨水汽進來,器宇軒昂,氣勢洶洶,忍不住想笑,“燕寔~你踹門做什麽?我與崔雲祈有話要說,你先在外面等一等。”

崔雲祈站在李眠玉身旁,俊美溫潤的面容已經沈暗下來。

燕寔只看了一眼李眠玉,雙目沈沈,便轉過身抱胸站在外面。

成泉一看屋子裏公子臉上的陰沈,忙縮著肩趕緊上前將門關上,想了想,轉身對燕寔道:“公子和公主有要事相談,你我同為衛士不便聽,走遠一些才是。”

燕寔瞭了成泉一眼,閉上眼,無動於衷。

成泉:“……”

他盯著這俊俏淩厲的少年暗衛看了會兒,心想再晚些時候他就要喪命於此,便也懶得再多說,學著他的模樣抱臂站在外面,如同兩尊門神一般。

屋裏,李眠玉也終於收回看向外面的目光,轉身在小方桌旁坐下,已經自顧自說了起來,雖眼皮因著方才泛了紅,但語氣高興,“崔雲祈,等天亮後,我就帶著燕寔跟你一起離開陳家村,說起來還有些不舍呢,村中人都待我很好,米糧都是他們贈予的。走的時候我要把後邊草棚裏的雞和兔子都帶上。”她說到一半,沒聽到崔雲祈出聲,才頓了頓,看他,“你方才要與我說什麽重要的話?”

崔雲祈沒有立即說話,只註視著她,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柔,“玉兒,我尋了你很久,從你離京後,便一直在尋你,可是遍尋不得,你住在如此鄉野之地,受苦了。”

屋中螢火微末,金尊玉貴的公主卻抿唇笑了笑,“初時從宮中出來,是吃了些苦,可燕寔很能幹,後來一路上他都沒讓我吃苦了。”

溫潤俊雅的青年垂眸撥弄了一下油燈芯子,他點點頭,“如此,萬幸!”

他從懷裏取出一枚飛龍私印,雙手遞給李眠玉,輕聲:“玉兒,你今夜就隨我離開此處,聖上在等你。”

李眠玉夜裏眼神再不好,在看到崔雲祈遞過來的私印時也能一眼認出來這是她皇祖父帶在身邊不離身的慣用的私印,別說她,朝中重臣皆知此印。

她洶湧的淚水在捧過此印的瞬間再也抑制不住,是高興、亦是多日來不能與人道的憂思總算松口氣,她抽噎著,一張臉瞬間濕漉漉的,眼皮通紅,哭了好一會兒都沒緩過勁來。

崔雲祈擡手,輕輕撫著她的背,什麽都沒說。

李眠玉看看手裏的龍形印,緊緊攥在手裏,又擡頭看崔雲祈,開口想說什麽,卻哽咽得幾乎字不成句:“皇、祖父、皇祖父還好吧?”

崔雲祈不忍多說,只低聲點頭道:“聖上在等你。”

李眠玉一下從長登上起身,她心裏松了口氣,更是莫大的欣慰,皇祖父還活著!她淚眼朦朧道:“既如此,還等什麽?現在就走!我這就去和燕寔說,讓他收拾東西!”

崔雲祈卻拉住了她,低聲:“玉兒,我要你今夜與我一起離開這裏,恰是不想引起任何人註意,才如此夜行,聖上如今行蹤不便讓人知曉……哪怕是那暗衛燕寔。”

李眠玉一聽,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稍稍一頓,她不解:“為何燕寔不能與我一起離開?他是皇祖父給我的人,自然我去哪兒,他便去哪兒。”

崔雲祈沈默了一會兒,溫柔面容露出幾分無奈,低聲:“玉兒,這是聖上的意思。”

李眠玉只聽這一句,便安靜了下來,只餘抽噎。

皇祖父自有皇祖父的道理,天下間誰能質疑皇祖父?

只是她心裏卻萬分不願丟下燕寔,濕潤泛紅的眼睛看著崔雲祈,忍不住道:“燕寔值得信任,他聽話又老實,絕對不會出賣皇祖父行蹤。”

崔雲祈聽她如此信任一個男子,心緒起伏極大,控制不住呼吸沈了些,只深呼吸一口氣才壓下心頭陰鷙,聲音很輕:“玉兒,是聖上重要,還是那小小暗衛重要?”

若是燕寔與其他人比,自是燕寔更重要,可他無論如何在她心裏都沒有皇祖父重要。

她在皇祖父膝上長大,皇祖父教她讀書識文,愛她珍她,如今這世上對她最重要的人就是皇祖父。

此一問,她毫不猶豫會選皇祖父。

李眠玉這樣想,可是眼淚卻滾滾而出,她兩只手都攥緊了手裏的那枚龍形私印,她靜了下來。

崔雲祈拿出帕子,俯首擦她臉上的淚,低聲:“玉兒,你是否知道李蕩在長安稱帝了?”

李眠玉點頭,默默流著淚,道:“十二皇叔大逆不道,我寫了一篇檄文,想要斥他。”說起此事,她心中依舊憤慨。

崔雲祈看她氣鼓鼓模樣,又覺得可愛,溫潤面容柔和,輕聲問:“那檄文在何處?”

李眠玉忙將自己的小荷包找來,從裏面拿出折疊成小塊的檄文,遞給崔雲祈,氣勢洶洶道:“你瞧我寫得如何?”

文昌帝昔年最愛懿成太子,手把手教養他,將懿成太子養得文武大臣皆是心服,只待李氏江山交到他手上再輝煌百年。

後來懿成太子去後,文昌帝便將這份愛轉移到李眠玉身上,亦是將她抱在膝上養大,親自教她讀書,他至晚年都不曾立太子,有朝臣暗中道,若是寧國公主為男子,一個皇太孫也當得。

可惜,她年紀太小,可惜,她是女子。

崔雲祈知曉李眠玉讀的書多,雖不及正經皇子一般要學治國之策,可也總讀得一些書,但從前與她在一起時,未曾真正見識過她的文才,如今一見她寫的檄文,先是一驚,隨即認真讀,再是忍俊不禁。

如此犀利又如此促狹!

崔雲祈擡起眼忍不住看李眠玉,天生溫情的眼慢慢落在她清澈的杏眼上,看她神情認真嚴肅,卻因此顯出的嬌憨,如此稚嫩不過及笄的小女郎,竟是能寫這樣一份檄文。

他的心為之顫動,目光也越發柔和。

她天性良善爛漫,人格品性明媚,雖有公主的傲嬌和倔強,但總是很容易聽得進去旁人之言,又聰穎無比,若是男子,好好教養……

“玉兒,你若是男兒,聖上也不必憂天下無人可繼了。”崔雲祈忍不住溫柔著聲說。

李眠玉被他冷不丁一誇,忍不住有些面紅,她的眼睛裏還流著淚,卻也有些被認同之後的高興,只是這高興也不過是短暫的,她問:“這檄文可能用?”

崔雲祈點頭,“自是能夠。”他將那幾張紙重新細細疊好,收進懷裏放好。

李眠玉松了口氣,覺得自己也為皇祖父做了一點微薄之事,她兩只眼睛還哄著,又抽噎著問:“皇祖父如今也知了?”

油燈昏昏,照得她一張臉上水光卻盈盈,越發可憐,崔雲祈忍不住坐過去一些,伸手攬住她,溫聲說:“聖上如今身子不適。”

只這一句,就叫李眠玉瞬間明白,許是皇祖父還不知十二皇叔荒唐之舉,也讓她知道為何皇祖父如今還不出面。

她再不能思索別的,只抓住崔雲祈衣袖仰頭看他:“我們現在就走。”

崔雲祈點頭,自然不打算再在這裏待下去,牽著她起身道:“馬車在外已是等候。”

李眠玉點點頭,只是站起來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屋中擺設,床上被褥還淩亂著,是她與燕寔方才躺過的,放桌上的紙墨筆硯還擺著,是他們每日都要用的,櫃子裏還有些衣物,還有外面的箭靶,後面的兔子和雞……

她心中許多不舍,眼中淚花閃爍。

“玉兒?”崔雲祈見她不動,低聲又喚。

李眠玉眨了一下眼睛,低聲說:“等我見了皇祖父,詢問過皇祖父同意後,就傳信給燕寔,讓他來尋我。”

溫潤斯文的公子微微一笑,道:“自是當如此。”

李眠玉松了口氣,這才由著崔雲祈牽著她往外去。

外面雨勢依舊瓢潑,沒有停歇的跡象,門一打開,風雨卻沒有立即撲面而來,李眠玉擡頭,看到燕寔挺拔的身影站在門前,少年寬肩窄腰,替她擋去了風雨。

“燕寔~”李眠玉眼中還含淚,喊燕寔的聲音卻又輕又軟。

燕寔早就知道門開了,但一直等她喊自己,此刻聽到聲音,才回身,他什麽都沒說,方才屋中兩人說了什麽,他都聽到了。

少年不吭聲,如和李眠玉初見時那樣,沈靜默然的模樣,於雨夜裏低下頭看著她時,目光卻比那時多了些東西。

李眠玉在黑夜裏眼神不好,看不清楚他的眼睛,但下意識抿唇對他笑了一下,但眉宇間卻難掩憂愁,“燕寔~我要走了。”

燕寔看著她,緩緩點頭,依舊沒做聲。

李眠玉看著他,忍不住眼圈酸澀,她伸手扯住他袖子,低聲說:“等我見到皇祖父,問過他的意思,就寫信給你,到時你來找我。”

崔雲祈的目光落在李眠玉扯那少年暗衛袖子的手上,夜色裏,臉上神色陰郁,卻安靜站在一旁,沒有出聲,只目光緩緩朝那暗衛看去。

看那暗衛年少修長,俊俏如玉,天生一張會蠱惑少女的臉,還穿了一身與李眠玉一樣的緋紅衣衫。

燕寔悶聲問:“多久?”

李眠玉覺得自己只要見到皇祖父,憑皇祖父對她的寵愛,說服他並不難,當然,她也要考量皇祖父對大局的布控,另外還有燕寔的毒要解決,所以她認真想了想,“三個月,最遲三個月。”

燕寔漆黑的眼睛盯著她,緩緩點了頭。

只是他的身體還攔在門前,沒有要退開的意思,李眠玉也沒有催,仰頭望著他,鼻子眼睛都酸澀,她又叫他一聲,“燕寔~家裏的雞和兔子你要養好,我還想每天吃新鮮的雞蛋,再過兩月,兔子也可以吃了,還有,幫我和陳大娘、陳春花他們道別。”

燕寔點頭。

崔雲祈冷眼看著,終於忍受不了,陰沈著臉再掃了一眼燕寔,連一點溫潤都不覆存在,只低聲喚李眠玉時才見幾分溫柔,“玉兒,該走了。”

李眠玉點點頭,她有許多話想交代燕寔,話到嘴邊卻又覺得好像沒什麽可以多說,只能看著他,狠心移開了目光。

可到了此時,燕寔卻又忽然扯住了她衣袖。

李眠玉忍不住就回頭,一雙妙盈盈的眼看他,“燕寔~你還有什麽要與我說的?”

燕寔卻擡眼看了一眼崔雲祈,少年眼神天生淩厲淡漠,隨意一掃,崔雲祈也瞇了眼,兩人之間氣氛瞬間劍拔弩張,這夜色下的雷雨都不及此刻寒洌。

偏這寒洌又叫人收斂著,沒有讓站在中間的少女感知到。

“你還記得剛才我和你說的嗎?”燕寔低聲問李眠玉,和著夜雨的聲音傳到她耳裏,莫名有些黏黏糊糊的。

李眠玉心神輕晃了一下,自然想起了方才臨開門前,燕寔說的那一句,叫她去問崔雲祈那與盧家女郎定親的人是誰的話,她抿唇笑了一下,第一反應是以為他在臨行前尋借口與她多說兩句,畢竟這等旁人之事並無多重要,可隨之,她對上燕寔靜幽幽的一雙眼,忽然頓了一下。

她緩慢眨了一下眼睛。

燕寔……為什麽兩次提起這事呢?

李眠玉心裏終於奇怪了起來,可她依舊沒有多想什麽,只認真點了點頭,“記得,我會問的。”

燕寔再看看她,終於松開了她,沈默地讓開身體。

崔雲祈已經忍無可忍,他牽著李眠玉的手,看向燕寔的眼神已經如視死人無異,再溫潤斯文的君子也不能忍受未婚妻與其他男子這樣含情對視!

“玉兒,你可還與他有何要說?”他牽著李眠玉的手,撐了傘,卻笑了一下,輕聲問。

李眠玉最後看了一眼燕寔,搖了搖頭。

崔雲祈攬著她往外去。

雨很大,地上積水和泥混在一起,不過幾步的距離,到院門時,崔雲祈本就沾了些泥水的潔白下裳已經濕噠噠汙黏黏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心中越發陰沈,站在馬車旁卻溫柔扶抱李眠玉上了馬車。

李眠玉想回頭再看一眼燕寔,卻聽身旁崔雲祈低柔的一聲:“玉兒,再看你可是要不舍這鄉村?若不然幹脆忤逆了聖上,帶那暗衛一同回去?”

她眨了眨眼,想想皇祖父,眼前模糊,終究沒有回頭,進了馬車內。

崔雲祈也進了車內,成泉立即關上了門,操縱著馬車調轉車頭。

“駕——!”

青皮馬車在雨夜裏頭也不回,奔出陳家村。

燕寔站在院門口,沒有提燈,在黑暗裏看著那輛馬車晃動著一盞燈,漸漸遠去,他安靜看著,身上的真氣不知什麽時候就散了,雨滴一下落在身上,沾濕了緋色衣衫。

馬車從視線裏終於離去。

他緩了緩,低頭看了一眼衣衫,垂眸靜了靜,轉過身往屋中去,他開始收拾東西,櫃子裏的衣物,床上的被褥,李眠玉留下的紙墨筆硯,悉數打包好。

全部收好,燕寔背上,從屋中出來,打算去後面牽馬,離開陳家村,悄悄跟在後面。

“咻——!”利箭撕破空氣的銳聲在黑夜裏忽然響起。

燕寔反應極快,眼一瞇,彎腰避開,抓起地上一把竹箭,起身時瞬間朝著四處如暗器般丟擲過去,並亮起手中長劍,劍花在黑夜裏生出殘影,迅速打落箭矢!

或山腳下,或屋舍角落裏,屏息等待的暗衛傾巢而出,朝著小院襲來,布下天羅地網,勢要將燕寔截殺於此!

燕寔往四處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少年的笑在雨夜中那樣短促狂妄,輕得只有這些耳力極佳的暗衛才能聽到。

可如此年少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暗衛,竟是發出如此輕蔑的一聲笑,簡直讓諸多正直壯年的暗衛憤怒難言,想到公子設下的截殺令,各個持慣用的武器湧上來,卻也不敢掉以輕心。

這少年暗衛曾一人短短半個多時辰截殺二十暗衛一事無人不知!

“鏗——!”刀劍相撞的聲音響起,立在院子裏的箭靶被真氣斬到,立即碎成兩半。

少年身輕如燕,躲過一記狂刀,又一劍朝他斬來,他整個人往地上倒去,貼在地上,手一撐在地上旋了一下,避開,腰肢一挺,又躍起,手中軟劍已經輕輕劃破身旁暗衛,他的手臂上也被砍了一刀。

但他毫不在意,身形在人群中如鬼魅般穿梭,手中劍所到之處,皆有鮮血濺出,有他自己的,也有旁人的。

“別與他近身!”暗衛頭領飛速躲開燕寔的劍,後退一步道。

地上已經數十具屍體,鮮血混著泥水,這小院都似要淹去,少年身上本就穿著緋衣,如今成了深紅色,一時不知是血還是雨。

他冷冷朝著暗衛頭領看了一眼,手下動作未停,人退,他便進,雷鳴閃電,光照之下,劍花如白練!

“放箭!”暗衛頭領再次令道!

院中滿是暗衛,外圍的第二波箭矢疾射而出,帶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氣勢!

燕寔抓起地上死屍擋於身前,腳往地上一掃,帶著血與泥的箭從地上疾飛而起,朝著四周暗衛射去。

暗衛紛紛避開箭,不慎中者轉瞬虛軟無力,吐血倒。

燕寔瞇起眼,再掃地上箭往四周去,抓著死屍往外躍起,試圖突破重圍,恰是此機會,身後重刀攔腰砍來,氣勢厚重,難以避開。可燕寔身形鬼魅靈動,在重刀砍來時,如燕子抄水,掠地飛騰,腰擦著刀而過,他手臂一揚,卻割了對方脖頸,卻另有一劍斜裏刺出,貫穿其肩胛!

雨聲磅礴,暗衛不停倒下,少年臉色沈靜漠然,不知疲倦,殺招快、狠、準,且不要命,一雙眼幽黑如墨,看向四周,竟是叫這些見慣風雨的暗衛心底發寒。

暗衛頭領臉色漸漸沈肅,“箭不要停!”

眾人竭力後退避開少年軟劍,箭矢如雨一波又一波,燕寔不斷揮劍避開,人不斷往後面退,一個縱躍,翻過屋頂,跳向後面馬棚。

馬棚內,那匹被李眠玉賜名擎淵的黑馬倒在地上,身首異處,鮮血流了一地。

燕寔有短暫分神,恰此時,又兩柄重刀自屋頂上方如鍘刀砍來,他腳尖一掠避開,揮臂擋刀。

被真氣灌註的軟劍強橫無比,將那重刀震開,但只這瞬間工夫,一支箭於暗處疾射而出,紮進燕寔握劍的手臂,他的手顫了一下,急急後退,後背又挨一刀!

此時村頭有喜樂聲響起,那是鄉下辦喜事時奏的樂,雨夜裏竟悠悠蕩蕩傳到此處。

暗衛頭領自屋頂往下看,見那少年被困馬棚,手臂中箭,面色泛出中毒後的青紫,長呼出一口氣,料想他今日必亡於此!

“公子吩咐我在你臨死前轉告你一句,區區鷹犬仆役,豈敢覬覦皎月?”

燕寔冷笑一聲,彎腰間抓起地上刀,瞬間真氣震蕩成數十碎片,雷聲響起,無數光亮射向四周。

“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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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眠玉坐在馬車裏,總有些心神不寧,想要回頭去看看陳家村,可外面下雨,連一絲月光都無,她什麽都看不見。

憶起方才和燕寔分別時他的沈默,總有些難過,便竭力讓自己忘掉,又想起他最後說的話,忽然轉頭看向身側的崔雲祈。

崔雲祈喜潔,自上馬車後,似情緒一直低落沈悶,一雙眼垂著,看著臟汙衣擺,李眠玉眨眨眼,看溫雅俊美的青年這樣惱的模樣,又覺得有些好笑,心情放松了一些。

她於這樣略微放松的情緒裏好奇問道:“崔雲祈,盧三忠的女兒是和誰定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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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大家的營養液麽麽麽麽!!晚點會精修一下。(晉江上傳卡了半天!!!)今天有紅包隨機掉落評論區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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