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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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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沒關系

盡管時序的手只是隔絕了陳素商的視線,可是陳素商還是覺得他從那些目光裏逃了出來,這種掩耳盜鈴的方法給了他短暫的喘息和體面。

他抓住時序的手臂,被時序半摟著往出走,直到身邊的人聲都遠去,時序才松開她,蓋在他眼睛上的手掌也透出一絲縫隙,空氣鉆了進來,陳素商忍不住眨眨眼,睫毛掃過時序的手心。

短暫的黑暗過後,又再次恢覆光明,就像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陳素商突然無力地將後背靠在樓梯間的墻上,再次閉上眼睛,可是這次沒有了遮擋物,光還是可以透過眼皮。

時序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只是和他一樣垂著頭靠在另一邊的墻上。

良久後,陳素商終於睜開了眼睛,沙啞著嗓子說:“我爸這會兒應該醒了,我回病房看看,你先回去吧。今天謝謝你。”

還沒等時序回答,陳素商就率先走了。

等陳素商回到病房後,陳毅果然已經醒了,半靠在病床上吃著水果,而坐在一旁正低聲和他說話的方雅筠已經神色如常,唯一不同的是臉上原本一層薄薄的妝容被洗凈了。

陳素商吸一口氣,努力彎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走過去喊道:“看看誰回來了。”

陳毅笑笑道:“這不是我兒子嘛,你怎麽又跑回來了?”

陳素商走過去坐到床邊撇撇嘴:“怎麽生病也不告訴我?”

陳毅不在意地說道:“害,小病幹嘛讓你大老遠的飛回來,肯定是你媽媽照顧人沒有經驗,所以把你叫回來幫她。”

以往這個時候方雅筠總會辯白幾句,但現在卻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聽他們說。

陳素商認真道:“無論是多小的病照顧你都是應該的,我小時候不管生什麽病你和我媽不都日夜守在我身邊嘛。”

陳毅的笑容停滯了一秒,但很快又恢覆如常,偏頭給隔壁床的病人說:“看我兒子多孝順。”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屬剛剛都圍觀了方雅筠和陳素商在醫生辦公室崩潰的那一幕,此刻又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不免覺得割裂又有點心酸,只好笑著附和道:“是啊,真是好福氣。”

“不止呢,他還在M國留學……”

雖然從小到大,陳毅從來不吝嗇對於陳素商的誇獎,可是像這樣直白的在外人面前以一種炫耀的語氣來誇他卻是很少。

陳素商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只好偏過頭看窗外,雨已經停了,遠處的天際線出現了橘黃色的夕陽,他忍不住低聲呢喃道:“太陽出來了啊。”

陳毅聞言也轉過頭看窗外,盯著那一縷夕陽看了很久。

等夕陽再次消失的時候,他轉過頭,聲音有些疲憊地說:“我又有點困了。”

方雅筠連忙走到床尾熟練地搖床,讓陳毅躺下,聲音又輕柔地說:“再睡會兒吧,剛剛也沒睡多久。”

陳毅笑著道:“剛剛外面太吵了,把我吵醒了。”

只說到這裏便止住了話頭,也沒有問他們剛剛外面為什麽那麽吵。

方雅筠和陳素商對視一眼,都有片刻的怔楞,陳毅卻像是根本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反常,又看著方雅筠說:“小商回來了,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看你這兩天眼睛都熬紅了。”

方雅筠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哭花的妝容可以洗掉,散亂的發髻可以重梳,但是哭紅的眼睛一時半會兒卻沒有辦法消腫。

她突然動了動嘴唇,卻被陳素商不著痕跡地拉了拉衣角。

陳素商面不改色地對陳毅說:“那我送我媽下去,爸有事你就給我打電話。”

“好。”

陳毅跟著方雅筠走出病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陳毅沒有睡覺,而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剛剛夕陽消逝的地方。

“你爸他……是不是知道了。”方雅筠猶豫道。

陳素商沈思了幾秒後才說:“不管他知不知道,既然他裝作不知道,那我們都要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即便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但只要沒有人刻意提起強調,依舊可以營造出一種假象,來麻痹暫時無法承受傷害的心。

“嗯……”方雅筠點點頭。

陳素商原本一直低頭在想事情,一直到出了電梯,走到醫院外面,陳素商突然感覺身邊的方雅筠停下了腳步,他便停下看向她,發現方雅筠正看著前面。

他轉過頭,看到時序一個人坐在醫院門口的長凳上,低頭看手機。

陳素商忍不住上前幾步:“你還沒走?”

時序聞言擡起頭,沖他晃了晃手機:“王叔聯系不到了,不知道車停在哪裏。”

說完又向他們走過來,對方雅筠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阿姨好。”

方雅筠一臉的慈愛:“你好,你是小商的朋友吧,聽說這次是你幫他買的機票,謝謝你。”

陳素商只說時序幫他回國,還沒來得及提回來的具體方式,方雅筠自然以為時序幫他買的機票。

時序只是淡淡說了句“舉手之勞”便揭過,又看向陳素商:“你們要回去了嗎?”

“嗯,我剛好替我媽,讓她回家休息一下。”

時序又問:“我讓王叔送阿姨吧。”

陳素商剛要說話,就被方雅筠打斷了:“不用了,我開的車,剛好,小商你陪你同學待一會兒,不用送我了。”

陳素商看著她說:“你可以嗎?”

方雅筠拍拍他的手:“放心吧。”

說完就走了。

待方雅筠走遠後陳素商才看著時序說:“不是聯系不上王叔了嗎?”

時序淡淡道:“又聯系上了。”

陳素商突然笑了,這是這兩天他第一次被逗笑,時序總是這樣,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一些漏洞百出的話,好像根本就不屑於去偽裝一個謊言。

笑著笑著一股苦澀又從胸腔湧上來,哽在喉頭,陳素商突然跑到花壇邊幹嘔起來,嘔到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滿臉,但這兩天他吃的很少,所以什麽都吐不出來。

時序見狀立刻到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裏買了水和紙,回來的時候陳素商已經一個人坐在長椅上了,楞楞地發呆,時序皺著眉頭把東西遞給他,陳素商接過,仰頭沖他努力彎了彎嘴角:“真是什麽狼狽的樣子都被你看到了。”

時序沒有接話,默默地坐在了他的旁邊。

剛吐完陳素商也不想說話,兩人就這樣坐在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過了會兒陳素商想問方雅筠到了沒有,於是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一打開便發現有很多人發來了信息,最近的一條是方雅筠剛剛發的“已經到家”。

再往下滑,是程家俊等人問他回來了沒有,問他醫院地址要過來看望。

然後是林言澈,艾米莉,梁月尋,甚至還有簡珂。

幾乎都是算好他落地的時間發過來的,陳素商很感動,但與此同時他又懼怕這些信息,每一條信息都在提醒他處於怎樣的境況。

為了不讓朋友們擔心,陳素商還是一一回覆了他們,他不想說謊,直接將父親的檢查結果告訴他們,說明情況的同時,他想要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面對現實。

收到陳素商的回信後每個人的回覆都變得慢和簡短很多,面對這樣的事實,大家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麽,語言在這種時候總會顯得很單薄。

陳素商又只好一一澄清自己沒事。

在回覆梁月尋的時候有點棘手,梁月尋在得知他父親的情況後什麽話都沒說,直接給他轉賬了一筆錢,數額不小。

陳素商立刻拒絕,可是梁月尋卻不聽,退回後又重發。

“我們家的規矩就是親近的人生病要去探望的,我現在在M國回不去,你就當我給叔叔買水果的,你不收是想讓我跑回去探病嗎。”

面對梁月尋的說辭陳素商無法反駁,但他也堅決不會收這筆錢。

陳素商只好扭頭看向時序,在時序看向他的時候,把和梁月尋的聊天記錄給他看。

時序接過,皺著眉翻閱,看完後直接對陳素商說:“沒事,我跟他說。”

什麽都沒說,時序就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陳素商突然楞楞地看著時序,這樣近距離的看著他,他才發現時序的頭發短了一些,好像瘦了一點,應該是跟在時明遠身邊接觸公司的事物的原因,他的眉宇間也多了一絲凜冽的氣質。

這樣的氣質加上時序的那句“沒事”總讓陳素商產生一種想要依賴的感覺。

事實上,從得到消息到現在,他確實一直在依賴時序。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或許是察覺了,但卻放任這種情況發生。

可是他不想這個樣子,他不想變成一個遇到困難時就變得手足無措,一心想要尋求他人幫助的人。

他不應該這樣,也不能這樣,這些本來就和時序無關,即使以他的身份來說很所事情對他來說很輕松,可是陳素商還是不願意。

他有他的自尊和驕傲。

他突然有些慌亂,這兩天在時序面前他是否早已將這些原本已經和他如影隨形的東西丟棄,以一種更加不堪的形象出現在時序的面前。

軟弱,無能。

他感覺身體裏的很多東西在慢慢碎掉,他需要做一點補救。

於是他突然對時序說:“我不知道從M國包機回來具體的費用是多少,但我也知道我肯定付不起,我折成頭等艙的價格還給你好不好。”

說完的時候陳素商的臉在發燙,他覺得自己又弄巧成拙了,既然付不起,又為什麽要擅自折算成機票,到頭來還是在占便宜罷了。

他咬緊了嘴唇,不敢再看時序。

時序很久都沒有說話,久到陳素商忍不住擡頭看他。

他發現時序看起來非常嚴肅,和平時的疏淡不一樣,他的眼神晦暗,仿佛蘊藏著某種情緒。

陳素商立刻想要找補:“我……”

時序卻突然開口打斷了他:“陳素商。”

時序一直緊繃著的臉突然松懈下來,像是圍墻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苦澀的從來沒有在時序臉上出現過的笑容。

“我以為我們和其他人不一樣。”

時序的語氣裏似乎夾雜著失落和無奈,這是陳素商認識時序以來聽到他說過的最喪氣的話,時序一直是孤傲的。

陳素商立刻哽咽了:“……對不起……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狼狽地將碎成一地的自尊拼湊起來,卻不想邊緣的利刃又不小心割傷了時序。

陳素商的聲音開始顫抖,斷斷續續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在他著急應該怎樣跟時序解釋清楚時,他又聽到時序一聲嘆息。

像是妥協。

他說:“沒關系。”

陳素商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天漸漸黑了,地上的那一灘小水窪逐漸和地面變成了一樣的顏色,秋日的晚風吹幹了他臉上的淚痕,帶來了陣陣寒意。

陳素商猛然驚覺自己已經低著頭坐了很久,而身邊的時序也始終沒有動,一直坐在他身邊。

手機鈴聲打破了這片寂靜,時序看了眼屏幕後接起:“怎麽了?”

“爸爸說你回國了,可是我等到晚上都沒有見到你,你去哪裏了,為什麽不回家?”

時序簡短地回道:“我在醫院。”

“醫院?你怎麽了,生病了嗎?”

時序沒有回答,只是說了句:“我一會兒回去。”就掛斷了電話。

在掛斷電話的那一瞬間陳素商就已經擡起頭,挺直腰,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哭過的痕跡,他笑著對時序說:“你快回去吧。”

時序還想說什麽,就被陳素商打斷了:“你放心,我沒事。”

他看向時序的眼神堅定又決絕,和剛剛在時序面前哭的樣子判若兩人。

時序看了他很久,最後才說:“需要幫忙找我。”

“嗯”陳素商又微笑著點了點頭,像是催促他一樣:“趕緊回吧,我也得上去了,我爸這會兒肯定醒了。”

時序說:“你先上去吧,我在這裏等王叔。”

“好,那拜拜。”

陳素商站起身像以前每次和時序分開時那樣微笑揮手,只是這次轉身的速度很快,在轉身的那一瞬間笑容立刻消失了。

時序剛到家時願從老遠就跑過來,卻在距離他還有幾米的地方止住腳步,硬生生壓下嘴角的笑容,硬邦邦地說:“回國第一時間不回家,你去哪裏了?”

時序面無變情地輕聲回道:“剛剛有事在醫院。”

見時序真的跟他解釋了不回家的原因,時願反而覺得很奇怪。

不止說話,時序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奇怪,時願非常識趣得沒有再說話,默默跟在時序的身邊往房子內走。

走到客廳的時候時序突然停住了,視線在一個方向停留了很久才移開,然後才用很平常的語氣對時願說:“我先上樓休息一下,爸回來了叫我。”

時願看著他有點恍惚的背影輕輕回了句:“哦。”

待時序上樓後她又看向時序剛剛視線停留的地方。

那裏掛著一張時願剛出生時他們一家四口的合照。

時明遠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家了,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時序叫去了書房,時願看到時明遠嚴肅的表情,想到自己每次犯錯時都是被時明遠這樣一臉嚴肅的叫到身邊,再結合她昨晚看到的時序的樣子,不免有些擔心,想了想後她便偷偷趴到書房門前偷聽。

書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她趴了很久都沒有聽到裏面傳來任何類似於訓斥的聲音,起身準備放棄的時候腳卻麻了,重重地撞在門上,發出咚的響聲。

時願暗叫不好,剛要開溜門就打開了,他看到時序抱著手看著她,沖她挑了挑眉。

像是再問“你這又是鬧得哪一出?”

剛要解釋就聽到時序的身後傳來時明遠帶著笑意的聲音。

“別偷聽啦,直接進來吧。”

時願便強裝鎮定地走進去,見時明遠和時序都一副輕松的神態,放下心來,實話實說:“我怕你罵哥哥嘛。”

“你哥哥這次考察過程表現得這麽好,我為什麽要罵他?”

時願徹底放下心來,走過去拉時序:“那今天讓哥哥送我去學校。”

兄妹兩個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聽到時明遠叫住他們。

“小序,你那個同學要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時序回了句好,卻在走出一段距離後又低聲呢喃道:“他不會想讓我幫他的。”

一旁的時願聽著非常不解。

怎麽會有人有困難了也不願尋求他人的幫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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