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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清明《斷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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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清明《斷雪》

夏功年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熟人。

……說是完全沒想到也不盡然,只是能在這時候恰巧在山腳遇見,總歸意外。

三月初十,清明剛過。

落腳的客棧人多眼雜,他此次公務在身,帶著護衛,眼下便沒有相認:“林征。”

林征跟在他身後,應聲後隨著他目光看過去一眼,馬上會意:“是,師父。”

她離開小隊,穿出大堂走了,留夏功年帶著人上樓。

層雲之後,日懸高天。只能辨認時辰,漏下來的光悶悶的,不透亮。

穿素青寬袍、戴著紗笠的人在山林中停下腳步:“閣下跟了一路,大中午都不吃口飯歇歇嗎?”

他身後幾丈遠的小路岔口,一身常服的林征從樹後走出來:“將軍邀您,入夜後林中一敘。”

“林征?”寬袍人將紗笠摘下來:“夏功年在這?”

是餘照火。

見確實沒有跟錯人,林征點點頭,語氣也熟稔許多:“出公差,我們在客棧遇上過的,師父認出你,讓我出來看看。”

“……”餘照火又要把紗笠戴上,準備走了:“沒什麽好說的,既然有公差,告訴他晚上好好歇著吧,少來往。”

“哎——師父還說請你過去給他看看……”

餘照火沒讓她說完:“看什麽?又受傷了?”

“你們一個正經大夫都找不到嗎?”他又說道:“讓他去花谷找沈構,我算什麽大夫。”

林征一騙不成,再沒有第二次的機會:餘照火已經戴上紗笠掠林而去,以他二人功力差距,她追不上。

所幸她也沒有真追上去,而是折返客棧將這些事都一五一十原樣說了一遍。

夏功年聽得發笑:“也不知他是剛到還是要走……你看清他往哪個方向去了麽?“”

林征搖頭:“我只第一眼看到是北邊……但是山裏林子四通八達的,北邊……猜不到是要去哪呀?還不是一樣能上去、也能走?”

那興許還會再見。夏功年本也無甚要緊事尋他,當下便放過了:“算了。你去吧,讓王大可過來,他隨我去見周大人。”

林征正要應下,忽一擡眼:“誒?師父你不歇歇嗎?我們已經是快馬……”

“明早還要上山,當然是預先商量過才好。”夏功年下床穿上外袍:“朝廷的事耽誤不得,快去。”

“哦。那我回去要告訴葉公子,你可不準罰我。”

“嘿——你能不能學會公私分明——”夏功年話沒說完,已經失去目標:林征風一樣跑出去了,留下半扇沒關實的房門在晃。

這回是公務,又不是他自己非要逞強裝英雄……不過想想葉景樓平日裏拿他無可奈何的樣子,溫馨之餘,還真的會有點想笑。

笑起來肋骨生疼,王大可來的時候,他還按著傷處在那裏僵著。

雲層不散,狂風又至,餘照火拂開帽紗,擡頭看了看天,心裏估摸著還有多久會下雨。

……也可能是下雪。

越往上走,周遭越冷,山石之上還有未消融幹凈的清雪痕跡,他沾了點在指尖,還沒送到眼前,很快開始融化了。

他還活在世上……活人身上,雪就是會融化的。

如果是冰面一樣的寒冷,才會留存的更久一點吧。

一年前,他將寧師道遺灰帶回來時,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陰雲密布,舊雪未盡。

嗯……他後來還去洛陽祭拜了老齊,那時候是清明,那或許來華山時是更早一些?

……記不清了。

昆侖舊事結束以後,寧師道在江湖上的狼藉聲名也得以回轉,事情都完了,他的腦袋也和突然不好用了一樣,總是記不住事。

前因後果、諸事脈絡……他漸漸記不清這些了,過往的一切只以一種深重蝕骨的“感受”停留在他心裏,偶爾撞見相熟情景、勾起那些記憶深處像版畫一樣定格的畫面時,會在胸腔引出一種悶痛。

並不尖銳,但難以忽視。

頭也痛。

雪粒在手中徹底融化,濕漉漉的順著手指淌進掌心,很快被林中呼嘯的大風吹幹了,水珠沒能留下來。

冷。

餘照火繼續向上走。

離論劍峰還有些距離,他這次來,沒有事先拜會山門,所以也沒走正道。按照現在的速度算,登上論劍峰時大概是晚上了,而且寧師道和他師父厲清竹所葬之處比較偏僻,還要找一會兒。

沒時間去見夏功年。

雪越走越厚,踩下去已經可以沒過腳踝,天色也越來越暗,風雪襲來,蒙上一層朦朧模糊的幕布。

就像他戴這紗笠一樣。

徹底黑下來看不清的時候,他已經登上了一處高崖,下面不遠就能看到論劍峰的弟子居所,有些亮著燈,背後是隱入黑夜的另一處孤直山峰。

……那裏才是寧師道。還要再走一會兒。

此處已和純陽宮山門相去甚遠,來此居住的多是近來習武比試的修習弟子,人不算多,後面的山峰原是寧師道和師父厲清竹的居所,估計自從他們離開,沒有人再上去住。

寧師道的墓在孤峰上的一棵老樹下,和他師父厲清竹挨著。厲清竹碑上的字是寧師道寫的,寧師道碑上的字是餘照火寫的。

回來的時候,葉景樓非要跟著,夏功年自己有事,就讓他那小徒弟林征跟來……其實一路上完全沒發生什麽出格的意外,純陽宮就算見到來人是曾經的惡人谷“鬼醫”,也沒有再加阻攔:寧師道總歸是有驚無險地回家了。

立碑的時候有一件小事:葉景樓發現他沒寫立碑人。

碑文上只有寧師道自己的名字,餘照火直到離開也不肯將自己的名字留下。

……“餘照火”,那已經是昔日惡人谷鬼醫的名字了。

已是深夜,狂風偃息,月亮透出一點淡淡的光,雪也小了。他在墓前摘下紗笠,半跪在地上拂去寧師道碑上的薄薄積雪。

兩人墳前都已經有貢品,估計是清明時,純陽弟子來祭拜。

指尖略過那些自己留下的刻痕時,他又想起當時在洛陽,第一次看到葉景樓帶回的石板。

是寧師道的字,“驚夢又春風”。

胸口又開始悶悶的鈍痛,頭也是。餘照火的手掌上沾滿融化的雪水,夜色中被凍得麻木通紅:“我活著呢,寧師道。……我活著呢。”

“……你不想我去找你,我答應了。——如果當年也這麽聽話就好了,是不是?”

“其實後悔了。我聽你的……可是活著做什麽呢?連累沈構、連累師門……總有人想來找我尋仇,可我連那些年做過什麽都不記得。”

“他們還記得呢……我這個加害者倒是忘得很快。真不公平。”

“……你該不會想讓我這麽活到老死吧?那我下去還能碰上你嗎……”

“哦,你應該去天上的,我們本來也碰不上。”

“……”

他就這樣一個人在墳前絮叨了好久,回過神時,膝下的積雪已全然融化,水浸濕衣褲。

冷。

……還得去寧師道生前住的房子再看看。

餘照火站起來拍拍衣衫上沾的浮雪,拿起先前放在寧師道碑上的紗笠敲了敲,擡頭看著天上。

——那裏才是寧師道。

一片片微小的雪花在空中飄飄蕩蕩,許久才落到地上來,他戴上紗笠要走。今天的華山雪並非外界傳聞中最讓人熟知的那種鵝毛勾連、簌簌落落,這才半夜,已經快停了。

素雪紛揚,但過了時候,已不足以讓離人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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