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將成網羅

關燈
將成網羅

張嘯塵又一次沈默。

屋外時不時有人往來經過,口中說著些有關“城主”、“宴席”的事情。

靜默持續許久,張嘯塵最終認可了他的話:“不可信。”

“但你也不需要信我。”他回身要走:“你就在此休養,找人我會想辦法。”

“我就在這等著?”

“……”張嘯塵緊了緊拳:“餘照火,你最好清楚我的人費了多大力氣才撿回你的命。他還沒回來,你就想死麽?”

自從出了花谷,餘照火這些天完全沒怎麽休息過,路上還要照顧受傷的寧師道和生病的老齊——張嘯塵在這上面確實說的是實話。如果不是他趕到之後迅速安排把餘照火帶回來,恐怕是留在洛陽就會死在洛陽。

餘照火仍想堅持:他不信任張嘯塵,更放心不下寧師道。

張嘯塵還在門口沒有離開,見勸不住他,又留下一句話:“餘照火,我和寧師道相識六年,從不知他劍上有毒。”

餘照火楞住。

“是你做的吧?”張嘯塵問道:“那兩人其實都沒有傷到要害,他們應該能活下來的,但是死於寧師道劍上一種劇毒。”

“那柄佩劍當天被作為重要證物收入官衙。寧師道身有浩氣名俠聲名在外,我們不準備讓他的東西一直留在別人手裏,但日前萬芳齋來報:他的劍丟了。”

“……在官衙丟了?”

“不清楚。”張嘯塵回答:“不過足以說明不只有我們在盯著這件事,只是如今好在證物丟失引起官衙額外關註,懷疑另有黑手,而且證據不足也沒法認定就是寧師道當街行兇——他看似逃過一劫,餘照火。”

看似逃過一劫,但事情已經發生。

世間之說,三人成虎。誰也不能管住這世上所有人的嘴,那些留言會像冬日朔風一樣無孔不入。

——餘照火清楚他的意思。

歸根到底,做錯事的是自己。不該給張嘯塵下毒、更不該在寧師道佩劍上做手腳。

或許他根本就不該跟上寧師道。

“有消息我會聯系你。”張嘯塵留下話,沒有多說。

他穿過院中往來的稀疏人流,在分岔路口停下來,問旁邊的姑娘:“程前輩到了嗎?”

“到了。正在房中休息,請到城主房中嗎?”

“請她過來。”張嘯塵聲音一頓:“那間房的暗哨撤掉,宴席之後守起來,所有進出人員我都要知道。另外,不要透露這個人的身份名字。”

“好,我和妹妹來守。但是城主怎麽辦?”

“我有安排。”

外面來往的人聲持續了幾天,餘照火每日昏昏沈沈,並不能全都聽清,但字裏行間也能想得明白:他們是在準備張嘯塵成為城主的宴席。

除了曾經見過的那兩個姑娘,這些天時常會有另一個人過來,只是每每都逢夜色,餘照火床前又有紗幕,半夢半醒之間,根本無從得知那人是誰。

單聽兩個姑娘說,是張嘯塵請來醫治他的大夫。

餘照火心上存疑:“都不露面的嗎?”

“聽說是許久不曾出山的前輩名醫。”姑娘端藥過來:“我們哪敢細問。不過聽城主說你也學醫,那這藥方有沒有問題你總知道吧?”

“……”餘照火啞然。

藥方沒問題。這才是他想問的。

他和那位名醫分明都沒見過面,晚間迷蒙時匆匆一眼,也只能看見腕間懸絲而已,紗幕疊影,他甚至看不清那人身形。

如果真的只是請個大夫而已,張嘯塵為什麽非要把他們隔開來?是那位不出山的名醫見不得人?還是自己?

“張嘯塵呢?”

“今日開宴,城主應該還忙著呢。”

餘照火看了看窗格中的天色:“忙到現在?”

這分明都傍晚了。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響動,餘照火擡眼看向門口:“他來了。”

話音剛落,張嘯塵推門進來。應是剛離開喧鬧應酬,眉眼間稍顯疲憊。

他今天算得上是盛裝,看起來和以往大有不同。

端藥的姑娘出去了。

張嘯塵問:“好些了?”

餘照火倚坐床頭,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又問:“有消息嗎?”

“有。”

有總比沒有強。餘照火情不自禁地坐直了些、雙眼透出亮色:“在哪裏?”

“有線人回報,江懷帶人到過馬嵬。”

“江——”餘照火楞了下。

洛陽、到馬嵬。

“是幾天之前的事。”張嘯塵接著說道:“後面的路線還沒有消息,但是肖蒼已經回到凜風堡養傷——他是想把寧師道帶回去。”

餘照火自然明白。

從洛陽出發、在馬嵬遇見,江懷帶人走這個路線,只能是回去找肖蒼。

可是……他們已經跟丟了。

“按照他們到馬嵬的時間計算,現在可能已經到了。”張嘯塵莫名看了眼身後:門窗都緊閉,而且有手下在外面看守。

他走到床前,高大的身軀遮擋了傍晚的夕光:“浩氣盟的線人最多只深入到馬嵬,再往前,我們沒有消息。我來武王城後,紅蓮崗據點又遭襲擊,已經失守,浩氣盟人手不足,很難再追查他的事,就算查,也很難救回來。”

“……我需要一個新的線人。”張嘯塵垂眼看著餘照火:“即使浩氣盟不便動作,我可以幫你……但我需要情報,比馬嵬更深、更準確重要的情報。浩氣盟站得住、江湖武林不被惡人谷把持、寧師道才有可能活著。”

餘照火一直沒有應聲,手掌的骨節已經泛白。

他清楚寧師道的身體,明白被抓到凜風堡對寧師道來說意味著什麽。就算肖蒼和江懷都沒想這麽快就殺他,他也活不下來。

寧師道或許已經死了,且身後聲名狼藉。

餘照火時常在凜風堡通宵回響的夜梟叫聲中回想起那一天,回想記憶中生動鮮活、又遙遠模糊的一切。

人間不該那樣對他。

我更如此。

張嘯塵仍然在等著他的回應:“或許,你也需要一個人幫你報仇。”

“……我要一個身份。”

張嘯塵皺起眉:“什麽?”

“一個……假的。”餘照火勉強回答:“我師父師弟清清白白……不該、不該也受牽連。”

“……可以。”張嘯塵目光深深:“你與初識之際,已有不同。”

傍晚的夕光,最終浸沒在緩緩降臨的長夜。

勢不可擋的幽暗緩步走來。如同每一個白晝的時時刻刻,它必將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