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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轉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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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轉功成

“我看不見。”寧師道開門見山地說,讓朱掌櫃吃了一驚,不過還沒等發問,就聽寧師道接著問道:“張城主?他回到浩氣盟也沒幾日光景,這就走馬上任了?”

朱掌櫃一楞:“這倒是還沒有。”

寧師道又問:“他在那張紙上藏了什麽花樣?”

朱掌櫃面有難色地猶疑數息:“……是一段密文。張——張統領先前在青巖花谷附近對抗惡人谷賊人,身受重傷,又中了毒,近些日子只能臥床修養,傳信是告訴寧道長,讓查的事情他正全力周旋,但結果……還需稍待。”

“……”寧師道沒明白張嘯塵是在演什麽大戲:“身受重傷?他對抗的什麽賊人,你們可有聽聞?”

“盟裏都說是在凜風堡久不出山的肖蒼,還有……”朱掌櫃偷偷看了眼寧師道:“還有道長的師弟,周禮。”

可他從鎮上走時不是好好的嗎?寧師道翻來覆去地核對這些天所有的信息:他從小鎮離開以後,根本沒有再碰見肖蒼和周禮的契機。

張嘯塵在小鎮附近時遇見肖蒼和周禮,當時被種下蠱毒,隨後晚上回到小鎮時給了他們來萬芳齋的信物……再之後,他們在長安時遇見周禮和江懷,出城向南,在洛陽附近的驛站又遇見肖蒼,而那時候,張嘯塵應該已經回到武王城了才對。

“你剛剛叫他張城主?是怎麽回事?”

朱掌櫃心有顧慮,沈默不答。

寧師道忽地拔出劍來,持劍的手臂繃得筆直:“我是有別的事,不想和他搶位置。快說。”

縱使目不能視,他的劍意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冽。那一劍無時無刻不裹挾華山風雪,浩氣盟中無人不識。

朱掌櫃終於開口:

“張統領這次出去追擊賊人,救下了不少原本可能受害的百姓,一些支持張統領的前輩借機發事,極力推舉張統領做城主,據說身上的毒物已經配制出解藥,只待傷情好轉後,就可以……就可以……”

……寧師道聽懂了。

所以當初才以查證浩氣盟奸細為由,給了他們來萬芳齋的信物,目的其實是暫時拖住他們——因為這一連串的詭計,只要他們回到浩氣盟,一經對質就會全然崩塌。

“張嘯塵明明知道我對城主之位沒興趣,他折騰這麽一遭,是為了讓其他人都心悅誠服地推舉他,也好讓那些反對他的人閉上嘴。”

寧師道放下了劍,劍尖在地上碰出一聲輕響:“我不在乎他拿我做餌,但他害了不應卷進來的人。”

朱掌櫃完全沒聽懂。

“你回去吧,告訴他我都知道了。”

“我不明白。”朱掌櫃說:“寧道長何不明示。”

“他會明白。”

寧師道看起來有些疲憊。傷勢未愈,這時候商討許多費心勞神的事實在是強人所難:“我不會影響他的計劃,但你轉告他,我這裏有一樁冤案,等他一個交代。五天,我在洛陽等他。”

……

餘照火進門時,看到寧師道的劍垂放在手邊,神態緊張地想問他們發生了什麽,卻又半路改口:“你們……我聽到朱掌櫃走了,就回來看看。”

寧師道沒應聲,也看不見,只是在聽到聲音的時候微微側過臉,表示他在聽。

餘照火將他的劍收起來:“給你放這裏。沒有劃傷吧?”

寧師道搖頭。他因此松了口氣:“……沒劃傷就好。躺下歇一會兒嗎?”

“我和他說……會在這裏等五天。”

寧師道並不反抗,任憑餘照火在自己身前折騰,口中卻沒停下,一直在說些今後的事:“如果張嘯塵不來……我去找他。那之後,照火……張嘯塵會送你回花谷。”

餘照火恰好罩在他身上,身形一僵,緩緩退開來。

他知道寧師道雖然看不見,但一定也能從聲響和感覺上知道他已經退開——寧師道沒有說話。

……

“好。都聽你的。”

……

寧師道睜開眼睛,但看不見。只是緩緩眨了兩下、睫毛顫動撲閃著。

餘照火沈默等著,最終沒有等來挽留或者猶豫的話。

等不到,他自己來。

“我都可以聽你的。但你心裏清楚,這不是我要的答案。”

寧師道合上眼:“你要的答案?”

……準備裝糊塗?見他躲避,餘照火偏偏欺身而上,左右堵住他去路:“你都知道。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些。”

身軀相近氣息相纏,寧師道自然能察覺出他的靠近,眼前的黑暗更在此時加劇緊張:“我該……知道什麽?”

“……”餘照火垂眼看著他臉上的局促,忽然笑了一聲:“你該知道……你該知道我獨自下山日夜兼程是為了……寧師道,你明明就清楚——我想要的是你。你給嗎?”

“我——”

寧師道的話只開口半個音節,就又被吞回去——爭辯時下意識睜開眼,但眼前只是無盡虛無的黑暗而已。

他看不見餘照火問出這些話時,究竟帶著怎樣的神情。

蠱毒還沒有拔除、肖蒼還沒有死、老齊的滅門之仇還沒有報,況且就算這些全都結束,誰知道下一個等著他的死地又會在哪裏?

“我不能——”

餘照火敏銳地抓住他話裏的每一絲機會:“是不能……還是不想?”

寧師道無法回答,心虛地轉過臉去:“照火,總要分開的。”

“我明白。我明白你想說什麽。”

餘照火一遍遍看過他蒼白的臉、頸間的傷口和被衣領與長發遮蓋的往日疤痕,伸手將那些散落的發絲拂到肩後去:“外傷、疾病、意外、衰老,軀殼總是會壞掉的,我們都一樣。我自幼隨師父在花谷學醫,你不用特意教我這個道理。但是……我們都一樣,你明白嗎?先後從來不是問題,死亡遲早會來我們每一個人身上。”

“照……”溫熱的手掌掠過肩頭,指尖觸碰過頸間、發際與耳後,輕柔的麻癢幾乎借由近在咫尺的吐息傳導過每一寸肌膚——但寧師道眼前,只有黑暗。

“你就當……我是在追逐你的魂魄。”餘照火灼熱的氣息就在他耳邊、伏在頸上:“它總是向上的。眼下吸引我的軀體,你走之後,也在天上牽引我的精神……我奔它去,總不至於沈淪腐朽、墜落到讓你擔憂的地獄……寧師道,你總說天地無窮、生而短限。你明明知道人生一世只短短幾十年,怎麽就舍得……不讓我如願?”

溫度、味道,黑暗會放大一切知覺。餘照火身上縈繞的藥香已經徹底籠罩他。

——寧師道沒有回答。因為那股游離的氣息最終攀上他的眼、又覆到他唇邊,疏離克制的謹慎只頃刻之間就全然崩裂、消散殆盡。

他終於放任自己去迎接那一簇專程為他而來的火焰,如同孑孑獨行深淵之時,忽得一扇洞開的門。

長安的夜晚,是星與霜與燈,火與血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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