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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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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聲慢

“管事”見肖蒼出現,姿態恭敬地抄手站在一邊,叫了一聲:“師父。”

寧師道少見地語氣譏諷:“原來這是你徒弟。”

肖蒼在那裏露了臉,似乎很是滿意自己這一場亮相。這種心滿意足讓他不甚在意寧師道的諷刺,甚至自作多情地當那是一種“調侃”:“不成器的東西,確實讓道長見笑。”

寧師道冷著臉:“我沒空。”

肖蒼一楞,旋即想到他這是在說“沒空見笑”,自己的得意盡是撞在了鐵板上,便再笑不出來,嘴角不自然地抽動:“這種時候,你倒還是一貫的牙尖嘴利啊。不知山下驛站裏,你那位朋友是不是也能消受得住。”

“……你的正事?”

“不好奇我是如何在這等你?”

看樣子他是想拖延時間……應該是在別處另有算計,興許就是那個驛站。

山下的餘照火也需要時間。寧師道短嘆一聲,蓄意將緊繃姿態放松了些:“我先問。山下的驛站,所有人都在這了麽?”

“還挺能惦記別個。”肖蒼對這些不算“正事”的尋常人興致缺缺:“我的人兩天前來這,原先的驛傳已經盡數在這,至於山下如今那些過客行人,只能讓他們自認倒黴咯。”

寧師道:“……”

“道長曾說是我小瞧你那位朋友,眼下那院子裏,與你無關之人共是八間、十三人,那花谷的小子縱有不同尋常的武學,又能從我手下救出多少人?他不上來救你麽?”

“……”

“殺人總比救人快。”肖蒼說到得意之處,再次神色飛揚,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寧師道,今晚你若好好和我走,那這屋中人、和你山下的朋友,就都有活路,否則……就算他在下面生出三頭六臂來,也來不及。”

寧師道凝神聽著山下的驛站,心中期盼著一些“不同尋常”的聲響:“為什麽殺老齊的家人?”

肖蒼老臉上的奸笑裏陡然現出一絲疑惑:“誰?”

“……”

寧師道不得不信息詳實地提醒他那樁惡事:“花谷之外,你們拿著我的畫像,還把那家的小姑娘關進了窯爐。”

“哦——”

肖蒼想起來了:“這可怨不得我。”

“嗯?”

肖蒼等的就是他帶著憤恨的疑惑,當即狀若瘋癲地大笑起來:“寧道長,這事說起來,你得問張城主的罪啊。”

“張嘯塵?”寧師道氣息一頓:“不可能,他沒理由。”

“怎地突然急起來了。”肖蒼笑道。這又是個他自覺滿意的橋段,遂得從那不得光的樹叢前站出來說:“這不是還沒說完麽?況且你怎知他沒理由?如今理由都站到老夫面前來了。”

寧師道擡眼:“……我?”

“還能是誰?”肖蒼又向前幾步,鞋底踩碎了埋在雪下的枯枝,發出細碎的響聲:“當日我和周禮遇上他,那時——嗯?看來你知道這件事了?他竟然會告訴你,看來是篤定你對他的信任……寧師道,你就沒想過,他怎麽從我這逃走麽?”

“……逃?是你們達成什麽交易吧?”寧師道把問題拋了回去。其實肖蒼說錯一件事,“張嘯塵見過肖蒼”這一點,並不是張嘯塵自己說的,而是餘照火告訴他的。

“我原意是想殺了他。還是你那師弟了解你一些,見到他,就猜到你是擔心他們在附近,先前才會匆忙拼殺出去。”

寧師道沒有回答。周禮與他師出同門,自小同學同住,了解他也是應該。

肖蒼繼續說:“我知道這個人,張嘯塵。原先是個野子,沒什麽正經出身,為人做事很是有些見不得人的齷齪手段,我看他倒是投來我檐下更合適。沒想到浩氣盟這幾年來明爭暗鬥,最後就出來這麽個東西和你爭搶那勞什子城主?”

寧師道不喜這窮兇極惡之人居然還對他人妄加評論,當即打斷:“憑你濫殺無辜的立場?講評他人齷齪?”

“濫殺?”肖蒼冷笑:“條條性命壘起老夫赫赫之名!江湖上誰人不曉?怎算得濫殺?”

……完全不可理喻。寧師道不再和他爭辯:“他答應你什麽?”

“他給我你的行蹤,我放他走。”

“還有呢?”

“那是另一樁交易。”肖蒼碾著腳下的臟雪和碎枝,臉上仍是那股許久不退的得意:“我助他當上城主——啊,寧師道,這樣說來,也是一樣和你有關。張城主的大敵,可不就只有你嘛。”

“平白無故,助他當上城主?”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能控制他,那之後的事情已然與你無關。”

“……”寧師道狀若沈思,沒再答話。

山下的驛站還是沒有異樣動靜,四周除了山風,別無聲響。那根先前被挑飛的發帶,言語間在風中飄飄蕩蕩,不知什麽時候終於又脫離了枯樹的枝杈,落向山下、被山風鼓蕩到遠處不可見的黑暗中了。

他相信餘照火能發現異樣,也一定能處理……所以……所以他還需要時間。

寧師道忽然笑了一聲。

肖蒼聽得皺眉:“你窮途末路了,還笑得出來?”

“我笑你許久不接著說,是編不下去了?”

寧師道全然不畏肖蒼身後可能存在的陷阱埋伏,不伺機脫身反倒向前:“張嘯塵給你我的行蹤?那你當晚就該去鎮上找我,而不是信了他的話才去錯方向、最後怒而殺害老齊一家——他給了你假消息,而你自以為能用手段控制他,當時並沒有威脅讓他一起去……結果你撲了個空,是吧?你太自信了,肖蒼,被他擺了一道。”

“……哼。我能控制他,自是實情。即便日後他當上武王城主,也同樣會受我擺布一生。”

“憑什麽?”

寧師道與他相隔不足一丈,幾乎是劍鋒頃刻可至的距離:“憑你的蠱毒?你當年也是這樣意滿自大麽?所以在我這落空,是挫敗讓你幾年來一直糾纏不休?省省吧肖蒼,陰謀詭計不會永遠都能得逞,你的蠱毒也一樣。張嘯塵不會怕那些東西,你控制不了他——其實你現在完全失去了他的聯系吧?”

兩人距離已在鋒刃之間,他的劍尖已經指向了肖蒼的脖子。肖蒼後退一點,看了眼劍,沒有說話。

寧師道步步緊逼:“不否認?看來你確實沒有相信他那些成為城主之後再如何如何的空話。他是中了你的蠱毒之後,才‘不得不’交待了我的行蹤,所以你才覺得那肯定是真的。那之後你到了老齊家,發現他說的是假話,但驅動蠱蟲之後又不見他的蹤跡,就殺害老齊一家人洩憤——可你那時候已經既找不到我又看不見他、繼續留在附近還怕他回去搬救兵來……差點被反將一軍啊,老先生。”

這還是他第一次遇見肖蒼時的稱呼。那時他真的以為肖蒼只是個家產無端被毀的可憐老先生罷了。

肖蒼果然還記得這回事。見寧師道拿這稱呼來譏諷他,眼角難耐地抽動。

畢竟當年可是他騙了寧師道,如今也輪到他被別人愚弄一遭。

“……既然還記得,也能想起那些年不好受吧?”他老臉上擠出一絲奸詐獰笑。方才寧師道的接連發問已經讓他在這場對峙中氣勢連連敗退,眼下正需要些“舊事重提”:“我的蠱毒一向少有人能解,當年對你更是幾乎侵入經脈骨髓……可再見時你已對我驅動蠱蟲毫無反應,我真有些好奇,是誰為你拔蠱?”

應著說話的聲,他手上舉出一個巴掌大的盒子,食指一下一下輕輕點在上面,像是有節奏的無聲鼓。

是他控蠱的老把戲。寧師道只分神看去一眼,便不再理會,劍尖又擡一寸:“你在這裏,是專在等我?”

如果說肖蒼是猜到他要回浩氣盟,還算可以說通,但這可是長安去洛陽的路。

肖蒼是如何知道他不回南屏山、反而要去洛陽?是張嘯塵連這也說了?還是……

不對。

大家還在鎮上的那一天,是張嘯塵遇到肖蒼在前,給信物讓他們去洛陽萬芳齋在後。

……果然,寧師道問過之後,一直待在一邊的管事,遞給肖蒼一個東西。

是張嘯塵曾經帶在身上的玉墜。

“我等的還真不是你。”肖蒼說道。

“張嘯塵?”

“他和我說會來洛陽的。沒成想堵到了你,這可真怪不得我。”

……可是為什麽?

寧師道想不通。張嘯塵在被人以恐怖蠱毒相威脅的時候都沒有說出他的真實行蹤,卻在這裏埋下一步棋?那他為什麽不當初就直接告訴肖蒼?

問題太多了,除了執棋的張嘯塵本人,沒人能猜到他到底想做什麽。

“我該謝謝他讓我等來了你嗎?”肖蒼說話間依然在不斷敲擊手上的木盒,聲音很輕,但看他敲擊的頻率,能猜到那聲響大概是依然保持著某種節奏。

他似乎想試試看寧師道身上的蠱毒究竟還在不在。

寧師道許久沒有動作,但長劍在手,也沒撤下。

數息之後,肖蒼面前的劍尖竟然垂下一些。寧師道說:“我不知道。”

見他失魂落魄,肖蒼自覺所處下風的那一陣已經完全過去——實際上也正是這種無處不在的狂妄自大,才讓他眼珠蒙沙,看不清新月之下,寧師道握劍時顫抖的手臂。

才讓寧師道有機會裝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為山下的餘照火拖延時間。

他的劍尖又垂下一寸:“驛站的人,你沒有下毒?”

“當然沒有。”肖蒼似乎覺得這種問題對他是一種侮辱,語氣不快:“螻蟻而已。你和我走,他們就能走。”

……劍鋒徹底垂下了,幾乎點著地。

……新月晦暗,模糊枝影之下,寧師道拼盡全力屏住呼吸,汗水幾乎濕透衣裳。

肖蒼以為他是完全放棄抵抗、默認了自己的“提議”,正要上前,身後的徒弟管事卻竄了上來——

“山下有……”

話音未落,眼前夜色驟然撕開一線月光,凜冽劍氣較之鋒刃先到、周遭盡是氣嘯劍鳴,枯枝碎段頃刻削落如雨、剎那覆蓋滿眼血光——

他死了。

肖蒼大驚失色,卻全無退路。寧師道周身氣勢未減,第二劍徑直蕩來,劍氣縱橫幾欲成陣,哪怕被他僥幸躲過鋒刃,也逃不開凜凜無形之風。情急之下,他只得將手中木盒捏碎,霜白塵霧頓時彌漫開來,寧師道因此受阻、劍意滯遲,恰被他拼死掙來彈指、帶著一身血氣死裏逃生。

雖然一時生還,但必定躲不過寧師道下一劍——他軀體已受重創,奮力躍上木屋房頂,幾道傷口近乎血流如註。

山風很快驅散塵霧,肖蒼看到寧師道在枯枝之下、新月之中再度擡起劍,塵灰盡處,就是他自己。

那張老臉目眥盡裂——為什麽?就憑山底下那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孩?他一個人能對付驛站所有手下?能救下那裏所有人?能讓、能讓寧師道完全枉顧他人性命?

“你瘋了!”肖蒼大吼:“想讓所有人都給你陪葬?”

寧師道不回答,亦不出劍。

那條先前不知何處的發帶,此時又被山風卷著、飄飄揚揚地飛了上來、跌跌撞撞地拂過許多枯瘦枝條,搭在寧師道手腕,又因他擡劍時的角度而留存不下,最終滑落到地上去。

爾後,山下傳來的聲音近乎已在咫尺,是餘照火沖了上來:“寧師道!”

“……”肖蒼擡頭看了一眼,視野不明,只看到一個飛快趕來的人影——不過寧師道必然也被這人吸引註意,他瞅準時機,偷了個空兒,跳入木屋之後隱沒不見。

餘照火來時,只抓到一個摔入屋後的衣角,全當是敵人脫逃,正要奮身追上,卻是寧師道在擦身時拉住他衣角、甚至被帶了個趔趄。

“救、先救人……”

寧師道的劍不是放下的,是砸下的。好像三尺飛流卻有千斤,他再也握不住。

“寧師道?你哪裏受傷給我看看!”先前只晃眼而過一道身影,如今兩人之距不過方寸,餘照火這才看清寧師道身上的顫栗。

他一直往下倒、又偏掙紮著想要站穩,口中還在不斷重覆:“照火——”

“我在、我在這,寧師道。”餘照火神色驚慌,四下掃視:“驛站的人我都放了,你先坐下歇……”

寧師道氣息忽然一滯,隨後如清晨開盡的曇花般迅速敗落下去:

“對不起……”

“照……我看不見……你……”

同時同刻,餘照火在兩人掙紮中無意間扣住寧師道腕口脈門。

病息微弱,形散澀滯混亂無序,是神氣耗散、生機全無的……絕脈。

他的軀體如同秋雨時節切落水面的枯葉,在暴烈雨滴的連番捶打之下不可控制地沈向湖底。餘照火雖然握著他的手腕,卻第一次支撐不了他的身體,反而是被連帶著、踉蹌著跪到地上。

“……寧師道?”

餘照火沒註意自己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他迅速掃過寧師道全身上下,沒發現有絲毫衣裳破爛的外傷——寧師道是中毒了。

可他甚至沒能發現下毒的方式。他到這的時候肖蒼也就是剛剛逃走,而且空中定是無毒……那是怎麽……

餘照火一邊運功壓制毒性一邊把所有可能得情況都想了一遍,直到內力幾乎虧空,他才忽然想起不如先回到驛站,於是便起身想將寧師道帶走。

方才一番焦急拉扯,已有些衣衫散亂,如今餘照火將人抱起、衣領散開時,才終於看到寧師道的傷口在哪。

那是脖頸處、鎖骨中間的一道舊疤,因為只有很短的一截,所以早前他給寧師道的其他傷口換藥治療時,僅僅是緣於位置實在危險,才問詢幾句,那時寧師道只說是許久之前的舊疤,並沒有詳細解釋。

他自然也沒有細問。

眼下,原應該是愈後傷疤的地方竟然輕微地張開來、甚至在邊緣滲出血色,細細的血線從傷口的邊緣流經皮膚,宛如不祥的毒蟲爬過。

數日之後他們已在洛陽,餘照火才徹底明白,一直以來他從寧師道身上感受到的危險疏離究竟從何而來。

那截短小的舊疤之下,是曾經被肖蒼種下的蠱毒。

肖蒼說得對,他的蠱毒的確少有人能解——寧師道身上的也一樣。

寧師道今年二十四歲。

蠱毒已經在他身上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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